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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二
　　譯後記

《人性的枷鎖》

毛姆

檢閱製作：糟木匠

木匠的私人藏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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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天亮了，天色陰沉沉的。彤雲低垂，寒風刺骨，眼看要飛雪花了。屋裡睡著個孩子，一名女僕走了進來，拉開窗簾。她朝對面的房子，一幢正門前築有柱廊的灰泥房子，無意識地望了一眼，然後走到孩子床邊。

　　「醒醒，菲利普，」她說。

　　她掀開被子，抱起孩子，帶他下了樓。孩子迷迷糊糊的，還未醒透。

　　「你媽媽要你去哩，」她說。

　　她來到下面一層樓，推開一間屋子的房門，將小孩抱到床前。床上躺著一位婦人，是孩子的母親。她張開雙臂，讓孩子依偎在自己身邊。孩子沒問為什麼要在這時候將他喚醒。婦人吻吻孩子的眼睛，並用那雙纖弱的小手，隔著孩子的白法蘭絨睡衣，撫摩他溫暖的身子。她讓孩子貼緊自己的身子。

　　「還睏嗎，寶貝？」她說。

　　她的聲音輕輕悠悠，彷彿是從遠處飄來。孩子沒有應聲，只是愜意地微微一笑，躺在這張暖和的大床上，又被溫柔的雙臂摟著，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快意。孩子緊偎著母親，蜷起身子，想讓自己縮得更小些；他睡意矇矓地吻著母親。不一會，他闔上眼皮，酣然入夢了。醫生走過來，站在床前。

　　「噢，別現在就把他抱走，」婦人悲戚地說。

　　醫生神情嚴肅地望著她，沒有答話。婦人心裡明白醫生不會讓孩子在她身邊待多久的，她又一次親親孩子；她撫摸著孩子的身體，手指輕輕下移，最後觸到孩子的下肢；她把右腳捏在手裡，撫弄著那五個小腳趾。接著又慢慢地把手伸到左腳上。她抽搭了一聲。

　　「怎麼啦？」醫生說，「你累了。」

　　她搖搖頭，哽咽著說不出話來，眼淚沿著雙頰撲簌而下。醫生彎下身子。

　　「讓我來抱他。」

　　她心力交瘁，無力違拗醫生的意願，只得任他抱走了孩子。醫生把孩子交還給保姆。

　　「最好還是把孩子送回自己的床上去。」

　　「好的，先生。」

　　仍在呼呼熟睡的孩子被抱開了。做母親的這時萬箭鑽心，低聲嗚咽起來。

　　「可憐的孩子，不知他將來會怎麼樣呢？」

　　侍候產婦的看護在一旁好言勸慰，想讓她平靜下來。隔了一會，她由於精疲力竭而停止了哭泣。醫生走到房間另一側的一張桌子跟前，桌上有具死嬰，用毛巾蒙著。他揭開毛巾看了看。雖然醫生的身子被屏風遮住，但床上的產婦還是猜著了他在幹什麼。

　　「是女的還是男的？」她低聲問看護。

　　「又是個男孩。」

　　婦人沒有再吭聲。不一會，孩子的保姆回來了。她走到床頭前。

　　「菲利普少爺睡得很香，」她說。

　　一陣沉默。醫生又給病人搭脈。

　　「我想這會兒沒我的事了，」他說。「早飯後我再來。」

　　「讓我領您出去，」孩子的保姆說。

　　他們默然不語地步下樓梯。到了門廳，醫生收住腳步。

　　「你們派人去請凱里太太的大伯了，是嗎？」

　　「是的，先生。」

　　「你知道他什麼時候能到這兒？」

　　「不知道，先生，我正在等電報。」

　　「那小孩怎麼辦？我覺得最好把他領開去。」

　　「沃特金小姐說她願意照看孩子，先生。」

　　「這位小姐是誰？」

　　「是孩子的教母，先生。您認為凱里太太的病還能好嗎，先生？」

　　醫生搖搖頭。

　　二

　　一個星期之後。翁斯洛花園街上的沃特金小姐公館。菲利普正坐在客廳的地板上。他沒有兄弟姐妹，已習慣於獨個兒玩耍取樂。客廳裡擺滿了厚實的家具，每張長沙發上都有三個大靠墊。每張安樂椅上也放著一個椅墊。菲利普把這些軟墊全拿過來，又借助於幾張輕巧而易於挪動的鍍金雕花靠背椅，煞費苦心地搭成個洞穴。他藏身在這兒，就可以躲開那些潛伏在帷幔後面的印第安人。菲利普把耳朵貼近地板，諦聽野牛群在草原上狂奔疾馳。不一會兒，他聽見門打開了，趕緊銷聲斂息，生怕被人發現；但是，一隻有力的手猛地拖開靠背椅，軟墊紛紛跌落在地。

　　「淘氣鬼，你要惹沃特金小姐生氣啦。」

　　「你好啊，埃瑪？」他說。

　　保姆彎下腰吻了吻他，然後將軟墊抖抖乾淨，一個個放回原處。

　　「我該回家了，是嗎？」他問道。

　　「是呀，我特地來領你的。」

　　「你穿了件新衣裙哩。」

　　這是一八八五年。她身上穿一件黑天鵝絨裙袍，腰裡襯著裙撐，窄袖削肩，裙子上鑲了三條寬荷葉邊；頭上戴一頂繫有天鵝絨飾帶的黑色無邊帽。她猶豫起來。她原以為孩子一見面，一定會提出那個問題，結果壓根兒沒提，這一來，她預先準備好的回答也就無從出口了。

　　「你不想問問你媽媽身體好嗎？」最後她只好自己這麼說了。

　　「噢，我忘了。媽媽身體好嗎？」

　　埃瑪這會兒胸有成竹。

　　「你媽媽身體很好，也很快活。」

　　「哦，我真高興。」

　　「你媽媽已經去了，你再也見不著她了。」

　　菲利普沒聽懂她的意思。

　　「為什麼見不著了？」

　　「你媽媽已在天國裡了。」

　　埃瑪失聲痛哭，菲利普雖不完全明白是怎麼回事，但也跟著號啕起來。埃瑪是個高身材、寬骨架的婦人，一頭金頭，長得粗眉大眼。她是德文郡人，儘管在倫敦幫傭多年，卻始終鄉音未改。她這麼一哭可真動了感情，難以自禁；她一把將孩子緊摟在懷裡。她心頭隱隱生出一股憐憫之情：這可憐的孩子被剝奪了他在人世間唯一的愛，那種自古至今純屬無私的愛。眼看著非得把他交到陌生人手裡，真有點叫人心寒。過了不多一會兒，她漸漸平靜下來。

　　「你威廉大伯正等著見你呢，」她說，「去對沃特金小姐說聲再見，我們要回家了。」

　　「我不想去說什麼再見，」他回答說。出於本能，他不想讓人看到自己在哭鼻子。

　　「好吧，那就快上樓去拿帽子。」

　　菲利普拿了帽子，回到樓下，埃瑪正在門廳裡等著。菲利普聽到餐室後面的書房裡有人在說話。他站定身子。他明白是沃特金小姐和她姐姐在同朋友談心；他這個九歲的孩子似乎感到，要是自己這時候闖進去，說不定她們會為他傷心難過的。

　　「我想我還是應該去對沃特金小姐說聲再見。」

　　「我想也是去說一聲的好，」埃瑪說。

　　「那你就進去通報說我來了，」他說。

　　菲利普希望能充分利用這次機會。埃瑪敲敲門，走了進去。他聽見她說：

　　「小姐，菲利普少爺向您告別來了。」

　　談話聲戛然而止；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了進來。亨麗埃塔．沃特金是個身材敦實的女子，臉色紅潤，頭髮是染過的。在那個年頭，染髮頗招物議，記得教母剛把頭髮染了的那陣子，菲利普在自己家裡就聽到過不少閒話。沃特金小姐和姐姐住在一起。這位姐姐樂天知命，打算就此安心養老了。有兩位菲利普不認識的太太正在這兒作客，她們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菲利普。

　　「我可憐的孩子。」沃特金小姐說著張開了雙臂。

　　她嗚嗚哭了起來。菲利普這會兒明白過來為什麼她剛才沒在家吃午飯，為什麼今天她要穿一身黑衣。沃特金小姐嗚咽著說不出話來。

　　「我得回家去了，」菲利普最後這麼說。

　　菲利普從沃特金小姐懷裡脫出身來；她又一次親了這孩子。然後，菲利普走到教母的姐姐跟前，也對她說了聲再見。陌生太太中的一位問菲利普是否可以讓她吻一下，菲利普一本正經地表示可以。雖說他在不住流眼淚，但是對於眼前這種由自己引起的傷感場面，倒覺得挺帶勁的。他很樂意再在這兒多待一會，讓她們在自己身上淋漓盡致地發洩一通，不過又感到她們巴不得自己快點走開，於是便推說埃瑪正在等他，逕自走出了書房。埃瑪已到地下室同她的女友拉家常去了，菲利普就守在樓梯平臺處等她。他能聽到亨麗埃塔．沃特金的說話聲音。

　　「他母親是我最要好的朋友。想到她竟這麼去了，心裡真受不了。」

　　「你本來就不該去參加葬禮，亨麗埃塔，」她姐姐說，「我知道你去了會難過的。」

　　一位女客接口了。

　　「可憐的小傢伙，就這麼孤苦伶仃地活在人世上，想想也可怕。我見他走路腿還有點瘸呢！」

　　「是呀，他生下來一隻腳就是畸形的。因為這個，他母親生前可傷心哩。」

　　這時，埃瑪回來了。他們叫了一輛馬車，埃瑪將去處告訴了車夫。

　　三

　　凱里太太去世時住的那所房子，坐落在肯辛頓區一條沉悶卻頗體面的大街上，地處諾丁希爾門和高街之間。馬車到了那兒以後，埃瑪就把菲利普領進客廳。他伯父正在給贈送花圈的親友寫信致謝。有一個送來遲了，沒趕上葬禮，這會兒仍裝在紙盒裡，擱在門廳桌子上。

　　「菲利普少爺來了，」埃瑪說。

　　凱里先生慢吞吞地站起身來同小孩握手，一轉念，又彎下腰在孩子額頭上親了親。凱里先生的個頭中等偏下，身子開始發福。他蓄著長髮，有意讓它蓋住光禿的頭頂。鬍子刮得光光的，五官端正，不難想像，他年輕時相貌一定很帥。他的錶鏈上掛著一枚金質十字架。

　　「從現在起你要跟我一起過日子了，菲利普，」凱里先生說，「你願意嗎？」

　　菲利普兩年前出水痘時，曾被送到這位教區牧師的家裡待過一陣子；但今天能回憶起來的，只是那兒的一間頂樓和一個大花園，對於他的伯父和伯母卻沒有什麼印象。

　　「願意。」

　　「你得把我和你的路易莎伯母看作自己的父母。」

　　孩子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小臉蛋驀地紅了起來，但是他沒吱聲。

　　「你親愛的媽媽把你託付給我照管了。」

　　凱里先生不善於辭令，這會兒不知該說些什麼是好。他一得到弟媳病危的消息，立即動身前來倫敦。他一路上沒想別的，只是在擔心要是弟媳果真有什麼不測，自己就得負起照管她兒子的責任，這輩子休想再過什麼太平日子。他年逾半百，結婚已經三十年，妻子沒生過一男半女；到了這把年紀，他可不樂意家裡憑空冒出個小男孩來，說不定還是個成天愛大聲嚷嚷、舉止粗野的小子哩。再說，他對這位弟媳從來沒有多少好感。

　　「我明天就打算帶你去布萊克斯泰勃，」他說。

　　「埃瑪也一塊兒去？」

　　孩子將小手伸進埃瑪的手掌，埃瑪將它緊緊攥住。

　　「恐怕埃瑪得離開你了，」凱里先生說。

　　「可我要埃瑪跟我一塊兒去。」

　　菲利普哇的一聲哭開了，保姆也忍不住潸然淚下。凱里先生一籌莫展地望著他們。

　　「我想，最好讓我單獨同菲利普少爺談一下。」

　　「好的，先生。」

　　儘管菲利普死命拉住她，但她還是溫存地讓孩子鬆開了手。凱里先生把孩子抱到膝頭上，用胳臂勾著他。

　　「你不該哭鼻子喲，」凱里先生說。「你現在大了，不該再用保姆啦。我們得想法子送你去上學。」

　　「我要埃瑪跟我一塊兒去，」孩子又嘀咕了一遍。

　　「這樣開銷太大了，菲利普。你爸爸本沒留下多少錢，不知道現在還剩下幾個子兒呢。你得好好算計算計，一個便士也不能隨便亂花。」

　　就在前一天，凱里先生走訪了家庭律師。菲利普的父親是位醫術高明的外科醫生。他在醫院擔任的各種職務表明，他在醫務界已占得一席之地。所以，當他猝然死於血中毒症，人們看到他留給遺孀的財產只有一筆人壽保險金，以及出賃他們在布魯頓街的那幢房子所收得的租金時，都感到十分意外。那是六個月以前的情況；當時凱里太太身體已十分虛弱，又發覺自己懷了孩子，於是一有人提出要租那幢房子，就稀裡糊塗地同意了。她把自己的家具堆藏起來，另外租住進一幢附帶全套家具陳設的房子，賃期一年，而租金呢，在那位牧師大伯看來，簡直高得嚇人。她之所以這麼做，為的是在孩子出世前能順順當當地過一段日子。但是她從來不善於當家理財，也不懂得節衣縮食，量入為出，以適應境遇的改變。為數本來很有限的錢財，就這樣東花一點，西用一點，差不多全從她的指縫裡漏掉了。到現在，一切開銷付清之後，剩下的不過兩千鎊多一些，孩子在獨立謀生之前，就得靠這筆錢來維持生活。所有這一切又怎麼同菲利普講呢，而這個孩子還在一個勁兒哭鼻子。

　　「你還是找埃瑪去吧，」凱里先生說，他覺得安慰孩子的本事恐怕埃瑪比誰都強。

　　菲利普不聲不響地從大伯的膝蓋上溜了下來，但凱里先生隨即又將他攔住。

　　「我們明天就得動身，因為星期六我還要準備布道講稿。你得關照埃瑪今天就把行裝收拾停當。你可以把所有的玩具都帶上，要是想要點父母的遺物留作紀念，你可以各留下一件。其餘的東西全要賣掉。」

　　孩子悄悄地走進客廳。凱里先生一向不習慣伏案工作，這會兒，他懷著一肚子怨氣繼續寫他的信。書桌的一頭，放著一疊帳單，這些玩意兒使他怒火中燒。其中有一張顯得特別荒唐。凱里太太剛嚥氣，埃瑪立即向花商訂購了大批白花，用來佈置死者的房間。這純粹是浪費錢。埃瑪不知分寸，竟敢這麼自作主張。即使生活很寬裕，他也要將她辭掉。

　　但是菲利普卻趕緊跑到埃瑪身邊，一頭撲倒在她懷裡，哭得好不傷心。菲利普出世後一個月就一直由埃瑪照領，而她也差不多把菲利普當親生兒子看待。她好言哄勸，答應以後有空就來看他，絕不會將他忘掉；她給菲利普講了他所要去的那個地方的風土人情，接著又講了自己德文郡老家的一些情況──她父親在通往埃克塞特的公路上看守稅卡；她老家的豬圈裡養了好多豬；另外還養了一頭母牛，且剛生下一頭牛犢──菲利普聽著聽著，不但忘掉了剛剛還在淌眼淚，而且想到這趟近在眼前的旅行還漸漸興奮起來。過了一會兒，埃瑪把他放到地上，她還有好多事要做呢。菲利普幫著把自己的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放在床上。她叫他到幼兒室去把玩具收攏來，不多一會兒，他就高高興興地玩開了。

　　最後，他一個人玩膩了，又回到臥室來。埃瑪正忙著把他的衣物用品收進大鐵皮箱裡。這時，菲利普忽然想起伯父說過他可以拿一件父母親的遺物留作紀念。他把這事對埃瑪說了，並問她應該挑選什麼。

　　「你最好上客廳去看看有什麼你喜歡的。」

　　「威廉大伯在那兒吶。」

　　「沒關係，那些東西現在都是屬於你的嘛。」

　　菲利普緩步走到樓下，發現客廳門開著。凱里先生已經走開了。菲利普不慌不忙地轉了一圈。他們剛來這兒不久，屋裡幾乎沒有什麼東西特別使他感興趣。這是某個陌生人的屋子，裡面看不到一件合他心意的東西；不過他還是能分辨出哪些是母親的遺物，哪些是房東的物品。這時，他的目光停留在一隻小鐘上，記得有一回曾聽到母親說起她很喜歡它。菲利普拿著小鐘，悶悶不樂地上樓來。他走到母親的臥室門外，霍地停住腳步，側耳細聽。雖然誰也沒關照他別進去，但他總有種感覺，似乎自己不該貿然闖入。菲利普有幾分畏懼之意，心兒怦怦亂跳不止；同時卻又有那麼幾分好奇，驅使他去扭動門把。他輕輕地旋轉門把，似乎生怕被裡面的人聽見，隨後把門一點一點推開。他在門檻上站立了片刻，最後鼓足勇氣走了進去。現在他已無懼意，只是覺得眼前有點陌生。他隨手把門帶上。百葉窗關著，窗縫裡透進幾縷一月午後清冷的日光，屋裡顯得很幽暗。梳妝臺上放著凱里太太的梳子和一把帶柄面鏡。一隻小盤裡有幾支髮夾。壁爐架上擺著一張他自己的照片，還有一張父親的照片。過去，他常趁母親不在的時候上這兒來；可現在，這屋子似乎變了樣。那幾張椅子的模樣，看上去還真有點怪。床鋪理得整整齊齊，好像當晚有人要來就寢似的。枕頭邊有個套袋，裡面放著件睡衣。

　　菲利普打開大衣櫃，裡面掛滿了衣服，他一腳跨進櫃子，張開手臂盡可能多地抱了一抱衣服，將臉埋在衣堆裡。衣服上溫馨猶存，那是母親生前所用香水散發出的香味。然後，他拉開抽屜，裡面放滿了母親的衣飾用品。他細加端詳：內衣裡夾著幾隻薰衣草袋，散發著沁人心脾的陣陣清香。屋子裡那種陌生氣氛頓時消失了，他恍惚覺得母親只是剛剛外出散步，待會兒就要回來的，而且還要到樓上幼兒室來同他一起用茶點。他的嘴唇甚至依稀感覺到了母親給他的親吻。

　　說他再也見不著媽媽了，這可沒說對。見不著媽媽？這怎麼可能呢！菲利普爬上床，把頭擱在枕頭上。他一動不動地躺在那兒。

　　四

　　菲利普同埃瑪分手時眼淚汪汪的，但是一上了路，沿途所見所聞使他感到很新鮮。等他們最後到了布萊克斯泰勃，他已顯得隨遇而安，興致勃勃。布萊克斯泰勃離倫敦六十英里。凱里先生把行李交給了腳夫，同菲利普一起徒步朝牧師公館走去。他們走了不過五分鐘就到了。菲利普一見那扇大門，立即記起來了。那是扇紅顏色的柵門，上面豎有五根柵欄，門上的鉸鏈很活絡，能向裡外兩個方向自由啟閉，要是攀吊在柵門上，可以像蕩秋千似地前後擺動，只是大人不許這麼玩罷了。他們穿過花園來到正門前。這扇正門只有在客人來訪時，或是在星期天，再不就是逢到某些特殊場合，比如牧師出門去倫敦或從倫敦歸來時，才讓使用。平時家裡人進出都走邊門；另外，還有一扇後門專供花匠、乞丐和流浪漢等出入。這是一幢相當寬敞的黃磚紅頂樓房，有教堂建築物的風格，大約是在二十五年前蓋的。正門的款式頗像教堂的門廊，客廳裝有哥德式窗戶。

　　凱里太太知道他們會搭乘哪班火車來，所以就在客廳裡靜心等候，留神著開門的咔噠聲。她一聽到這聲響，立即跑到門口。

　　「那就是你的路易莎伯母，」凱里先生瞧見凱里太太時對菲利普說，「快去同她親親。」

　　菲利普拖著他那條瘸腿奔跑起來，步態怪別扭的；他跑了幾步又站住身子。凱里太太是個瘦小、乾癟的婦人，和丈夫同年，長著一對淡藍眼睛，臉上皺紋之密，褶印之深，還真少見。灰白的頭髮，依然按她年輕時流行的髮型，梳成一絡絡的小髮捲。她穿了件黑衣裙，身上唯一的裝飾品是根金鏈子，上面掛著一枚十字架。她神態羞怯，說起話來柔聲細氣的。

　　「一路走來的嗎，威廉？」她一邊吻著丈夫，一邊帶著近乎責備的口氣說。

　　「我可沒想到這點，」他回答說，同時朝他侄兒瞥了一眼。

　　「走了這麼一程，腳疼不疼，菲利普？」她問孩子。

　　「不疼。我走慣了。」

　　菲利普聽了他們的對話不免有點奇怪。路易莎伯母招呼他進屋去，他們一齊走進門廳。門廳裡鋪著紅黃相間的花磚，上面交替印有希臘正十字圖案和耶穌基督畫像。一道氣勢不凡的樓梯由廳內通向廳外，它是用磨光發亮的松木做的，散發著一股異香。當年教區教堂裝設新座椅時，幸好剩下很多木料，於是就成全了這道樓梯。樓梯欄杆上鐫有象徵福音書四作者的寓意圖案【註：福音書四作者是馬太、馬可、路加和約翰。他們的標誌分別為：人臉、雄獅、牛犢和翔鷹。】。

　　「我已叫人把火爐生好了，我想你們一路風塵僕僕，到家一定會感到冷的，」凱里太太說。

　　門廳裡有個黑乎乎的大火爐，只有逢到天氣十分惡劣，再加上牧師先生傷風不適的日子才用它來取暖。即使凱里太太受涼感冒了，那也捨不得生這個爐子。煤太貴了。再說，女僕瑪麗．安也不樂意在屋子裡到處生火取暖。要是有個爐子就生個火，那非得再請個女僕不可。冬天，凱里夫婦整天待在餐室裡，這樣，只需在那兒生個火爐就行了。習慣成自然，到了夏天他們照樣在那兒飲食起居，凱里先生只是在星期日下午才去客廳睡個午覺。不過每逢星期六，他為了撰寫講道稿，總讓人在書房裡生個火。

　　路易莎伯母帶菲利普上了樓，把他領進一間面朝車道的小臥室。臨窗有棵參天大樹，菲利普記起來了，是的，就是這棵大樹，枝條低低垂掛著，藉著這些枝條，可以上樹，爬得很高很高哩。

　　「小孩住小屋，」凱里太太說。「你獨個兒睡不害怕吧？」

　　「哦，不害怕。」

　　菲利普上一回來這兒，有保姆陪著，所以凱里太太用不著為他操什麼心。而此刻她望著菲利普，心裡委實有點放心不下。

　　「你自己洗手行嗎？要不要我幫你洗？」

　　「我自己能洗，」他回答得很乾脆。

　　「嗯，待會兒你下樓來用茶點，我可要檢查呢，」凱里太太說。

　　她對孩子的事一無所知。在決定讓菲利普來布萊克斯泰勃之後，凱里太太經常在盤算該如何對待他。她急切地想盡一下作長輩的義務；而現在孩子來了，她卻發現自己在菲利普面前，竟像菲利普在自己跟前一樣，感到羞怯不安。但願他不是個老愛大聲嚷嚷的野孩子，因為凱里先生不喜歡那樣的孩子。凱里太太找了個藉口走了，留下菲利普一個人，可是一轉眼又跑回來敲門。她沒走進房間，只是站在門外問了聲他會不會自己倒水，然後便下樓打鈴吩咐僕人上茶點。

　　餐室寬綽，結構勻稱，房間兩面都有一排窗戶，遮著厚厚實實的大紅菱紋平布窗簾。餐室中央擱著張大餐桌，靠牆邊立著的帶鏡紅木餐具櫃，頗有幾分氣派。一個角落裡放著一架簧風琴。壁爐兩邊各擺著一張皮靠椅，革面上留有商標壓印，椅背上都罩有椅套。其中一張配有扶手，被叫作「丈夫」椅；另一張沒有扶手，被稱為「老婆」椅。凱里太太從來不坐那張有扶手的安樂椅。她說，她寧可坐不太舒適的椅子；每天有許多家務事要做，要是她的椅子也配上扶手，那她就會一個勁兒坐下去，懶得動彈了。

　　菲利普進來時，凱里先生正在給爐子加煤。他隨手指給侄子看兩根撥火棒。其中一根又粗又亮，表面很光滑，未曾使用過，他管這根叫「牧師」；另一根要細得多，顯然經常是用它來撥弄爐火的，他管這根叫「副牧師」。

　　「咱們還等什麼呢？」凱里先生說。

　　「我吩咐瑪麗．安給你煮個雞蛋。我想你一路辛苦，大概餓壞了吧。」

　　在凱里太太想來，從倫敦回布萊克斯泰勃，一路上夠勞累的。她自己難得出門，因為他們只能靠區區三百鎊的年俸度日；每回丈夫要想外出度假，因手頭拮据，負擔不起兩個人的盤纏，最後總是讓他一個人去。凱里先生很喜歡出席全國基督教大會，每年總要設法去倫敦一次。他曾上巴黎參觀過一次展覽會，還到瑞士去旅行過兩三回。瑪麗．安把雞蛋端了進來，大家入席就座。菲利普的椅子嫌太低，凱里先生和他太太竟一時不知所措。

　　「我去拿幾本書給他墊墊，」瑪麗．安說。

　　瑪麗．安從簧風琴頂蓋上取下一部大開本《聖經》和牧師禱告時經常用到的祈禱書，把它們放在菲利普的坐椅上。

　　「噢，威廉，他可不能坐在《聖經》上面呀！」凱里太太誠惶誠恐地說。「你上書房給他拿幾本書來不行嗎？」

　　凱里先生沉思了半晌。

　　「瑪麗．安，我想，如果你偶爾把祈禱書擱在上面一次，也沒多大關係吧，」他說。「這本《大眾祈禱書》，本來就是一些像我們這樣的凡人編寫的，算不得什麼經典神書。」

　　「這我倒沒想到，威廉，」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在這兩本書上坐定身子，牧師做完了謝恩祈禱，動手把雞蛋的尖頭切下來。

　　「哎，」他說著，把切下的雞蛋尖遞給菲利普，「你喜歡的話，可以把這塊蛋尖吃了。」

　　菲利普希望自己能享用一整個雞蛋，可現在既然沒這福分，只能給多少吃多少了。

　　「我不在家的時候，母雞下蛋勤不勤？」牧師問。

　　「噢，差勁得很，每天只有一兩隻雞下蛋。」

　　「那塊雞蛋尖的味兒怎麼樣，菲利普？」他大伯問。

　　「很好，謝謝您。」

　　「星期天下午你還可以吃上這麼一塊。」

　　凱里先生星期天用茶點時總要吃個煮雞蛋，這樣才有精力應付晚上的禮拜儀式。

　　五

　　菲利普同那些自己要與之一起生活的人終於漸漸熟稔起來，通過他們日常交談的片言隻語──有些當然並非有意說給他聽的──了解到許多有關自己和他已故雙親的情況。菲利普的父親要比牧師年輕好多歲。他在聖路加醫院實習期間，成績出眾，被院方正式聘為該院的醫生，不久，他就有了相當可觀的收入。他花起錢來大手大腳，滿不在乎。有回牧師著手修繕教堂，向這位兄弟募款，結果出乎意外地收到了幾百鎊。凱里先生手頭拮据，省吃儉用慣了，他收下那筆款子時，心裡酸甜苦辣，百感交集。他妒忌弟弟，因為弟弟竟拿得出這麼一大筆錢來；他也為教堂感到高興，不過又對這種近乎炫耀的慷慨解囊隱隱感到惱火。後來，亨利．凱里同一個病人結了婚，那是個容貌出眾卻一貧如洗的姑娘，一個無親無故卻是出身名門的孤女。婚禮上良朋佳友如雲。打那以後，牧師每次上倫敦，總要去看望這位弟媳。不過在她面前，牧師總顯得拘謹，甚至有些膽怯；心底裡卻對她的儀態萬方暗懷慍怨。作為一個兢兢業業的外科醫生的妻子，她的穿戴未免過於華麗；而她家裡精美雅緻的家具，還有那些鮮花──甚至在寒冬臘月她也要生活在花叢之中──說明她生活之奢華，已達到令人痛心的程度。牧師還聽她說起，她要出門去赴宴。正如牧師回到家裡對他老伴所說，既然她受了人家的款待，總該禮尚往來囉。他在餐室裡看到過一些鮮葡萄，想來至少得花八先令一磅；在吃午餐時，還請他嘗用尚未上市的鮮蘆筍，這種蘆筍，在牧師自己家的菜園裡還得過兩個月才能拿來當菜吃。現在，他所預料的一切都已成了現實。牧師不由心生某種滿足之感，就像預言家親眼見到一個無視自己警告而一意孤行的城市，終於遭到地獄硫火的吞噬一般。可憐的菲利普現在差不多不名一文，他媽媽的那些良朋佳友現在又管什麼用？菲利普聽人說，自己父親肆意揮霍實在是造了孽；老天爺還算慈悲，及早把他親愛的媽媽領回到自己身邊去了。在金錢方面，她並不比小孩更有見識。

　　菲利普來到布萊克斯泰勃一個星期後，發生了一件似乎使他伯父頗不以為然的事情。一天早上，牧師在餐桌上看到一個小包郵件，是由倫敦凱里太太生前所住寓所轉寄來的。上面寫的是已故凱里太太的名字和地址。牧師拆開一看，原來是凱里太太的照片，共十二張。照片只拍了頭部和肩部。髮式比平時樸素，雲鬢低垂在前額上，使她顯得有點異樣；臉盤瘦削，面容憔悴，然而疾病卻無損於她容貌的俏麗。一雙烏黑的大眼睛，隱隱透出一股哀怨之情，這種哀怨神情菲利普已記不得了。凱里先生乍一見到這個已辭人世的女子，心頭不覺微微一震，緊接著又感到迷惑不解。這些照片似乎是新近拍攝的，可他想像不出究竟是誰讓拍的。

　　「你知道這些照片是怎麼回事，菲利普？」他問道。

　　「我記得媽媽說去拍過照，」他回答說。「沃特金小姐還為這事責怪媽媽來著……媽媽說：『我要給孩子留下點什麼，讓他長大以後能記起我來。』」

　　凱里先生愣愣地望著菲利普。孩子的話音尖細而清朗。他回憶著母親的話，卻不明白話中的含義。

　　「你最好拿一張去，把它放在自己的房間裡，」凱里先生說。「其餘的就保存在我這兒吧。」

　　他寄了一張給沃特金小姐。她在回信裡講了拍攝這些照片的始末。

　　一天，凱里太太躺在床上，覺得人比平時稍微精神了些，醫生早晨來看她，似乎也覺得病情有了點轉機。埃瑪帶著孩子出去了，女僕們都在下面地下室裡，凱里太太驀地感到自己孑然一身飄零世上，好不淒苦。一陣巨大的恐懼攫住心頭：她原以為要不了兩個星期，病體就會復原的，現在看來要永遠臥床不起了。兒子今年才九歲，怎麼能指望他將來不把自己忘掉呢？想到他日後長大成人會將自己忘掉，忘得一乾二淨，她心如刀割，難以忍受；她之所以這麼熾烈地愛著他，是因為他體質羸弱，又有殘疾，又因為他是自己的親生骨肉。結婚以後她還沒有拍過照，而結婚到現在一晃已有十載。她要讓兒子知道自己臨終前的模樣，這樣他就不會把自己忘得一乾二淨了。凱里太太知道，如果招呼侍女，說自己要起床，那麼侍女一定會阻止她，說不定還會把醫生叫來。她現在連掙扎、分辯的力氣也沒有。她下了床，開始穿衣。由於長期輾轉病榻，雙腿酥軟，身體難以支撐，接著腳底又產生一種刺痛的感覺，甚至連腳都沒法放到地上。她咬緊牙挺著。她不習慣自己梳理頭髮；她抬起手臂梳頭時，感到一陣眩暈。她怎麼也梳不成侍女給自己梳理的那種髮式。那一頭金黃色的秀髮，既柔且密。兩道細眉又直又黑。她穿上一條黑裙子，但選了一件最合她心意的夜禮服緊身胸衣。胸衣是用白錦緞做成的，這種料子在當時很時髦。她照照鏡子，瞧見自己臉色蒼白異常，但皮膚卻很細潔。她臉上一向沒有多少血色，而這一來，她那美麗的嘴唇反而越發顯得紅潤。她情不自禁地抽泣了一聲。但是，此刻可不是顧影自憐的當口，她已感到精疲力竭。凱里太太披上皮外衣，那是亨利前一年聖誕節送給她的，當時她頗為這件禮物自豪，感到無比幸福。她悄沒聲兒溜下樓梯，心兒突突劇跳不已。她順順當當出了屋子，叫了輛車去照相館。凱里太太付了十一二張照片的錢。在坐著拍照的過程中，她支撐不住，不得不要了杯茶水。攝影師的助手看到她有病，建議她改日再來，但她堅持讓自己拍完。最後，好歹算拍完了，她又叫車回肯辛頓的那所幽暗小屋。她打心底裡厭惡那住所，想到自己竟要死在那裡面，真可怕。

　　她看見大門洞開著。當她的車停下來時，侍女和埃瑪三步併作兩步奔下臺階來攙扶她。先前，她們發現房間空了，可真嚇壞了。她們一轉念，心想太太準是上沃特金小姐那兒去了，於是打發廚娘去找。不料，沃特金小姐卻跟著廚娘一起來了，一直心焦如焚地守在客廳裡。此刻沃特金小姐也趕下樓來，心裡焦灼不安，嘴裡不住嗔怪凱里太太。凱里太太經過這番折騰，已勞累過度，加上需要硬挺的時刻已經過去，她再也支撐不住，一頭撲倒在埃瑪懷裡，隨後便被抬到樓上。凱里太太雖只昏迷了不多一會兒，但對守護在身旁的人來說，時間卻長得難以置信；他們趕緊派人去請醫生，醫生一直沒來。到了第二天，凱里太太體力稍有恢復，沃特金小姐從她嘴裡了解到了事情的原委。那當兒，菲利普正坐在母親臥室的地板上玩耍，這兩位婦人誰也沒去注意他。她倆的談話，他只是似懂非懂地聽到了一些，他也說不清那些話怎麼會留在他的記憶裡的。

　　「我要給孩子留下點什麼，讓他長大以後能記起我來。」

　　「我不懂她為什麼要拍十二張，」凱里先生說，「拍兩張不就行了？」

　　六

　　牧師公館裡的生活，千篇一律，日復一日，無甚變化。

　　吃過早餐不久，瑪麗．安把《泰晤士報》拿進來。這份報紙是凱里先生同兩位鄰居合訂的。十時至一時歸凱里先生看，到時間花匠就拿去給萊姆斯莊的埃利斯先生，一下午報紙留在他那兒，到七時再送交梅諾莊園的布魯克斯小姐。她最後拿到手，也有個好處，報紙隨後便留在她那兒啦。凱里太太夏天製作果醬時，常從她那兒討張報紙來包果醬罐。每天凱里先生坐下來專心看報的時候，凱里太太就戴上無邊帽，由菲利普陪著上街買東西。布萊克斯泰勃是個漁村，鎮上只有一條大街，店鋪、銀行全設在那兒，醫生以及兩三個煤船主也住在這條街上。小漁港的周圍是些窄街陋巷，住著漁民和窮苦村民；既然他們只上非教區教堂做禮拜，那當然是些微不足道的角色囉。凱里太太在街上一見到非國教教會的牧師，總是忙不迭問到街對面去，免得同他們打照面；實在規避不及，就目不斜視地盯著人行道。在這樣一條大街上，竟然設立著三座非教區教堂，這種醜事實在叫牧師無法容忍：他總覺得法律該出面干預，明文禁止設立這類教堂。小鎮離教區禮堂有兩英里，這也是造成鎮上人普遍不從國教的原因之一。在布萊克斯泰勃買東西可大有學問，必須同國教派教友打交道，凱里太太心裡雪亮，牧師家人光顧哪家店鋪，對店主的信仰有舉足輕重的影響。鎮上有兩個肉鋪掌櫃，向來是上教區教堂做禮拜的，他們不明白牧師為什麼不能同時光顧他們兩家鋪子；牧師的解決辦法很簡單，這半年在這家肉鋪買肉，那半年再照顧另一家的生意，但他們對這個辦法就是不滿意。一旦哪家輪空，不定時向牧師家送肉，掌櫃的就口口聲聲揚言以後不再涉足教區教堂了；牧師有時候不得已也要回敬一下：不上教區教堂做禮拜，已是大錯特錯，如果竟敢錯上加錯，真的跑到非國教教堂去做禮拜，那麼即使他鋪子裡的肉再好，他凱里先生迫於無奈，當然只好永遠不上門問津了。

　　凱里太太路過銀行，常常進去替丈夫捎口信給經理喬賽亞．格雷夫斯。格雷夫斯是教區教堂的唱詩班領班，同時兼任司庫和執事。他個兒又瘦又高，蠟黃的臉上長著個長鼻子，滿頭白髮，在菲利普心目中，沒有再比他老的人了。教堂帳目歸他管，款待唱詩班歌童、安排主日學校學生遠足之類的事兒，也由他負責。雖說教區教堂連架風琴也沒有，但是格雷夫斯主持的唱詩班，在布萊克斯泰勃卻一致公認是全肯特郡首屈一指的。凡要舉行什麼儀式，比如主教大人來施堅信禮啦，教區長在收獲感恩節來講道啦，所有必不可少的準備工作全由他格雷夫斯一手張羅。他處理起教區事務來，無論巨細，都獨斷獨行，從來不同牧師認真磋商。而牧師呢，儘管生性怕麻煩，主張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但對這位教會執事的專斷作風，也很不以為然。看來，他儼然以全教區首要人物自居了。牧師幾次三番在凱里太太面前揚言，如果喬賽亞．格雷夫斯不有所收斂，遲早要給他點厲害瞧瞧。不過，凱里太太總是勸他忍耐著點：格雷夫斯用心還是好的，要是他缺少君子之風，那也不能苛求於他嘛。牧師採取了克制態度，以恪守基督徒的美德自慰；不過有時免不了要在背地裡罵這位教會執事是「俾斯麥」，出出肚子裡的怨氣。

　　有一回這一對終於鬧翻了；至今凱里太太想起那段令人焦慮不安的日子，仍心有餘悸。是這麼回事：保守黨候選人宣布要在布萊克斯泰勃發表競選演說。喬賽亞．格雷夫斯把演說地點安排在布道堂內，隨後跑去找凱里先生，說自己希望到時候也要在會上講幾句。看來那位候選人已請喬賽亞．格雷夫斯主持會議了。這種越俎代庖的做法，叫凱里先生如何忍受得了。牧師的職權理應受到尊重，在這點上他絕不允許有半點含糊。要是一次有牧師出席的會議，竟讓教會執事來主持，豈不荒唐透頂。牧師提醒喬賽亞．格雷夫斯，教區牧師乃是教區的至尊人物，也就是說，在教區內該由牧師說了算的。喬賽亞．格雷夫斯回敬說，沒有人比他更認從教會的尊嚴了，但這回純粹是政治上的事務；他反過來提醒牧師別忘了耶穌基督的訓誡，「該撒的物當歸給該撒」【註：《馬可福音》，意思是說，非教會的俗人之事該歸俗人來處理。】。對此，牧師反唇相譏：為了自己的目的，魔鬼也會引用《聖經》；不管怎麼說，布道堂的支配權只屬於他一個人，如果不請他主持，他絕不同意動用教堂來召開政治會議。喬賽亞．格雷夫斯衝著凱里先生說了聲悉聽尊便，接著場言，反正他本人覺得美以美教堂同樣是個很合適的開會場所。凱里先生說，如果喬賽亞．格雷夫斯膽敢涉足於一個比異教徒廟宇好不了多少的地方，他就再沒有資格擔任堂堂國教教區的執事。喬賽亞．格雷夫斯一氣之下，便辭去了所有聖職，並於當晚派人到教堂取回黑袈裟和白法衣。替他管家的妹妹格雷夫斯小姐，也辭去了母道會的幹事職務。母道會的會務，是向教區內貧苦孕婦發放法蘭絨服、嬰兒衣、煤以及五先令的救濟金。凱里先生說，這回他總算真正當家作主了。但是牧師很快發覺自己對各種要處理的事務一竅不通；而喬賽亞．格雷夫斯呢，憤怒之餘也發現自己失去了生活中的主要樂趣。這場爭吵使凱里太太和格雷夫斯小姐深為苦惱。她們先是私下通信，繼而又碰頭商量，決心要把這個疙瘩解開。她們一個勸解自己的丈夫，一個說服自己的哥哥，嘴皮子從早磨到晚。既然她們諄諄規勸的原是這兩位正人君子心裡巴望做的，所以過了令人不安的三週之後，他倆終於握手言歡了。他們重修舊好，當然對雙方都有好處，但他們卻歸之於對主的共同之愛。演講會還是在布道堂裡舉行，不過改由醫生來主持，凱里先生和喬賽亞．格雷夫斯兩人都在會上講了話。

　　凱里太太把口信帶給銀行家之後，照例要上樓同格雷夫斯小姐拉句把家常，談談教區裡的事兒，對副牧師，或者對威爾遜太太的新帽子議論一番。威爾遜先生是布萊克斯泰勃的首富，估計每年至少有五百鎊的收入。他娶了自己的廚娘做老婆。她們閒聊的時候，菲利普規規矩矩地坐在密不透風的客廳裡，目不暇接地看著魚缸內穿來游去的金魚。這間客廳只有在接待客人時才使用，窗戶整天關著，僅在早晨開幾分鐘，讓房間透透風，客廳裡的這股渾濁氣味，在菲利普想來，大概跟銀行業有著某種神祕的聯繫吧。

　　這時，凱里太太想起還得去雜貨鋪，便又跟菲利普起身上路了。買好東西之後，他們常沿著一條小街一直走到個海灘。小街兩邊淨是些漁民居住的小屋子，大多是小木屋（這兒到處可以看見漁民坐在自己家門口織補魚網，魚網就晾掛在門扉上）。海灘邊上倉庫林立，但從倉庫間的空隙處仍可望得見大海。凱里太太在那兒佇立幾分鐘，眺望渾濁發黃的海面（誰知道她在想些什麼呢？）；而這時候，菲利普就四下尋找扁石，打水漂取樂。然後，他們不慌不忙地往回走，路經郵局時，朝裡望望鐘點，走過醫生家門前，又朝坐在窗口縫衣服的醫生老婆威格拉姆太太點頭打了個招呼，隨後徑直回家去。

　　下午一時吃午飯。星期一、二、三，吃烤牛肉、牛肉絲、剁牛肉；星期四、五、六，吃羊肉。星期天享用一隻自家飼養的雞。每天下午，規定是菲利普做功課的時間。大伯教他拉丁文和數學，其實他大伯自己對這兩門學問一竅不通。伯母教他法文和鋼琴，而她對法文也幾乎是一無所知。不過鋼琴倒還會彈兩下，能為自己伴奏幾首老掉了牙的歌子，這些歌她已唱了三十年。威廉大伯常常對菲利普說，在他還是副牧師的時候，他太太有十二首歌爛熟於心，不論什麼時候請她表演，她都能即席唱它幾首。就是現在，牧師公館舉行茶會的時候，她還不時露這麼一手。牧師不願邀請太多的人，有幸出席茶會的不外乎那麼幾位：副牧師、格雷夫斯兄妹、威格拉姆醫生夫婦。用過茶點之後，格雷夫斯小姐演奏一兩首孟德爾頌【註：德國作曲家和鋼琴家，《無言歌》是他創作的一組鋼琴套曲。】的《無言歌》，而凱里太太就演唱一首《當燕子飛回家的時候》或者《跑呀，跑呀，我的小馬》。

　　不過凱里先生家並不經常舉行茶會，因為張羅起來實在忙得夠嗆，待到客人告辭，他們已累得筋疲力盡。他們喜歡老兩口子對坐品茶。用完了茶點再玩一會十五子棋【註：一種雙方各有十五枚棋子、擲骰子定行棋格數的遊戲。】，凱里太太總設法讓凱里先生贏，因為他輸了會不高興的。晚上八時吃晚飯，馬馬虎虎吃些冷菜殘羹。瑪麗．安準備了茶點之後，再不高興做什麼菜了，而凱里太太還得幫著收拾餐具。通常，凱里太太只吃點塗牛油的麵包片，然後再嘗用點水果羹；牧師則外加一片冷肉。晚飯一結束，凱里太太便打晚禱鈴。隨後，菲利普就去睡覺了。他執意不讓瑪麗．安替他脫衣服，反抗了一陣子，終於贏得了自己穿衣、脫衣的權利。九時，瑪麗．安把盛著雞蛋的盤子端進屋來。凱里太太在每隻雞蛋上標上日期，並把雞蛋的數目登錄在本子上。這以後，她挎上餐具籃上樓。凱里先生從經常翻閱的書中抽出一本來，繼續看著。鐘一敲十點，他便站起身，熄了燈，隨妻子睡覺去了。

　　菲利普剛來時，一度竟決定不了到底安排他在哪天晚上洗澡。由於廚房的鍋爐出了毛病，熱水供應始終是個難題，同一天內不可能安排兩個人洗澡。在布萊克斯泰勃有浴室的唯獨威爾遜先生一家，村裡人都認為那是存心擺闊。星期一晚上，瑪麗．安在廚房洗澡，因為她喜歡乾乾淨淨地開始新的一週。威廉大伯不能在星期六洗澡，因為下一天夠他辛苦的，而洗完澡，他總覺得有點倦怠，所以便安排在星期五洗澡。凱里太太出於同樣的考慮要在星期四沐浴。看來，菲利普當然只好在星期六洗澡了，但瑪麗．安說，星期六她可不能讓爐子一直燒到晚上，因為星期天得燒那麼多的菜，又要做糕點，還有忙不完的這事那事，再要在星期六晚上替孩子洗澡，她覺得實在吃不消。是嘛，這孩子明擺著不會自己洗澡的。至於凱里太太，覺得給男小孩洗澡怪不好意思；牧師先生不用說，得忙著準備他的布道稿。可牧師執意認為，菲利普一定得梳洗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地迎接主日。瑪麗．安說，她寧可捲鋪蓋滾蛋也不願接受硬逼她幹的這差事──在這兒已經幹了十八個年頭，她可不想再承擔額外的工作了，他們也該體諒體諒她嘛。不料菲利普本人卻表示，他不需要任何人幫他洗澡，他自己完全對付得了，這一說，難題倒迎刃而解了。瑪麗．安說，她敢斷定，讓孩子自己洗是洗不乾淨的，與其讓孩子髒著身子，還不如讓她自己累死的好，哪怕是在星期六晚上也罷──這倒不是因為怕孩子在主面前出醜，而是因為她看不慣那種身上洗得不乾不淨的孩子。

　　七

　　星期日這天，事情排得滿滿的。凱里先生老愛自詡：整個教區內，每週工作七天的就他一個。

　　這天，全家都比平常提早半小時起身。瑪麗．安準八點前來敲房門，這時凱里先生總免不了要嘀咕一句：當牧師的真苦命，休息日也休想在床上多躺一會兒。凱里太太這天花在穿衣服上的時間也要多些，梳妝打扮到九點才氣喘吁吁地下樓用早餐，正好先於丈夫一步。凱里先生的靴子擱在火爐前，好讓它烘烘暖和。做禱告的時間要比平日長，早餐也比往常豐盛。早餐後，牧師著手準備聖餐，把麵包切成薄片；菲利普很榮幸，能在一旁幫著削麵包皮。牧師差菲利普去書房取來一塊大理石鎮紙，用它壓麵包。等麵包片壓得又薄又軟了，再把它們切成許多小方塊。數量的多寡，視天氣而定。刮風下雨天，上教堂的人寥寥無幾；如果天氣特好，做禮拜的教友固然濟濟一堂，但留下來用聖餐的也不會很多。要是天既不下雨，同時又算不上風和日麗，上教堂走一遭尚不失為快事，教友們也並不急著去領略假日的樂趣──逢上這種日子，領聖餐的人才會很多。

　　隨後，凱里太太從餐具室的菜櫥裡取出聖餐盤，牧師用塊羚羊皮將它擦得鋥亮鋥亮。十時，馬車停到了門口，凱里先生穿好靴子。凱里太太花了好幾分鐘工夫才戴好她那頂無邊帽，這期間，牧師披著件寬肥的大氅，候在門廳裡，臉上那副神情，活像古代的基督徒，正等著被領入競技場似的。真奇怪，結婚三十年了，老婆子每到星期天早晨還老是這麼磨磨蹭蹭的。她總算姍姍而來了，身上穿著一襲黑緞子衣服。不管什麼場合，牧師一看到教士老婆披紅戴綠就覺得不順眼；到星期天，他更是堅持老伴非穿一身黑不可。有幾次，凱里太太同格雷夫斯小姐串通好，鼓起勇氣在無邊帽上插一根白羽毛，或是綴一朵粉紅玫瑰什麼的，但牧師執意要把它們拿掉，說他不願意同妖豔的蕩婦一塊兒上教堂。作為婦人，凱里太太忍不住一聲長嘆；而作為妻子，她又不得不唯命是從。他們正要上馬車的時候，牧師忽然記起家裡人今天還沒給他吃過雞蛋。她們明明知道他得吃個雞蛋潤潤喉嚨；家裡有兩個女的，可沒有一個把他的飲食起居放在心上。凱里太太埋怨瑪麗．安，可瑪麗．安卻回嘴說，她一個人哪能什麼事都考慮周全。瑪麗．安趕緊去把雞蛋拿來；凱里太太隨手將蛋打入一杯雪莉酒裡。牧師一口吞下了肚。聖餐盤放進馬車，他們出發了。

　　這輛單馬馬車是「紅獅」車行放來的，車裡一股黴稻草的怪味。一路上，兩面車窗關得嚴嚴實實，生怕牧師著了涼。守候在教堂門廊處的教堂執事，將聖餐盤接了過去。牧師逕自朝法衣室走去，凱里太太和菲利普則入牧師家族席坐定。凱里太太在自己面前放了枚六便士的錢幣，每回她投在聖餐盤裡的就是這點錢，同時還給了菲利普一枚三便士的小錢，派同樣的用場。教堂裡漸漸坐滿了，禮拜隨之開始。

　　牧師的講道，菲利普聽著聽著，不覺厭倦起來。可是只要他稍一挪動身子，凱里太太馬上伸手將他胳臂輕輕按住，同時用責備的目光盯他一眼。等最後一支聖歌唱完，格雷夫斯先生端著聖餐盤分發聖餐的時候，菲利普的興致又濃了。

　　做禮拜的人全離開了教堂，凱里太太走到格雷夫斯小姐的座席跟前，趁等候牧師他們的當兒，同格雷夫斯小姐閒聊幾句；而菲利普此時卻一溜煙進了法衣室。大伯、副牧師和格雷夫斯先生，還都穿著白法衣。凱里先生將剩下的聖餐給了菲利普，叫他吃了。過去一向是他自己吃掉的，因為扔掉了似乎是對神明的褻瀆；菲利普食欲旺盛，現在正好由他代勞。然後他們清點盤裡的錢幣，裡面有一便士的，有六便士的，也有三便士的。每回都有兩枚一先令的錢幣。一枚是牧師放進去的，另一枚是格雷夫斯先生放的；間或還冒出枚弗羅林【註：英幣名，值兩先令。】銀幣來。格雷夫斯先生告訴牧師銀幣是誰奉獻的，往往是某個來布萊克斯泰勃作客的外鄉人。凱里先生暗暗納悶，這位施主究竟是什麼樣人。不過格雷夫斯小姐早已將這種輕率舉動看在眼裡，而且能在凱里太太面前說出外鄉人的底細：他是從倫敦來的，結過婚，而且有孩子。在乘車回家的路上，凱里太太透露了這個消息，於是凱里先生打定主意要親自登門拜訪，請這位施主為「編外副牧師協會」慷慨解囊。凱里先生問起菲利普剛才在教堂裡是否守規矩，可凱里太太卻嘮叨著威格拉姆太太穿了件新斗篷啦，考克斯先生沒來做禮拜啦，以及有人認為菲利普斯小姐已經訂了婚啦。他們回到家裡，個個覺得折騰了一個上午，理當美美地飽餐一頓。

　　飯後，凱里太太回自己房裡休息去了。凱里先生躺在客廳的長沙發上，忙裡偷閒打個盹兒。

　　下午五時進茶點，牧師特地吃了個雞蛋，免得主持晚禱時支撐不住。凱里太太為了讓瑪麗．安去教堂參加晚禱，自己就留在家裡了，不過她照樣唸祈禱文，吟誦聖詩。晚上，凱里先生步行去教堂，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跟隨在他身邊。晚間在鄉村小路上行走，菲利普覺得有種新奇之感。遠處燈火通明的教堂，一點兒一點兒靠近過來，似乎顯得分外親切。起初，菲利普在他大伯跟前還有點怯生，後來慢慢相處慣了，他常把手悄悄伸進大伯的手掌裡，他感到有人在保護自己，跨步時就比較從容自在了。

　　他們一回到家裡，就開始吃晚飯。凱里先生的拖鞋已準備好，端放在火爐前的腳凳上；菲利普的拖鞋也擱在旁邊：其中一隻，和普通小男孩的鞋沒什麼兩樣，另一隻卻呈畸形，樣子很怪。菲利普上樓睡覺時已經累壞了，只得聽任瑪麗．安幫他脫衣服。瑪麗．安給菲利普蓋好被子，順勢親了親他；菲利普開始喜歡她了。

　　八

　　菲利普本來就過慣了那種孤獨無伴的獨子生活，所以到了牧師家以後，也不見得比他母親在世時更覺得寂寞冷清。他同瑪麗．安交上了朋友。瑪麗．安小小的個兒，圓圓的臉盤，今年三十五歲，父親捕魚為生。她十八歲那年就到了牧師家，這兒是她幫傭的第一戶人家，她也無意離開這兒；但是她經常拿「我要嫁人啦」當法寶，嚇唬嚇唬膽小的男女東家。她父母住在離港口街不遠的一所小屋子裡。晚上有空時，她常去探望他們。她講的那些大海故事，頗使菲利普心馳神往。小孩的想像力，給港口一帶的狹街陋巷蒙上一層傳奇色彩，它們在他眼裡顯得奇幻多姿。一天晚上，菲利普問是不是可以隨瑪麗．安到她家去玩玩，可他伯母生怕他沾染上什麼，而他伯父則說近墨者黑，和不乾不淨的人交往會敗壞良好的教養。凱里先生看不慣那些打魚的，嫌他們粗野無禮，而且是上非教區教堂做禮拜的。可是對菲利普來說，待在廚房裡要比待在餐室裡更自在些，一有機會，他就抱起玩具到廚房間去玩耍。他伯母倒也不怎麼在意。她不喜歡屋子裡搞得亂七八糟的；她也承認，男小孩嘛，免不了要在屋裡瞎擺弄的，所以不如讓他上廚房去鬧騰。平時，只要菲利普稍微有點坐立不定，凱里先生就顯得很不耐煩，說早該送他去上學啦。凱里太太覺得菲利普還小，沒到上學的年齡，說實在的，她還真疼這個沒娘的孩子呢。她很想博得孩子的好感，做法卻不怎麼高明，搞得孩子怪難為情的，孩子對她的種種親熱表示又推卻不得，結果露出一臉的不高興，這不能不叫她感到傷心。有時候，她聽到菲利普在廚房裡尖著嗓門格格大笑，可是只要自己腳一跨進廚房門，孩子立即不作聲了。每每瑪麗．安解釋發笑的原因，菲利普的小臉蛋就漲得緋紅。凱里太太聽了，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樂的，只是勉強地笑笑。

　　「威廉，這孩子待在瑪麗．安身邊，似乎反而比同我們在一塊更快活，」她回進屋來，一面重新拿起針線，一面這麼對丈夫說。

　　「誰都看得出，這小傢伙缺少教養。得好好管教管教才行。」

　　菲利普來後的第二個星期天，不幸闖了一場禍。午餐後，凱里先生照例去客廳小睡片刻，但是那天他心煩意亂，怎麼也睡不著。上午，牧師用幾盞燭臺把教堂聖壇裝飾了一下，不料卻遭到喬賽亞．格雷夫斯的強烈反對。這幾盞燭臺是他從坎特伯雷買來的舊貨，他覺得它們很有氣派。但喬賽亞．格雷夫斯一口咬定那是些天主教興的玩意兒。這樣的一句奚落話，總能惹得牧師火冒三丈。當年爆發牛津運動【註：指一八三三年英國教會內發生的復活大主教教義與儀式的運動。】時，凱里先生正在牛津念書，後來那場運動以愛德華．曼寧【註：英國紅衣主教，牛津運動領導人之一，一八五一年皈依羅馬天主教。】脫離國教而告終。就凱里先生本人來說，對羅馬天主教頗抱幾分同情。按他的心意，他很希望把這兒布萊克斯泰勃低教會派【註：英國國教中的一個教派，對主教和牧師的權威、宗教組織和儀式不十分重視。】教區的禮拜儀式搞得隆重些，舉行一番行列儀式，使滿屋明燭高燃，而現在至多也只能焚上幾炷香。他討厭「新教徒」這個稱呼，而稱天主教徒。他常說，那些信奉羅馬公教的人，無非是因為需要個標榜身分的稱號才成了羅馬「天主教徒」；其實，英國國教才是真正名副其實的、最能充分體現其高貴含義的「天主之教」。他想到自己的儀容總很得意：刮得光光的臉，天生一副天主教教士的模樣；而他年輕時得天獨厚的苦行僧儀表，更能給人一種「天主教教士」的印象。他常對人說起自己在布隆涅【註：法國北部的海港。】度假時的一段經歷（那回也像往常一樣，為了省錢他老婆沒陪他一塊去）：一天，他正坐在某教堂內，一位法國教區牧師特地走到他面前，請他上臺講經布道。凱里先生堅決主張，尚未領受牧師聖職的教士應該獨身禁欲，所以，他手下的副牧師只要一結婚，就被他一一打發掉。然而在某次大選時，自由黨人在他花園的籬笆上用藍筆塗了幾個赫赫大字：「此路通往羅馬」。凱里先生見此勃然大怒，揚言要上法院告布萊克斯泰勃自由黨頭目。這會兒他打定主意，喬賽亞．格雷夫斯不管怎麼說，休想讓他把燭臺從聖壇上拿開；想到氣惱處，禁不住悻悻然嘟囔了幾聲「俾斯麥」！

　　就在這時，牧師冷不防聽到嘩啦一響。他掀掉蓋在臉上的手帕，從沙發上一躍而起，直奔餐室。菲利普坐在桌旁，周圍是一大堆磚頭。他剛才搭了座巍峨的城堡，哪知底部出了點毛病，結果整個建築物嘩啦一下子塌倒了，成為一堆廢墟。

　　「你拿那些磚頭幹嘛，菲利普？要知道星期天是不准做遊戲的。」

　　菲利普瞪著一雙受驚的眼睛，愣愣地望著牧師，同時他的小臉習慣性地漲得通紅。

　　「我過去在家裡總是做遊戲的，」他回答說。

　　「我敢肯定，你那位好媽媽絕不會允許你幹這種壞事的。」

　　菲利普沒想到這樣做竟不正當；不過要是果真如此，他可不願讓人以為他母親同意他這麼幹的。他耷拉著腦袋，默然不語。

　　「你難道不知道星期天做遊戲是很不很不正當的嗎？你不想想星期天幹嘛叫休息日來著？你晚上要去教堂，可你下午觸犯了天主的戒律，晚上怎麼有臉面對天主呢？」

　　凱里先生叫菲利普立即把磚頭搬走，並且站在邊上監督他。

　　「你這個孩子真淘氣，」他反覆嘀咕著。「想想你那位天國裡的可憐媽媽，你現在使她多傷心。」

　　菲利普忍不住想哭，但是出於本能，他不願讓人看到自己掉眼淚，於是他緊咬牙關，硬是不讓自己哭出來。凱里先生在安樂椅上坐定，順手拿過一本書，翻了起來。菲利普站在窗口。牧師公館很僻靜，同那條通往坎特伯雷的公路隔著相當一段距離。從餐室窗口，可以望見一長條呈半圓形的草坪，再過去，則是一片綠茵茵的、連綿天際的田野。羊群在田野裡吃草。天色淒迷而陰鬱，菲利普滿腔悲苦。

　　這時，瑪麗．安進屋來上茶點，路易莎伯母也下樓來了。

　　「午覺睡得好嗎，威廉？」她問。

　　「好什麼！」他回答說。「菲利普這麼吵吵鬧鬧，簡直叫人沒法合眼。」

　　凱里先生說的不盡合乎事實，因為他睡不著實在是自己有心事。菲利普繃著小臉聽著，心裡暗暗嘀咕：我不過偶爾碰出了點聲音，在這之前之後，大伯他幹嘛不能睡呢，真沒道理。凱里太太問起是怎麼回事，牧師原原本本地說了。

　　「他竟然連一聲『對不起』也沒說，」凱里先生最後加了這麼一句。

　　「噢，菲利普，我知道你一定覺得對不起你大伯的，是嗎？」凱里太太趕緊說，生怕孩子會給他伯父留下不必要的壞印象。

　　菲利普沒吱聲，只顧埋頭咀嚼手裡的牛油麵包片。菲利普自己也搞不懂哪兒來的一股蠻勁，硬是不肯道歉認錯。他覺得耳朵裡隱隱作痛，真有點想哭，可就是不肯吐出一言半語。

　　「你也不用虎著臉，已經夠糟的啦，」凱里先生說。

　　大家捫頭吃完茶點。凱里太太不時打眼角裡偷偷朝菲利普望上一眼；但是凱里先生卻故意對他不理不睬。菲利普看到伯父上樓準備更衣上教堂了，就跑到門廳拿起自己的帽子和外套，可是當牧師下樓看見菲利普時，卻衝著他說：

　　「我希望你今晚別上教堂了，菲利普。我想你現在的這種精神狀態，是不宜走進天主聖堂的。」

　　菲利普一言不發，感到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雙頰紅得像火燒。他默不作聲地站在那兒，望著伯父戴上寬邊帽，披上寬肥的大氅。凱里太太照例將丈夫送至門口，然後轉過身來對菲利普說：

　　「沒關係，菲利普，下一個星期天你一定會很乖的，是嗎？這樣你伯父晚上又會帶你去教堂了。」

　　她拿掉菲利普的帽子和外套，領他走進餐室。

　　「讓我們一塊兒來唸祈禱文好嗎，菲利普？我們還要彈風琴唱聖歌呢。你喜歡嗎？」

　　菲利普神態堅決地一搖頭，凱里太太不覺吃了一驚。如果這孩子不願意同她一起做晚禱，那她就不知道該怎麼對待他了。

　　「那麼你在伯父回來之前想幹什麼呢？」凱里太太束手無策地問。

　　菲利普總算開腔了。

　　「我希望誰也別來管我，」他說。

　　「菲利普，你怎麼能說出這樣沒良心的話來？你不知道你伯父和我完全是為你好嗎？難道你一點兒也不愛我嗎？」

　　「我恨你。巴不得你死掉才好呢！」

　　凱里太太倒抽一口冷氣。這孩子竟然說出這麼粗暴無禮的話來，怎不叫她瞠目吃驚。凱里太太一時說不出話來。她在丈夫的安樂椅上坐下，想到自己真心疼愛這個孤苦伶仃的跛足孩子，想到自己多麼熱切地希望能得到這孩子的愛，她想著想著，不禁熱淚盈眶，接著一顆顆淚珠順著雙頰慢慢往下淌。凱里太太自己不能生兒育女；她認為自己膝下無子，無疑是上帝的旨意。儘管這樣，她有時見到別人家的小孩，仍覺得受不了，心裡感到悲苦悵然。菲利普望著伯母這般神情不由得驚呆了。只見她掏出一方手帕，放聲痛哭起來。菲利普恍然醒悟過來，自己方才的話傷了伯母的心，惹得她哭了。他感到很內疚，悄悄地走到她跟前，在她臉上親了一下。菲利普主動來吻她，還是破天荒第一遭。這位面容枯黃、憔悴的可憐老太婆──她穿著黑緞子服顯得那麼瘦小，頭上梳的螺旋狀髮捲又是那麼滑稽可笑──一把將孩子抱到膝頭上，緊緊摟住，一面仍傷心地低聲飲泣。然而，她流下的眼淚，一半卻是出於欣喜，她感到自己和孩子間的那層隔閡已不復存在。她現在對這孩子萌生出一股惓惓之忱，因為這孩子使她領略了痛苦的滋味。

　　九

　　這個星期天，牧師正準備去客廳睡午覺（牧師的生活起居就像舉行儀式似地按部就班，有板有眼），而凱里太太也正打算上樓去休息，菲利普這時卻冷不防啟口問：

　　「不許我玩，那叫我幹什麼呢？」

　　「你就不能安安穩穩地坐一會兒嗎？」

　　「我心沒法在吃茶點以前，老是這麼一動不動坐著。」

　　凱里先生朝窗外望了望，屋外寒峭陰冷，總不能叫菲利普上花園去吧。

　　「我知道你可以幹點什麼了。你可以背一段規定今天唸的短祈禱文。」

　　說著，他從風琴上取下那本供禱告用的祈禱書，翻到要找的那一頁。

　　「這段不算長。如果我進來吃茶點的時候你能一字不差地背出來，我就把我的雞蛋尖獎給你吃。」

　　凱里太太隨手把菲利普的座椅拖到餐桌旁（他們已特地為菲利普備置了一張高腳座椅），並且把祈禱書放在他面前。

　　「魔鬼會差使遊手好閒之徒幹壞事的，」凱里先生說。

　　他給火爐加了點煤，待會兒進來用茶點時爐火就會燒得旺旺的。凱里先生走進客廳，鬆開衣領，把靠墊擺擺正，然後舒舒坦坦地在沙發上躺下。凱里太太想到客廳裡冷嘶嘶的，便從門廳那兒拿了條旅行毛毯來，給他蓋在腿上，並將雙腳裹了個嚴實。她本來還想把百葉窗放下，免得日光刺眼，後來看到他已經把百葉窗關嚴了，便踏著腳走出客廳。牧師今天心神安寧，不到十分鐘就已墮入夢鄉，還輕輕地打起呼嚕來。

　　那天是主顯節【註：每年一月六日慶祝耶穌顯靈的節日。】後的第六個星期天，指定這天唸的祈禱文一開頭是這麼寫的：「主啊，聖子已顯明他可以破除魔鬼的妖術，從而使我們成為上帝之子，成為永生的後嗣。」菲利普一口氣讀完祈禱文，卻不知所云。他開始高聲誦讀，裡面有好多不認得的詞兒，句子結構又是那麼古怪。菲利普唸來唸去，至多也只記得住兩行。他老是心不在焉：屋子四周沿牆種著許多果樹，一根細長的垂枝不時敲打著窗子玻璃；羊群在花園那邊的田野裡木然地啃嚼著青草。菲利普的腦袋瓜裡似乎結滿了疙瘩。突然一陣恐懼襲上心頭：要是到用茶點時還背不出來怎麼辦？他又繼續嘰哩咕嚕唸起來，唸得很快，他不再試著去理解內容，而是像鸚鵡學舌那樣硬把這些句子往自己腦袋裡塞。

　　那天下午，凱里太太卻翻來覆去睡不著，捱到四點鐘光景，她毫無睡意，索性起床走下樓來。她想先聽菲利普背一遍祈禱文，免得在背給大伯聽時出什麼差錯，這樣他大伯就會感到滿意，明白這孩子的心地還是純正的。但是凱里太太來到餐室門口正待進去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意想不到的聲音，使她倏地收住腳步。她心頭猛地一跳。她轉過身，躡手躡腳出了正門，沿著屋子繞到餐室窗下，小心翼翼地探頭朝屋裡張望。菲利普仍坐在她端給他的那張椅子裡，但是身子卻趴在桌子上，小腦袋埋在手臂裡，正悲痛欲絕地低聲啜泣著。凱里太太還看到他的肩膀在一上一下抽搐著。這一下可把她給嚇壞了。過去她一直有這樣的印象，似乎這孩子頗能自制，從未見他哭過鼻子。凱里太太恍然省悟，孩子的故作鎮靜原來是某種本能反應，認為在人前流露感情是丟臉的事兒：他常常躲在人背後偷偷哭泣呢！

　　凱里太太一口氣衝進客廳，她丈夫向來討厭別人突然把他從睡夢中叫醒，這時她也顧不得了。

　　「威廉，威廉，」她說，「那孩子哭得好傷心哩。」

　　凱里先生坐起身子，把裹在腿上的毯子掀掉。

　　「哭的什麼事？」

　　「我不知道……噢，威廉，我們可不能讓孩子受委屈呀。你說這是不是該怪我們？我們要是自己有孩子，就知道該怎麼辦了。」

　　凱里先生惶惑不解地望著凱里太太。遇到這種事，他特別感到束手無策。

　　「不見得是因為我叫他背祈禱文他才哭鼻子的吧。一共還不滿十行呢。」

　　「還是讓我去拿幾本圖畫書給他看看，你說呢，威廉？我們有幾本關於聖地的圖畫書。這麼做不會有什麼不妥吧。」

　　「好吧，我沒意見。」

　　凱里太太進了書房。搜集圖書是凱里先生唯一熱中的俗事，他每回上坎特伯雷總要在舊書店泡上一兩個鐘頭，而且還帶回來四五卷發黴的舊書。他從不去讀它們，因為讀書怡情的習慣他早就給丟了，不過他有時還是喜歡翻翻，假如書裡有插圖的話，就看看那些插圖。他還喜歡修補舊書的封皮。他巴望天下雨，因為逢到這種天氣，他可以心安理得地待在家裡，用膠水調點蛋白，花一個下午的時間，修補幾冊四開本舊書的俄羅斯皮革封面。他收藏了好多冊古舊遊記，裡面還有銅板雕刻畫的插頁；凱里太太一下子就找出兩本介紹聖地巴勒斯坦的書。她走到餐室門口，故意咳嗽一聲，好讓菲利普有時間鎮定下來。她想，菲利普如果在偷偷掉眼淚的當口被自己撞上了，一定會覺得丟臉的。接著，她又喀噠喀噠地轉動門把。她走進餐室時，看見菲利普裝出一副聚精會神看祈禱書的樣子。他用手遮住眼睛，生怕讓凱里太太發覺自己剛才在掉眼淚。

　　「祈禱文背出來了嗎？」她問。

　　他沒有馬上回答；她察覺得出孩子是生怕自己的嗓音露了餡。她感到這局面尷尬得出奇。

　　「我背不出來，」他喘了一口粗氣，總算迸出了一句。

　　「噢，沒關係，」她說。「你不用背了。我給你拿來了幾本圖畫書。來，坐到我膝頭上來，我們一塊兒看吧。」

　　菲利普一骨碌翻下椅子，一瘸一拐地朝她走來。他低頭望著地板，有意不讓凱里太太看到自己的眼睛。她一把將他摟住。

　　「瞧，這兒就是耶穌基督的誕生地。」

　　她指給他看的是座東方風味的城池，城內平頂、圓頂建築物和寺院尖塔交相錯落。畫面的前景是一排棕桐樹，兩個阿拉伯人和幾隻駱駝正在樹下歇腳。菲利普用手在畫面上抹來抹去，似乎是想摸到那些房屋建築和流浪漢身上的寬鬆衣衫。

　　「唸唸這上面寫了些什麼，」他請求說。

　　凱里太太用平靜的聲調，唸了那另外一頁上的文字記敘。那是三〇年代某個東方旅行家寫的一段富有浪漫色彩的遊記，詞藻也許過於華麗了些，但文筆優美動人，感情充沛，而對於繼拜倫和夏多勃里昂【註：十九世紀法國詩人、作家，消極浪漫主義的代表，與拜倫為同時代人。】之後的那一代人來說，東方世界正是煥發著這種感情色彩展現在他們面前的。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打斷了凱里太太的朗讀。

　　「再給我看張別的圖畫。」

　　這時，瑪麗．安走了進來，凱里太太站起身來幫她鋪檯布，菲利普捧著書，忙不迭把書裡所有插圖一張張翻看過去。他伯母費了好大一番口舌，才哄住他放下書本來用茶點。他已把剛才背祈禱文時的極度苦惱丟諸腦後，忘了剛才還在哭鼻子流眼淚哩。次日，天下起雨來，他又提出要看那本書。凱里太太滿心歡喜地拿給了他。凱里太太曾同丈夫談起過孩子的前途，發覺他倆都希望孩子將來能領聖職，當個牧師；現在，菲利普對這本描述聖子顯身之地的書表現出異乎尋常的興趣，這無疑是個好兆頭哩。看來這孩子的心靈，天生是同神聖的事物息息相通的。而隔了一兩天，他又提出要看別的書。凱里先生把他領到書房裡，給他看一排書架，那上面放著他收藏的一些有插圖的書卷，並為他挑選了一本介紹羅馬的書。菲利普迫不及待地接了過去。書中的插圖把他引進一片新的樂境。為了搞清圖畫的內容，他試著去唸每幅版畫前後頁的文字敘述；不久，玩具再也引不起他的興趣了。

　　之後，只要身旁沒有人，他就把書拿出來自唸自看；也許是因為最初給他留下深刻印象的是座東方城市，所以他特別偏愛那些描述地中海東部國家和島嶼的書籍。他一看到畫有清真寺和富麗堂皇的宮殿的圖片時，心兒就興奮得怦怦直跳；在一本關於康斯坦丁堡的書裡，有一幅題為「千柱廳」的插圖，特別使他浮想聯翩。畫的是拜占庭的一個人工湖，經過人的想像加工，它成了一個神奇虛幻、浩瀚無際的魔湖。菲利普讀了插圖的說明：在這人工湖的入口處，總是停泊著一葉輕舟，專門引誘那些處事輕率的莽漢，而凡是冒險闖入這片神祕深淵的遊人，沒有一個能生還。菲利普真想知道，那一葉輕舟究竟是在那一道道柱廊裡永遠穿行閒逛著呢，還是最終抵達了某座奇異的大廈。

　　一天，菲利普意外地交上了好運，偶然翻到一本萊恩翻譯的《一千零一夜》。他一翻開書就被書中的插圖吸引住了，接著開始細讀起來。一上來先讀了那幾篇述及巫術的故事，然後又陸續讀了其他各篇；他喜歡的幾篇，則是愛不釋手，讀了又讀。他完全沉浸在這些故事裡面，把周圍的一切全忘了。吃飯時，總得讓人喚上兩三遍才珊珊而來。不知不覺間，菲利普養成了世上給人以最大樂趣的習慣──披覽群書的習慣；他自己並沒意識到，這一來卻給自己找到了一個逃避人生憂患苦難的庇護所；他也沒意識到，他正在為自己臆造出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境，轉而又使得日常的現實世界成了痛苦失望的泉源。沒多久，他開始閱讀起其他書籍來。他的智力過早地成熟了。大伯和伯母見到孩子既不發愁也不吵鬧，整個身心沉浸在書海之中，也就不再在他身上勞神了。凱里先生的藏書多得連他自己也搞不清；他自己並沒認真讀過幾本，對那些因貪其便宜而陸陸續續買回來的零星舊書，心裡也沒有個底。在一大堆講道集、遊記、聖人長老傳記、宗教史話等書價裡面，也混雜了一些舊小說，而這些舊小說終於也讓菲利普發現了。他根據書名把它們挑了出來。第一本唸的是《蘭開夏女巫》，接著讀了《令人欽羨的克里奇頓》，以後又陸續讀了好多別的小說。每當他翻開一本書，看到書裡關於兩個孤獨遊子在懸崖峭壁上策馬行進的描寫時，他總聯想到自己是安然無險的。

　　春去夏來。一位老水手出身的花匠，給菲利普做了一張吊床，掛在垂柳的枝幹上。菲利普一連幾小時躺在這張吊床上看書，如饑似渴地看呀看呀，不論是誰上牧師家來，都見不著菲利普的人影。光陰荏苒，轉眼已是七月，接著忽忽又到了八月。每逢星期天，教堂內總擠滿了陌生人，做禮拜時募到的捐款往往有兩鎊之多。在這段時間裡，牧師也好，凱里太太也好，經常足不出戶。他們不喜歡見到那些陌生面孔，對那些來自倫敦的遊客極為反感。有位先生租下牧師公館對面的一幢房子，住了六個星期。這位先生有兩個小男孩。有一回，他特地派人來問菲利普是否高興上他家和孩子一起玩耍，凱里太太婉言謝絕了。她生怕菲利普會被倫敦來的孩子帶壞。菲利普長大了要當牧師，所以一定不能讓他沾染上不良習氣。凱里太太巴不得菲利普從小就成為一個撒母耳【註：《聖經》中的人物，希伯來的法官和先知。】。

　　十

　　凱里夫婦決定送菲利普進坎特伯雷皇家公學念書。鄰近一帶的牧師，都是把自己的兒子往那兒送的。根據長久以來的習慣，這所學校早已同坎特伯雷大教堂聯繫在一起了：該校校長是教堂牧師會的名譽會員；前任校長中有一位還是大教堂的副主教。學校鼓勵孩子立志領聖職，當牧師；而學校的教學安排，也著眼於讓誠實可靠的少年日後能終身侍奉上帝。皇家公學有一所附屬預備學校，現在打算送菲利普去的就是這所學校。近九月底的一個星期四下午，凱里先生領菲利普去坎特伯雷。這一整天，菲利普既興奮，又惴惴不安。對於學校生活，他只是從《男童報》【註：英國出版的一種專供男小孩間看的漫畫刊物。】上的故事裡稍微了解到一些。此外，他還讀過《埃里克──點滴進步》那本書。

　　他們在坎特伯雷跨下火車時，菲利普緊張得快要暈倒了；去城裡的途中，他臉色煞白，一聲不響地呆坐在馬車裡。學校前面那堵高高的磚牆使學校看上去活像座監獄。牆上有扇小門，他們一按鈴，門應聲而開。一個笨手笨腳、衣履不整的工友走出來，幫菲利普拿鐵皮衣箱和日用品箱。他們被領進會客室。會客室裡擺滿了笨實、難看的家具，沿牆端放著一圈靠椅，給人一種莊嚴肅穆的印象。他們恭候校長光臨。

　　「沃森先生是個啥模樣的？」過了半晌，菲利普開口問。

　　「待會兒你自己瞧吧。」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凱里先生暗暗納悶：校長怎麼遲遲不露面？這時菲利普鼓起勇氣，又說：

　　「告訴他我的一隻腳有毛病。」

　　凱里先生還沒來得及答話，門倏地被推開，沃森先生大搖大擺地走了進來。在菲利普看來，他簡直是個巨人：他身高六英尺開外，肩膀寬闊，一雙碩大無朋的巨掌，一簇火紅的大鬍子。他說起話來，嗓門很大，語調輕快，可是他那股咄咄逼人的快活勁兒，卻使菲利普膽戰心驚。他同凱里先生握握手，接著又把菲利普的小手捏在掌心裡。

　　「喂，小傢伙，來上學了，覺得帶勁嗎？」他大聲說。

　　菲利普紅著臉，窘得不知如何回答是好。

　　「你多大歲數啦？」

　　「九歲，」菲利普說。

　　「你該稱呼一聲『先生』，才是，」他大伯在旁提醒說。

　　「看來你要學的東西還不少呢，」校長興致勃勃地大聲嚷嚷道。

　　為了給孩子鼓鼓勁，沃森先生用他粗壯的手指搔逗起菲利普來。菲利普給他這麼一搔，又難為情，又發癢難受，不住扭動著身子。

　　「我暫且把他安排在小宿舍裡……住在那兒你會喜歡的，是不是？」他朝菲利普加了一句。「你們那兒一共才八個人。你不會感到太陌生的。」

　　這時門打開了，沃森太太走了進來。她是個膚色黝黑的婦人。烏黑的頭髮，在前頭正中清晰地向兩邊分開。嘴唇厚得出奇，鼻子很小，鼻尖圓圓的，一雙眼睛又大又黑。這位太太的神態冷若冰霜。她難得啟口，臉上的笑容更難見到。沃森先生把凱里先生介紹給自己的太太，然後又親熱地把菲利普住她身邊一推。

　　「這是個新來的孩子，海倫。他叫凱里。」

　　沃森太太默默地同菲利普握握手，然後一言不發地在一旁坐下。校長問凱里先生菲利普在讀些什麼書，程度怎樣。沃森先生嘻嘻哈哈的熱乎勁兒，使這個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有點受不了；不多一會兒，凱里先生趕緊起身告辭。

　　「我想，菲利普現在就託你多多照應啦。」

　　「沒得說的，」沃森先生說。「孩子在我這兒保管沒問題。要不了一兩天他就習慣這兒的生活啦。你說呢，小傢伙？」

　　不等菲利普回答，大個子校長就縱聲哈哈大笑起來。凱里先生在菲利普額上親了一下，隨即離開了。

　　「跟我來，小夥子，」沃森先生扯著嗓門說，「我領你去看看教室。」

　　沃森先生邁著大步，大搖大擺地走出客廳，菲利普趕緊在他後面一瘸一拐地跟著。他被領進一個長長的房間，裡面空蕩蕩的，只擺著兩張和房間一般長的桌子，桌子兩邊各有一排長板凳。

　　「現在學校裡還沒什麼學生，」沃森先生說，「我再領你去看看操場，然後就請你自便了。」

　　沃森先生在前面領路。菲利普發現自己來到一個大操場，操場的三面都圍有高高的磚牆，還有一面橫著一道鐵柵欄，透過柵欄，可以望見一大片草坪，草坪那邊便是皇家公學的幾座校舍。一個小男孩在操場上無精打采地閒逛，一邊走一邊踢著腳下的砂礫。

　　「喂，文寧，」沃森先生大聲招呼，「你什麼時候來的？」

　　小男孩走上前來同沃森先生握手。

　　「這是個新同學，年紀比你大，個子也比你高，可別欺負他呀。」

　　校長瞪大眼睛，友善地望著這兩個孩子，那洪鐘般的嗓音足以將孩子們震懾住，接著他哈哈笑著走開了。

　　「你叫什麼名字？」

　　「凱里。」

　　「你爸爸幹什麼的？」

　　「爸爸過世了。」

　　「哦！你媽媽給人洗衣服嗎？」

　　「我媽媽也去世了。」

　　菲利普以為他的回答會使那孩子發窘，哪知文寧並不當回事，仍嬉皮笑臉地開玩笑。

　　「哦，那她生前洗衣服嗎？」

　　「洗過的，」菲利普沒好氣地回答。

　　「那她是個洗衣婦囉？」

　　「不，她不是洗衣婦。」

　　「那她就沒給人洗過衣服。」

　　小男孩覺得自己巧辯有術，占了上風，很是洋洋得意。這時候他一眼瞧見了菲利普的腳。

　　「你的腳怎麼啦？」

　　菲利普本能地縮回那隻跛足，藏在好腳的後面，想不讓他看見。

　　「我的腳有點畸形，」他回答道。

　　「怎麼搞的？」

　　「生下來就這樣。」

　　「讓我看看。」

　　「不。」

　　「不看就不看。」

　　那孩子嘴上這麼說，卻猛地朝菲利普的小腿飛起一腳。菲利普猝不及防，被踢個正著，痛得他直呼噓喘氣。然而，就程度而言，肉體上的疼痛還及不上心裡的驚訝。菲利普不明白文寧幹嘛要對他來這麼一招。他驚魂未定，顧不上還手，況且這孩子年紀也比他小。他在《男童報》上唸到過，揍一個比自己年幼的對手是件不光彩的事。在菲利普撫揉小腿的時候，操場上又出現了第三個孩子，那個折磨人的孩子撇開他跑了。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注意到他倆在竊竊私議，還不住打量自己的一雙腳。菲利普兩腮發燙，渾身發毛。

　　這時候又來了一批孩子，共有十來個，不多一會兒又跑來幾個，他們嘰嘰呱呱扯開了：假期裡幹了些什麼啊，去過哪些地方啊，打了多少場精采的板球啊。幾個新同學出現了，一轉眼菲利普不知怎麼倒同他們攀談了起來。他顯得靦腆，侷促不安。菲利普急於給人留下個愉快的印象，可一時卻找不到話碴來。別的孩子向他問這問那，提了一大堆問題，他很樂意地一一作了回答。有個小男孩還問他會不會打板球。

　　「不會，」菲利普說，「我的腳不方便。」

　　那男孩朝他下肢瞥了一眼，漲紅了臉。菲利普看得出，那孩子察覺到自己問的問題不甚得體，羞得連句道歉的話都說不出口，只是尷尬地衝著菲利普發愣。

　　十一

　　次日清晨，菲利普被一陣叮叮噹噹的鐘聲吵醒，他睜開眼，不無驚訝地打量著自己的一方斗室。這時，耳邊響起一聲叫喚，使他記起自己此刻置身於何處。

　　「你醒了嗎，辛格？」

　　小臥室是用磨光的油松本隔成的，臥室正面掛著一幅綠色門簾。那時候，人們很少考慮到屋內的通風問題，窗戶老是關得嚴嚴的，只在早晨打開一會兒，讓宿舍透點新鮮空氣。

　　菲利普從床上爬起，跪在地上做禱告。早晨寒氣徹骨，菲利普一陣哆嗦：不過他大伯曾開導過他，穿著睡衣做禱告，比等到穿戴整齊後再做禱告更合上帝的心意。這種說法倒不怎麼使菲利普感到意外，因為他自己也開始有所領悟：他是上帝創造出來的生靈，這位造物主對善男信女們的磨難困苦特別欣賞。作完晨禱，菲利普開始梳洗。宿舍裡有兩隻浴盆，供五十名寄宿生輪流使用，每個學生一星期可洗一次澡。平時就用擱在臉盆架上的小臉盆洗臉揩身。這個洗臉架，再加上床鋪和一把椅子，就是每間小臥室的全部傢什。孩子們一邊穿衣服，一邊快活地隨便閒扯。菲利普豎起耳朵聽著。這時，又傳來一陣鐘聲，孩子們飛奔下樓。他們進了教室，在兩張長桌旁的條凳上坐定。沃森先生也進來坐下，後面跟著他的太太和幾名工友。沃森先生做起禱告來很有點威勢，雷鳴般的聲聲祈禱，似乎是針對每個孩子本人發出的恐嚇之聲。菲利普忐忑不安地聽著。隨後，沃森先生唸了一章《聖經》，工友們魚貫而出。不一會兒，那個衣履不整的年輕工友端來了兩大壺茶，接著又跑了一趟，捧進來幾大盤塗著黃油的麵包片。

　　菲利普怕吃油膩的食物，看到塗在麵包上的那厚厚一層劣質黃油，怎不叫他倒胃口？但他看到其他孩子都把那層黃油刮掉，他就如法炮製。他們都有一罐罐燻肉之類的自備食品，是放在日用品箱裡帶進來的。有些學生還享用一份雞蛋或成肉「加菜」，沃森先生從這上面撈到一筆外快。沃森先生也問過凱里先生，是否讓菲利普也來份「加菜」，凱里先生一口回絕，說他覺得不該把孩子慣壞了。沃森先生極表贊同──他認為，對正在發育成長的少年來說，再沒有比麵包加黃油更好的食物了──但是有些做爹娘的卻過分嬌寵子女，堅持要給他們「加菜」。

　　菲利普注意到「加菜」給某些孩子爭得了幾分面子，於是他打定主意，等到給路易莎伯母寫信時，要求給自己也來一份「加菜」。

　　早餐後，孩子們都到外面操場上去蹓躂。通學生也陸續到校。他們的父親或是當地的牧師，或是兵站的軍官，再不就是定居在這座古城裡的工廠主和商人。不一會兒，鈴聲大作，孩子們爭先恐後擁向講堂。講堂包括一個長長的大房間和一個小套間。大房間的兩頭，由兩位教師分別教中、低班的課；小套間是沃森先生授課用的，他教高班。為了表示這所學校是附屬於皇家公學的預備學校，在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上，在公文報告裡，這三個班級一律正式稱為預科高班、預科中班和預科低班。菲利普被安排在低班。這個班的老師名叫賴斯，他滿臉紅光，有一副悅耳動聽的嗓子，給孩子們上課時活潑而風趣。時間不知不覺地溜了過去，一會兒已是十點三刻，時間過得如此之快，使菲利普感到驚訝。課間，孩子們被放到教室外面去休息十分鐘。

　　全校學生一下子吵吵嚷嚷地湧到操場上。新來的學生被吩咐站在操場中央，其他學生沿牆分立在左右兩側。他們開始玩起「逮清」的遊戲。老同學從這一堵牆跑到另一堵牆，中間的新同學這時便設法上去攔截，如果逮住一個，就唸聲咒語：「一、二、三，豬歸咱。」於是，那個被逮住的孩子便成了俘虜，反過來幫新同學去捉那些還在逍遙奔跑的人。菲利普看見一個男孩打身邊跑過，想上前將他抓住，可他一瘸一拐，眼睜睜讓他溜了；這一下，奔跑著的孩子趁機全朝他管轄的地盤跑來。其中有個男孩靈機一動，模仿起菲利普奔跑的怪樣子。其他孩子見狀都咧嘴大笑，接著他們也學那男孩的樣，在菲利普周圍怪模怪樣地拐著腿奔跑，尖著嗓門又是叫又是笑。他們陶醉在這種新玩意兒的歡樂之中，樂得透不過氣來。有一個孩子上前絆了菲利普一交，而菲利普就像平常摔倒時那樣，實實地摔個正著，膝蓋也跌破了。菲利普掙扎著從地上爬起，孩子們笑得更歡了。一個男孩從背後猛推了菲利普一把，要不是另一個男孩順手將他拉住，他保準又是仆地一交。大夥兒光顧拿菲利普的殘疾取樂，連做遊戲也給忘了。其中一個孩子更是別出心裁，做了個怪裡怪氣的一搖三擺的跛足模樣，讓人覺得特別滑稽可笑，好幾個孩子樂不可支，笑得直在地上打滾：菲利普嚇得目瞪口呆，他實在不明白大夥兒幹嘛要這般嘲弄他。他的心怦怦亂跳，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菲利普出娘胎以來，還從未受到過這麼大的驚嚇。他呆若木雞似地站在那兒，任憑孩子們在他周圍大聲哄笑，模仿他的步態，奔來跑去。他們衝著他大聲喊叫，逗他去抓他們，但是菲利普紋絲不動。菲利普不願讓他們再看到自己奔跑。他使出全身力氣，強忍著不哭出來。

　　突然鈴聲響了，學生們紛紛湧回講堂。菲利普的膝蓋在淌血，他頭髮披散，衣衫凌亂，滿身是土。有好幾分鐘，賴斯先生沒法控制班上的秩序。剛才那套新奇的玩意兒使孩子們興奮不已；菲利普看到有一兩個同學還在偷偷打量自己的下肢，趕緊把腳縮到板凳下面。

　　下午，孩子們準備去球場踢足球。菲利普吃過午飯，正往外走，沃森先生把他叫住。

　　「我想，你不會踢足球吧，凱里？」沃森先生問菲利普。

　　菲利普窘得漲紅了臉。

　　「不會，先生。」

　　「那就別踢了。你最好也到場地上去。這點路你總能走吧？」

　　菲利普並不知道足球場在哪兒，但他還是照先前那樣回答了一句：

　　「能的，先生。」

　　孩子們在賴斯先生的帶領下出發了，他一眼瞥見菲利普沒換衣服，便問他為什麼不準備去踢球。

　　「沃森先生說我不必踢了，先生，」菲利普說。

　　「為什麼？」

　　許多孩子圍著菲利普，好奇地望著他。菲利普感到一陣羞愧，垂下眼皮不吭聲。別的孩子替他回答了。

　　「他是個瘸子，先生。」

　　「噢，我明白了。」

　　賴斯先生很年輕，一年前剛取得學位。他這時突然感到很困窘。他本能地想對菲利普表示歉意，可又不好意思開口。他粗著嗓子衝著其他孩子嚷了一句：

　　「喂，孩子們，你們還在等什麼呀？還不快走！」

　　有些學生早已出發，留下來的人也三三兩兩地走了。

　　「你最好跟我一塊兒走，凱里，」老師說，「你不認得路，是吧？」

　　菲利普猜到了老師的好意，喉嚨口抽噎了一聲。

　　「我走不快的，先生。」

　　「那我就走慢點，」老師微笑著說。

　　這位紅臉膛的普普通通的年輕人說了句體貼的話，一下子贏得了菲利普的好感。他頓時不再感到那麼難過了。

　　可是晚上孩子們上樓脫衣睡覺的時候，那個叫辛格的男孩卻從自己的小臥室裡跑出來，把腦袋瓜伸進菲利普的臥室。

　　「嘿，把你的腳伸出來讓我們瞧瞧，」他說。

　　「不，」菲利普回答道。

　　他趕緊跳上床鑽進毯子。

　　「別對我說『不』字，」辛格說。「快來，梅森。」

　　隔壁臥室裡的孩子正在門角處探頭探腦，一聽到叫喚，立即溜了進來。他們朝菲利普走來，伸手想去掀他身上的毯子，但菲利普緊緊揪住不放。

　　「你們幹嘛死乞白賴地纏著我？」菲利普叫喊道。

　　辛格抓起一把刷子，用刷子背敲打菲利普那隻緊抓著毛毯的手。菲利普大叫起來。

　　「你幹嘛不把腳乖乖地伸出來讓咱們看？」

　　「就不讓你們看。」

　　絕望之餘，菲利普捏緊拳頭，對準那個折騰自己的孩子揍了一拳，但是，他勢孤力單，辛格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胳臂，死勁反扭著。

　　「哦，別扭別扭，」菲利普說，「胳臂要斷的。」

　　「那麼你老老實實躺著別動，把腳伸出來。」

　　菲利普抽搭一聲，吁了口氣。辛格又把手臂扭了一下。菲利普疼得沒法忍受。

　　「好吧，我伸，我伸，」菲利普說。

　　菲利普伸出了腳。辛格仍舊抓住菲利普的手腕不放。他好奇地打量著那隻跛足。

　　「真噁心！」梅森說。

　　這時又進來一個孩子，也來湊趣看熱鬧。

　　「呸，呸，」他不勝厭惡地說。

　　「哎喲，模樣兒真怪，」辛格說著做了個鬼臉。「它硬不硬？」

　　他心懷戒懼地用食指尖碰碰那隻腳，好像它是個有生命意識的怪物似的。突然，他們聽到樓梯上傳來沃森先生沉重的腳步聲。他們趕緊把毯子扔還給菲利普，像兔子似地一溜煙鑽回自己的臥室。沃森先生走進學生宿舍。他只須踮起腳跟，就可以從掛著綠色簾子的竿子上方看到裡面的動靜。他察看了兩三間學生臥室。孩子們都已安然入睡，他熄了燈，回身出去。

　　辛格叫喚菲利普，但菲利普沒有理會。他用牙緊緊咬著枕頭，怕讓人聽到自己在啜泣。此刻他暗自流淚，倒不是因為挨了揍，身子疼痛，也不是因為讓他們看了自己的殘足，蒙受了羞辱，而是惱恨自己懦弱，這麼經不起折磨，最後竟乖乖地把腳伸了出去。

　　此時，他感受到了生活道路上的淒風苦雨。在他這個人生才剛開始的小孩看來，今後準是苦海無邊的了。不知怎麼地，他忽然想起那個寒冷的早晨，埃瑪怎麼將他從床上抱到媽媽身邊。打那以後，他再未回想過那番情景；但是此刻，他似乎又感受到偎依在母親懷裡的那股暖意。他頓時覺得，自己所經歷的一切，他母親的溘然辭世，牧師公館裡的生活，還有這兩天在學校的不幸遭遇，恍若一場幻夢；而明天一早醒來，自己又在家裡了。菲利普想著想著，眼淚漸漸乾了。他委實太不幸了，這一切想必是場幻夢；他母親還活著，埃瑪一會兒就會上樓來睡覺的。他睡著了。

　　然而第二天早晨，他依舊在叮叮噹噹的鈴聲中愕然醒來，首先躍入眼簾的還是他小臥室裡的那幅綠色門簾。

　　十二

　　日子一久，菲利普的殘疾不再使孩子們感興趣，而是像某個孩子的紅頭髮，或者像某個孩子的過度肥胖那樣，終於也為大家所認可。然而在這段時間裡，菲利普卻變得極度敏感。只要能不跑，他就盡量避免奔跑，因為他知道自己一奔跑就越發病得厲害，即使平時走路，也忸怩作態，步履奇特。在人前，他盡可能佇立不動，把跛足藏在另一隻腳後邊，以免惹人注目。他每時每刻都在留神別人是否牽扯到自己的跛足。其他孩子玩的遊戲，他沒法參加，所以對於他們的生活始終很生疏。他們的各種活動也沒有他的份，他只能自個兒站在一邊觀看。他覺得自己同別的孩子之間，似乎橫著一道無形的壁障。有時候，孩子們似乎也認為，菲利普不會踢足球那全該怪他自己，而菲利普自己又無法取得孩子們的諒解。他經常煢煢孑立，形影相吊。他一向饒舌多話，現在卻漸漸變得沉默寡言。他開始思索起自己跟別的孩子之間究竟有什麼不同來了。

　　宿舍裡最大的孩子辛格不喜歡菲利普。就年齡來說，菲利普的個兒算是矮小的，他得經常忍受各種虐待。大約過了半個學期，學校裡出現一股玩「筆尖」遊戲的熱潮。這是種雙人遊戲，用鋼筆尖在桌子或長凳上鬥著玩。玩的人須用指甲推動自己的一隻筆尖，設法讓它迎著對手的筆尖頭爬上去；而對手一面招架防備，一面也竭力設法使自己的筆尖迎頭爬上對方的筆尖背。誰成功了，就在自己拇指上呵口氣，然後用力按這兩隻筆尖，假如能把它們粘住，同時提起來，那麼，這兩隻筆尖就屬於贏者的了。沒多久，學校裡淨看見學生們在玩這種遊戲，那些心靈手巧的孩子贏得了大量筆尖。過了一陣子，沃森先生認定這是一種賭博，斷然禁止這種遊戲，並把學生手裡的筆尖全部充公。這種遊戲菲利普玩得挺得心應手，結果也只好忍痛割愛，交出全部戰利品。但是，他手指癢癢的，總想再過過癮。幾天以後，他在去足球場途中，跑進一家商店，花了一個便士，買了幾枚丁字形鋼筆尖。他把這些筆尖散放在口袋裡，摸著過癮。辛格很快發現菲利普手頭有這些筆尖。辛格的筆尖也上繳了，但是他偷偷留下一隻封號叫「大象」的特大筆尖，這隻筆尖幾乎是常勝將軍。這會兒，他怎麼也不願坐失良機，非要把菲利普的丁字形筆尖贏到手不可。菲利普儘管明明知道用自己的小筆尖和他對陣，無異是以卵擊石，但他生性愛冒險，所以還是願意背水一戰。再說他也明白，要是自己拒絕比賽，辛格絕不肯善罷甘休。他已經歇手了一個星期，現在坐下來重新揮戈上陣，心頭止不住一陣興奮。菲利普一下子就輸掉了兩隻小筆尖，辛格樂得眉開眼笑。可是第三次交鋒時，辛格的「大象」不知怎麼地突然一個滑轉，菲利普乘機把他的丁字形筆尖推上了「大象」脊背。他由於得勝而歡呼起來。就在這時，沃森先生一腳跨了進來。

　　「你們在幹什麼？」他問。

　　他望望辛格，又望望菲利普，他倆誰也不吱聲。

　　「難道你們不知道，我禁止你們玩這種愚蠢的遊戲？」

　　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他知道會有什麼樣的結果，嚇得魂不附體，但恐懼之中又摻雜著幾分喜悅。菲利普還從未挨過老師鞭笞。皮肉之苦固然難熬，但事過之後，未嘗不可藉此在別的孩子面前吹噓一番。

　　「上我書房來。」

　　校長轉過身，兩個孩子並排跟在後面，辛格輕聲對菲利普嘀咕了一句：

　　「這回咱們該倒楣了。」

　　沃森先生指著辛格說：

　　「彎下身子！」

　　菲利普臉色煞白，看見辛格每挨一鞭，身子就抽搐一下，三鞭抽下，辛格哇哇號啕起來。緊接著又是三鞭。

　　「夠了，站起來。」

　　辛格直起身，淚水流了一臉。菲利普跨上一步，沃森先生打量了他一番：

　　「我可不想用藤鞭抽你。你剛來不久，而且我也不能揍一個瘸腿的孩子。走吧，你們倆都走吧，今後不許再胡鬧了。」

　　他倆走回教室時，一群孩子正在那兒等候著，他們已經通過某種神祕的渠道打聽到出了什麼事。孩子們急不可耐地衝著辛格問這問那。辛格面朝著他們，臉疼得漲成豬肝色，面頰上還留著斑斑淚痕。辛格將腦袋朝站在身後不遠的菲利普一撇，悻悻然說：

　　「給他滑了過去，他因為是個瘸子沾光啦。」

　　菲利普紅著臉，默不作聲地站著。他察覺到孩子們向他投來鄙夷的目光。

　　「挨了幾下？」有個孩子問辛格。

　　辛格沒有理睬。他因為受了皮肉之苦，一肚子怒火。

　　「以後再也別來找我鬥筆尖了，」他衝著菲利普吼道，「你可真占便宜，一點風險也不用擔。」

　　「我可沒來找你。」

　　「你沒有？」

　　辛格說著猛起一腳，將菲利普絆倒在地。菲利普平時就站不太穩，這一交摔得著實不輕。

　　「瘸子！」辛格罵了一聲。

　　後半學期裡，辛格拼命作踐菲利普。儘管菲利普竭力迴避，無奈學校太小，總是冤家路窄。他試圖主動同辛格搞好關係，甚至還巴結奉承他，買了一把小刀送他，小刀他倒收下了，可就是不肯握手言和。有一兩回，菲利普實在忍無可忍，一時性起，就朝這個比他大的男孩揮拳踢腳，但是辛格的力氣要大得多，菲利普哪是他的對手，到頭來好歹挨了一頓揍，而且還得哀告求饒。這一點特別使他痛心疾首，他忍受不了討饒的屈辱，但每當疼痛超過了肉體所能忍受的限度，他又不得不認錯道歉。更糟糕的是，這種悲慘的生活不知得捱到何年何月。辛格才十一歲，一直要到十三歲才會升到中學部去。菲利普明白還得同這個作踐自己的冤家同窗兩年，而且休想躲得了他。菲利普只有在埋頭做功課的當兒，再不就是上床睡覺的時候，才稍許快活一點。一種莫名的感覺經常縈繞在他腦際：眼前的生活，連同它的百般苦難，都不過是一場幻夢，說不定早晨一覺醒來，自己又躺在倫敦老家的那張小床上了。

　　十三

　　一晃兩年過去了，菲利普已快十二歲。現在他已升入預科高班，在班裡是名列前茅的優等生。聖誕節以後有幾個學生要升到中學部去念書，到那時，菲利普就是班裡的尖子頂兒了。他已獲得了一大堆獎品，盡是些沒什麼價值的圖書，紙張質地很差，裝潢倒很考究，封面上還鐫有學校的徽誌。菲利普成了優等生以後，再沒有人敢來欺負他，而他也不再那麼鬱鬱寡歡了。由於他生理有缺陷，同學們並不怎麼忌妒他的成就。

　　「對他來說，要到手幾件獎品還不容易，」他們說，「他除了死啃書本，還能幹什麼呢！」

　　菲利普已不像早先那麼害怕沃森先生，並習慣了他那種粗聲粗氣的嗓門；每當校長先生的手掌沉沉地按在菲利普的肩頭上，他依稀辨覺出這實在是一種愛撫的表示。菲利普記性很好，而記憶力往往比智力更有助於學業上的長進。他知道沃森先生希望他在預科畢業時能獲得一筆獎學金。

　　可是菲利普在這兩年裡，自我意識變得十分強烈。一般來說，嬰兒意識不到自己的軀體有異於周圍物體，乃是自身的一部分；他耍弄自己的腳趾，就像耍弄身邊的撥浪鼓一樣，並不覺得這些腳趾是屬於他自身的。只是通過日積月累的疼痛感覺，他才逐漸理解到自己肉體的存在。而對個人來說，他也非得經歷這類切膚之痛，才逐漸意識到自我的存在；不過這裡也有不同的地方：儘管我們每個人都同樣感覺到自己的身軀是個獨立而完整的機體，但並非所有的人都同樣感覺到自己是以完整而獨立的個性存在於世的。大多數人隨著青春期的到來，會產生一種落落寡合的感覺，但是這種感覺並不總是發展到明顯地同他人格格不入的程度。只有像蜂群裡的蜜蜂那樣很少感覺到自身存在的人，才是生活的幸運兒，因此他們最有可能獲得幸福：他們群集群起，融成一片，而他們的生活樂趣之所以成為生活樂趣，就在於他們是同遊同行，歡樂與共的。我們可以在聖靈節那天，看到人們在漢普斯特德．希斯公園翩翩起舞，在足球比賽中吶喊助威，或是從蓓爾美爾大街【註：倫敦的一條大街，以俱樂部眾多而著名。】的俱樂部窗口揮手向莊嚴的宗教隊列連聲歡呼。正因為有他們這些人，人類才被稱作社會動物。

　　菲利普由於自己的跛足不斷遭人嘲弄，逐漸失卻了孩提的天真，進而痛苦地意識到自身的存在。對他來說，個人情況相當特殊，無法沿用現成的處世法則來應付周圍環境，儘管這些法則在通常情況下還是行之有效的。他不得不另謀別法。菲利普看了好多書，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正由於他對書裡講的事理只是一知半解，這反倒為他的想像力開闊了馳騁的天地。在他痛苦的羞態背後，在他的心靈深處，某種東西卻在逐漸成形，他迷迷糊糊地意識到了自己的個性。不過有時候，這也會讓他感到不勝驚訝；他的行為舉止有時連自己也莫名其妙，事後回想起來，也茫然如墮大海，講不出個所以然來。

　　班裡有個叫盧亞德的男孩，和菲利普交上了朋友。有一天，他們在教室裡一塊兒玩著，盧亞德隨手拿過菲利普的烏木筆桿耍起戲法來。

　　「別來這套無聊把戲，」菲利普說，「你不把筆桿折斷才怪呢。」

　　「不會的。」

　　那小孩話音未落，筆桿已「啪」地一聲折成兩段。盧亞德狼狽地望著菲利普。

　　「哎呀，實在對不起。」

　　淚珠沿著菲利普的面頰撲簌而下，但他沒有吱聲。

　　「咦，怎麼啦？」盧亞德委實吃了一驚，「一模一樣的賠你一根就是啦。」

　　「筆桿本身我倒不在乎，」菲利普語聲顫抖地說，「只是這支筆桿是我媽臨終時留給我的。」

　　「噢，凱里，真是太遺憾了。」

　　「算了，我不怪你。」

　　菲利普把折成兩段的筆桿拿在手裡，出神地看著。他強忍著不發出嗚咽，心裡悲不自勝。然而他說不上自己為何這般傷心，因為他明明知道，這支筆桿是他上回在布萊克斯泰勃度假時花了一兩個便士買來的。他一點也不明白自己為什麼無端編造出這麼個傷感動人的故事來，可是他卻動了真情，無限傷感，好像確有其事似的。牧師家的虔誠氣氛，還有學校裡的宗教色彩，使得菲利普十分注意良心的清白無暇；他耳濡口染，不知不覺形成了這樣一種意識：魔鬼每時每刻都在窺探，一心想攫取他的永生不滅的靈魂。雖說菲利普不見得比大多數孩子更為誠實，但是他每回撒了謊，事後總追悔不迭。這會兒，他把剛才的事前前後後思量了一番，感到很痛心，打定主意要去找盧亞德，說清楚那故事是自己信口杜撰的。儘管在他眼裡，世上再沒有比蒙羞受辱更可怕的了，然而有兩三天的時間，他想到自己能以卑躬的懺悔來增添上帝的榮耀，想到痛苦悔罪之餘的喜悅心情，還暗自慶幸呢。但是他並沒有把自己的決心付諸行動，而是選取了比較輕鬆的辦法來安撫自己的良心，只向全能的上帝表示懺悔之意。然而有一點他還是想不通，他怎麼會真的被自己虛構的故事打動了呢。那兩行沿著邋遢的面頰滾落的淚珠，確實是飽含真情的熱淚。後來，他又偶然聯想到埃瑪向自己透露母親去世消息時的那番情景。當時，他雖然泣不成聲，還是執意要進屋去同兩位沃特金小姐道別，好讓她們看到自己在哀慟悲傷，從而產生憐憫之情。

　　十四

　　接著，學校裡掀起一股篤信宗教的熱潮。再聽不到有誰罵人、講粗話，低年級學生的搗蛋行為被視為大逆不道，而大孩子們就像中世紀不居聖職的上院議員那樣，倚仗自己的膂力迫使弱小者改惡從善。

　　菲利普的思想本來就比較活躍，渴望探求新事物，這股熱潮一來，他變得十分虔誠。不久，他聽說有個「聖經聯誼會」徵收會員，便寫信去倫敦詢問詳情。回信說，要填一張表格，寫上申請人的姓名、年齡和所在學校；還要在一份正式宣誓書上簽字，保證自己每天晚上唸一節《聖經》，持續唸上一年；另外，再繳半個克朗【註：克朗，英幣名，相當於五先令。】會費──據解釋，所以要繳這半個克朗，一方面是為了證明申請者要求加入「聖經聯誼會」的誠意，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分擔該會的辦公開支。菲利普將表格和錢款及時寄了去，隨後收到對方寄來的一本約值一個便士的日曆，日曆上註明每天規定要唸的經文；另外還附了一頁紙，紙的一面印著一幅耶穌和羊羔的圖畫，另一面是一小段框有紅線的祈禱詞，每天在唸《聖經》之前得先吟誦這段祈禱詞。

　　每天晚上，菲利普以最快速度脫去衣服，為的是爭取時間，趕在煤氣燈熄掉之前完成他的讀經任務。他孜孜不倦地閱讀經文，就像平時唸書一樣，那些關於暴虐、欺騙、忘恩負義、不誠實和詭詐的故事，他不加思辨地一一唸過去。這般所作所為，要是果真出現在周圍的現實生活之中，準會使他驚恐萬狀，而現在他唸到時，卻是不置一詞地讓它們在頭腦裡一掠而過，因為這些惡行是在上帝的直接授意下幹的。「聖經聯誼會」的讀經辦法是交替誦讀《舊約》和《新約》中的一個篇章。一天晚上，菲利普看到耶穌基督的這樣一段話：

　　「你們若有信心，不疑惑，不但能行無花果樹上所行的事，就是對這座山說，你挪開此地，投在海裡，也必成就。

　　「你們禱告，無論求什麼，只要信，就必得著。」【註：《馬太福音》。】

　　當時，這段話並沒有給他留下什麼印象。但事有湊巧，就在兩三天後的那個星期天，住在任所的教堂牧師會成員，也把這段話作為他布道的內容。照理說，即使菲利普很想洗耳恭聽，恐怕也未必能聽清楚，因為皇家公學的學生全被安排在唱詩班的座席上，而布道壇又設在教堂的十字式耳堂的角落處，這樣，布道人差不多是完全背對著菲利普他們。再說，距離又那麼遠，布道人要是想讓坐在唱詩班座席上的人聽清楚自己的話，那麼他不但得生就一副響嗓子，還須懂得演說的訣竅才行。但長期以來，挑選坎特伯雷大教堂牧師會成員的主要依據，照例是教士們的學識造詣，而不注重他們是否具備應付大教堂事務的實際才能。或許是因為菲利普不久前剛讀過那段經文，因而傳到他耳朵裡時倒還清晰可聞。不知怎麼地，他突然覺得這些話似乎是針對自己講的。在布道的過程中，菲利普老是想著那段話。晚上一爬上床，立刻翻開福音書，又找到了那段經文。菲利普儘管對書上講的一字一句向來深信不疑，但現在發覺《聖經》裡有時明明說的是一碼事，到頭來指的卻是另一碼事，確是夠玄乎的。這兒學校裡，他樂意請教的人一個也沒有，於是他把問題記在心裡，等到聖誕節回家度假時，才找了個機會提出來。一天吃過晚飯，剛做完禱告，凱里太太同往常一樣在數點瑪麗．安拿進屋來的雞蛋，並在每隻上面標上日期。菲利普站在桌旁假裝無精打采地翻看《聖經》。

　　「我說呀，威廉大伯，這兒一段話，真是這個意思嗎？」

　　菲利普用手指按著那段經文，裝作無意之間讀到的樣子。

　　凱里先生抬起眼睛，從眼鏡框的上方望著菲利普。他正拿著份《布萊克斯泰勃時報》，湊在爐火前面烘烤。那天晚上送來的報紙，油墨還未乾透，牧師總要把報紙烘上十分鐘，然後才開始看。

　　「是哪一節？」

　　「嗯，是講只要心誠，大山也能搬掉的那一節。」

　　「假如《聖經》裡這麼說的，那當然就是這個意思了，菲利普，」凱里太太語調柔和地說，一面順手操起餐具籃。

　　菲利普望著大伯，等他回答。

　　「這裡有個心誠不誠的問題。」

　　「您的意思是說，只要心誠，就一定能把大山搬掉，是這樣嗎？」

　　「要靠心誠感化上帝，」牧師說。

　　「好了，該向你大伯道晚安了，菲利普，」路易莎伯母說。「你總不至於今晚就想去搬大山吧？」

　　菲利普讓大伯在自己額頭上親了一下，然後走在凱里太太前頭，上樓去了。他想要打聽的，已經打聽到了。小房間像座冰窖似的，他在換睡衣時，禁不住直發抖。然而菲利普總覺得在艱苦的條件下做禱告，更能博得上帝的歡心。他手腳的冰涼麻木，正是奉獻給全能之主的祭品。今晚，他跪倒在地，雙手掩面，整個身心都在向上帝祈禱，懇求上帝能使他的跛足恢復正常。同搬走大山相比，這簡直是件不費吹灰之力的小事。他知道，上帝只要願意，一舉手就能辦到；而就他自己來說，內心一片至誠。第二天早晨菲利普結束禱告時，又提出了同樣的請求，同時心中還為這項奇蹟的出現規定了個日期。

　　「哦，上帝，假如仁慈與憐憫乃是您的意願，就請您賜仁慈與憐憫於我，在我回學校的前一天晚上，把我的跛足治好吧。」

　　菲利普高興地把他的祈求編成一套固定詞兒。後來在餐室裡禱告時又重複了一遍。牧師在唸完禱告之後，往往要靜默片刻才站起身子，而菲利普就是趁這當兒默誦的。晚上睡覺前，他身穿睡衣，渾身哆嗦著又默告了一遍。他的心不可謂不誠。他一度甚至巴不得假期早點結束。他想到大伯見到自己竟一步三級地飛奔下樓，該是多麼驚訝；早餐後，自己和路易莎伯母又得怎麼趕著出門去買一雙新靴子……想著，想著，他不禁失聲笑了出來。還有學校裡的那些同學，見了不驚得目瞪口呆才怪呢！

　　「喂，凱里，你的腳怎麼好啦？」

　　「噢，好了就好了唄，」他就這麼漫不經心地隨口應上一句，似乎這本來是世界上最自然不過的事。

　　這一來，菲利普盡可以踢足球了。他彷彿見到自己在撒開腿跑呀，跑呀，跑得比誰都快，想到這兒他的心止不住突突猛跳。到復活節學期結束時，學校要舉行運動會，他可以參加各種田徑賽；他甚至想像到自己飛步跨欄的情景。他可以同正常人完全一樣，那些新來的學生，再不會因發現自己的生理缺陷而不勝好奇地一個勁兒打量自己；夏天去浴場洗澡，也不必在脫衣服時戰戰兢兢，百般防範，然後趕緊把腳藏到水裡了──這一切，實在妙不可言。

　　菲利普將心靈的全部力量，都傾注在自己的祈禱裡。他沒有一絲一毫的懷疑，對上帝的言詞無限信仰。在返校前的那天晚上，他上樓就寢時激動得渾身顫抖不止。戶外地面積了一層白雪；甚至路易莎伯母也忍痛破格在自己的臥房裡生了火，而菲利普的小房間裡冷森森的，連手指也凍麻了。他好不容易才把領扣解開。牙齒不住格格打戰。菲利普忽然心生一念：他得以某種異乎尋常的舉動來吸引上帝的注意。於是，他把床前的小地毯挪開，好讓自己跪在光禿禿的地板上；他又突然想到，自己身上的睡衣太柔軟了，可能會惹造物主不快，所以索性把睡衣也脫了，就這麼赤裸著身子作禱告。他鑽到床上，身子冰涼冰涼，好一陣子都睡不著。可是一旦入睡後，睡得又香又沉，到第二天早晨瑪麗．安進屋給他送熱水來時，竟不得不把他搖醒。瑪麗．安一邊拉開窗簾，一邊跟他說話。但菲利普不吭聲，因為他一醒來馬上就記起，奇蹟應該就在今晨出現。他心中充滿了喜悅和感激之情。他第一個本能動作，就是想伸手去撫摸那隻現在已經完好無缺的下肢。但這麼做，似乎是對上帝仁慈的懷疑。他知道自己的腳已經健全了。最後他拿定主意，就單用右腳腳趾碰了碰左腳。接著他趕緊伸手摸去。

　　就在瑪麗．安進餐室準備作晨禱的時候，菲利普一瘸一拐地下了樓，在餐桌旁坐下用早餐。

　　「今兒個早上你怎麼一句話也不說呀，菲利普，」少頃，路易莎伯母說。

　　「這會兒他呀，正在想明天學校給他吃的那頓豐盛早餐哪，」牧師說。

　　菲利普應答的話，顯然跟眼前的事兒毫不相干，這種答非所問的情況常惹他大伯生氣。他大伯常斥之為「心不在焉的壞習慣」。

　　「假定你請求上帝做某件事，」菲利普說，「而且也真心相信這種事兒一定會發生，噢，我指的是搬走大山之類的事，而且心也夠誠的，結果事情卻沒發生，這說明什麼呢？」

　　「真是個古怪孩子！」路易莎伯母說。「兩三個星期之前，你就問過搬走大山的事啦。」

　　「那正說明你心不誠哪，」威廉大伯回答說。

　　菲利普接受了這種解釋。心誠則靈嘛，要是上帝沒把他醫治好，原因只能是自己心還不夠誠。可他沒法明白，究竟怎樣才能使自己進一步加深自己的誠意。說不定是沒給上帝足夠的時間吧，他給上帝的限期只有十九天嘛。過了一兩天，他又開始禱告了。這一回，他把日期定在復活節。那是上帝的聖子光榮復活的日子，說不定上帝沉浸在幸福之中，會越發慈悲為懷的吧。菲利普但求如願以償，又加用了其他一些辦法：每當他看到一輪新月或者一匹有斑紋的馬，他就開始為自己祝願；他還留神天上的流星。有一回他假日回來，正碰上家裡吃雞，他同路易莎伯母一塊兒扯那根如願骨【註：指家禽、鳥等胸前的叉骨。西方迷信說，兩人同扯此骨，扯到長的一段的人可以有求必應。】時，他又表示了自己的心願。每一回，他都祈禱自己的跛足能恢復正常。不知不覺間，他竟祈求起自己種族最早信奉的諸神祇來，這些神祇比以色列信奉的上帝具有更悠遠的歷史。白天，只要有空，只要他記起來，就一遍又一遍地向全能的主祈禱，總是一成不變的那幾句話。在他看來，用同樣的言詞向上帝請求，是至關重要的。但過了不久，他又隱隱約約感到這一回他的信念也還不夠深。他無法抵禦向他陣陣襲來的疑慮。他把自己的切身體驗歸納成這樣一條規律：

　　「依我看，誰也沒法心誠到那種地步，」他說。

　　這就像他保姆過去常對他說起的鹽的妙用一樣。她說：不管是什麼鳥，只要你往牠尾巴上撒點鹽，就能輕而易舉地將牠逮住。有一次，菲利普真的帶著一小袋鹽，進了肯辛頓花園。但是他怎麼也沒法挨近小鳥，以便能把鹽撒在牠尾巴上。他沒到復活節，就放棄了這種努力。他對他大伯暗暗生出一股怨氣，覺得自己上了大伯的當。《聖經》裡講的搬走大山的事，正是屬於這種情況：說的是一碼事，指的又是另一碼事。他覺得他大伯一直在耍弄自己哩。

　　十五

　　菲利普十三歲那年正式進了坎特伯雷皇家公學。該校頗以其源遠流長而自豪。它最初是所修道院學堂，早在諾曼人征服英國之前就創辦了，當時只設有幾門很簡單的課程，由奧古斯丁教團的修士講授。這所學校也像其他這類學校一樣，在修道院遭到破壞之後，就由亨利八世國王陛下的官員加以整頓重建，該校的校名即源出於此。打那時起，學校採取了比較實際的辦學方針，面向當地上流人士以及肯特郡各行各業人士的子弟，向他們提供足以應付實際需要的教育。有一兩個學生走出校門之後，成了譽滿宇內的文人，他們最初以詩人的身分馳騁文壇，論其才華之橫溢，僅次於莎士比亞，最後專事散文寫作，影響深遠，他們的人生觀甚至影響到菲利普這一代人。皇家公學還出了幾個出類拔萃的律師，不過當今社會上名律師多如牛毛，這也就不足為奇了。此外，還出過幾個戰功赫赫的軍人。然而，皇家公學在脫離修士會以後的三百年內，主要還是專為教會培養大量人才：教士、主教、主任牧師、牧師會成員，特別是鄉村牧師。有些在校學生的父親、祖父和曾祖父都在這兒唸過書，現在全都當上了坎特伯雷主教管區內的教區長，所以這些學生剛跨進校門時就已經決心繼承祖業，將來當個牧師。儘管如此，也還是有跡象表明，甚至在這些人身上也會發生某些變化；有些孩子把在家裡聽到的話搬到學校來，說什麼如今的教會已不復是往日的教會。問題倒不在於教會的薪俸菲薄，而是現在幹教會這一行的人良莠不齊，魚龍混雜。據個別孩子所知，有幾位副牧師的父親就是做買賣的。他們寧可跑到殖民地去（那時候，凡是在英國找不到出路的人，依然把最後的希望寄託在殖民地上），也不願在某個出身低賤的小子手下當副牧師。在皇家公學也像在布萊克斯泰勃的牧師公館一樣，說到買賣人，就是指那些投錯了娘胎、沒有祖傳田產（這裡，有田產的鄉紳和一般的土地占有者之間存在著細微的差別），或是並非從事四大專門職業【註：一般指律師、建築師、醫師及牧師。】的人（對於有身分的人來說，要謀事也總是在這四門職業中加以選擇的）。皇家公學的通學生裡面，大約有一百五十人的家長是當地的上流人士或是駐紮在兵站裡的軍官，至於老子是做買賣的那些孩子，則自覺地位卑微而抬不起頭來。

　　學校裡的那些老夫子，容不得半點教育方面的新思想，有時在《泰晤士報》或《衛報》上也看到一些，便大不以為然。他們一心只盼皇家公學能保持其固有的老傳統。那些僵死的語言，教師們教起來道地得無以復加，孩子們日後往往一想到荷馬或維吉爾，就不免泛起一股厭惡之感。儘管也有幾個膽大妄為的角色在教員公用室進餐時暗示說，數學已顯得日益重要了，但大多數人總覺得這門學科豈能與高雅的古典文學相提並論。學校裡既不傳授德語，又不設置化學課。而法語課呢，那是由級任老師上的，他們維持課堂秩序比外國教員更加有效；再說，他們的語法知識絕不比任何法國人遜色。至於他們在布洛涅的餐館裡，要不是侍者懂得點英文，恐怕連杯咖啡也喝不成，這一點似乎是無關宏旨的。教地理課，主要是讓學生們畫地圖。孩子們倒也最愛上這門課，特別是在講到某個多山國家的時候，因為畫畫安地斯山脈或是畫畫亞平寧山脈【註：安地斯山脈在南美洲；亞平寧山脈在義大利境內。】，可以消磨掉很多時間。教師都是些畢業於牛津或劍橋的、沒結過婚的教士。假如他們之中偶爾有哪個心血來潮想結婚成家的話，那就得聽任牧師會處置，接受某個薪俸較微的職務才行。實際上多年來，還未有哪位教師願意離開坎特伯雷這樣一個高雅的生活圈子（這個生活圈子除了虔誠的宗教氣氛之外，還由於當地的騎兵站而帶上幾分尚武色彩），去過鄉村教區的那種單調生活；而學校的教師現在都早已過了四十歲。

　　而皇家公學的校長，卻非得結婚不可；他主持學校事務，直到年邁體衰、無力視事為止。校長退休時，不僅酬以一份一般教師連想都不敢想的優厚俸祿，而且還授予牧師會榮譽會員的稱號。

　　然而就在菲利普升入皇家公學的前一年，發生了一項重大變化。早一陣子大家就注意到，當了二十五年校長的弗萊明博士已經耳聾眼花，顯然無力再繼續為上帝效勞增光了。後來，正好城郊有個年俸六百鎊的肥缺空了出來，牧師會便建議他接受這份美差，實際上也是在暗示他該告老退休了。再說，靠著這樣一份年俸，他也盡可以舒舒服服休養生息，盡其天年。有兩三位一直覬覦這份肥缺的副牧師，免不了要在老婆面前抱怨叫屈：這樣一個需要由身強力壯的年輕人來主持的教區，卻交給了一個對教區工作一竅不通、只知營私自肥的老朽，簡直豈有此理！不過尚未受領牧師之職的教士們的牢騷怨言，是傳不到大教堂牧師會袞袞諸公的耳朵裡的。至於那些教區居民，他們在這種事情上沒什麼要說的，所以也不會有人去徵詢他們的意見。而美以美會教徒和浸禮會教徒在鄉村裡又都有自己的小教堂。

　　弗萊明博士的事兒就這樣處置停當了，現在有必要物色一個繼任人。如果從本校教師中挑選，那是違背學校傳統的。全體教員一致希望推舉預備學校校長沃森先生出山：很難把他算作皇家公學的教師，再說，大家認識他已有二十年，不用擔心他會成為一個討人嫌的角色。但是，牧師會的決定卻讓他們大吃一驚。牧師會選中了一個叫珀金斯的無名之輩。起初，誰也不知道珀金斯是誰，珀金斯這個名字也沒給誰留下什麼好印象。然而驚愕之餘，他們猛然省悟過來：這個珀金斯原來就是布店老板珀金斯的兒子！弗萊明博士直到午餐前才把這消息正式通知全體教師，從他的舉止神態來看，他本人也不勝惶遽。那些留在學校裡用餐的教師，幾乎是一聲不響地只顧埋頭吃飯，壓根兒不提這件事，一直等到工友離開了屋子，才漸漸議論開來。那些在場的人究竟何名何姓，不說也無妨大局，好在幾代學生都知道他們的雅號叫「常嘆氣」、「柏油」、「瞌睡蟲」、「水槍」和「小團團」。

　　他們全都認識湯姆．珀金斯。首先，他這個人算不上有身分的紳士。他過去的情況大家記憶猶新。他是個身材瘦小，膚色黝黑的小男孩，一頭亂草堆似的黑髮，一雙圓滾滾的大眼睛，看上去活像個吉普賽人。那會兒念書時，他是名通學生，享受學校提供的最高標準的獎學金，所以他在求學期間，連一個子兒也不曾破費。當然囉，他也確實才華橫溢。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上，他手裡總是捧滿了獎品。湯姆．珀金斯成了學校的活金字招牌。這會兒，教師們不無心酸地回想起當年他們怎麼個提心吊擔，生怕他會甩開他們，去領取某所規模較大的公學的助學金。弗萊明博士甚至親自跑去拜見他那位開布店的父親──教師們都還記得設在聖凱瑟琳大街上的那家「珀金斯─庫珀布店」──而且表示希望湯姆在進牛津之前能一直留在他們那兒。皇家公學是「珀金斯─庫珀」布店的最大主顧，珀金斯先生當然很樂意滿足對方要求，一口作出了保證。湯姆．珀金斯繼續青雲直上。他是弗萊明博士記憶之中古典文學學得最好的尖子學生。離校時，他帶走了學校向他提供的最高額獎學金。他在馬格達蘭學院又得到一份獎學金，隨之開始了大學裡的光輝歷程。校刊上記載了他年復一年獲得的各種榮譽。當他兩門功課都獲得第一名時，弗萊明博士親自寫了幾句頌詞，登在校刊的扉頁上。學校教師在慶賀他學業上的出色成就之時，心情分外滿意，因為「珀金斯─庫珀」布店這時已交上了厄運。庫珀嗜酒如命，狂飲無度；而就在湯姆．珀金斯即將取得學位的當口上，這兩位布商遞交了破產申請書。

　　湯姆．珀金斯及時受領聖職，當起牧師來了，而他也確實是塊當牧師的料。他先後在威靈頓公學和拉格比公學擔任過副校長。

　　話得說回來，讚揚他在其他學校取得成就是一碼事，而在自己學校裡，並且還要在他手下共事，那可完全是另一碼事。「柏油」先生常常罰他抄書，「水槍」先生還打過他的耳刮子。牧師會竟然作出這等大謬不然的事兒來，實在令人難以想像。誰也不會忘掉他是個破產布商的兒子，而庫珀的嗜酒貪杯似乎又往他臉上抹了一層灰。不說也知道，坎特伯雷教長自然是熱情支持自己提出來的候選人囉，所以說不定還要設宴替他接風呢。可是，教堂園地內舉行的那種賞心悅目的小型宴會，如果讓湯姆．珀金斯成了座上客，是否還能保持同樣的雅趣呢？兵站方面會有何反應？他根本別指望軍官和上流人士會容許他進入他們的生活圈子；如果真的進入了，對學校的危害簡直無法估量。家長們肯定會對此表示不滿，要是大批學生突然中途退學，也不會令人感到意外。再說，到時候還要稱他一聲「珀金斯先生」，實在太有失體面！教師們真想集體遞交辭呈以示抗議，但是萬一上面處之泰然，真的接受了他們的辭呈，豈非弄巧成拙？！想到這裡又只得作罷。

　　「沒別的法子，只得以不變應付萬變囉，」「常嘆氣」先生說。五年級的課他已教了二十五年，至於教學，再找不到比他更窩囊的了。

　　教師們和新校長見面之後，心裡也未必就踏實些。弗萊明博士邀請他們在午餐時同新校長見面。他現在已是三十二歲的人了，又高又瘦，而他那副不修邊幅的邋遢相，還是和教師們記憶中的那個小男孩一模一樣。幾件做工蹩腳的衣服胡亂地套在身上，一副寒酸相。滿頭蓬鬆的亂髮還是像以前那樣又黑又長，顯然他從來沒學會怎麼梳理頭髮；他一揮手，一跺足，那一綹綹頭髮就耷拉到腦門上，隨後又猛地一抬手，把頭髮從眼睛旁撩回去。臉上鬍子拉碴，黑乎乎的一片，差不多快長到了顴骨上。他同教師們談起話來從容自在，好像同他們才分手了一兩個星期。顯然，他見到他們很高興。對於他新任的職務，他似乎一點兒也不感到生疏。人們稱他「珀金斯先生」，他也不覺得這裡面有什麼可以大驚小怪的地方。

　　他同教師們道別時，有位沒話找話的教師，隨口說了一聲「離火車開車時間還早著呢」。

　　「我想各處去轉一轉，順便看看那個鋪子，」珀金斯興沖沖地回答說。

　　在場的人明顯地感到困窘。他們暗暗奇怪這傢伙怎麼會這般愣頭愣腦的；而那位弗萊明博士偏偏沒聽清楚珀金斯的話，氣氛越發顯得尷尬。他的太太衝著他耳朵大聲嚷嚷：

　　「他想各處去轉一轉，順便看看他父親的老鋪子。」

　　所有在場的人都辨出了話裡的羞辱之意，唯獨湯姆．珀金斯無所察覺。他轉身面向弗萊明太太：

　　「您知道那鋪子現在歸誰啦？」

　　她差點答不上話來，心裡惱火得什麼似的。

　　「還是落在一個布商手裡唄，」她沒好氣地說。「名字叫格羅夫。我們現在不上那家鋪子買東西了。」

　　「不知道他肯不肯讓我進去看看。」

　　「我想，要是說清楚您是誰，他會讓您看的吧。」

　　直到晚上吃完晚飯，教員公用室裡才有人提到那件在肚裡憋了好半天的事兒。是「常嘆氣」先生開的頭。他問：

　　「嗯，諸位覺得我們這位新上司如何？」

　　他們想著午餐時的那場交談。其實也算不上什麼交談，而是一場獨白，是珀金斯一個人不停地自拉自唱。他說起話來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嗓音深沉而洪亮。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潔白的牙齒，笑聲短促而古怪。他們聽他講話很費力，且不得要領。他一會兒講這，一會兒講那，不斷變換話題，他們往往抓不住他前言後語的聯繫。他談到教學法，這是自然不過的，可他卻大講了一通聞所未聞的德國現代理論，聽得教師們莫不悽悽惶惶。他談到古典文學，可又說起本人曾去過希臘，接著又拉扯到考古學上，說他曾經花了整整一個冬天挖掘古物。他們實在不明白，這套玩意兒對於教師輔導學生應付考試究竟有何稗益。他還談到政治。教師們聽到他把貝根斯菲爾德勳爵【註：十九世紀，英國政治家、小說家，英國保守黨創始人之一。】同阿爾基維澤斯【註：古雅典政治家、將軍，蘇格拉底年輕時的好友。】相提並論時，不免感到莫名其妙。他還談到了格萊斯頓【註：十九世紀，英國政治家，自由黨領導人之一。】先生和地方自治。他們這才恍然大悟，這傢伙原來是個自由黨人。眾人心頭頓時涼了半截。他還談到了德國哲學和法國小說。教師們認為，一個什麼都要涉獵、玩賞的人，在學術上肯定不會造詣很深的。

　　最後還是那位「瞌睡蟲」先生，畫龍點睛地把大家的想法概括成一句精闢妙語。「瞌睡蟲」是三年級高班的級任老師，生性懦弱，眼皮子老是耷拉著。瘦高挑個兒，有氣無力，動作遲鈍、呆板，給人一種終日無精打采的印象，別人給他起的那個雅號，倒真是入木三分，貼切得很。

　　「此人乃是熱情衝動之徒，」「瞌睡蟲」說。

　　熱情溢於言表，乃是缺乏教養的表現。熱情衝動，絕非紳士應有的風度，讓人聯想到救世軍吹吹打打的哄鬧場面。熱情意味著變動。這些老夫子想到合人心意的傳統積習危在旦夕，不由得渾身起了雞皮疙瘩。前途簡直不堪設想。

　　「瞧他那副模樣，越來越像個吉普賽人了，」沉默了一陣子以後，有人這麼說。

　　「我懷疑教長和牧師會選定此人時，是否知道他是個激進分子，」另一個人悻悻然抱怨說。

　　談話難以繼續。眾人心亂如麻，語塞喉管。

　　一星期之後，「柏油」先生和「常嘆氣」先生結伴同行，去牧師會會堂參加一年一度的授獎典禮。路上，一向說話尖刻的「柏油」先生對那位同事感嘆道：

　　「你我參加這兒的授獎典禮總不算少吧？可誰知道這是不是最後一次呢？！」

　　「常嘆氣」比往日更加愁眉苦臉。

　　「我現在也別無他求，只要能給我安排個稍許像樣點的去處，我退休也不在乎個早晚了。」

　　十六

　　轉眼間，一年過去了。當菲利普升入皇家公學時，那些老學究依然守著各自的地盤；儘管他們百般阻撓，學校裡還是出現了不少變化。說實在的，他們暗地裡的那股頑固勁兒，一點也不因為表面上隨聲附和新上司的主張就更容易對付些。現在，低年級學生的法語課仍由級任老師上，但是學校裡另外延聘了一位教師，他一面教高年級的法語課，一面還給那些不喜歡學希臘語的學生開德語課。這位新教師曾在海德堡大學獲得語言學博士的學位，並在法國某中學裡執教過三年。學校還請了一位數學教師，讓他比較系統地講授數學，而過去一向是認為無須如此大動干戈的。兩位新教師都是未就聖職的文士。這真是一場名副其實的重大變革，所以當這兩位剛來校執教時，前輩教師都對他們側目而視，覺得他們靠不住。學校闢建了實驗室，還設置了軍訓課。教師們議論紛紛：學校這一下可兜底變啦！天曉得珀金斯先生那顆亂七八糟的腦袋瓜裡，還在盤算些什麼新花樣！皇家公學同一般的公學一樣，校舍狹小，最多只能收二百個寄宿生，而且學校擠縮在大教堂的邊上，沒法再擴大；教堂周圍的那一圈之地，除了有一幢教師宿舍，差不多全讓大教堂的教士們給占了，根本別想找到一塊擴建校舍的空地。然而，珀金斯先生精心構思了一項計劃，如能付諸實施，足以將現有的學校規模擴大一倍。他想把倫敦的孩子吸引過來。他覺得讓倫敦孩子接觸接觸肯特郡的少年，未嘗沒有好處，也可以使這兒一些不見世面的鄉村才子得到磨練。

　　「這可完全違背了本校的老傳統，」「常嘆氣」聽了珀金斯先生的提議之後說，「我們對倫敦的孩子，一向倍加防範，不讓他們敗壞我們學校的風氣。」

　　「嘿，簡直是瞎扯淡！」

　　過去，還從未有誰當著這位老夫子的面說他瞎扯淡，他打算反唇相譏，回敬他一句，不妨在話裡點一下布料衣褲之類的事兒，捅捅他的老底。可就在他苦思冥想、搜索枯腸的當兒，那位出言不遜的珀金斯先生又肆無忌憚地衝著他發話了：

　　「教堂園地裡的那所房子──只要您結了婚，我就設法讓牧師會在上面再加高兩層，我們可以用那幾間屋作宿舍和書室，而您太太還可以照顧照顧您。」

　　這位上了年紀的牧師倒抽了一口涼氣。結婚？幹嘛呢？已經五十七歲啦。哪有人到了五十七歲還結婚的呢！總不見得到這把年紀再來營巢築窩吧。他壓根兒不想結婚。如果非要他在結婚與鄉居這兩者之間作出抉擇，他寧可告老退隱。他現在只求太太平平安度晚年。

　　「我可沒轉過結婚的念頭喲，」他嘟噥了一句。

　　珀金斯先生用那雙熠熠閃亮的黑眼睛，打量著對方，即使他眸子在調皮地忽閃忽閃，可憐的「常嘆氣」先生也絕不會有所察覺的。

　　「多可惜！您就不能幫我個忙，結婚安家算了？這樣，我在主任牧師和牧師會面前建議將你房子翻造加高時，就更好說話了。」

　　然而，珀金斯先生最不得人心的一項革新，還是他搞的那套不定期同別的教師換班上課的新規矩。他嘴上說得很客氣，請對方行個方便，實際上這個方便卻是非提供不可的。這種做法照「柏油」先生，也就是特納先生的說法，雙方都有失尊嚴。珀金斯先生往往事先也不打個招呼，晨禱剛結束，就突然對某位教師說：

　　「請您今天上午十一點替我上六年級的課，不知尊意如何？我們換個班上上，行嗎？」

　　教師們不知道其他學校是否也興這套做法，不過在這兒坎特伯雷肯定是前所未有的。就上課的效果來說，也讓人莫名其妙。首當其衝的是特納先生，他把消息事先透露給班裡的學生，說這天的拉丁文課將由校長先生來上，同時，藉口學生們也許要問他一兩個問題，特地在歷史課下課前留出一刻鐘時間，把規定那天要學的利維【註：古羅馬歷史學家。】的一段文章給學生逐句講解了一遍，免得他們到時候目瞪口呆、出足洋相。然而，等他回到班上，看到珀金斯先生的打分記錄，不覺一驚：他班上的兩名拔尖學生看來很不爭氣，而另外幾個一向中不溜兒的學生卻得了滿分。他問自己班上最聰明的孩子埃爾德里奇究竟是怎麼回事，孩子繃著臉回答說：

　　「珀金斯先生根本沒要我們解釋課文，他問我關於戈登將軍【註：英國殖民主義軍官，第二次鴉片戰爭期間任英國侵略軍軍官。】知道點什麼。」

　　特納先生驚愕地望著埃爾德里奇。孩子們顯然都覺得受了委屈，他禁不住對孩子們敢怒不敢言的情緒產生共鳴。他也看不出戈登將軍同利維有何相干。後來他鼓起勇氣旁敲側擊地探問了一下。

　　「您問埃爾德里奇關於戈登將軍知道些什麼，這一問可真把他問懵啦，」他強作笑顏對校長說。

　　珀金斯先生縱聲大笑。

　　「我見他們已學到凱斯．格拉胡斯【註：古羅馬政治家，畢生致力於政治改革。】的土地法，所以很想知道他們對愛爾蘭的土地糾紛是否有所了解。誰知他們對愛爾蘭的了解，僅止於都柏林【註：愛爾蘭的首都。】位於利菲河畔這一點。所以我再問了一下他們是否聽說過戈登將軍。」

　　於是，這個可怕的事實赫然公諸於眾：這位新來的上司原來是個「常識迷」。他頗懷疑目前通行的學科考試有何用處，學生們死記硬背無非是為了應付這些考試。他注重的是常識。

　　時間一個月一個月過去，「常嘆氣」越來越憂心忡忡。他設法排遣這樣的念頭：珀金斯先生一定會逼他把結婚日期確定下來；此外，他還十分惱恨這位上司對古典文學所持的態度。毋庸置疑，珀金斯先生是位造詣很深的學者，眼下正忙於寫一篇完全符合正統的論著──一篇有關拉丁文學譜系的論文，但是他平時談論起古典文學來，口氣相當輕率，就像是在談論某種無關宏旨的類似彈子的娛樂一般，似乎它只是供茶餘飯後助興的話題，無須嚴肅對待。再說到三年級中班的教師「水槍」先生，此公脾氣也是一天壞似一天。

　　菲利普進皇家公學之後，就被安排在他班上。這位Ｂ．Ｂ．戈登牧師先生，就其性情來說，似乎並不適宜做教師：既無耐心，肝火又旺。再加上長期以來無人過問他的教學，接觸的又盡是些年幼學生，他可以為所欲為，自制力早已喪失殆盡。他上起課來，往往以大發雷霆開始，以暴跳如雷結束。他個子不高也不矮，胖墩墩的，一頭黃中帶紅的短髮已開始染上白霜，唇上蓄著一撮又短又硬的小鬍子。此公其貌不揚，大臉盤上長著一對小小的藍眼睛，臉色紅撲撲的，可脾氣一發作立時轉成豬肝色，而他這個人又是動輒發火的。手上的指甲由於經常咬呀，咬呀，連肉也包不住了：只要有哪個學生解釋課文時發抖，他就怒從心頭起，坐在講臺邊直發抖，同時狠咬自己的指甲。關於他虐待學生的醜事，師生中傳得沸沸揚揚，其中免不了也有誇大其詞的地方。兩年前有件事，曾在學校裡轟動一時。據說，有位學生家長常揚言要向法院起訴，因為這位老夫子拿起一本書，狠命揍了一個名叫沃爾特斯的孩子的耳光，結果孩子的聽覺受到嚴重影響，不得不中途輟學。孩子的父親就住在坎特伯雷，城裡好些人為之憤憤不平，當地報紙還報導過這件事。然而，沃爾特斯先生畢竟只是區區一釀酒商，所以別人對他的同情也無形中打了個折扣。至於班上其餘的孩子，儘管很討厭這位老夫子，但出於他們自己最清楚不過的考慮，在這件事情上，還是站在教師這一邊，不但對外界干涉校內事務表示憤慨，甚至還百般刁難繼續留在學校的沃爾特斯的弟弟。不過，戈登先生險些兒被攆到鄉下去苟度餘生，此後再不敢揍學生了。教師們隨之喪失了打學生手心的權利，「水槍」也再不能用教鞭抽打講臺來發洩心頭的盛怒了，現在至多不過是抓住學生的肩膀，使勁搖他兩下。不過對於調皮搗蛋，或是強頭倔腦的孩子，他們照舊要給予處罰，讓他們空懸著一條胳膊，在那兒站上十分鐘到半小時，而罵起學生來，依然像過去一樣沒遮攔。

　　對於像菲利普這樣生性膽怯的學生來說，恐怕再也找不到比「水槍」更糟糕的教師了。菲利普這次進皇家公學，比起第一回見沃森先生時，膽子總算大了些。這兒有好多孩子他都認識，是預科的老同學。他覺得自己不再是小孩子了，他本能地意識到，周圍同學越多，他的殘疾就越少惹人注目。然而進校第一天，戈登先生就使他誠惶誠恐；這位夫子一眼就能看出哪些學生怕他，同時似乎也單憑這點，就此特別討厭那些學生。過去，菲利普聽老師講課總覺得津津有味，可現在每到上課就膽戰心驚，度時如年。教師提問時，他寧可呆頭呆腦地坐著，一聲不響，生怕回答錯了，挨老師一頓臭罵；每回輪到他站起來解釋課文，他總是戰戰兢兢，臉色煞白，像害了大病似的。他也有快樂的時候，那就是珀金斯先生前來代課的時候。對這位有常識癖的校長，菲利普頗能投其所好，供成年人閱讀的各種奇書異卷，菲利普都有所涉獵。珀金斯先生上課常出現這樣的情況：他提出的問題先在學生中兜了一圈，誰也回答不出，最後總是留待菲利普來回答。珀金斯先生朝菲利普微微一笑──這一笑使得菲利普心花怒放──然後說：

　　「好，凱里，請你給大家說說吧！」

　　菲利普在這種場合取得的好分數，更增添了戈登先生胸中的不平。一天，輪到菲利普做翻譯練習，老夫子坐在那兒，一面惡狠狠地瞪著菲利普，一面氣呼呼地咬著大拇指。他正在火頭上呢！菲利普開始輕聲低語。

　　「別咕咕噥噥的！」老師吼叫了一聲。

　　菲利普喉嚨裡像被什麼異物堵住似的。

　　「說下去！說下去！說下去！」

　　他一連尖叫三聲，一次比一次響，結果把菲利普原來學到的東西全都嚇跑了，菲利普只是望著書頁發愣。戈登先生直喘粗氣。

　　「你要是不懂，幹嘛不明說呢？你到底懂不懂？上次解釋課文的時候，你究竟聽進去了沒有？幹嘛不開口？說啊，你這個笨蛋！說啊！」

　　老夫子抓住坐椅的扶手，緊緊抓著，似乎生怕自己會朝菲利普猛撲上去。學生們都知道，過去他常一把掐住學生的脖子，差不多要把學生掐個半死才放手。這會兒戈登先生額上青筋畢露，臉色陰沉可怕。他簡直成了個瘋子。

　　菲利普前一天已把那段課文全搞懂了，但此刻卻什麼也記不起來。

　　「我不懂，」他氣喘吁吁地說。

　　「你怎麼會不懂呢？好吧，讓咱們逐字逐句解釋，你究竟是不是在裝蒜，馬上就能見分曉。」

　　菲利普站著不吭聲，面如土色，渾身微微打顫，腦袋耷拉著，差不多碰到了課本。老夫子的鼻孔呼呼直響，簡直像在打呼嚕。

　　「校長說你很聰明，真不知道他是怎麼看出來的。普通常識！」他粗野地大笑起來。「我不明白他們幹嘛要把你安排到這個班上來。笨蛋！」

　　他對這個詞兒很欣賞，拉開嗓門一連重複了幾聲。

　　「笨蛋！笨蛋！一個瘸腿大笨蛋！」

　　戈登先生這麼發洩一通，火氣總算消了幾分。他瞧見菲利普的臉倏地漲得通紅。他叫菲利普去把記過簿拿來。菲利普放下手裡的《凱撒紀事》，悄然無聲地走出教室。記過簿是個淺黑封面的本兒，專門用來登錄頑皮學生的越軌行為。哪個學生的大名在本子上出現三次，他就要挨一頓鞭笞。菲利普走到校長的住處，敲敲他的書房門。珀金斯先生正坐在桌旁。

　　「先生，我可以拿記過簿嗎？」

　　「就在那兒，」珀金斯先生隨口應了一句，同時朝放記過簿的地方點一點頭。「你幹了什麼不該幹的事啦？」

　　「我不知道，先生。」

　　珀金斯先生朝菲利普瞥了一眼，但沒再說什麼，繼續忙自己的事兒。菲利普拿起本子，出了書房。幾分鐘後，菲利普又把記過簿送回來。

　　「讓我看一下，」校長說。「哦，戈登先生把你的名字記進了記過簿，說你『放肆無禮』，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我不知道，先生。戈登先生說我是個瘸腿笨蛋。」

　　珀金斯先生又望了菲利普一眼，他很想知道這孩子回答的話裡是否暗含譏諷之意，只見這孩子驚魂未定，臉色蒼白，目光裡流露出驚恐、痛苦的神色。珀金斯先生站起身，放下記過簿，順手拿起幾張照片。

　　「今天上午，我的一位朋友給我寄來了幾張雅典地方的風景照，」他口氣隨便地說。「瞧，這是雅典衛城【註：設置在一塊高四十五米、長三百五十米、寬一百五十米的大岩石上，早期雅典國王還在那兒修築了許多宮殿。雅典衛城在波希戰爭中被毀。】。」

　　他把照片上的古蹟細細解釋給菲利普聽。經他這麼一說，畫面上的殘垣廢墟頓時變得栩栩如生。他還把狄俄尼索斯【註：希臘神話裡的酒神。】露天劇場指給菲利普看，講解當時觀眾按等級就座的情況，又講到觀眾打哪邊極目遠眺，可以看見蔚藍色的愛琴海。接著，他突然話題一轉：

　　「我記得過去在戈登先生班上念書的時候，他常常叫我『站櫃檯的吉普賽人』。」

　　菲利普的注意力全集中在那些照片上，他還沒來得及領會這句話的含義，珀金斯先生又拿出一張薩拉米斯島【註：希臘的一座島嶼，公元前四八〇年希臘曾在此處大敗波斯軍隊。】的圖片，還用手指──那手指的指甲尖還有一道黑邊──點給他看當年希臘、波斯兩國戰艦的陣容部署。

　　十七

　　菲利普在接下來的兩年裡，生活雖說單凋，倒還算自在。比起另外一些個子同他相仿的學生來，也不見得受到更多的欺凌；他身有殘疾，不能參加任何遊戲活動，所以在外人眼裡，有他沒有他都無所謂，而菲利普也正求之不得。他默默無聞，形單影隻。他在「瞌睡蟲」先生的班上學了兩個學期。這位「瞌睡蟲」先生，成天耷拉著眼皮，一副無精打采的樣子，似乎對一切都感到厭倦。他還算克盡職守，不過幹什麼都心不在焉。他心地善良，性情溫和，就是有點迂拙。他對學生的品行很信得過；他認為，對教師來說，要使孩子們誠實可信，最要緊的是自己一刻也不該產生孩子可能會撒謊這種念頭。他還引經據典地說：「求豆者得豆，求瓜者得瓜。」在三年級高班裡，日子著實好混。比如說，逢到解釋課文，還未輪到自己，早就摸準了要解釋哪幾行，再加上作弊用的注釋本又在學生手裡傳來遞去，不消兩分鐘就可以查到所需要的東西。教師挨個兒提問時，學生可以把拉丁語語法書攤在自己的膝頭上；即使在十幾個學生的作業本上同時發現巧得令人難以置信的錯誤，「瞌睡蟲」夫子也從不覺得這裡面有何可疑之處。他不怎麼相信考試，因為他注意到學生們考試起來成績從不像平時在班上那麼出色：這固然令人喪氣，不過也無妨大局。到時候，學生們照樣升級，他們雖然在學業上無甚長進，但是卻學會了若無其事、厚著臉皮弄虛作假的本事，對於他們日後處世來說，這種本事說不定比識點拉丁文更管用呢。

　　隨後，他們歸「柏油」先生管教了。他真名叫特納，在學校的老夫子中數他最富有生氣。黝黑的膚色，五短身材，挺著個大肚子，下巴上的那一大把黑鬍鬚已開始花白。他穿著那身牧師服，倒也真讓人聯想到柏油桶。平時要是無意聽到有哪個孩子喚他的雅號，他就根據校規罰孩子抄五百行字，然而在教堂園地舉行的聚餐會上，自己倒也常常拿這個雅號開幾句玩笑。在教師中間，他最耽於世俗的享樂，外出赴宴比誰都勤。與之交往的人也不局限於牧師這個圈子。在學生們的眼裡，他是個十足的無賴。一到了假期，這位夫子便脫去牧師服，有人曾看到他在瑞士穿了一套花裡胡哨的粗呢服。他愛好杯中物，講究口腹之欲。有一次，有人還看到他同一位女士──可能是他的一位近親──在皇家餐館對酌共餐。打這以後，好幾代學生都認為此公耽於縱酒宴樂，這方面許多繪聲繪影的詳盡細節，足以證實人性墮落之說不容懷疑。

　　特納先生估計，要改造這些在三年級高班待過的學生，整飭他們的學風，得花整整一學期的工夫。他不時在學生面前狡黠地透點口風，表示對他同事班裡的種種弊端洞悉無遺。面對這種情況，他倒也不惱火。在他看來，學生天生是些小痞子，只有在確信自己的謊言會露出馬腳來的時候，他們才會稍許放老實些。他們有自己獨特的榮譽感，而這種榮譽感在同教師打交道時完全不適用；等他們知道調皮搗蛋撈不到半點好處了，才能有所收斂。特納先生頗為自己的班級感到自豪，儘管眼下已五十五歲了，可還是像初來學校執教時那樣，熱中於使自己班級的考試成績勝過別的班級。他也像一般胖子那樣，動輒發火，但火氣來得快，消得也快；不多久，學生們就摸著了他的脾氣，儘管他經常正言厲色，將他們痛加訓斥，但是在他聲色俱厲的表象下面，卻自有一番親切厚意。他對那些腦子不開竅的笨蛋很沒有耐心，但是對於一些外表任性、內藏穎慧的淘氣鬼，卻能循循善誘，不厭其煩。他喜歡邀他們到自己房裡用茶，儘管那些學生發誓說，同特納先生一起喝茶時，從不見有蛋糕和鬆餅之類的點心──一般人總認為特納先生如此發福，說明他饕餮貪食，而饕餮貪食則說明他肚裡多了幾條線蟲──但他們還是真心樂意接受他的邀請的。

　　菲利普現在更愜意了：學校校舍並不寬舒，僅有的一些書室只供高年級學生享用。在這之前，他一直住在集體大宿舍裡，學生們在裡面吃飯，低年級學生還在那兒做功課，亂哄哄的，菲利普看了總有種說不出的滋味。同別人混在一起，常使他坐立不安，他渴望能讓他一個人清靜清靜。他經常獨個兒信步逛入鄉間。那兒有條小溪，淙淙流過綠色的田野，小溪兩岸聳立著一株株整了枝的大樹。菲利普沿著河岸蹓躂，心裡總覺得很快樂，至於究竟樂在何處，他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走累了，他就趴在岸邊草地上，望著鰷魚和蝌蚪在水裡忙碌穿梭。在教堂園地裡悠然漫步，給了他一種獨特的滿足之感。教堂園地中央有一片草地，夏天學生們在那兒練習打網球，而在其他季節，周圍十分恬靜。孩子們有時候手挽手地在草地上閒逛，間或有個別勤奮好學的孩子在那兒慢吞吞地踱步，眼睛裡露出若有所思的神色，嘴裡反覆念叨著需要背熟的功課。一群白嘴鴉棲息在那幾株參天榆樹上，淒厲的哀鳴響徹長空。教堂矗立在草地的一側，雄偉的中央塔樓刺破天穹。菲利普此時還不懂什麼叫「美」，可是當他舉目凝望教堂的時候，總是油然而生一股莫可名狀的、令人困惑的喜悅之情。他搬進書室之後（那是一間俯視著貧民窟的四方斗室，由四個學生合住），買來一張大教堂的照片，把它釘在自己的書桌上方。有時他站在四年級教室裡憑窗眺望，發覺從眼前的景色裡自能領略到一番新的情趣。教室對面是一塊塊古色古香、保養得很好的草坪，其間錯落著枝繁葉茂的蔥鬱樹叢。這些景物給了菲利普某種奇怪的感受，說不清究竟是痛苦呢，還是喜悅。他心扉微開，第一回萌生出強烈的美感。與此同時，還出現了其他的變化。他的嗓音也開始變了，喉頭不由自主地發出古怪的聲調來。

　　菲利普開始到校長書齋裡聽校長上課，這是為給孩子們施堅信禮而設置的課程，時間在下午用過茶點之後。菲利普對上帝的虔敬熱誠，沒能經受住時間的考驗，他早就丟掉了晚上唸誦《聖經》的習慣。可是此時，在珀金斯先生的影響下，再加上身體內部所發生的使他如此心神不定的新變化，他舊情復萌了；他痛責自己虎頭蛇尾，有始無終。他腦海裡閃現出一幅地獄之火熊熊燃燒的圖像。他的所作所為比起異教徒來，實在好不了多少，要是他此時此刻就嚥氣的話，一定會泯滅在地獄的怒火之中。他堅信永久苦難的存在，而就其程度來說，遠遠超過了對於永久幸福的篤信；他想到自己所冒的風險不免有點不寒而慄。

　　菲利普那天在班上當眾受到最不堪忍受的凌辱之後，心裡像針扎似地不住作痛，可就在這時，珀金斯先生卻親切地同菲利普談了一席話，從此，菲利普便像家犬眷戀主人那樣敬慕校長。他絞盡腦汁想討好校長先生，可就是沒門兒。出於校長之口的褒獎之詞，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一言半語，他也視若珍寶。他來到校長住所參加那些非正式的小型聚會時，恨不得能撲倒在校長腳下。他端坐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珀金斯先生那對灼灼有光的眸子，嘴巴半張半閉，腦袋微微前傾，唯恐聽漏一個字。學校的環境平淡無奇，這就使得他們談論的內容分外扣人心弦。有時，甚至連校長本人也被自己奇妙的話題深深打動了，只見他將面前的書往前一推，十指交叉，緊貼在胸口，似乎是想遏制住心房的劇跳，醉眼陶然地講述起撲朔迷離的宗教故事。有時菲利普並不理解，而他也不求領悟，他朦朦朧朧地覺得，只要能感覺到那種氣氛就夠了。在他看來，黑髮蓬鬆、面容蒼白的校長，此時酷似那些敢於直言申斥國王的以色列預言家；而當他想到基督耶穌時，又似乎看到耶穌也長著同樣的黑眼睛和蒼白面頰。

　　珀金斯先生承擔這部分工作時，態度極其認真嚴肅。平時他談吐幽默，妙語閃爍，致使學校的冬烘學究都疑心他生性輕浮，可是在上述場合，他總是容嚴心肅，不苟言笑。珀金斯先生從早忙到晚，事無巨細全都應付得過來，每隔一段時候，還能抽出一刻鐘或二十分鐘，分別接待那些準備受堅信禮的孩子。他要讓他們意識到，這是他們在人生道路上自覺邁出的嚴肅的第一步。他力圖在孩子們的心靈深處探索，把自己熾熱的獻身精神，灌注進孩子們的心靈。他覺得菲利普儘管外表羞怯，但內心卻可能蘊藏著一股同自己不相上下的激情。在他看來，這孩子的氣質，基本上是屬於那種虔誠敬神的氣質。有一天，他在同菲利普談話時，猝然中斷原來的話題，問道：

　　「你考慮過沒有，自己長大了要幹什麼？」

　　「我大伯要我當牧師，」菲利普說。

　　「那你自己呢？」

　　菲利普轉臉望著別處，他想說自己覺得不配侍奉上帝，卻又羞於出口。

　　「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什麼生活能像我們的生活這樣充滿幸福。但願我能讓你體會到，這是一種得天獨厚的、了不起的榮幸。世人固然皆能以各種身分侍奉上帝，但我們離上帝更近。我並不想左右你的決定，不過，要是──噢，一旦──你拿定了主意，就一定會感受到那種永不消逝的歡樂和寬慰。」

　　菲利普沒有回答，但是校長可以從菲利普的眼神裡看出，這孩子對他這番話的寓意已心領神會。

　　「要是你能像現在這樣刻苦攻讀，持之以恆，要不了多久，你就會發現自己是全校首屈一指的高才生，這樣，等你畢業時，就不愁拿不到獎學金。噢，你自己可有什麼財產嗎？」

　　「我大伯說，等我年滿二十一歲，我每年可有一百鎊的收入。」

　　「那你算得上是很闊綽的了。我那麼大的時候可是兩手空空，一無所有。」

　　校長沉吟了半晌，然後隨手拿起一支鉛筆，在面前的吸墨紙上漫不經心地畫著線條，一面繼續往下說：

　　「將來供你選擇職業的餘地，恐怕是相當有限呢。你自然沒法從事任何需要體力的職業囉。」

　　菲利普的臉一直紅到頸脖子，每逢有人稍一提及他的跛足，他總是這樣。珀金斯先生神情嚴肅地望著他。

　　「不知道你對自己的不幸是否過於敏感了。你可曾想到過要為此感謝上帝？」

　　菲利普猛然抬起頭來。他雙唇緊閉，想著自己如何聽信了別人的言詞，一連好幾個月，祈求上帝能像治癒痲瘋病人和盲人那樣治癒自己的跛足。

　　「只要你在接受這種不幸時稍有違抗之意，那它就只能給你帶來恥辱。要是你把它看作是上帝恩寵的表示，看作是因為見你雙肩強壯，足以承受，才賜予你佩帶的一枚十字架，那麼它就不再是你痛苦的根由，而會成為你幸福的泉源。」

　　他看到這孩子不願談論此事，就讓他走了。

　　但是事後，菲利普仔細回味了校長的每一句話，他頓時雜念全無，盡是想著即將面臨的堅信禮儀，沉浸在神祕的、如醉如痴的狂喜之中。他的靈魂似乎掙脫了肉體的羈絆，他彷彿已開始了一種全新的生活；他全部身心的熱情都被激發了起來，熱切希望自己能進入盡善至美的境地。他要將整個身心奉獻給上帝。他已經鐵了心，要就聖職，當牧師。當這個偉大的日子終於來到時，他驚喜交加，幾乎無法自持；他所作的一切準備，他所研讀過的所有書籍，尤其是校長的一番令人折服的教誨，深深地感化了他的靈魂。有一個念頭一直在折磨著他。他知道，他得獨個兒穿過聖壇，他害怕在眾目睽睽之下暴露自己一瘸一拐的步態，不光是暴露在參加儀式的全校師生面前，而且還暴露在本城人士或者特來參加兒子受堅信禮的學生家長這樣一些陌生人面前。然而，臨到最後一刻，他突然覺得自己完全可以帶著歡愉的心情來承受這種屈辱。於是，菲利普瘸著腿，一步一步走向聖壇，他的身影在大教堂氣勢巍然的拱頂下，顯得那麼渺小，那麼微不足道，他有意識地將自己的殘疾作為一份祭品，奉獻給憐愛他的上帝。

　　十八

　　但是，菲利普不可能在山巔稀薄的空氣中長久地生活下去。他上回沉浸在宗教熱忱之中的那一幕，現在又再度重演了。因為他深切感受到信仰的魅力，因為自我犧牲的渴望之火在他胸中燃燒，迸射出寶石般的異彩，所以他顯得有點力不從心。激情的猛烈衝動，把他的精力消耗一空。他的心靈突然像遇上一場百年未遇的大旱，完全乾枯了。他開始把那位似乎無時不有、無處不在的上帝拋到了腦後。儘管他現在照樣按時祈禱，做禮拜，但不過是擺擺樣子，走走過場罷了。一上來，他還責備自己不該半途而廢，再加上對於地獄之火的恐懼，曾一度驅使他振作起來。但是，熱情已化為一堆灰燼，再說，生活中另外一些使他感興趣的事，也逐漸分散了他的心思。

　　菲利普沒有什麼朋友。他酷愛讀書的這一雅癖，使他變得落落寡合。破卷破帙成了他生活的第一需要，他無論和誰待在一塊兒，不多一會便感到厭倦和煩躁；他自恃博覽群書，學識豐富，不把旁人放在眼裡；他思想敏捷，又不善於掩飾，對於同伴們的愚昧無知，輕蔑之情往往溢於言表。同窗學友抱怨他尾巴翹到了天上；在他們看來，菲利普又不是在什麼了不起的事情上勝他們一籌，所以常反唇相譏，問他究竟憑什麼這麼目中無人。菲利普逐漸顯示出辛辣的幽默感，自有一套挖苦人的功夫，一開口就能觸到別人的痛處。對他來說，講些調皮刻薄的話，無非是覺得有趣罷了，很少想到自己的話鋒有多厲害，而等他發現被他挖苦過的人就此懷恨在心，他又自怨自艾起來。初進學校時所蒙受的種種屈辱，使他對那些同窗學友避之唯恐不及；他始終沒法完全擺脫這種畏葸心理，始終那麼忸怩靦腆，沉默寡言。其實，儘管他視同窗為異己，盡量敬而遠之，然而心底裡卻渴望得到他們的擁戴，這對有些孩子來說，似乎易如反掌。他暗暗閃在一旁，對這些孩子崇拜得五體投地。雖說他譏諷起他們來往往更不留情面，而且常常當眾取笑他們，可是他願意拿自己的一切去換取他們的地位。說實在的，他心甘情願做個全校腦子最不開竅的蠢學生，只要四肢健全就行。菲利普漸漸養成一種怪癖，常把自己想像成某個他特別為之著迷的孩子，也可以說，是把自己的靈魂傾注進那個孩子的軀體裡，用那孩子的聲音講話，學那孩子的腔調嬉笑；想像自己是在做著那個孩子所做的一切。他想像得如此真切，一時間竟覺得自己真的變成了另一個人啦。他就是用這種辦法，時而領略一番異想天開的歡樂。

　　行過堅信禮之後，學校放聖誕節假。節後新學期一開始，菲利普搬進了另一間書室。同室的孩子中，有個叫羅斯的，是菲利普的同班同學，菲利普對他既敬慕又忌妒。那孩子其貌不揚：他粗手大腳，腰寬肩闊，說明他將來準是個大高個兒。他長相粗笨，但那雙眼睛倒是挺迷人的，每當他咧嘴一笑（他經常笑逐顏開），眼角周圍的皮膚就皺起來，樣子很有趣。羅斯這孩子談不上聰明，也算不得笨，不過功課還不錯，在遊戲方面更是樣樣拿手。他是教師和同學心目中的寵兒，而他自己呢，也喜歡周圍所有的人。

　　菲利普被安置在這間書室之後，一眼就注意到同室的其他人對自己相當冷淡。他們幾個朝夕相處，已在一起住了三個學期。他頗感不安，覺得自己是個擅自闖入的異客。不過，他已學會了如何掩飾自己的情感，所以給人的印象是整天悶聲不響，挺安分守己的。菲利普同其他孩子一樣，無法抵禦羅斯的魅力，在羅斯面前越發顯得羞澀、慌張。哪知正是這位羅斯，首先採取行動，把菲利普拉進了他們的生活圈子。至於羅斯為什麼要這麼做，是由於見到菲利普的忸怩、慌張，情不自禁地想在他身上試驗一下自己的特殊魅力呢，還是純粹出於一片好意，這就不得而知了。一天，他相當突然地問菲利普是否願意同自己一起去足球場。菲利普漲紅了臉。

　　「我走不快，跟不上你的，」他說。

　　「廢話，走吧！」

　　他們正要動身，有個學生打書室門口探頭進來。招呼羅斯同行。

　　「不行，」他回答說，「我已經答應了凱里。」

　　「別為我費心，」菲利普趕緊說，「我不會介意的。」

　　「廢話，」羅斯說。

　　他用那雙溫厚的眼睛打量了菲利普一番，哈哈大笑起來。不知怎地，菲利普感到心頭一陣顫動。

　　他倆就像一般男孩那樣，說好就好，沒多久，便成了一對形影不離的友伴。別的同學看到他倆突然這麼親熱好生奇怪，有人問羅斯看中了菲利普哪一點。

　　「噢，我也不知道，」他回答說，「說真的，他這個人一點兒也不賴嘛。」

　　不久同學們也習慣了：他們經常看到他倆手挽手地上教堂，或是在教堂園地裡漫步交談；不管在哪兒，只要發現其中一個，另一個也必定在場。凡是有事找羅斯的，都會托凱里傳個口信，似乎是承認羅斯已是非他莫屬。起初，菲利普還頗有幾分節制，不讓自己因喜從天降而忘乎所以；但是沒多久，他對命運的懷疑在如醉似狂的幸福面前渙然冰釋了。他認為羅斯是他生平遇到的最了不起的人物。他愛不釋手的那些書籍，現在也變得微不足道，可有可無的了；還有某些不知重要多少倍的事有待於他去做呢，豈能死捧書本不放！羅斯的朋友們無事可幹的時候，常常到他書室來喝茶、閒坐──羅斯生性愛熱鬧，從不放過逗樂的機會──他們覺得菲利普是個很正派的人。菲利普自然是滿心喜歡。

　　轉眼已是學期的最後一天，他和羅斯籌劃假滿返校時該乘哪一趟班車，這樣他們就可以在此地車站碰頭，一起在城裡用茶點，然後再回學校。菲利普鬱鬱不樂地回到家裡，整個假期，沒有一天不在思念羅斯，腦袋裡浮想聯翩，已在想像著下學期他倆會在一塊兒做些什麼了。他在牧師公館裡都待得發膩了。到了假期的最後一天，他大伯照例用那種開玩笑的口吻問他那個老問題：

　　「嗯，要回學校去囉，心裡可高興？」

　　菲利普快活地應了一聲：

　　「那還用說！」

　　原來已講好什麼時候在車站碰頭，但為萬全起見，菲利普特地改乘早一班車提前來了。他在月臺附近等了一個小時。等那趟從法弗沙姆開來的班車進站時，菲利普激動得隨著火車奔跑起來，他知道羅斯一定得在法弗沙姆換車的。但是羅斯沒乘這班車來。菲利普向搬運夫打聽了下班火車什麼時候到站，又繼續等下去，然而再次大失所望。他又冷又餓，只得穿小巷，經貧民窟抄近路走回學校。哪知羅斯人已在書室裡了，只見他兩隻腳擱在壁爐架上，同六七個同學海闊天空地閒扯，那些同學東一個西一個到處亂坐著。羅斯很熱情地同菲利普握手，菲利普卻拉長了臉。他明白，羅斯早把約定好要在車站碰頭的事忘了個精光。

　　「嘿，你怎麼到這時候才來啊！」羅斯說，「我還以為你永遠不來了呢。」

　　「你四點半就到火車站了，」另一個同學說道，「我來的時候看見你的。」

　　菲利普的臉微微泛起紅暈。他不想讓羅斯知道自己竟像個傻瓜似地候在車站上。

　　「我得照顧家裡的一個朋友，」羅斯隨口編了套詞兒，「他們要我送她一程。」

　　不管怎麼說，朋友的爽約使他有點悻然。他一聲不吭坐著，有人同他說話，他只是哼哼哈哈地勉強應付。菲利普打定主意，要等自己同羅斯單獨在一起時，再向他興師問罪。但是，等別人陸續離去之後，羅斯馬上走到他跟前，菲利普則懶洋洋地靠在椅背上。羅斯一屁股坐在那把椅子的扶手上。

　　「嘿，我好高興哪，咱倆這學期又是住在同一間書室裡。真帶勁，不是嗎？」

　　見到菲利普他似乎真是打心眼裡感到高興，這一來菲利普肚子裡一股怒氣頓時煙消雲散了。他倆就像分手還不滿五分鐘似的，又津津有味地談起他們感興趣的千百樁事兒來。

　　十九

　　起初，菲利普對羅斯向他表示的友情簡直是感激涕零，從不對他提出任何要求。他一切聽其自然，倒也過得很快活。但是時隔不久，他看到羅斯在任何人面前都那麼和藹可親，開始忿忿不滿起來，他要求的是一種專一篤實的情誼，過去作為恩惠接受下來的東西，現在卻視為非我莫屬了。他用妒忌的眼光注視著羅斯同別的孩子交往，儘管自知理虧，可有時還是忍不住要挖苦羅斯幾句。要是羅斯在別人書室裡消磨了個把小時，那麼等他回到自己書室時，菲利普就皺眉蹙額給他看冷臉子。他常常一整天悶悶不樂；而羅斯呢，不是沒有注意到他在耍脾氣，就是故意不加理會，這就使菲利普倍覺傷心。他明明知道自己傻透了，但還是不止一次地同羅斯尋釁吵架，接著兩人一連幾天不講話。然而翻臉的時間一長，菲利普又熬不住了，即使有時相信自己沒錯，也還是低聲下氣地向羅斯賠禮道歉。後來他們又言歸於好，像過去一樣親密無間地好了一個星期。但是，友誼的黃金時代已去而不返，菲利普看得出來，羅斯同他一起散步，往往是出於固有的習慣，或者是怕他發脾氣；他們已不像當初那般情投意合，無話不談。羅斯常常感到不勝厭煩。菲利普感覺得到，自己的瘸腿開始惹羅斯討厭了。

　　學期快結束時，有兩三個學生染上了猩紅熱。學校裡一時議論紛紛，要求把他們送回家去，免得疫病傳播開來。結果患者給隔離了起來，後來也沒有學生再被感染上，大家這才放了心。一場時疫總算及時制止住了。菲利普是猩紅熱患者之一，整個復活節假期都是在醫院裡度過的。夏季學期開始時，他被送回牧師公館療養，透透新鮮空氣。雖然醫生打了包票，說菲利普的病已過了傳染期，但牧師仍疑慮重重，認為醫生建議他侄子到海邊來療養實屬考慮不周，而他同意菲利普回家來，也是出於無奈，因為實在沒有別的地方好送他去。

　　菲利普過了半個學期才回到學校。他已經把同羅斯口角爭吵的事兒忘了，只記得羅斯是他的莫逆之交。他明白自己過去太傻了，決心以後要通情達理些。在他養病期間，羅斯曾寄來過幾封短信，在每封信的結尾處，都祝他「早日康復返校」。菲利普想，羅斯一定在盼著他歸來，其心情之迫切，就像自己想見到羅斯一樣。

　　菲利普得知，由於六年級有個學生死於猩紅熱，書室已作了一些調整，羅斯已不再同他住在一塊了。多掃興！菲利普一到學校，直奔羅斯的書室，逕自闖了進去。羅斯正坐在書桌旁，同一個名叫亨特的同學一道做功課。菲利普進門時，羅斯倏地轉過身來。

　　「是哪個冒失鬼？」他大喝一聲，然後定睛一看，「喲，原來是你啊。」

　　菲利普尷尬地收住腳步。

　　「我想進來瞧瞧你身體可好。」

　　「我們正在做功課哪。」

　　亨特從旁插了一句。

　　「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才回來五分鐘。」

　　他們端坐不動，只是盯著他望，似乎嫌他來得不是時候。顯然，他們巴不得菲利普快點走開。菲利普飛紅了臉。

　　「我這就走。你做完了功課，是不是請到我房間來坐坐，」他朝羅斯說。

　　「好的。」

　　菲利普隨手帶上了門，一瘸一拐地朝自己書室走去。他好不傷心。羅斯見到自己，非但一點兒也不感到高興，反而面現慍色，似乎他倆一向不過是泛泛之交罷了。他守在自己書室裡，一步也不敢離開，生怕羅斯正巧這時來找他，不料他那位朋友始終沒露面。第二天早上，他剛開始做晨禱，只見羅斯同亨特勾肩搭背，大搖大擺走了過去。別人把他走後的情形，一五一十地說給他聽。菲利普忘了，在一個人的學生時代，三個月的時光。可不能算短哪。在這段時間裡，他離群索居，養病在家，而羅斯卻是生活在熙熙攘攘的人世之中。亨特正好填補了這個空缺。菲利普發覺羅斯一直在悄悄地迴避自己。然而菲利普也不是那種遇事遷就，有話也任其憋在肚子裡的孩子；他在等待機會，等到確信只有羅斯一個人待在書室裡的時候，他走了進去。

　　「可以進來嗎？」他問。

　　羅斯瞪著眼，尷尬之餘不禁遷怒於菲利普。

　　「嗯，隨你的便。」

　　「那就多謝您囉！」菲利普語中帶刺地說。

　　「你來有何貴幹？」

　　「聽我說，打我回來後，你幹嘛變得這麼窩囊？」

　　「噢，別說蠢話了，」羅斯說。

　　「真不懂你看上了亨特哪一點。」

　　「這你可管不著。」

　　菲利普垂下眼瞼，滿肚子的話卻不知從何說起。他怕失言丟醜。羅斯站起身來。

　　「我得上健身房去了，」他說。

　　他昂首闊步走到門口時，菲利普硬從喉嚨口擠出一句話來：

　　「聽我說，羅斯，別那麼不講情義。」

　　「哼，去你的吧。」

　　羅斯砰地一聲把門帶上，任菲利普一個人留在房裡。菲利普氣得渾身直哆嗦。他跑回自己的書室，腦子裡反覆回想著剛才的一席話。他現在恨羅斯，一定要設法報復，也讓他難受難受，又想到剛才原可以說點什麼挖苦他一下。菲利普沮喪地暗自嘀咕，這場情誼就此告吹啦，不知旁人會在背後怎麼風言風語呢。他出於神經過敏，似乎在其他同學的言談舉止中看到了各種嘲諷和詫異的表示，其實他們才不把他放在心裡呢。他想像著別人在怎麼私下議論這件事。

　　「畢竟是好景不長嘛。真不知道他怎麼會和凱里好上的，那麼個討厭傢伙！」

　　為了顯得自己對這事滿不在乎，菲利普突然同一個自己一向討厭而且瞧不起的同學打得火熱。這同學叫夏普，是從倫敦來的，一副粗俗相：矮胖個兒，嘴唇上蓋著一層剛長出來的絨髭，兩道濃眉在鼻梁上方合到了一塊。一雙軟綿綿的手，舉止斯文得同他的年齡不相稱。說起話來，帶點兒倫敦土腔。他是屬於行動過於遲鈍而乾脆什麼遊戲也不參加的那類學生，為了逃避學校規定必須參加的活動項目，他還挖空心思編造些藉口來。同學和教師對他總隱隱有種厭惡之感。而菲利普現在主動同他結交，純粹是出於存心賭氣。再過兩個學期，夏普將要去德國，在那兒待上一年。他討厭上學，把求學念書看作是有失體面的苦差事，而在長大成人踏入社會之前又非得忍受不可。除了倫敦之外，他對什麼也不感興趣，而關於自己假期裡在倫敦的活動，他有一肚子的故事好講。他說起話來柔聲細氣，喉音低沉，言談裡似乎縈繞著倫敦街頭夜生活的嫋嫋餘音。菲利普聽了既心蕩神迷，又不勝厭惡。憑著他活躍的想像力，菲利普恍惚看到了劇院正廳門周圍蜂擁的人流；看到了低級餐館和酒吧間裡的炫目燈光，一些似醉非醉的漢子坐在高腳凳上，同侍女們搭訕攀談；看到了路燈下影影綽綽的人群，神祕莫測地來來往往，一心想尋歡作樂。夏普把一些從霍利韋爾街買來的廉價小說借給菲利普，菲利普便一頭躲進斗室，懷著某種奇妙的恐懼看了起來。

　　有一回，羅斯試圖同菲利普言歸於好。他性情溫和，不喜歡結冤樹敵。

　　「我說，凱里，你發這麼大的傻勁，何苦來著？你不理睬我，對你自己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菲利普回答道。

　　「嗯，我是說，咱倆何必連句話也不講呢？」

　　「你使我討厭。」

　　「那就請便吧。」

　　羅斯一聳肩，轉身走開了。菲利普臉色煞白──每當他感情衝動時總是這樣──心兒怦怦直跳。羅斯走後，他突然感到悲痛欲絕。他不明白自己幹嘛要那樣回答羅斯。只要能同羅斯重歸於好，他願意犧牲一切。他怨恨自己剛才和羅斯發生了口角；看到自己給羅斯帶來了痛苦，他感到十分內疚。但是在那當口上，他實在控制不了自己，就像魔鬼纏身似的，衝口說了些違心的刻薄話，其實，即使此時此刻，他何嘗不想主動找上門去，同羅斯握手言歡。然而，他雪恥洩恨的欲望實在太強烈了。他一直想為自己所忍受的痛苦和屈辱找機會報復一下。這是自尊心在作怪，而這種做法又是多麼愚蠢，因為他明知羅斯根本不會把這放在心上，自己反倒要為此備受折磨。他腦子裡忽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去找羅斯，對他說：

　　「喂，對不起，我剛才太蠻不講理了。我也實在沒法子。讓咱倆不記前隙，和好吧。」

　　然而他知道，自己說什麼也不會這麼幹的。他怕招羅斯恥笑。他不由得生起自己的氣來。不一會兒，夏普走了進來，菲利普一找到個碴兒就同他吵了一架。他具有一種揭別人傷疤的殘忍本能，而且往往也因其一針見血而特別招人怨恨。可是這回，亮出致命絕招的卻是夏普。

　　「嘿，我剛才聽到羅斯同梅勒講到你啦，」夏普說。「梅勒說：『那你幹嘛不飛腿給他一腳？這可以教訓教訓他，讓他懂點規矩嘛！』羅斯說：『我才不屑這麼幹呢。該死的瘸子！』」

　　菲利普驀地漲紅臉，半晌回不出一句話來，喉嚨口哽住了，幾乎連氣也透不過來。

　　二十

　　菲利普升入了六年級，但是現在他打心底裡討厭學校生活。由於失去了奮鬥目標，他心灰意懶，覺得功課學得好壞都無所謂。每天一早醒來，他心情便十分沉重，因為又得熬過枯燥無味的一天。現在他幹什麼都覺得厭煩，因為這全是別人要他幹的。他對校方規定的各種限制極其反感，這倒不是因為這些限制不合理，而在於它們本身就是束縛人們身心的條條框框。他渴望得到解脫。他討厭教師重複自己早已知道的東西；教師上課有時為了照顧智力愚鈍的學生，翻來覆去地講解某些內容，而這些內容自己一眼就看懂了，對此他也不勝煩膩。

　　珀金斯先生的課，學生聽不聽可以隨自己的高興。珀金斯先生講課時，熱切而又若有所思。六年級的教室設在一座經過修葺的古修道院內，教室裡有一扇哥德式窗戶，菲利普上課時就把這扇窗子畫了一遍又一遍，想藉此消閒解悶；有時他憑著記憶信手勾勒大教堂的主塔樓，或是描畫那條通往教堂園地的過道。他還真能畫上兩筆。路易莎伯母年輕時曾畫過一些水彩畫，現在手頭還藏有好幾本畫冊，裡面全是她的大作，有畫教堂的，畫古橋的，還有畫田舍風光的。牧師公館舉行茶會時，常把這些畫冊拿出來請客人觀賞。有回她送了一盒顏料給菲利普，作為聖誕節禮物；而菲利普學畫，就是從臨摹他伯母的水彩畫入門的。他臨摹得相當出色，出乎他人意料。不久，他就開始自行構思作畫。凱里夫人鼓勵他學畫，覺得這樣一來，他就無心再調皮搗蛋了，而且說不定日後菲利普畫的畫兒還能拿去義賣呢。他有兩三幅畫配上了鏡框，掛在自己的臥室內。

　　可是有一天，上午的課剛結束菲利普正懶洋洋地往教室外走，珀金斯先生忽然把他叫住。

　　「我有話要對你說哩，凱里。」

　　菲利普等著。珀金斯先生一面用他精瘦的手指捋著鬍子，一面定睛打量菲利普，似乎是在琢磨要對這孩子說些什麼。

　　「你怎麼搞的，凱里？」他劈頭問了這麼一句。

　　菲利普紅了臉，飛快地瞥了珀金斯先生一眼。但是他現在摸熟了珀金斯先生的脾氣，所以並不急於回答，而是等他繼續往下講。

　　「我很不滿意你近來的表現。老是這麼鬆鬆垮垮，漫不經心的，似乎對自己的功課一點不感興趣。作業做得潦潦草草，敷衍了事。」

　　「很抱歉，先生，」菲利普說。

　　「就這麼一句話嗎？」

　　菲利普繃著臉，望著地面。他怎麼能照實對珀金斯先生說，這兒的一切都叫他厭煩透了？！

　　「你知道，這學期你的學業非但沒有長進，反而退步了。你別想得到一份成績優秀的報告單。」

　　菲利普暗暗在想，要是這位夫子知道學校報告單的下場，不知會作何感慨呢。其實，學校成績報告單早些時就寄到家了，凱里先生滿不在乎地看了一眼，隨手遞給菲利普。

　　「是你的成績報告單。你最好看看上面寫些什麼來著，」說畢，便只顧用手指去剝舊書目錄冊上的封面包紙。

　　※※※

　　菲利普看了一下成績報告單。

　　「成績好嗎？」路易莎伯母問。

　　「沒反映出我的實際成績哪，」菲利普笑嘻嘻地應了一句，把成績報告單遞給他伯母。

　　「待會兒我戴上眼鏡再看吧，」她說。

　　但是用過早餐，瑪麗．安進來說肉鋪掌櫃來啦，因而她也就把這件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

　　這時，珀金斯先生繼續說：

　　「你真叫我大失所望。簡直沒法理解。我知道，你只要願意，一定能搞出點名堂來的，看來你再也不想在這方面花功夫了。我本打算下學期讓你當班長，可現在我想還是等等再說吧。」

　　菲利普漲紅了臉，想到自己被人瞧不起，心裡很不服氣。他緊咬嘴唇。

　　「還有一點。現在你得開始考慮考慮你的獎學金了。除非打現在起發奮攻讀，否則，你什麼也別想到手。」

　　菲利普被這頓訓斥惹火了。他既生校長的氣，又生自己的氣。

　　「我想我不打算上牛津念書了，」他說。

　　「為什麼？我想你是打算將來當牧師的。」

　　「我已經改變了主意。」

　　「為什麼？」

　　菲利普不作回答。珀金斯先生擺出個習慣性的古怪姿勢，頗像佩魯季諾【註：十六世紀義大利畫家。】畫裡的人物，若有所思地捋弄著自己的鬍鬚，他打量著菲利普，似乎想看透這孩子的心思，過了一會兒，突然對菲利普說他可以走了。

　　顯然，珀金斯先生餘言未盡。大約隔了一星期，有天晚上菲利普到他書房來交作文，他又揀起幾天前的話題。不過這一次他改變了談話方式：不是以校長身分對學生訓話，而是作為普通人在與他人推心置腹交談。這一回，他似乎並不計較菲利普功課差，也不在乎菲利普在勁敵面前很少有可能奪得進牛津深造所必須的獎學金，而重要的問題在於：菲利普竟貿然改變他今後的生活宗旨。珀金斯先生決計要重新點燃孩子心中獻身教會的熱情。他極其巧妙地在菲利普的感情上下功夫，這麼做還是比較容易的，因為連珀金斯先生自己也動了真情。菲利普的改弦易轍，給他珀金斯帶來莫大的痛苦，他真心認為菲利普竟莫名其妙地糟蹋了獲得人生幸福的機會。他說話的口吻委婉親切，感人肺腑。菲利普向來很容易被別人的情感所打動，儘管從外表來看，他常常不動聲色──除了短暫地紅一下臉之外，內心感受難得見於言表。這一方面是他生性如此，另一方面也是多年來在學校養成的習慣──實質上卻極易動感情。此刻他被校長先生的一席懇談深深打動了。他由衷地感激校長的關心，想到自己的所作所為給校長帶來了痛苦，不免深感內疚。珀金斯先生作為一校之長，要考慮全校的事務，居然還在他的事情上如此操心，想到這裡，菲利普不免有點受寵若驚；可是與此同時，總覺得心頭有樣異物，像個緊貼在他肘邊的第三者，死命地抓住這兩個字：

　　「我不！我不！我不！」

　　他感到自己在不斷沉淪。他無力克服自己的軟弱，而這種軟弱之感似乎正逐漸充斥他整個身心，就像一隻浸在滿盆水裡的空瓶，水正在不斷往裡灌；他咬緊牙關，一遍又一遍地對自己重複這幾個字：

　　「我不！我不！我不！」

　　最後，珀金斯先生伸手按住菲利普的肩頭。

　　「我也不想多勸你了，」他說。「你得自己拿定主意。向全能的上帝祈禱，求他保佑，給你指點迷津吧。」

　　菲利普從校長的屋子走出來時，天正下著絲絲小雨。他在那條通往教堂園地的拱道內走著。周圍闃無一人，白嘴鴉悄然棲息在大榆樹上。菲利普慢吞吞地四下閒逛。他渾身燥熱，身上淋點雨正好清涼一下。他反覆回味著珀金斯先生剛才說的每一句話，現在既然已從自己個性的狂熱之中擺脫出來，正可以作一番冷靜的思考──他額手慶幸自己總算沒有讓步。

　　在朦朧的夜色中，他只能影影綽綽地看見大教堂的巨大輪廓：現在他憎惡這座教堂，因為他被迫要在那兒參加各種冗長而令人生厭的宗教儀式。唱起聖歌來又沒完沒了，而你得一直百無聊賴地木然站著；講經時，聲音單調而低沉，叫人沒法聽清楚，想舒展舒展肢體，但又不得不在那兒正襟危坐，於是身子不由自主地扭動起來。菲利普又聯想到在布萊克斯泰勃做禮拜的情景：每個星期日得早晚做兩次，空蕩蕩的教堂裡，陰氣逼人；四周彌散著一股潤髮脂和上過漿的衣服的氣味。兩次布道分別由副牧師和他大伯主持。隨著年歲的增長，他逐漸認清了大伯的為人。菲利普性格率直、偏激；他沒法理解這種現象：一個人可以作為教士虔誠地講上一通大道理，卻從不願以普通人的身分躬身力行。這種言行不一的欺騙行為使他義憤填膺。他大伯是個懦弱、自私之徒，生活中的主要願望就是別給自己找麻煩。

　　珀金斯先生對他講到了鞠躬盡瘁、侍奉上帝的動人之處。菲利普洞悉自己家鄉東英吉利那一隅袞袞牧師諸公過著什麼樣的生活。離布萊克斯泰勃不遠，有個懷特斯通教區，教區牧師是個單身漢，為了不讓自己閒得發慌，最近著手務農了。當地報紙不斷報導他如何在郡法院一會兒同這個一會兒又同那個打官司的情況───不是雇工們控告他拒不發給工資，就是他指控商人們騙取錢財；也有人憤憤然說他竟讓自己的乳牛餓著肚子。人們議論紛紛，認為對這個牧師應該採取某種一致行動。另外還有費爾尼教區的牧師，一個蓄著大鬍子，頗有幾分大丈夫氣概的角色，他的老婆因為受不了他的虐待，只得離家出走。她給左鄰右舍數說了許多有關他的邪惡行徑。在傍海的小村莊蘇爾勒，人們每天晚上都可以見到教區牧師在小酒店裡廝混。他的公館離酒店僅一箭之遙。那一帶的教會執事常登門向凱里先生求教。在那兒要想找個人聊聊，那只有去找農夫或漁夫。在漫長的冬夜，寒風在光禿禿的樹林裡淒厲呼嘯；環顧四周，唯見一片片清一色的翻耕過的田地和貧困淒涼的景象。人們性格中的各種乖戾因素全都暴露無遺，沒有什麼可以使他們有所節制。他們變得心胸狹隘，脾氣古怪。凡此種種，菲利普知道得一清二楚。但是出於小孩特有的偏執心理，他並不想把這作為口實提出來。他每每想到要去過那種生活就不寒而慄；不，他要跨出去，到塵世中去。

　　二十一

　　沒多久珀金斯先生就明白了，自己的那席話對菲利普不起什麼作用，因而那學期就再也沒去理他。學期終了，珀金斯先生給他寫了份措詞辛辣的報告單。學校報告單寄到家裡時，路易莎伯母問菲利普報告單上怎麼說的，菲利普嬉皮笑臉地答道：

　　「糟透了。」

　　「是嗎？」牧師說，「那我得再看一下。」

　　「您覺得我在坎特伯雷待下去真有好處？我早該想到，還是去德國待一陣子的好。」

　　「你怎麼會生出這麼個念頭來的？」路易莎伯母說。

　　「您不覺得這是個很好的主意嗎？」

　　夏普已經離開了皇家公學，並從漢諾威給菲利普寫過信。他才是真正挪開了生活的步子吶，菲利普每想到這點，就越發坐立不安。要他再在學校的樊籠裡熬上一年，真覺得受不了。

　　「那你就拿不到獎學金啦。」

　　「反正我已經沒指望了，再說，我覺得自己也不怎麼特別想進牛津念書。」

　　「可你將來不是要當牧師的嗎，菲利普？」路易莎伯母驚叫起來。

　　「我早就不做那個夢了。」

　　凱里太太瞪著一雙驚愕的眼睛，愣愣地望著菲利普，不過她慣於自我克制，旋即轉身給菲利普的大伯又倒了一杯茶。伯侄二人全都沉默不語。頃刻，菲利普看見眼淚沿著伯母的雙頰緩緩淌下。他的心猛地一抽，因為他給她帶來了痛苦。她穿著街那頭的成衣匠給她縫製的黑色緊身外衣，臉上布滿了皺紋，眼神暗淡而倦怠，那一頭灰髮仍按年輕時的髮式梳理成一圈圈輕佻的小髮捲，她的整個兒模樣，既引人發笑，又不知怎麼叫人覺得怪可憐的。菲利普還是頭一回注意到這一點。

　　後來，等牧師進了書房，關起門同副牧師在裡面談心的時候，菲利普伸出條胳臂一把摟住他伯母的腰。

　　「唉，路易莎伯母，真對不起，我使您傷心了，」他說。「但是，如果我秉性不宜當牧師，即使勉強當了，也不會有什麼出息的，您說呢？」

　　「這太叫我失望了，菲利普，」她呻吟著說。「我早就存了這份心思。我想你將來可以成為你大伯的副手，萬一我們有個三長兩短──我們畢竟不可能長生不老的，是不──你就可以接替你大伯的位置。」

　　菲利普驚慌失措，心兒怦怦直跳，渾身像篩糠般抖動，好似誤入羅網的鴿子在不停地撲打翅膀。伯母把頭靠在他肩上，抽抽搭嗒地嗚咽起來。

　　「希望您能勸勸威廉大伯，放我離開坎特伯雷算了。那地方我討厭透了。」

　　然而，要那位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改變主意，談何容易。根據原來的打算，菲利普得在皇家公學待到十八歲，隨後進牛津深造。關於菲利普這時想退學的事兒，他說什麼也聽不進去，因為事先沒有通知過學校，這學期的學費不管怎樣還得照付不誤。

　　「那您是不是通知一下學校，說我聖誕節要離開學校？」經過長時間舌劍唇槍的爭論，菲利普最後這麼說。

　　「好吧，我就寫信給珀金斯先生，告訴他這件事，看看他有什麼意見。」

　　「上帝喲，但願我現在就滿二十一歲了。幹什麼都得要別人點頭，真憋氣！」

　　「菲利普，你不該這麼對你大伯說話啊，」凱里太太溫和地說。

　　「難道你不知道珀金斯先生是不會放我走的嗎？他恨不得把每個學生部攥在手心裡呢。」

　　「你為什麼不想上牛津念書？」

　　「既然我將來不打算當牧師，進牛津又有什麼意思？」

　　「什麼打算不打算當牧師，你已經是教會裡的人啦！」牧師說。

　　「這麼說，已經是牧師囉，」菲利普不耐煩地頂了一句。

　　「那你打算幹什麼呢，菲利普？」凱里太太問。

　　「我也說不上。我還沒打定主意。不過將來不管幹什麼，學點外語總是有用的。在德國住上一年，要比繼續待在那個鬼地方強多了。」

　　菲利普覺得進牛津無非還是他學校生涯的繼續，並不比現在強，不過他不願意這麼直說。他滿心希望能主宰自己的命運。況且，一些老同學多多少少知道他這個人，而他就是想遠遠避開他們。他覺得他的求學生涯完全失敗了。他要改弦易轍，開始新的生活。

　　說來也湊巧，菲利普想去德國的念頭，正好和最近布萊克斯泰勃人們議論的某些主張不謀而合。有時候，醫生家有些朋友來訪小住，他們談到外界發生的新鮮事兒；八月裡來海濱消夏的那些遊人，也自有一套獨特的觀察事物的方式。牧師也聽說過，有人認為老式教育目前已不及過去那麼管用，他年輕時不為人重視的各種現代語，現在卻日見重要。連他自己也感到有點無所適從。他的一個弟弟有回考試沒及格，後來被送去德國念書，由此開創了個先例。但是既然後來他患傷寒死於異國他鄉，就只能說明這樣的試驗實在危險得很。伯侄倆不知磨了多少嘴皮子，最後總算談妥了：菲利普再回坎特伯雷讀一學期，然後就離開那兒。對這樣的解決辦法，菲利普並不怎麼滿意。哪知他回學校幾天之後校長就對他說：

　　「我收到你伯父的一封來信。看來你是想要去德國，他問我對這件事有什麼看法。」

　　菲利普驚得目瞪口呆。他的保護人竟然說話不算數，這不能不使他火冒三丈。

　　「我認為事情已經定啦，先生，」他說。

　　「遠非如此。我已經寫信告訴你伯父，我認為讓你中途退學是莫大的錯誤。」

　　菲利普立刻坐下來，給他大伯寫了一封措詞激烈的信。他也顧不上斟詞酌句。那天晚上，他氣得連覺也睡不著，一直到深夜還在想這件事；一早醒來，又在細細琢磨他們耍弄自己的手法。菲利普心急如焚地等著回信。過了兩三天回信來了，是路易莎伯母寫的，寫得很婉轉，字裡行間充滿了痛苦，說菲利普不該對他大伯說那種話，搞得他大伯傷心透了，說他不懂得體諒人，沒有基督徒的寬容精神；他得知道，他們為他費盡了心血，況且他們年紀比他大得多，究竟什麼對他有利，想必更能作出判斷。菲利普把拳頭捏得緊緊的。這種話他聽得多了，真不明白為什麼有人將此奉為金科玉律。他們並不像他自己那樣了解實際情況，他們憑哪點可以這麼想當然，認為年長必定智高睿深呢？那封信的結尾還提到，凱里先生已經撤回了他給學校的退學通知。

　　菲利普滿腔怒火，一直憋到下個星期的半休日。學校的半休日一般放在星期二和星期四，因為星期六下午他們都得去大教堂做禮拜。那天上完課，六年級學生都散了，只有菲利普待著不走。

　　「先生，今天下午我想回布萊克斯泰勃，可以嗎？」他問。

　　「不行，」校長回答得很乾脆。

　　「我有要緊事同我大伯商量。」

　　「你沒聽到我說『不行』嗎？」

　　菲利普二話不說，掉頭出了教室。他羞愧難當，心裡直想吐。他蒙受了雙重羞辱，先是不得不啟口求人，繼而又被一口回絕。現在他痛恨這位校長。這種極端蠻不講理的專橫作風，真使菲利普揪心。他怒火中燒，什麼也顧不上了，一吃過午飯，便抄一條自己很熟悉的小路走到火車站，正好趕上開往布萊克斯泰勃的班車。他走進牧師公館，看見大伯和伯母正坐在餐室內。

　　「嘿，你打哪兒冒出來的？」牧師說。

　　很明顯，他並不怎麼高興見到菲利普，看上去還有點侷促不安。

　　「我來是要找您談談我離校的事。上回我在這兒的時候，您明明親口答應了，誰知一星期後又突然變卦了，我想搞清楚你這麼出爾反爾究竟是什麼意思。」

　　菲利普不免對自己的大膽微微感到吃驚，但是自己究竟要說些什麼他反正已拿定了主意，所以儘管心頭小鹿猛撞不已，還是逼著自己一吐為快。

　　「你今天下午來這兒，學校准你假了？」

　　「沒有。我向珀金斯先生請假，被他一口拒絕了。要是你高興，不妨寫信告訴他我來過這兒了，包管可以讓我挨一頓臭罵呢。」

　　凱里太太坐在一旁做編結手工，手不住地顫顫抖抖。她看不慣別人爭吵，此刻伯侄倆劍拔弩張的場面，使她如坐針氈。

　　「要是我真的寫信告訴他，你挨罵也是活該，」凱里先生說。

　　「你要是想當個道地的告密者，那也成嘛，反正你已經給珀金斯先生寫過信了，這種事你內行著呢。」

　　菲利普說這些個話實在不高明，正好給了牧師一個求之不得的脫身機會。

　　「我可不想再坐在這兒，讓你衝著我滿口胡言，」他器宇軒昂地說。

　　他站起身，闊步走出餐室，進了書房。菲利普聽見他砰地關上了房門，而且還上了鎖。

　　「唉，上帝，但願我現在滿二十一歲就好了。像這樣受人鉗制糟糕透了。」

　　路易莎伯母低聲抽泣起來。

　　「噢，菲利普，你可不該用這種態度對你伯父說話，快去給他賠個不是。」

　　「我可沒什麼要賠不是的。明明是他在耍弄我嘛。讓我繼續留在那兒念書，還不是白白浪費金錢，但他在乎什麼呢？反正又不是他的錢。讓一些什麼也不懂的人來做我的監護人，真夠殘忍的。」

　　「菲利普！」

　　菲利普正口若懸河，發洩著心頭怨氣，聽到她這一聲叫喚，猛地閉上了嘴。那是聲悲痛欲絕的淒叫。他沒意識到自己說的話有多刻薄。

　　「菲利普，你怎麼可以這麼沒有心肝？你要知道我們費盡心血無非是為了你好。我們知道自己沒有經驗，這可不比我們自己有過孩子，所以我們只得寫信去請教珀金斯先生。」她聲音發抖，一時說不下去。「我盡量像母親那樣對待你。我愛你，把你看作自己的親生兒子。」

　　她小不丁點的個兒，風也吹得倒似的，在她老處女似的神態裡，含帶著幾分淒迷的哀怨，菲利普的心被打動了。他喉嚨突然一陣梗塞，熱淚奪眶而出。

　　「真對不起，」他說，「我不是存心要傷您老的心哪。」

　　他在她身旁跪下，張開胳膊將她抱住，吻著她那老淚縱橫、憔悴的雙頰。她傷心地低聲飲泣；菲利普似乎油然生出一股憐憫之情，可憐她的一生就這麼白白虛度了。她從來沒像現在這樣淋漓盡致地流露自己的情感。

　　「我知道，我一直不能按我心裡想的那樣對待你，菲利普，也不知道怎麼才能把我的心掏給你。我膝下無兒，就像你幼年喪母一樣，夠寒心的。」

　　菲利普忘卻了自己的滿腔怒火，忘卻了自己的重重心事，只想著怎麼讓她寬心，他結結巴巴地好言相勸，一邊用小手笨拙地撫摸著她的身子。這時，時鐘敲響了。他得立即動身去趕火車，只有趕上這趟車，才能及時返回坎特伯雷參加晚點名。當他在火車車廂的一角坐定，這才明白過來，自己什麼也沒幹成，白跑了一趟。他對自己的懦弱無能感到氣憤。牧師旁若無人的傲態，還有他伯母的幾滴眼淚，竟搞得自己暈頭轉向，忘了回家是幹什麼來的了，真窩囊。然而，在他走後，也不知道那老兩口是怎麼商量的，結果又有一封信寫給了校長。珀金斯先生看到後，不耐煩地聳了聳肩。他把信讓菲利普看了。上面這樣寫道：

　　親愛的珀金斯先生：

　　請原諒我為菲利普的事兒再次冒昧打擾您。這個受我監護的孩子，實在讓我和內人焦慮不安。看來他急切希望離開學校，他伯母也覺得他愁苦不開心。我們不是他的生身父母，究竟該如何處置，我們委實一籌莫展。

　　他似乎認為自己的學業不甚理想，覺得繼續留在學校純屬浪費金錢。要是您能同他懇談一次，我們將感激不盡；倘若他不願回心轉意，也許還是按我原先的打算讓他在聖誕節離校為好。

　　　　　您的非常忠實的

　　　　　威廉．凱里

　　菲利普把信還給校長，一陣勝利的自豪感湧上心頭。他畢竟如願以償，爭取到了自行其事的權利，他的意志戰勝了他人的意志。

　　「你大伯收到你下一封信，說不定又要改變主意了，我犯不著花半個鐘頭來回覆他的信，」校長不無惱怒地說。

　　菲利普默然不語，儘管他臉上一點聲色不露，卻無法掩飾眸子裡的灼灼閃光。珀金斯先生察覺到了他的眼神，呵呵地笑了起來。

　　「你算得勝了，是嗎？」他說。

　　菲利普坦然地莞爾一笑。他掩飾不住內心的狂喜。

　　「你真的急於想離開嗎？」

　　「是的，先生。」

　　「你覺得在這兒心情不舒暢？」

　　菲利普漲紅了臉，他本能地討厭別人刺探他內心深處的情感。

　　「哦，我說不上來，先生。」

　　珀金斯先生慢條斯理地捋著下巴上的鬍子，若有所思地打量著菲利普，看來他彷彿是在自言自語。

　　「當然囉，學校是為智力平常的學生而設的。反正就是這些個圓孔兒，管你木樁是方是圓，都得楔進去待在那兒。誰也沒時間去為那些智力出眾的學生勞神費心。」接著，他猝然衝著菲利普發話：「聽著，我倒有個建議，你不妨聽聽。這學期反正沒多少日子了，再待上一個學期，不見得會要你的命吧。假如你真想去德國，最好等過了復活節，別一過聖誕節就走。春日出門遠比隆冬舒服嘛。要是等到下學期結束，你仍堅持要走，我就不阻攔你了。你覺得怎麼樣？」

　　「多謝您了，先生。」

　　菲利普滿心喜悅，總算爭取到了那最後三個月的時間，多待一個學期也不在乎了。想到在復活節前就可以得到永久的解脫，學校似乎也減卻了幾分樊籠的氣氛。菲利普心花怒放。那天晚上在學校小教堂裡，他環顧周圍那些規規矩矩站在年級隊列裡的同學，想到自己要不了多久就再見不著他們了，禁不住竊竊自喜。他幾乎懷著友好的情意打量他們。他的目光落在了羅斯身上。羅斯一絲不苟地履行著班長的職責；他這個人一心想成為學校裡有影響的模範學生。那天晚上，正輪到他朗讀經文，他唸得很生動。菲利普想到自己將與他永遠分道揚鑣，臉上綻出一縷笑紋。再過六個月，管他羅斯身材怎麼高大，四肢怎麼健全，都於他毫無關係了；羅斯當班長也罷，當耶穌十一個門徒的頭頭也罷，又有什麼了不起呢？菲利普凝神注視那些身穿教士服的老夫子。戈登已經作古，兩年前中風死的。其餘的全都齊集一堂。菲利普現在明白他們是多麼可憐的一群，也許特納算得上是個例外。他身上多少還有點人的氣味。他想到自己竟一直受著這些人的管束，不覺感到痛心。再過六個月，也不用再買他們的帳了。他們的褒獎對他再沒有什麼意義，至於他們的訓斥，盡可聳聳肩膀一笑了之。

　　菲利普已學會克制自己的感情，做到喜怒不形於色。儘管他仍為自己的忸怩羞怯感到苦惱，然而就精神狀態來說，倒往往是熱烈而高昂的。他拐著一條腿，帶著淡漠的神情，沉默而拘謹地踽踽獨行，但他內心卻洋溢著歡樂，在大聲歡呼。在他自己看來，似乎覺得步履也輕鬆了。腦子裡萬念叢生，遐想聯翩，簡直難以捕捉。然而它們來而復往，給他留下了喜不自勝的滿腔激情。現在，他心情開朗，可以專心致志地刻苦攻讀了。他決心在本學期剩餘的幾個星期裡，把荒廢多時的學業再補起來。他資質聰慧，腦子靈活，以激發自己的才智為人生一大快事。在期終考試時，他取得了優異的成績。對此，珀金斯先生只簡單評論了一句，那是他給菲利普評講作文時說的。珀金斯先生作了一般性的評講之後，說：

　　「看來你已下定決心不再做傻事了，是嗎？」

　　他對菲利普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皓齒，而菲利普則雙目下垂，侷促不安地回以一笑。

　　有五六個學生，一心希望明年夏季學期結束時，能把學校頒發的各種獎品和獎學金全都給包了，他們早已把菲利普排除在勁敵之外，現在卻不得不對他刮目相看，且有點惴惴不安。菲利普將在復活節離校，所以根本談不上是什麼競爭對手，可是他在同學中間半點口風不露，任他們整日提心吊膽。他知道，羅斯曾在法國度過兩三個假期，自以為在法語方面勝人一籌；此外還希望能把牧師會教長頒發的英語作文獎拿到手。但羅斯現在發現，菲利普在這兩門科目上遠遠勝過了自己，不免有些洩氣；菲利普則冷眼相看，暗暗感到極大的滿足。還有一個叫諾頓的同窗，要是拿不到學校的獎學金就沒法進牛津念書。他問菲利普是否在爭取獎學金。

　　「你有意見怎麼的？」菲利普反詰了一句。

　　菲利普想到別人的前途竟操在自己手心裡，覺得怪有趣的。這樣的做法真有幾分浪漫色彩──先把各種各樣的獎賞盡數抓在自己的掌心裡，然後，因為自己不稀罕這些勞什子才讓別人沾點便宜。冬去春來，預定分手的日子終於到了，菲利普前去同珀金斯先生告別。

　　「總不見得你當真要離開這兒吧？」

　　看到校長明顯的驚訝神色，菲利普沉下臉來。

　　「您說過到時候不會橫加阻攔的，先生，」菲利普回答道。

　　「我當時想，你不過是一時心血來潮，還是暫時遷就一下的好。現在看來你這個人脾氣既固執，又剛愎自用。你倒說說，你現在急著要走究竟為的什麼？不管怎麼說，至多也只有一個學期了。你可以輕而易舉地獲得馬格達蘭學院的獎學金；我們學校頒發的各種獎品，你可以穩穩拿到一半。」

　　菲利普噘嘴望著珀金斯先生，覺得自己又被人捉弄了。不過珀金斯先生既然向自己許下了願，他非得兌現不可。

　　「在牛津你會過得很順心的。到了那兒不必立即決定今後要幹什麼。不知你是否了解，對於任何一個有頭腦的人來說，那兒的生活有多愉快。」

　　「眼下我已經作好去德國的一切安排，先生，」菲利普說。

　　「安排好了就不能改變嗎？」珀金斯先生問，嘴角上掛著嘲弄的淺笑。「失去你這樣的學生，我很惋惜。學校裡死啃書本的笨學生，成績往往比偷懶的聰明學生要好，不過要是學生既聰明又肯用功，那會怎麼樣呢──會取得像你這學期所取得的成績。」

　　菲利普滿臉緋紅。他不習慣聽別人的恭維話，在這之前，還沒有人誇過他聰明吶。校長把手按在菲利普的肩頭上。

　　「你知道，要把知識硬塞到笨學生的腦袋裡去，實在是件乏味的苦差事。要是不時有機會遇上個心有靈犀的聰明孩子，你只須稍加點撥，他就豁然貫通了。嘿，這時候呀，世上再沒有比教書更快人心意的事兒了。」

　　校長的一片好意，使菲利普的心軟了下來。他壓根兒沒想到珀金斯先生對於自己的去留這麼在乎。他被打動了，心裡有種說不出的甜美滋味。要是極其光彩地結束中學時代的學習生活，然後再進牛津深造，那該有多好呢。霎時間，他眼前閃現出一幕幕大學的生活場景。這些情況有的是從回校參加Ｏ．Ｋ．Ｓ．【註：即「皇家公學校友體育比賽」之意。】比賽的校友們的談話中了解到的，有得是從同學們在書室裡朗讀的校友來信裡聽到的。但是他感到慚愧，假如他現在打起退堂鼓來，那他在自己眼裡也是個十足的大傻瓜；他大伯會為校長的詭計得逞而暗暗竊笑。他本不把學校那些獎品放在眼裡，因而打算頗有戲劇性地放棄這些唾手可得的東西，現在如果突然也像普通人一樣去明爭暗奪，這種前倨後恭的態度豈不貽笑於他人。其實在這時候，只需有人從旁再規勸菲利普幾句，給足他面子，他就會完全按珀金斯先生的願望去做了。不過此時他聲色不改，一點兒也沒流露出他內心情感的衝突，怏怏不樂的臉上，顯得很平靜。

　　「我想還是離開的好，先生，」他說。

　　珀金斯先生也像許多慣於憑藉個人影響處理事情的人那樣，見到自己花的力氣不能立時奏效，便有點不耐煩了。他要辦的事情多著呢，總不能淨把時間浪費在一個在他看來似乎是冥頑不化的瘋孩子身上呀。

　　「好吧，我說過要是你執意要走，就放你走。我得恪守自己的諾言。你，你什麼時候去德國？」菲利普的心劇烈搏動。這一仗算是打贏了。不過，也許打輸了反倒更好呢，他說不上來。

　　「五月初就走，先生，」菲利普回答說。

　　「嗯，你回來以後，務必來看看我們。」

　　他伸出了手。假如他再給菲利普一次機會，菲利普是會回心轉意的，但是他覺得木已成舟，斷無挽回的餘地了。菲利普走出屋子。他的中學生涯就此結束了。他自由了。可是以前一直翹首期待的那種欣喜若狂的激情，這時卻不知去向了。他在教堂園地裡踟躇逡巡，心頭沉甸甸的，感到無限壓抑。現在，他懊悔自己不該這麼愚蠢。他不想走了，但是，他知道他無論如何也不會再跑到校長跟前，說自己願意留下來。他永遠也不會讓自己蒙受這等羞辱。他拿不準自己做得究竟對不對。他對自己，對自己周圍的一切都感到忿忿不滿。他悵惘地問自己：這是不是人之常情呢，好不容易達到了目的，事後反倒希望自己功敗垂成呢！

　　二十二

　　菲利普的大伯有一個老朋友叫威爾金森小姐，住在柏林，是位牧師的女兒。凱里先生當副牧師的最後任期，就是在這位小姐的父親手下度過的，當時他是林肯郡某村的教區長。父親死後，威爾金森小姐被迫自謀生計，先後在法國和德國許多地方當過家庭教師。她同凱里太太保持著通信往來，還曾來布萊克斯泰勃牧師公館度過兩三次假期，她也像偶爾來凱里先生家作客的親友一樣，照例要付點兒膳宿費。等到事態已很清楚，凱里太太覺得執意違拗菲利普的心願，只能給自己橫生麻煩，還不如依順他的好，於是便寫信給威爾金森小姐，向她請教。威爾金森小姐推薦說，海德堡是個學習德語的理想之地，菲利普可以寄宿在歐林教授夫人的家裡，那兒環境舒適，每星期付三十馬克膳宿費。歐林教授在當地一所中學執教，他將親自教授菲利普德語。

　　五月裡的一個早晨，菲利普來到了海德堡。他把行李往小車上一擱，跟著腳夫出了車站。湛藍的天空中，陽光明媚；他們所經過的大街上，枝葉扶疏，樹影婆娑；四周的氣氛給了菲利普一種新鮮之感。菲利普乍然進入新的生活天地，置身於陌生人中間，靦腆膽怯的心情之中摻雜著一股神清氣爽的強烈喜悅。腳夫把他帶到一幢白色大房子的正門處，逕自走了。菲利普看到沒人出來接他，有點不大痛快，而且感到很難為情。一個衣衫不整的小夥子把他讓進門，領進客廳。客廳裡擺滿了一大套蒙有綠天鵝絨的家具；客廳中央有一張圓桌，上面放著一束養在清水裡的鮮花，一條羊排肋骨似的裝飾紙邊把鮮花緊緊地紮在一起；花束周圍井井有條地散放著皮封面的書籍。屋子裡有股黴味。

　　不一會兒，隨著一股廚房飯菜的油膩味，教授夫人走了進來。她身材不高，長得非常結實，頭髮絲紋不亂，紅撲撲的臉，一對小眼睛像珠子似的晶瑩發亮，神態舉止洋溢著一股熱情。她一把握住菲利普的雙手，問起威爾金森小姐的情況。威爾金森小姐曾兩次來她家，住了幾個星期。她口操德語，間或夾著幾句蹩腳英語。菲利普沒法讓她明白他自己並不認識威爾金森小姐。這時，她的兩個女兒露面了。菲利普覺得她倆年齡似乎已經不小了，不過也許還沒有超過二十五歲。大女兒特克拉，個兒同她母親一般矮，臉上神情也同樣那麼靈活多變，不過容貌姣好，一頭濃密的烏髮；妹妹安娜，身材修長，姿色平庸，但她笑起來很甜，菲利普一見之下，覺得還是妹妹更討人喜歡。彼此寒暄一陣之後，教授太太將菲利普領到他的房間便走開了。房間在頂層角樓上，俯視著街心花園內的一片樹梢密葉。床支在凹室裡，所以坐在書桌旁看這個房間，會覺得一點兒也不像間臥室。菲利普解開行李，把所有書籍都拿出來擺好。他終於擺脫了羈絆，不再受人掣肘。

　　一點鐘鈴聲響了，喚他去用午餐。他走進客廳，發現教授太太的房客已濟濟一堂。她把菲利普介紹給自己丈夫，一個高個子中年人，腦袋很大，金黃色的鬢髮已有點斑白，藍藍的眼睛，目光柔和。他用準確無誤卻是早已過時的英語同菲利普交談，顯然他的英語是通過鑽研英國古典作品，而不是通過實際會話這一途徑學到手的；他所用的口語詞彙，菲利普只在莎士比亞的劇作中見到過，聽起來怪別扭的。歐林教授太太並不把她經營的這所公寓叫作膳宿公寓，而是稱之為「房客之家」，其實這兩者究竟有何不同，也許得借重玄學家明察秋毫的眼力才辨別得出來。當大家在狹長而幽暗的客廳外套間坐下來用飯時，菲利普頗感靦腆。他看到席上共有十六人，教授太太坐在餐桌的一端，用刀切著熟肉。那個給菲利普開門的愣小子，負責端湯上菜，分送食物，他笨手笨腳，把餐盆子碰得叮叮噹噹震天價響；儘管他不停地來回穿梭，還是照顧不過來，最早一批拿到飯菜的人已經盆空肚飽，而後面的人還沒拿到他們的那一份。教授太太執意要大家用餐時只講講德語，這樣一來，即使忸怩不安的菲利普有勇氣想湊興幾句，也不敢貿然開口了。他打量著面前這些自己將與之一起生活的人。教授太太身旁坐著幾個老太太，菲利普對她們並不多加注意。餐桌上有兩個年輕的金髮姑娘，其中一個長得很漂亮，菲利普聽到別人稱呼她們赫德威格小姐和凱西莉小姐。凱西莉小姐的頸脖子後面拖一條長辮子。她們倆並排坐著，一面嘁嘁喳喳地聊個不停，一面在吃吃地笑，並不時朝菲利普瞟上一眼，其中一位不知悄聲兒說了句什麼，只聽見她倆格格地笑開了。菲利普尷尬得臉紅耳赤，覺得她們暗中在拿自己打哈哈。她們旁邊坐著一個中國人，黃黃的臉上掛著開朗的微笑。他正在大學裡研究西方社會的狀況。他說起話來很快，口音也很怪，所以他講的話，姑娘們並不句句都懂。這一來，她們就張揚大笑，而他自己也隨和地跟著笑了，笑的時候，那雙細梢杏眼差不多合成了一道縫。另外還有兩三個美國人，身穿黑外套，皮膚又黃又燥，是攻神學的大學生。菲利普在他們那一門蹩腳德語裡聽出了新英格蘭的口音，用懷疑的目光掃了他們一眼。他所受的教育給他灌輸了這樣的看法：美國人盡是些輕率、喜歡鋌而走險的野蠻人。

　　飯後，他們回到客廳，在那幾張蒙有綠天鵝絨的硬椅上坐了一會。安娜小姐問菲利普是否願意跟他們一起去散散步。

　　菲利普接受了邀請。散步的人不少哩，有教授太太的兩個女兒，另外兩位姑娘，一個美國大學生，再加上菲利普。菲利普走在安娜和赫德威格小姐的旁邊。他有點忐忑不安。他從來沒和姑娘打過交道。在布萊克斯泰勃，只有一些農家姑娘和當地商人的小姐。他知道她們的芳名，同她們打過幾個照面，但他怯生生的，總以為她們在笑話他的殘疾。牧師和凱里太太自視高人一等，不同於地位低下的莊稼人，菲利普也欣然接受了這種看法。醫生有兩個女兒，但年紀都比菲利普大得多，在菲利普還是小孩的時候就相繼嫁給了醫生的兩位助手。學校裡有些學生認識兩三個膽量有餘而莊重不足的姑娘，同學間蜚短流長，說他們和那些姑娘有私情，這很可能是出於男性的想入非非，故意危言聳聽。這類傳聞常使菲利普不勝震怖，但表面上，他總裝出一副清高、不屑一聽的神氣。他的想像力，還有他看過的書籍，在他心中喚起一種要在女子面前保持拜倫式風度的願望。他一方面懷有病態的羞澀心理，一方面又確信自己應該作出風流倜儻的騎士風度，結果被折騰得不知如何是好。此刻，他覺得正該顯得聰明瀟灑、風趣大方才是，哪知腦子裡卻偏偏空空如也，挖空心思也想不出一句話來。教授太太的女兒安娜小姐出於責任感，不時同他攀談幾句，但她身旁的那位姑娘卻難得啟口，時而轉動那對如流星的眸子乜他一眼，間或還在一旁縱聲大笑，搞得他越發心慌意亂。菲利普覺得自己在她眼裡一定可笑極了。他們沿著山麓，在松林中緩緩而行，松樹沁人肺腑的陣陣幽香，使菲利普心曠神怡。天氣暖洋洋的，晴空裡不見一絲雲翳。最後他們來到一處高地，居高臨下，只見萊茵河流域躍然展現在他們面前。廣闊的田野、遠處的城市沐浴在陽光之中，金光閃爍。其間更有萊茵河曲折蜿蜒，宛如銀色的緞帶。在菲利普所熟悉的肯特郡那一隅，很少見到這等開闊的一馬平川，只有憑海遠眺，才能見到天地相連的勝景。眼前這一片廣闊無垠的田野，使他的心靈激起一陣奇特的、難以描述的震顫。他猛地陶醉在幸福之中。儘管他自己並不了解，但這是他有生以來第一次真正領悟到了美，而且沒有被奇異的感情所沖淡。他們，就他們三個人，坐在一張長凳上，其餘的則繼續往前去了。兩位姑娘用德語快速交談著，而菲利普毫不理會她們近在咫尺，盡情飽覽眼前的綺麗風光。

　　「天啊，我真幸福！」他不知不覺地喃喃自語了一句。

　　二十三

　　菲利普偶爾也想到坎特伯雷皇家公學，而每當他回想起以前他們某時某刻正在幹些什麼的時候，就禁不住暗自發笑。他常常夢見自己還待在那兒，等他一覺醒來意識到自己是躺在角樓的小房間內，心裡立刻感受到一種異乎尋常的滿足。他從床頭就可以望見飄浮在藍天裡的大團大團積雲。他盡情享受著自由的樂趣。他願意何時安寢就何時安寢，高興何時起床就何時起床。再沒有人在他面前發號施令，要他做這做那了。他忽然想到今後無需再違心撒謊了。

　　根據安排，由歐林教授教菲利普拉丁語和德語，一個法國人每天上門來給他上法語課；此外，教授夫人還推薦一位英國人教他數學。此人名叫沃頓，目前在海德堡大學攻讀語言學，打算得個學位。菲利普每天早晨去他那兒。他住在一幢破房子的頂樓上，那房間又髒又亂，滿屋子的刺鼻怪味，各種汙物散發出五花八門的臭氣。菲利普十點鐘來到這兒的時候，他往往尚未起床，接著，他便一躍而起，披件邋裡邋遢的睡衣，趿雙毛氈拖鞋，一面吃著簡單的早餐，一面就開始授課了。他矮矮的個兒，由於貪飲啤酒而變得大腹便便。一撮又濃又黑的小鬍子，一頭蓬蓬鬆鬆的亂髮。他在德國待了五年，入鄉隨俗，已十足條頓化了。他得過劍橋的學位，但提起那所大學時，總是語帶嘲諷；在海德堡大學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他將不得不返回英國，開始其教書匠的生涯；而在談到這種生活前景時，又不勝惶恐。他很喜歡德國大學的生活，無拘無束，悠然自在，而有好友良朋朝夕相伴。他是大學生聯合會的會員，答應幾時帶菲利普去參加大學生飲啤晚會。他手頭非常拮据，對菲利普也直言不諱，說給他上課直接關係到自己的午餐是吃肉飽口腹呢，還是嚼麵包和起司充饑。有時，他一夜狂飲，第二天頭疼欲裂，連杯咖啡也喝不下，教課時，自然是昏昏沉沉打不起精神。為了應付這種場合，他在床底下藏了幾瓶啤酒，一杯酒外加一支菸，就可幫助他承受生活的重擔。

　　「解酒還須杯中物，」他常常一面這麼說著，一面小心翼翼地給自己斟酒，不讓酒面泛起泡沫，耽誤自己喝酒的工夫。

　　隨後，他就對菲利普大談起海德堡大學裡的事兒來，什麼學生聯合會裡的兩派之爭啦，什麼決鬥啦，還有這位、那位教授的功過是非啦，等等。菲利普從他那兒學到的人情世故要比學到的數學還多。有時候，沃頓向椅背上一靠，呵呵笑著說：

　　「瞧，今天咱們什麼也沒幹，你不必付我上課費啦。」

　　「噢，沒關係，」菲利普說。

　　沃頓講的事兒既新鮮，又極有趣，菲利普感到這要比三角學更重要，說實在的，這門學科他怎麼學也搞不懂。現在面前好似打開了一扇生活的窗戶，他有機會憑窗向內窺視，而且一面偷看，一面心裡還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不行，還是把你的臭錢留著吧，」沃頓說。

　　「那你午餐吃什麼呢？」菲利普微笑著說，因為他對這位老師的經濟情況瞭如指掌。

　　沃頓甚至要求菲利普把每節課兩先令的束脩，從每月一付改為每週一付，這樣算起錢來可以少一點麻煩。

　　「哦噢，別管我吃些什麼。喝瓶啤酒當飯，又不是第一遭。這麼一來，頭腦反而比任何時候更清醒。」

　　說罷，他一骨碌鑽到床底下（床上的床單由於不常換洗，已經呈暗灰色），又提出一瓶啤酒來。菲利普年紀還輕，不知曉生活中的神仙事，硬是不肯同他把杯對飲，於是他繼續獨個兒自斟自酌。

　　「你打算在這兒待多久？」沃頓問道。

　　他和菲利普兩人乾脆把數學這塊裝門面的幌子扔在一邊，越發暢所欲言了。

　　「噢，我也不知道，大概一年吧。家裡人要我一年之後上牛津念書。」

　　沃頓一聳肩，滿臉鄙夷之色。菲利普有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竟然對那樣一所堂堂學府如此大不敬。

　　「你上那兒去幹啥？無非是到那兒混混，鍍一層金罷了。幹嘛不在這兒上大學呢？一年時間不管用，得花個五年時間。要知道，生活中有兩件寶：思想自由和行動自由。在法國，你有行動的自由，你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沒人會出面干預，但是你的思想必須同他人一致。在德國，你的行動必須同他人一致，可是你愛怎麼想就怎麼想。這兩件東西都很可貴。就我個人來說，更喜歡思想上的無拘無束。然而在英國，什麼自由也沒有：被陳規陋習壓得透不過氣來，既不能無拘無束地思想，也不能隨心所欲地行動。這就因為它是個民主國家。我看美國的情況更糟。」

　　他小心翼翼地往後靠，因為他坐的那把椅子一條腿已有點搖晃，要是在他高談闊論、妙語連珠的當兒，猛然一屁股摔倒在地，豈不大殺風景。

　　「年內我得回英國去，但要是我能積蓄點錢，勉勉強強湊合得過去，我就在這兒再待上一年。以後，我無論如何得回去，不得不和這兒的一切分手啦。」他伸出條胳臂朝那間骯髒的頂室四下一揮。屋子裡，被褥凌亂，衣服散落了一地，靠牆是一排空啤酒瓶，哪個牆角落裡都堆著斷脊缺面的破書。「到外省的某個大學去，設法混個語言學教授的教席。到時候我還要打打網球，參加參加茶會。」他忽地收住話頭，用疑惑的目光看了菲利普一眼。菲利普穿戴整齊，衣領一塵不染，頭髮梳得漂漂亮亮。「喲，我的上帝，我得洗把臉了。」

　　菲利普覺得自己的穿戴整齊竟受到了不能寬容的責備，頓時飛紅了臉。他最近也開始注意起打扮來，還從英國帶來了幾條經過精心挑選的漂亮領帶。

　　夏天偶然以征服者的姿態來到了人間。每天都是麗日當空的晴朗天氣。湛藍的天空透出一股傲氣，像踢馬刺一樣刺痛人的神經。街心花園內的那一片青蔥翠綠，濃烈粗獷，咄咄逼人；還有那一排排房屋，在陽光的照曬下，反射出令人眼花繚亂的白光，刺激著你的感官，最終使你無法忍受。有時，菲利普從沃頓那裡出來，半路上就在街心花園的婆娑樹影下找張條凳坐下歇涼，觀賞著璀璨的陽光透過繁枝茂葉在地面交織成的一幅幅金色圖案。他的心靈也像陽光那樣歡樂雀躍。他沉醉在這種忙裡偷閒的歡樂之中。有時，菲利普在這座古老城市的街頭信步漫遊。他用敬愛的目光瞧著那些屬於大學生聯合會的學生，他們臉上劃開了一道道日子，血跡斑斑，頭上戴著五顏六色的帽子，在街上高視闊步。午後，他常同教授太太公寓裡的女孩子們一道沿山麓閒逛。有時候，他們順著河岸向上游走去，在濃蔭蔽日的露天啤酒店裡用茶點。晚上，他們在市立公園裡閒逛，聆聽小樂隊的演奏。

　　菲利普不久就了解到這幢屋子裡各人所關切的問題。教授的長女特克拉小姐同一個英國人訂了婚，他曾在這座寓所裡待過一年，專門學習德語，後來回國了。婚禮原定於今年年底舉行，不料那個年輕人來信說，他父親──一個住在斯勞的橡膠商──不同意這門親事，所以特克拉小姐常常偷灑相思淚。有時候，可以看到母女倆厲目圓睜，嘴巴抿得緊緊的，細嚼細嚥地讀著那位勉為其難的情人的來信。特克拉善畫水彩畫，她偶爾也同菲利普，再加上另一位姑娘的陪同，一起到戶外去寫生畫意。俊俏的赫德威格小姐也有愛情方面的煩惱。她是柏林一個商人的女兒。有位風流倜儻的輕型機車兵軍官墮入了她的情網。他還是個「馮」【註：德國貴族的名字前面往往加上個「馮」（ｖｏｎ）字。】哩。但是，輕型機車兵軍官的雙親反對兒子同一個像她這種身分的女子締結親事，於是她被送到海德堡來，好讓她把對方忘掉。可是她呢，即使海枯了，石爛了，也沒法將他忘掉的；她不斷同他通信，而那位情郎也施出渾身解數，誘勸他那氣沖牛斗的父親回心轉意。她紅著臉，把這一切全告訴了菲利普，一邊說一邊嫵媚地連聲嘆息，還把那個風流中尉的照片拿出來給菲利普看。教授太太寓所裡的所有姑娘中，菲利普最喜歡她，出外散步時總是想法子挨在她身邊。當別人開玩笑說他不該如此明顯地厚此薄彼時，他的臉紅到了耳根。菲利普在赫德威格小姐面前，破天荒第一次向異性吐露了心聲，可惜純粹是出於偶然罷了。事情的經過是這樣的：姑娘們如果平時不出門，就在鋪滿綠天鵝絨的客廳裡唱唱小曲，那位一向以助人為樂的安娜小姐，賣力地為她們彈琴伴唱。赫德威格小姐最喜歡唱的一支歌叫《Ｉｃｈ　Ｌｉｅｂｅ　ｄｉｅｈ》（《我愛你》）。一天晚上，她唱完了這首歌，來到陽臺上，菲利普則站在她身邊，抬頭仰望滿天星斗，忽然想到要就這首歌子談一下自己的感受。他開口說：

　　「Ｉｃｈ　Ｌｉｅｂｅ　ｄｉｅｈ．」

　　他講起德語來，結結巴巴，一邊還搜索枯腸找自己需要的詞兒。他真正只停頓了一剎那的工夫，可就在他要往下說的時候，赫德威格小姐卻接過了話碴：

　　「Ａｃｈ，Ｈｅｒｓ　Ｃａｒｅｙ　Ｓｌｅ　ｍｕｓｓｅｎ　ｍｌｒ　ｎｌｅｈｔ＇ｄｕ＇　ｓａｇｅｎ」（不許您用第二人稱單數這樣對我說話）。

　　菲利普感到渾身一陣燥熱，其實他根本沒有勇氣在少女面前這樣親昵放肆，可他一時怎麼也想不出話來辯解。要是對她解釋說，他並非在表示自己的想法，只是隨口提到一首歌的歌名罷了，這未免有失騎士風度。

　　「Ｅｎｔｓｃｈｎｌｄｉｐｅｎ　Ｓｉｅ，」（請您原諒）他說。

　　「沒關係，」她悄聲兒說。

　　她嫣然一笑，悄悄地抓住菲利普的手，緊緊一握，然後返身回進客廳。

　　翌日，菲利普在她面前窘得什麼似的，一句話也講不出來。出於羞愧，菲利普盡可能躲著她點。姑娘們像往日那樣邀他出外散步，他推托有事，婉言謝絕了。可是赫德威格小姐瞧準了個機會，趁沒有他人在場的當兒對菲利普說：

　　「您幹嘛要這樣呢？」她和顏悅色地說，「您知道，我並沒因您昨晚講的話而生您的氣呀。您要是愛上我，那也是沒辦法的嘛。我很高興呢。話得說回來，雖說我還沒有同赫爾曼正式訂婚，但我絕不會再愛別人了，我已把自己看作他的新娘啦。」

　　菲利普臉又紅了，但這次他倒儼然擺出一副求愛遭到拒絕的神情。

　　「但願您非常幸福，」他說。

　　二十四

　　歐林教授每天給菲利普上一堂課。他開了一張書單，規定菲利普要讀哪些著作，為最後研讀巨著《浮士德》作好準備。與此同時，歐林教授獨具匠心地一上來先教菲利普學一冊莎翁劇作的德譯本，莎翁的劇作他在中學裡就唸過的。那陣子，歌德在德國正處於盛名的頂峰。儘管歌德對愛國主義持相當傲慢的態度，但他還是作為民族詩人被德國人接受了。自一八七〇年戰爭【註：指一八七〇年七月十五日爆發的普法戰爭。】爆發以來，他似乎更成了最能體現民族團結的光輝代表人物之一。熱情衝動的人們，聽到炮擊格拉夫洛【註：法國一地名，普法戰爭中普軍於此大敗法軍。】的隆隆排炮聲，似乎沉迷在五朔節前夜【註：據德國傳說，魔女和魔子在五朔節（五月一日）前夜在哈爾茨山脈高峰上相會盡歡。】的顛狂之中。然而，一個作家之所以偉大，其標誌就在於不同的人可以從他的作品裡汲取到不同的靈感。這位憎惡普魯士人的歐林教授，對歌德卻佩服得五體投地，因為只有他那些莊嚴肅穆的作品，才為神志清醒的人提供了一個能抵禦當代人蠻橫進攻的庇護所。近來在海德堡，經常有人提到一位戲劇家的大名，去年冬天，他的一個劇本在劇院上演時，追隨者歡呼喝采，而正派人士卻報以一片噓聲。在教授太太家的長桌旁，菲利普不止一次聽到人們在議論這件事；逢到這種場合，歐林教授一反泰然自若的常態，揮拳拍桌，大聲吼叫，他那低沉悅耳的喉音壓倒了所有的反對意見。這齣戲純粹是亂彈琴，汙言穢語不堪入耳。他硬逼著自己坐等戲演完，講不出自己是厭煩呢，還是更感噁心。要是將來的戲劇都成了這副模樣，那還不如趁早讓警察出面干預，把所有戲院都來個大封門的好。歐林教授可不是個拘謹古板的夫子，他在皇家劇院觀看鬧劇時，聽到臺上傷風敗俗之徒的插科打諢，也同所有觀眾一樣捧腹大笑。可是在上面講的那齣戲裡，除了烏七八糟的東西外，什麼內容也沒有。他打了個有力的手勢，捏住鼻子，從牙縫間吁了一聲口哨。那齣戲實在是家庭的毀滅，道德的淪喪，德意志的崩潰。

　　「聽我說，阿道夫，」教授太太在桌子另一端說，「別激動嘛！」

　　他朝她揚了揚拳頭。他這個人的性格再溫馴不過，從不敢不向太太請教就貿然行事的。

　　「不，海倫，你聽我說，」他大聲嚷嚷，「我情願讓女兒死在我腳下，也不放她們去聽那個無恥之尤的無聊廢話。」

　　那齣戲是《玩偶之家》，作者是亨利克．易卜生。

　　歐林教授把易卜生和理查．華格納【註：一八一三─一八八三，十九世紀德國作曲家、詩人。】歸在一類裡，但是他談到後者時，並不生氣，只是不甚計較地哈哈一笑。華格納是個冒充內行的河湖客，不過冒充得不露破綻，單憑這一點，就頗有幾分喜劇色彩，足以令人陶然。

　　「Ｖｅｒｒｕｃｋｔｅｒｋｅｒｌ！【註：德語，一個瘋子。】」他說。

　　他看過《洛亨格林》，這齣歌劇還算過得去，雖然有點沉悶，還不至於太糟。但是《齊格弗里特》，歐林教授一提到這齣歌劇，就把頭往上一靠，聲若洪鐘似地大笑起來。歌劇從頭到尾，一節悅耳動聽的旋律也沒有。不妨可以作這樣的想像：劇作家理查．華格納本人就坐在包廂裡，看到臺下所有觀眾都在一本正經地觀看這齣歌劇，他忍俊不禁，最後連肚子也笑疼了。這是十九世紀最大的騙局。歐林教授把自己的那杯啤酒舉到嘴唇邊，頭往後一仰，一飲而盡。然後，他用手背抹了抹嘴，說：

　　「年輕人，我可以告訴你們，不出十九世紀，華格納就會被人們忘得一乾二淨。華格納！我寧願拿他所有的作品去換唐尼采蒂【註：一七九七─一八四八，義大利作曲家。】的一齣歌劇。」

　　二十五

　　在菲利普的這些私人教師中，最古怪的要數法語教師了。這位迪克羅先生是位日內瓦的公民，一個高個兒老頭，膚色蠟黃，雙頰凹陷，頭髮灰白，又稀又長。他衣履寒傖，穿一身黑，上衣的肘部已露出破洞，褲子也已磨損。內衣很髒，菲利普還從沒見他的衣領有過乾淨的時候。他不愛多說話，教課時一絲不苟，就是沒有什麼熱情：準時到達，按點離去，分秒不差。收取的教課費微乎其微。他沉默寡言；而有關他的一些情況，菲利普全是從別人那兒打聽到的。據說他曾在反對羅馬教皇的鬥爭中同加里波底【註：一八零七─一八八二，義大利愛國志士，畢生致力於義大利的統一。】並肩戰鬥過。等他清楚地看到為自由──所謂「自由」就是指建立共和國──所作的一切努力無非是換一副枷鎖而已，便懷著厭惡的心情離開了義大利；後來不知在政治上犯了什麼罪，被驅逐出日內瓦。看到這樣一個人物，菲利普又困惑又驚奇，他和自己腦子裡的革命者形象大相徑庭。迪克羅先生說起話來聲音低沉，待人接物特別彬彬有禮；別人不請他坐，他就一直站著；有時偶然在大街上遇到菲利普，他免不了要摘下帽子，行個很道地的手勢禮；他從來沒有出聲笑過，甚至臉上從未浮現過一絲笑意。假使有人比菲利普具有更完善的想像力，就會把當年的迪克羅想像成一位前程似錦的青年，因為他想必是在一八四八年開始進入成年時期的。那個年頭，國王們想到他們法國兄弟的下場，便如有芒刺在背，惶惶然四處奔走；也許，那股席捲了整個歐洲的渴求自由的熱浪，以摧枯拉朽之勢，蕩滌著橫在它面前的汙穢雜物──那些在一七八九年革命之後的反動逆流中死而復燃的專制主義和暴政殘灰──在每一個胸膛內點燃了一把更熾熱的烈火。人們不妨還可以這樣想像：他熱烈地信奉各種有關人類平等和人權的理論，同別人探討、爭論，在巴黎街壘後面揮戈戰鬥，在米蘭的奧地利騎兵面前疾馳飛奔：一會兒在這兒鋃鐺下獄，一會兒又在那兒遭到放逐。他總是希望滿懷「自由」這個字眼，這個似乎具有無限魔力的字眼，始終賦予他支撐的力量。直到最後，他被疾病、飢餓、衰老壓垮了，除了給幾個窮學生上這麼幾節課以外，再無其他謀生糊口的手段了。而且他還發現自己置身於這座外表整潔的小城鎮，備受專制獨裁暴政的蹂躪，其肆虐程度，更甚於歐洲其他城市。也許在他沉默寡言的外表之下，隱伏著對人類的蔑視，因為他的同類，已背棄了他年輕時代所憧憬的那些偉大的理想，沉湎於碌碌無為的怡適之中。說不定三十年來的革命已經使他懂得，人類是不配享有自由的，他醒悟過來，自己一生孜孜以求的目標原來並不值得探求。再不然就是他已精疲力竭，正冷漠地等待從死亡中得到解脫。

　　一天，菲利普帶著他那種年紀所特有的愣勁，問起他過去是否真的同加里波底在一起待過。那老頭似乎一點兒沒把這個問題當作一回事。他用平日裡的那種低沉聲調，十分平靜地應答了一聲：

　　「Ｏｕｉ　Ｍｏｎｓｉｅｕｒ．【註：法語，是的，先生。】」

　　「聽別人說，你參加過公社。」

　　「別人這麼說的嗎？讓我們開始上課吧，呃。」他把書本翻開，菲利普戰戰兢兢地開始翻譯那段他已準備好的課文。

　　有一天，迪克羅先生好像受到巨大的疼痛折磨，幾乎連那幾級樓梯也爬不動，一進菲利普的屋就沉沉地往椅子上一坐，想歇歇喘口氣，那張灰黃色的臉歪扭著，額頭上沁出一顆顆汗珠。

　　「恐怕您病了吧，」菲利普說。

　　「沒關係。」

　　但是菲利普看得出他病得不輕，等上完課，菲利普問他是否最好歇幾天，等身體好些再繼續上課。

　　「不，」老頭說，聲調還是那麼平穩、低沉，「我身體還行，我願意繼續教下去。」

　　菲利普在不得不提及錢的事兒時，心裡總是緊得發慌，這會兒他臉漲得通紅。

　　「但這反正對您沒什麼影響，」菲利普說，「我課金還是照付不誤。要是您不介意，我想現在就把下星期的課金預付給您。」

　　迪克羅先生的課金，一小時十八個便士。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一枚十馬克的硬幣，很難為情地把它放在桌子上。他怎麼能把錢塞到老頭手裡呢，好像他是個乞丐似的。

　　「既然這樣，我想我就等身體好些再來吧。」他收下了那枚硬幣，還是像往常一樣，向菲利普一躬到底之後就走了出去，再沒有什麼別的表示。

　　「Ｂｏｎｊｏｕｒ，Ｍｏｎｓｉｅｕｒ．【註：】」

　　【註：】法語，日安，先生。

　　菲利普隱隱感到有點失望。想想自己如此慷慨解囊，迪克羅先生總該對他千恩萬謝，感激涕零吧，哪知這位年邁的教師，收下這筆贈金就像是理所當然似的，菲利普頗感意外。他年紀還輕，不懂得人情世故。實際上，受惠者的知恩報答心理，要比施惠者的施恩圖報心理淡薄得多。五六天之後，迪克羅先生又來了，步履越發踉蹌，身體顯得很衰弱，不過重病一場現在總算挺過來了。他仍舊像過去那樣沉默寡言，還是那麼神祕、孤僻、邋遢。一直等到上完了課，他才提到自己生病的事。接著，他起身告辭，就在他打開房門的時候，突然在門口剎住了腳。他猶豫著，彷彿有什麼難言之隱似的。

　　「要不是您給我的那點錢，我早就餓死了。我全靠那點錢過日子。」

　　他莊重而巴結地鞠了一躬，走出房去。菲利普一陣心酸，喉嚨哽住了。他似乎多少有點明白過來，這位老人是在絕望的痛苦中掙扎著，就在菲利普覺得生活如此美好的時候，生活對這位老人來說卻是多麼艱難。

　　二十六

　　菲利普已在海德堡待了三個月。一天早晨，教授太太告訴他有個名叫海沃德的英國人要住進這寓所來，就在當天晚上吃飯時，他見到了一張陌生面孔。連日來，這屋子裡的人一直沉浸在興奮之中。首先，經過教授太太母女倆低三下四的懇求，加上含而不露的恫嚇，另外，天知道還耍了些什麼鬼花招，那位與特克拉小姐訂婚的英國青年的父母，終於邀請她去英國看望他們。她動身時，隨身帶了一本水彩畫冊，有意顯示一下自己的多才多藝，另外還帶去一大捆情書，以證明那位英國青年在孽海中陷得有多深。一星期之後，赫德威格小姐又春風滿面地宣布，她的意中人，那位輕型機車兵中尉，就要偕同父母前來海德堡。中尉的父母一則吃不住寶貝兒子死皮賴臉的糾纏，二則對赫德威格小姐的父親主動提出的那筆嫁妝動了心，終於同意來海德堡同這位少女結識一下。會面的結果盡如人意，赫德威格小姐洋洋得意地把情人領到市立公園，讓歐林教授家所有的人一睹丰采……那幾位緊靠教授太太端坐上席的老太太，平時一向沉靜端莊，今晚卻顯得心緒不寧。當赫德威格小姐說她要立即啟程回家去舉行訂婚儀式時，教授太太毫不吝惜地說，她願意請大家喝草莓酒，聊表祝賀之意。歐林教授頗為自己調製這種淡雅、香醇的酒的手藝感到自豪。晚餐後，在客廳的圓桌上隆重地擺上了一大碗摻蘇打水的白葡萄酒，碗裡還漂著一些香草和野生草莓。安娜小姐拿菲利普打趣，說他的情人要甩下他走了，菲利普聽了渾身不自在，有種說不出的惆悵之感。赫德威格小姐唱了好幾支歌子，安娜小姐演奏了《婚禮進行曲【註：華格納的名曲。】》，教授唱了《Ｄｉｅ　Ｗａｃｈｔ　ａｍ　Ｒｈｅｉｎ》【註：《萊茵河上的衛士》。】。沉浸在這樣的歡樂氣氛之中，菲利普很少留意那位新來的房客。剛才吃晚飯時他倆面對面坐著，但菲利普淨忙著同赫德威格小姐拉扯絮叨，而那位陌生人不懂德語，只顧一個人埋頭吃飯。菲利普注意到他繫了條淡藍色的領帶，單因為這一點，菲利普就陡然心生厭惡。此人二十六歲，眉清目秀，蓄著波浪形的長髮，時而還漫不經心地抬手撫弄一下。一雙藍色的大眼睛，不過是很淡很淡的藍色，眼神裡頗帶幾分倦怠之意。鬍子刮得精光，儘管嘴唇薄薄的，但整個口形很美。安娜小姐對於相面術很感興趣，她要菲利普日後留神一下，那陌生人的頭顱外形有多勻稱，而他臉龐的下部卻顯得鬆軟。那顆腦袋，她評論說，是顆思想家的腦袋，但他的下顎卻缺少個性。這位註定了要當一輩子老處女的安娜小姐，生就一副高高的顴骨和一隻怪模怪樣的大鼻子，特別注重人的個性。就在他們談論此人長相的時候，他已離開大夥兒，站在一旁冷眼觀看這鬧哄哄的一群人，怡然自得的神態中微帶幾分傲慢。他身材修長。這會兒，他有意擺出一副風雅不俗的儀態。維克斯，那幾個美國學生中的一個，見他獨自站在一旁，便跑去同他搭訕。他們兩位形成了奇怪的對照：那個美國人穿戴整潔，上身穿一件黑色外套，下身套一條椒鹽色的褲子，長得又瘦又乾，舉止神情之中多少摻著點教士的熱忱；而那個英國人呢，穿著一身寬鬆的花哨的呢服，粗手粗腳，舉動慢條斯里。

　　菲利普直到第二天才同新來的房客講了話。午餐前，他們發現就自己兩個站在客廳前的涼臺上。海沃德向他招呼說：

　　「我想你是英國人吧？」

　　「是的。」

　　「這兒的伙食老是像昨晚上的那麼差勁？」

　　「差不多就是這個樣子。」

　　「糟透了，是不？」

　　「糟透了。」

　　菲利普一點兒沒覺得伙食有什麼不對勁。事實上，他不但吃起來津津有味，而且食量頗大。但是，他可不想讓人看出自己在吃的方面是個外行，竟把別人認為不堪入口的伙食視作上乘佳品。

　　特克拉小姐已去英國作客，操持家務就得偏勞妹妹安娜，她再抽不出時間經常到野外去散步。那位臉小鼻塌、金髮束成長辮子的凱西莉小姐，近來也常閉門獨處，似乎不大願意同別人交往。赫德威格小姐走了，經常陪他們一同外出散步的那個美國人維克斯，現在也到德國南部旅行去了，丟下菲利普一個人，怪冷清的。海沃德有心要同他結交，可菲利普卻有這麼個不幸的特點：由於生性羞怯，或者說，由於在他身上出現某種返祖遺傳──承繼了穴居人的習性，他在同別人乍打交道時，總是心生嫌惡。一直要等到以後熟識了，才會消除初次見面時別人給自己留下的壞印象。鑑於這點，外人很難同他接近。對於海沃德的友好表示，菲利普虛與應付，感到羞赧難當。一天，海沃德邀菲利普同去散步，菲利普不得已同意了，因為他實在想不出一句體面的託辭來。他照例是那麼一句告罪的話，同時對自己禁不住要臉紅這一點很是惱怒，於是故意張揚一笑，想藉此來掩飾自己的窘態。

　　「我恐怕走不快呀。」

　　「我的老天，我又不是要打賭看誰走得快。我就是喜歡隨便蹓躂蹓躂。您不記得佩特【註：十九世紀，英國散文作家、文藝批評家；《馬里烏斯》是他所寫的一部長篇歷史小說。】在《馬里烏斯》的一章裡曾經講過，悠然漫步乃是最理想的交談助興劑？」

　　菲利普頗能領略他人講話的妙處。雖然他自己也常常想說些語驚四座的妙語，但往往等到說話的機會已經錯過了，才想起一句來；海沃德卻談鋒甚健。換個比菲利普稍微老練些的人，也許會覺得海沃德就是喜歡別人聽他自己高談闊論。他那目空一切的傲態，給了菲利普很深的印象。對於許多被自己視為近乎神聖不可侵犯的事物，此人竟敢表示輕侮之意，單憑這一點，就不能不叫人佩服，不能不叫人肅然起敬。海沃德針砭世人對體育的盲目崇拜，把熱心各種體育活動的人一概斥之為「獎品迷」；其實菲利普不明白，海沃德畢竟脫不了此窠臼，在身心的陶冶方面，他也總得迷戀些別的什麼。

　　他們信步逛到古堡那兒，在古堡前那座俯瞰著海德堡全城的平臺上坐定。小城傍依在風光宜人的內卡河【註：萊茵河的一條支流。】畔，顯示出一種與世無爭的恬淡氣氛。千家萬戶的煙囪裡，騰起嫋嫋青煙，彌漫在古城上空，化成一片淡藍的霧靄；高聳的屋頂和教堂的塔尖，錯落有致，賦予小城一種賞心悅目的中世紀風味。整個古城自有一種沁人肺腑的親切暖意。海沃德談到了《理查．弗浮萊爾》【註：十九世紀英國小說家、詩人梅瑞狄斯寫的長篇小說。】和《包法利夫人》，談到了魏爾倫【註：十九世紀法國象徵派詩人。】、但丁和馬修．阿諾德【註：十九世紀英國詩人。】。那時候，菲茨傑拉德翻譯的莪默．伽亞謨【註：古波斯詩人。所著詩集《魯拜集》，內容否定來世和宗教信條，譴責僧侶的偽善，宣揚享樂和自由，不少詩篇常有悲觀厭世色彩。】的詩集，只為少數上帝的特選子民所知曉，而海沃德卻能將詩集逐字逐句地背誦給菲利普聽。他很喜歡背誦詩篇，自己寫的，或是別人寫的，都以一種平直的歌調加以吟誦。等到他們回到家裡時，菲利普對海沃德的態度，已從敷衍猜疑一轉而為熱情崇拜。

　　他們每天下午總要一起出外走一遭。菲利普沒多久就了解到海沃德的身世點滴。他是位鄉村法官的兒子，不久前法官去世，他繼承到一筆歲入三百鎊的遺產。海沃德在查特豪斯公學的學業成績優異出眾，他進劍橋大學時，甚至連特林尼特學院院長也破格親自出迎，對他決定進該學院深造表示滿意。海沃德厲兵秣馬，準備幹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他同出類拔萃的知識界人士周旋交往，熱情研讀勃朗寧的詩作，對丁尼生的作品嗤之以鼻。【註：勃朗寧、丁尼生均為十九世紀英國著名詩人。】雪萊同海略特【註：海略特為雪萊之前妻。雪萊將海略特從其凶殘的酒吧老板父親手裡救出來，和她結了婚。但是他倆在心智和興趣方面格格不入。後來雪萊愛上瑪麗．葛德汶。海略特也因某種愛情事件的失敗而自殺。】的那段啼笑姻緣的細節，他洞曉無遺；他對藝術史也有所涉獵（在他房間的牆壁上，掛有Ｇ．Ｆ．華茨【註：十九世紀，英國畫家、雕塑家。】、伯恩─瓊斯【註：十九世紀，英國畫家】和波提切利【註：十五世紀，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畫家。】等畫家傑作的複製品）。他自己也寫了一些格調悲涼，卻不乏特色的詩篇。朋友間相互議論，說他資質聰穎，才氣橫溢；海沃德很樂意聽他們預言自己將來如何一鳴驚人，蜚聲文壇。沒多久，他自然而然地成了文學藝術方面的權威。紐曼【註：十九世紀英國紅衣主教及作家。】的《自辯書》對他頗有影響；羅馬天主教生動別致的教義，和他敏銳的美感一拍即合，他只是怕父親（他父親是個思想褊狹、心直口快的愣漢，平生喜讀麥考利【註：十九世紀，英國歷史學家、作家。】的作品）大發雷霆才沒有「幡然改宗」，皈依天主教。當海沃德在畢業考試中只取得個及格成績時，朋友們都驚愕不止；而他自己卻聳聳肩，巧妙地暗示說，他可不願充當主考人手裡的玩偶。他讓人感到優異的考試成績總不免沾有幾分市井之氣。他用豁達調侃的口吻描述了一次口試的經過：某個圍了個討厭透頂的領圈的角色，提問他邏輯學上的問題；口試冗長乏味到了極點，突然，他注意到主考人穿著一雙寬緊靴，這情況怪誕而可笑，他思想開起小差來，想到了金斯學院哥德式教堂的粗獷之美。話得說回來，他也確實在劍橋度過一段美好時光：在那兒，他宴請過親朋好友，餐席之豐美，還未見過能與之比肩的；他在自己的書室裡與同窗縱論天下事，其言談之高雅，往往令人永誌難忘。說著，他隨口給菲利普引述了一句精闢的警句：

　　「他們告訴我，赫拉克利特【註：公元前五世紀的希臘哲學家，辯證法的奠基人之一。】，他們告訴我，你已經歸天了。」

　　這會兒，當他言歸正傳，繼續繪聲繪影地講述關於主考人和他靴子的軼事時，他禁不住仰面大笑起來。

　　「這當然是件蠢事囉，」他說，「不過在此蠢事之中也有其微妙之處。」

　　菲利普不無激動地想：真了不起！

　　之後，海沃德去倫敦攻讀法律。他在克萊門特法律協會租了幾間十分雅緻的、牆壁上鑲有嵌板的房間，設法把它們佈置得像學院裡的書室那樣。他的抱負，多多少少是著眼於政界官場的。他自稱是輝格黨人。有人推舉他加入一個雖帶有自由黨色彩、紳士氣息卻很濃的俱樂部。海沃德的想法是先開業當律師（他打算處理大法官法庭方面的訴訟事務，因為這比較仁慈些），一俟各方的許諾兌現之後，便設法當上某個地利人和的選區的議員。在此期間，他經常上歌劇院，結交少數幾個趣味相投的風雅之士。他還加入某個聚餐俱樂部，俱樂部的座右銘是：全、佳、美。他同一個住在肯辛頓廣場、比他年長八歲的女士建立了柏拉圖式的情誼。幾乎每天下午，他都要同她在帶遮光罩的燭燈之下品茶對飲，談論喬治．梅瑞狄斯和沃特．佩特。眾所周知，律師協會舉行的考試是不論哪個傻瓜都通得過的；所以海沃德也就疲疲遝遝地應付著學業。哪知到頭來，結業考試卻沒及格，海沃德認為這是主考人存心同他過不去。也就在這時，那位住在肯辛頓廣場的太太告訴他說，她丈夫馬上要從印度回國來度假了，丈夫的為人儘管在各方面都無可指責，但畢竟是個見地平庸的男人，對於一位青年男子的頻繁拜訪，不見得會予以充分諒解的吧。海沃德感到生活裡充滿了醜惡，同時，想到還要再一次面對玩世不恭的主考人，真是打心底裡感到厭惡。他覺得乾脆把腳邊的球一腳踢開去，倒不失為快刀斬亂麻的好辦法。況且他眼下債臺高築；在倫敦，想依靠三百鎊的歲入來維持一個體面的生活，也實在是難。他內心嚮往著威尼斯和佛羅倫斯，這兩處地方被約翰．羅斯金【註：一八一九─一九〇〇，英國作家、文學批評家。】說得神乎其神。他覺得自己適應不了庸俗繁忙的法律事務，因為他已發現，先把自己的大名往大門上一寫，是招攬不到什麼訴訟案的，而且現代政治似乎也欠尊嚴。他覺得自己生來是個詩人。他退掉克萊門特法律協會的房間，動身去義大利。他在佛羅倫斯和羅馬分別度過了一個冬天，現在又來到德國，消度他在國外的第二個夏天，以便日後可以欣賞歌德的原著。

　　海沃德具有極其可貴的天賦：他對文學有很高的鑑賞力，能夠將自己的激情淋漓盡致地傾注在作品之中，使自己獲得與作家相同的感受，洞察作家的一切精華所在，然後墾切入理地加以評論。菲利普讀的書不可謂不多，但是從不加以選擇，拿到什麼就讀什麼，現在遇到這麼一個能在文學鑑賞方面加以點撥的良師益友，真是三生有幸。菲利普從本城藏書量有限的外借圖書館借來各種書籍，凡是海沃德提到過的精采之作，他一本連一本地拜讀過去。雖然讀的時候並不都覺得饒有興味，但他鍥而不捨地往下鑽。他感到自己太無知，太淺薄，熱切地希望自己能有所長進。到八月底，維克斯從德國南部回來的時候，菲利普已經完全置於海沃德的影響之下。海沃德不喜歡維克斯，對那個美國人的黑外套和椒鹽色褲子連聲哀嘆；每每講到他那新英格蘭的良心，則輕蔑地一聳肩。聽著海沃德出言不遜，糟蹋維克斯，菲利普也暗暗得意，儘管維克斯對他特別殷勤友善；反過來，維克斯對海沃德稍微發表幾句不中聽的議論，菲利普聽了就會頓時發起火來。

　　「你的新朋友看上去倒像個詩人呢，」維克斯不無挖苦地說，飽經憂患的嘴角上掛著一縷微笑。

　　「他本是個詩人嘛。」

　　「是他自己對你這麼說的嗎？在我們美國，管他這號人叫標準飯桶。」

　　「可我們現在並不在美國，」菲利普冷冷地說。

　　「他多大了？二十五歲？他就這樣成天無所事事，住在膳宿公寓裡寫詩。」

　　「你不了解他，」菲利普氣沖沖地說。

　　「不，我很了解他呢！像他這樣的人我見過一百四十七個了。」

　　維克斯的那對眸子灼灼有光，但是菲利普欣賞不了美國人的幽默，噘嘴翹唇，鐵板著臉。在菲利普看來，維克斯似乎已屆中年，實際上他才三十出頭。維克斯是個瘦長條子，像學者似的，有點佝僂，頭顱大得難看，頭髮暗淡而稀疏，皮膚呈土色。薄薄的嘴唇，細長的鼻子，額骨明顯地向前突出，生就一副粗俗相。他的態度冷淡，舉止拘泥刻板，既無生氣，也無熱情，卻有一種莫名其妙的輕浮氣質，鬧得一些容嚴心肅的人周章失措，而維克斯出於本能，偏偏喜歡同這等人混在一起。他在海德堡大學攻讀神學，而另外一些也在此地攻讀神學的同胞對他都心存戒意。此人離經叛道的味兒太濃，使他們望而生畏。他的那種古怪幽默感，也使他們頗不以為然。

　　「他這樣的人你怎麼可能見過一百四十七個呢？」

　　「我在巴黎的拉丁居民區見到過他；我在柏林、慕尼黑的寄宿公寓裡見到過他。他住在佩魯賈和阿西西【註：義大利的城市。】的小旅館裡。他那樣的人三五成群地佇立在佛羅倫斯的波提切利名畫之前；他那樣的人占滿了羅馬西斯廷教堂【註：羅馬教皇宮殿中的教皇禮拜堂。】的座席。在義大利，他喝葡萄酒稍微多一點；他在德國喝起啤酒來，則是開懷痛飲，全無節制。凡屬正確的東西，不問是什麼，他一概膜拜頂禮。他打算在不久的將來寫一部皇皇巨著。想一想吧，一百四十七部驚世之作，蘊藏在一百四十七位大人物的心頭；不幸的是，這一百四十七部驚世之作一部也寫不出來。而世界呢，照樣在前進。」

　　維克斯一本正經地侃侃而談，臨結束時，那一雙淺灰眸子忽閃了幾下。菲利普臉紅了，知道這位美國人在拿他打趣。

　　「淨瞎扯淡，」菲利普怒氣沖沖地說。

　　二十七

　　維克斯在歐林夫人家的後屋租了兩個小房間，其中一間佈置成會客室，用來接待客人，倒也夠寬敞的。維克斯生性愛淘氣，他在麻省劍橋的一些朋友也拿他一點沒辦法。現在，也許是由於這種脾氣在作怪，他常常一吃過晚餐就邀請菲利普和海沃德上他屋裡來閒聊幾句。他禮數周全地接待他們，一定要他們在屋裡絕無僅有的兩張比較舒服的椅子裡坐下。他自己點酒不沾，卻把幾瓶啤酒端放在海沃德的胳膊肘旁邊，在這般殷勤好客的禮儀中，菲利普不難辨別出嘲弄之意。在雙方唇槍舌劍的激烈爭論中，每當海沃德的菸斗熄掉的時候，維克斯就堅持要替他劃火柴點火。他們剛結識上的時候，海沃德作為名揚四海的最高學府中的一員，在哈佛大學畢業生維克斯面前擺出一副降尊紆貴的姿態。談話之中，話鋒偶爾轉到希臘悲劇作家身上，海沃德自覺得在這個題目上盡可以發表一通權威性評論，於是擺出一副指點迷津非他莫屬的架勢，不容對方插嘴發表意見。維克斯臉帶微笑，虛懷若谷地在一旁洗耳恭聽，直到海沃德的高論發表完了，他才提出一兩個表面聽上去相當幼稚、暗中卻打了埋伏的問題，海沃德不知深淺，不假思索地回答了，結果當然中了圈套。維克斯先生彬彬有禮地表示異議，接著糾正了一個事實，然後又援引某個不見經傳的拉丁民族注釋家的一段注釋，再加上一句德國某權威的精闢論斷──情況明擺著：他是個精通古典文學的學者。他就這麼面帶微笑，從容不迫，連連表示歉意，結果卻把海沃德的全部立論批駁得體無完膚。他既揭示了海沃德學識的膚淺，又絲毫不失禮儀。他溫和委婉地挖苦了海沃德幾句。菲利普不能不看到海沃德的那副十足傻相；他本人剛愎自用，不知進退，仍在氣急敗壞地力圖狡辯。他信口開河，妄加評論，維克斯則在一旁和顏悅色地加以糾正；他理屈詞窮卻硬要強詞奪理，維克斯又證明他這麼做是多麼荒謬。最後，維克斯說了實話，他曾在哈佛大學教過希臘文學。海沃德對此報以輕蔑的一笑。

　　「這一點你不說我也看得出。你當然是像學究冬烘那樣啃希臘文學作品，」他說，「而我是像詩人那樣來欣賞它的。」

　　「在你對作品原意不甚了了的情況下，你是否反倒覺得作品的詩味更濃了呢？我個人認為，只有在天啟教【註：指直接受啟於上帝的宗教，如猶太教、基督教等。這裡所講的錯譯之事，疑指《聖經》的翻譯。】裡，錯譯才會使原意更加豐滿呢。」

　　最後，海沃德喝完啤酒，離開維克斯的屋子，全身燥熱，頭髮蓬鬆，他忿忿然一揮手，對菲利普說：

　　「不用說，這位先生是個書呆子，對於美沒有絲毫真切的感受。精確是辦事員的美德。我們的著眼點在於希臘文學的精髓。維克斯就好比是這麼個煞風景的角色，去聽魯賓斯坦【註：十九世紀俄國大鋼琴家和作曲家。】演奏鋼琴，卻抱怨他彈錯了幾個音符。彈錯了幾個音符！只要他演奏得出神入化，錯彈幾個音符又何足道哉？！」

　　這段議論給了菲利普很深的印象，殊不知世間有多少無能之輩正是借這種無知妄說聊以自慰呢！

　　海沃德屢遭敗北，但他絕不肯放過維克斯提供的任何機會，力圖奪回前一次失掉的地盤，所以維克斯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海沃德拉了來進行爭論。儘管海沃德不會不清楚，他在這個美國人面前顯得多麼才疏學淺，但是出於英國人特有的那股執拗勁兒，由於自尊心受到了挫傷（也許這兩者本是一碼事），他不願就此罷休。他似乎是以顯示自己的無知、自滿和剛愎自用為樂事呢。每當海沃德講了一些不合邏輯的話，維克斯三言兩語就點出他推理中的破綻，得意揚揚地停頓一會兒，然後匆匆轉入另一個話題，似乎是基督徒的兄弟之愛促使他竟有已被擊敗的敵手。有時候，菲利普試圖插言幾句，幫他朋友解圍，可是經不住維克斯輕輕一擊，便潰不成軍了。不過，維克斯對他的態度同對付海沃德不一樣，極其溫和，甚至連極度敏感的菲利普也不覺得自尊心受到挫傷。海沃德由於感到自己越來越像個傻瓜，常常沉不住氣，索性破口大罵起來，幸虧那個美國人總是客客氣氣地堆著笑臉，才沒使爭論變為無謂的爭吵。每當海沃德在這種情況下離開維克斯的房間，他總要氣呼呼地咕噥一句：

　　「該死的美國佬！」

　　這樣一切就解決了。對於某個似乎無法辯駁的論點，這句咒語就是最妙不過的回答。

　　他們在維克斯的那個小房間裡，雖說開始討論的是各種各樣的問題，但最後總難免要轉到宗教這個題目上來：神學學生出於職業上的偏愛，總是三句不離本行；而海沃德也歡迎這樣的話題，因為無需列舉那些使他倉皇失措的無情事實──在這方面，既然個人感受才是衡量事物的尺度，那就全不必把邏輯放在眼裡，既然邏輯又是他的薄弱環節，能把它甩開豈不是正中下懷？海沃德覺得，不花費一番口舌，很難把自己的信仰同菲利普解釋清楚。其實，不說也明白（因為這完全符合菲利普對人生世道的看法），海沃德一直是在國教的熏陶中成長起來的。雖然海沃德現在已經摒棄了皈依羅馬天主教的念頭，但對那個教派仍抱有同情。關於羅馬天主教的優點，他有好多話要說。比如，他比較喜歡羅馬天主教的豪華典禮，而英國國教的儀式就嫌過於簡單。他給菲利普看了紐曼寫的《自辯書》，菲利普覺得這本書枯燥無味，不過還是硬著頭皮把它看完了。

　　「看這本書，是為了欣賞它的風格，而不在乎它的內容，」海沃德點撥說。

　　海沃德興致勃勃地談論著祈禱室裡的音樂，並且還就焚香與心誠之間的關係，發表了一通娓娓動聽的議論。維克斯靜靜聽著，臉上掛著那慣有的一絲冷笑。

　　「閣下以為單憑這番高論就足以證明羅馬天主教體現了宗教的真諦，證明約翰．亨利．紐曼寫得一手好英語，證明紅衣主教曼寧丰姿出眾，是嗎？」

　　海沃德暗示說，他的心靈飽經憂患。他曾在黑茫茫的迷海裡漂泊了一年。他用手指撫弄了一下那一頭金色的波浪形柔髮，對他們說，即使給他五百鎊錢，他也不重新經受那些精神上的痛苦折磨。值得慶幸的是，他總算安然進入了風平浪靜的海域。

　　「那麼，你究竟信仰什麼呢？」菲利普問，他永遠也不滿足於含糊其詞的說法。

　　「我相信──全、佳、美。」

　　他說這話的時候，頎長的四肢怡然舒展，再配上優雅的頭部姿勢，模樣幾顯得十分瀟灑、俊逸，而且吐詞也頗有韻味。

　　「您在戶口調查表裡就是這麼填寫您的宗教信仰的？」維克斯語調溫和地問。

　　「我就是討厭僵死的定義：那麼醜陋，那麼一目瞭然。要是您不見怪，我得說我信奉的是威靈頓公爵和格萊斯頓先生所信奉的那個教。」

　　「那就是英國國教囉，」菲利普說。

　　「喲，多聰明的年輕人！」海沃德回敬了一句，同時還淡淡一笑，把個菲利普羞得臉都沒處擱，因為菲利普頓時意識到，自己把別人推衍性的言詞用平淡如水的語言直統統地表達出來，未免有失風雅。「我屬於英國國教，但是我很喜歡羅馬教士身上穿戴的金線線羅，喜歡他們奉行的獨身主義，喜歡教堂裡的懺悔室，還喜歡洗滌有罪靈魂的煉獄。置身於義大利黑魆魆的大教堂內，沉浸在熏煙繚繞、神祕莫測的氣氛之中，我心悅誠服，相信彌撒的神奇魔力。在威尼斯，我親眼見到一位漁婦赤裸著雙腳走進教堂，把魚簍往身旁一扔，雙膝下跪，向聖母馬利亞祈禱。我感到這才是真正的信仰，我懷著同樣的信仰，同她一道祈禱。不過，我也信奉阿芙羅狄蒂、阿波羅和偉大的潘神。【註：阿芙羅狄蒂，希臘神話中愛與美的女神，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阿波羅，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主管音樂、詩、健康等。潘神，希臘神話中的牧羊神。】」

　　他的聲音悅耳動聽，說話時字斟句酌，吐詞抑揚頓挫，鏗鏘有力。他滔滔不絕地還想往下說，可是維克斯這時打開了第二瓶啤酒。

　　「讓我再給您斟點。」

　　海沃德轉身朝菲利普，現出那副頗使這位青年動心的略帶幾分屈尊俯就的姿態。

　　「現在你滿意了吧？」他問。

　　如墮五里霧中的菲利普，表示自己滿意了。

　　「我可有點失望，你沒在自己的信仰裡再加上點佛教的禪機，」維克斯說。「坦白地說，我。可有點同情穆罕默德。我感到遺憾，您竟把他撇在一邊不理不睬。」

　　海沃德開懷大笑。那天晚上他心情舒暢，那些鏗鏘悅耳的妙語仍在自己耳邊迴響。他將杯子裡的啤酒一口乾了。

　　「我並不指望你能了解我，」他回答說。「你們美國人只有冷冰冰的理解力，只可能持批評的態度，就像愛默生【註：十九世紀美國散文作家、詩人。】之流一樣。何謂批評？批評純粹是破壞性的。任何人都會破壞，但並非所有的人都會建設。你是個書呆子，我親愛的老兄。重要的問題在於建設：我是富有建設性的；我是個詩人。」

　　維克斯注視著海沃德，目光中似乎既帶著嚴肅的神色，同時又露出明朗的笑意。

　　「我想，要是你不見怪的話，我得說，你有點醉了。」

　　「沒有的事，」海沃德興致勃勃地回答說。「這點酒算得了什麼，我照樣可以在辯論中壓垮您老兄的。得啦，我已經對您開誠布公了。現在您得說說您自己的宗教信仰囉。」

　　維克斯把頭一側，看上去活像隻停歇在棲木上的麻雀。

　　「這問題我一直琢磨了好多年。我想我是個唯一神教派教徒【註：基督教的一個教派，認為上帝不是三位一體，而只有一位。】。」

　　「那就是個非國教派教徒囉，」菲利普說。

　　他想像不出他們倆為什麼同時啞然失笑：海沃德縱聲狂笑，而維克斯則滑稽地抿抿嘴格格傻笑。

　　「在英國，非國教派教徒都算不上是紳士，對嗎？」維克斯問。

　　「嗯，如果您要我直言相告，我得說是的，」菲利普頗為生氣地回答說。

　　他討厭他們笑他，可他們偏偏又笑了起來。

　　「那就請您告訴我，何謂紳士？」

　　「喲，我說不上來，反正這一點盡人皆知。」

　　「您是個紳士嗎？」

　　在這個問題上，菲利普從未有過半點兒懷疑，不過，他知道這種事兒是不該由本人來表白的。

　　「假如有那麼個人在您面前大言不慚自稱是紳士，那您完全有把握此人決非是個紳士！」菲利普頂撞了一句。

　　「那我算得上紳士嗎？」

　　不會說假話的菲利普覺得很難回答這個問題，然而，他生來很講禮貌。

　　「喔，您不一樣，」他說，「您是美國人嘛。」

　　「我想，是不是可以這樣認為，只有英國人才算得上是紳士囉，」維克斯神情嚴肅地說。

　　菲利普沒有反駁。

　　「是不是請您再稍微講得具體些？」維克斯問。

　　菲利普紅了臉，不過他一冒火，也就顧不得會不會當眾出洋相了。

　　「我可以給你講得非常具體。」他想起他大伯曾講過：要花上三代人的心血才能造就一個紳士。常言道，豬耳朵成不了綢線袋，就是這麼個意思。「首先，他必須是紳士的兒子，在公學裡唸過書，而且還上過牛津或者劍橋。」

　　「這麼說，念過愛丁堡大學還不行囉？」維克斯問。

　　「他得像紳士那樣講英語，他的穿戴恰到好處，無可挑剔。要是他本人是紳士，那他任何時候都能判斷別人是不是紳士。」

　　菲利普越往下說，越覺得自己的論點站不住腳。不過這本是不言而喻的：所謂「紳士」，就是他說的那麼個意思，他所認識的人裡面也全都是這麼說的。

　　「我明白了，我顯然算不上個紳士，」維克斯說。「可我不明白，為什麼我一說自己是非國教派教徒，你竟會那麼感到意外。」

　　「我不太清楚唯一神教派教徒究竟是怎麼回事，」菲利普說。

　　維克斯又怪裡怪氣地把頭一歪，你簡直以為他當真要像麻雀那樣吱吱啁啾呢。

　　「對於唯一神教派的教徒來說，凡是世人相信的事物，他差不多一概極其真誠地不予相信，而對凡是自己不甚了然的事物，都深信不疑。」

　　「不明白您幹嘛要取笑我，」菲利普說。「我是真心想要知道吶。」

　　「我親愛的朋友，我可沒在取笑您。我是經過多年的慘淡經營，經過多年嘔心瀝血、絞盡腦汁的鑽研，才下了個那樣的定義。」

　　當菲利普和海沃德起身告辭時，維克斯遞給菲利普一本薄薄的平裝書。

　　「我想您現在看法文書沒問題了吧。不知這本書會不會使你感興趣。」

　　菲利普向他道了謝，接過書，一看書名，原來是勒南【註：十九世紀，法國歷史學家、散文作家。】寫的《耶穌傳》。

　　二十八

　　海沃德也好，維克斯也好，全沒想到他們藉以消磨無聊黃昏的那些飯後清談，竟會在菲利普靈活的頭腦裡引起好大一番折騰。菲利普以前從沒想到宗教竟是件可以隨意探討的事兒。對他來說，宗教就是英國國教，不相信該教的教義乃是任性妄為的表現，不是今生就是來世，遲早要受到懲罰。關於不信國教者要受懲罰這一點，他腦子裡也有一些懷疑。說不定有這麼一位慈悲為懷的判官，專把地獄之火用來對付那些相信伊斯蘭教、佛教以及其他宗教的異教徒，而對非國教派的基督徒和羅馬天主教徒則可能高抬貴手，網開一面。（不過這可得付出代價──他們在被迫承認錯誤的時候得蒙受什麼樣的屈辱！）說不定上帝本人也可能動惻隱之心，寬宥那些沒有機會了解真相的人──這也言之成理，因為儘管布道團四下活動，其活動範圍畢竟有限──不過，倘若他們明明有這樣的機會卻偏偏置若罔聞（羅馬天主教徒和非國教派教徒顯然屬於這一範疇），他們就逃脫不了應得的懲罰。不用說，信奉異端邪說者，處境危如累卵。也許並沒有人拿這些話來開導過菲利普，但是，他無疑得到了這樣的印象：唯有英國國教派的教友，才真正可望獲得永恆的幸福。

　　有一點菲利普倒是聽人明確提起過的，這就是：不從國教者，盡是些邪惡、凶險之徒。可這位維克斯，儘管對他菲利普所信仰的一切事物幾乎全表示懷疑，卻過著基督徒純潔無暇的生活。菲利普並沒有從生活中得到多少溫暖友愛，而現在倒是被這個美國人樂於助人的精神深深打動了。有一次，他因患感冒在床上整整躺了三天，維克斯像慈母一般在旁悉心照料。在維克斯身上，沒有半點邪惡和凶險的影子，唯見一片赤誠和仁愛。顯然，一個人完全有可能做到既有德行，而又不信從國教。

　　另外，菲利普從他人的言談中也了解到，有些人之所以死抱住其他信仰不放，若不是由於冥頑不化，就是出於私利的考慮：他們心裡明知那些信仰純屬虛妄，但仍有意裝模作樣來矇騙他人。為了學習德語，菲利普本來已習慣於主日上午去路德會教堂做禮拜，自從海沃德來到這兒以後，又開始跟他一起去做彌撒。他注意到新教教堂【註：即指前面提到的路德會教堂。】內門庭冷落，做禮拜的教友都顯得無精打采；而另一方，耶穌會【註：為大主教的一個教派，一五三三年由西班牙人伊格那修．羅耀拉所創。】教堂內卻是人頭攢動，座無虛席，善男信女禱告時似乎虔誠到了極點。他們看上去也不像是一夥偽君子。見到如此鮮明的對比，菲利普不由暗暗吃驚，不用說，他知道路德會的教義較接近於英國國教，所以比羅馬天主教會更貼近真理。大部分信徒（做禮拜的基本上都是男信徒）是德國南部人士，菲利普不禁暗自嘀咕，要是自己出生在德國南部，也肯定會成為天主教徒的。誠然，他生於英國，但也完全有可能出生在某個天主教國家；就是在英國，他誕生在一個幸好是遵奉法定國教的家庭，但也完全可能誕生在某個美以美教友、浸禮會教友或衛理會教友的家庭。好險啊，差點兒投錯了娘胎！想到這兒，菲利普還真舒了一口氣。菲利普和那位身材矮小的中國人相處得很融洽，每天要和他同桌共餐兩次。此人姓宋，總是笑眯眯的，為人和善，舉止文雅。要是僅僅因為他是個中國人就非得下地獄受煎熬，豈不奇哉怪也？反之，要是一個人不問有何信仰，靈魂都能獲得拯救，那麼信奉英國國教似乎也談不上有什麼得天獨厚之處了。

　　菲利普一生中，從未像現在這樣迷惘惶惑，他去試探維克斯對這事的看法。他得慎之又慎，因為他對別人的嘲弄頗為敏感，而那個美國人談論英國國教時的尖酸口吻，弄得菲利普狼狽不堪。維克斯反而使他越發迷惑不解。他迫使菲利普承認：他在耶穌會教堂看到的那些德國南部人士，他們篤信羅馬天主教，就像他篤信英國國教一樣至誠。維克斯進而又使他承認，伊斯蘭教徒和佛教徒也同樣對各自的宗教教義堅信不疑。由此看來，自認為正確並不說明任何問題，大家都自認為正確得很。維克斯無意破壞這孩子的信仰，只不過是因為自己對宗教深感興趣，覺得宗教是個引人入勝的話題罷了。他說過，凡是他人信仰的事物，他差不多一概加以懷疑，這話倒也精確無誤地表達了他自己的觀點。有一回，菲利普問了他一個問題，那是菲利普以前聽到他大伯提出來的，當時報紙正在熱烈討論某部溫和的唯理主義作品，而他大伯也在家裡同人談起了這部作品。

　　「請問，為什麼偏偏是你對，而像聖安塞姆和聖奧古斯丁【註：聖安塞姆（一〇三三─一一〇九）：英國坎特伯雷大主教。聖奧古斯丁（三五四─四三〇）：北非希波主教，早期基督教著作家。】那樣一些人物倒錯了呢？」

　　「你的意思是說，他們是聰明絕頂，博學多才的聖人。而對於我呢，你很有懷疑，覺得我既不聰明，又無學問，是嗎？」

　　「嗯，」菲利普支支吾吾，不知說什麼是好，自己剛才那樣提出問題，未免有點兒唐突失禮。

　　「聖奧古斯丁認為地球是平的，而且太陽是繞著地球轉動的。」

　　「我不懂這話說明什麼問題。」

　　「嘿，這證明一代人有著一代人的信仰。您的那些聖人生活在信仰的年代裡，在他們那種時代，那些在我們看來絕對無法置信的事物，他們卻幾乎不能不奉為玉律金科。」

　　「那麼，您又怎麼知道我們現在掌握了真理呢？」

　　「我並沒這麼說。」

　　菲利普沉思片刻之後說：

　　「我不明白，為什麼我們今天置信不疑的事物，就不會像過去他們所相信的事物那樣，同樣也是錯誤的呢？」

　　「我也不明白。」

　　「那您怎麼還可能有信仰呢？」

　　「我說不上來。」

　　菲利普又問維克斯對海沃德所信奉的宗教有何看法。

　　「人們總是按照自身的形象來塑造神祇的，」維克斯說，「他信奉生動別致的事物。」

　　菲利普沉思了半晌，又說：

　　「我不明白一個人幹嘛非得信奉上帝。」

　　話剛一出口，他頓時意識到自己已不再信奉上帝了。他好似一頭栽進了冷水裡，氣也透不過來。他瞪著驚恐的雙眼望著維克斯，突然害怕起來，趕緊離開了維克斯。他希望獨自冷靜一下。這是他有生以來最觸目驚心的際遇。菲利普想把這件事通盤思考一下；這件事使他激動不已，因為它關係到他的整個一生（他覺得在這個問題上所作出的決定，勢必深刻影響到他今後一輩子的生活歷程），只要偶一失足，就可能沉淪萬世，永劫不復。然而，他越是前思後想，主意就越堅定；儘管在以後的幾個星期裡，他如饑似渴地研讀了幾本幫助了解懷疑主義的書籍，結果無非是進一步堅定了他本能感受到的東西。事實是，他已不再相信上帝了，這並非出於這層或那層理由，而在於他天生沒有篤信宗教的氣質。信仰是外界強加給他的。這完全是環境和榜樣在起作用。新的環境和新的榜樣，給了他認識自我的機會。拋棄童年時代形成的信仰，毫不費事，就像脫掉一件他不再需要的斗篷一樣。拋棄信仰以後，一上來，生活似乎顯得陌生而孤獨，儘管他一直沒意識到，信仰畢竟是他生活中的可靠支柱。他感到自己像個一向依賴拐杖走路的人，現在突然被迫要獨立跨步了。說真的，白天似乎更加寒冷，夜晚似乎越發淒涼。但是內心的激動在支撐著他，這一來，生活似乎成了一場更加驚心動魄的冒險；不久以後，那根被他扔在一邊的拐棍，那件從他肩頭滑落的斗篷，就像難以忍受的重擔，永遠從他身上卸去了。多年來一直強加在他身上的那一套宗教儀式，已成了他宗教信仰的一個重要組成部分。他不時想到那些過去要他死記硬背的祈禱文和使徒書，想到大教堂裡所舉行的那些冗長的禮拜儀式──從開始到結束就那麼坐著，四肢發癢，巴不得能鬆動一下。他回憶起當年夜間如何沿著泥濘的道路走向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禮拜堂，那幢暗淡的建築物裡多麼陰冷，他坐著坐著，雙腳凍得像冰一般，手指又僵又重，無法動彈，而周圍還彌漫著一股令人噁心的潤髮油的膩味，真是無聊透了。明白到自己已永遠擺脫了所有這一切時，他的心房止不住跳蕩起來。

　　他對自己感到吃驚，竟如此輕而易舉地拋棄了上帝。他進入了心明神清的不惑之境，將此歸因於自己的小聰明，殊不知他之所以會有這樣的感受，乃是由於內在性格的微妙作用。他飄飄然有點忘乎所以。菲利普年少氣盛，缺乏涵養，看不慣任何不同於自己的處世態度。他對維克斯和海沃德頗有幾分鄙夷之意，因為他們滿足於那種被稱之為上帝的模糊感情，逡巡不前，不願跨出在菲利普看來似乎是非跨不可的那一步。一天，他為了登高遠望，飽餐秀色，獨自來到某座山崗。他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野外景色總能使他心曠神怡，充滿騰雲飛天似的狂喜之情。眼下已進入秋季，還經常是萬里無雲的大好天氣，天幕上似乎閃爍著更加璀璨的光芒：大自然好似有意識要把更飽滿的激情，傾注在所剩無幾的晴朗日子裡。菲利普俯視著眼前那一大片在陽光下微微顫抖的廣闊平原，遠處隱隱可見曼海姆的樓房屋頂，而那朦朧迷離的沃爾姆斯顯得分外邈遠。更為光耀奪目的，則是那橫貫平原的萊茵河。寬闊的河面，華波湧湧，浮光閃閃。菲利普佇立在山頭，心兒不住歡樂地跳動，他想像著魔鬼是如何同耶穌一塊兒站在高山之巔，指給他看人世間的天堂。菲利普陶醉在眼前的綺麗風光之中，對他來說，似乎整個世界都展示在他面前，他急不可待地要飛步下山，去盡情領略塵世的歡樂。他擺脫了對沉淪墮落的恐懼，擺脫了世俗偏見的羈絆。他盡可以走自己的路，不必再害怕地獄之火的無情折磨。他猛地意識到自己同時也擺脫了責任的重負，以往由於這一重負壓肩，他對自己生活中的一舉一動，都得考慮其後果，不敢掉以輕心。現在，他可以在無拘無束的氣氛中自由地呼吸。他的一言一行只需對自己負責就行了。自由！他終於擺脫了一切羈絆，成了自己的主宰。出於原有的習慣，他又不知不覺地為此而感謝那位他已不再信奉的上帝。

　　菲利普一面陶醉在自己的智慧和勇氣之中，一面從容不迫地開始了新的生活。但是信仰的喪失，並沒像他預期的那樣明顯地影響到自己的言談舉止。儘管他把基督教的信條扔到了一邊，但他從未想到要去批評基督教的倫理觀；他接受了基督教倡導的各種美德，並且進而認為，要是能因其本身的價值而身體力行，並不顧及報償或懲罰，那倒也不失為好事。在教授太太的家裡，很少有實踐這些美德的用武之地。不過，他還是願意表現得比以往更誠實些，強迫自己對那幾位枯燥乏味的老太太更殷勤些。有時她們想跟他攀談，而他呢，只是一般性地敷衍幾句。文雅的詛咒語，激烈的形容詞，這些體現我們英國語言特色的東西，菲利普一向視為男子氣的象徵，努力修習，可現在則是煞費苦心地戒絕不說了。

　　既然已把這件事一勞永逸地圓滿解決了，菲利普便想把它拋置腦後。不過，嘴上說說很容易，做起來可不簡單哪：他無法排除那些後悔的念頭，也不能抑制那時不時折磨著自己的疑慮情緒。菲利普畢竟年紀尚輕，結交的朋友又不多，所以靈魂的永生不滅對他並無特別的吸引力，說不信也就不信了，沒什麼大不了的。但是有一件事情使他黯然傷神。菲利普暗暗責備自己太不近情理，試圖借嘲笑自己來排遣這種悲愴之情。可是，每當他想到這一來將永遠見不著那位美麗的母親了，總忍不住熱淚盈眶。他母親死後，隨著歲月的流逝，他越來越覺得母愛的珍貴。似乎是由於無數虔誠、敬神的先人在冥冥中對他施加影響，他有時會陷於莫名其妙的恐懼之中而不能自拔：說不定這一切竟是真的呢，在那兒，藍色的天幕後面，藏著一位生性忌妒的上帝，他將用永不熄滅的烈火來懲罰無神論者。逢到這種時候，理智也幫不了他什麼忙，他想像著無休止的肉體折磨會給人帶來什麼樣的巨大痛苦，嚇得渾身冷汗淋漓，差不多要暈了過去。最後，他絕望地自言自語說：

　　「這畢竟不是我的過錯。我不能強迫自己去相信。若是果真有個上帝，而且就因為我老實表示不相信他就一定要懲罰我，那我也只得隨他去了。」

　　二十九

　　秋盡冬來。維克斯到柏林聽保爾森講學去了，海沃德開始考慮去南方。當地的劇院在上演各種戲目。菲利普和海沃德每週要跑兩三次戲院。看戲的目的倒也頗值得嘉許，乃是為了提高他們的德語水準。菲利普發覺，通過這種途徑來掌握語言比聽牧師布道更生動有趣。他們置身於戲劇的復興浪潮之中。冬季準備上演的劇目中，有好幾齣易卜生的戲劇。蘇臺爾曼【註：一八五七─一九二八，德國劇作家、小說家。】的《榮譽》是一部新作，它上演之後，使這座恬靜的大學城頓時為之嘩然，有的推崇備至，有的痛加抨擊。另有些劇作家也緊緊跟上，奉獻了不少在新思潮影響下寫成的劇本。菲利普眼界大開，在他看到的一系列劇作中，人類的罪惡暴露無遺。在此之前，他還從未看過話劇（有時候，一些可憐巴巴的巡迴劇團也來布萊克斯泰勃的村會議廳演出，但是那位教區牧師一則礙於自己的職業，二則認為看戲有失風雅，所以從不肯屈尊賞臉），他被舞臺上人物的喜怒哀樂深深吸引住了。他一走進燈光暗淡的蹩腳小戲館，就感到心弦顫動。沒多久，菲利普對那小劇團的特色已瞭如指掌。只要看一下演員角色的分派情況，就能立刻說出劇中人物的性格特徵；不過這並不影響菲利普的興致。在他看來，戲劇是真實生活，那是一種陰森而痛苦的奇怪生活，男男女女都把自己內心的邪念暴露在無情的睽睽眾目之下：姣好的容貌把墮落的靈魂包藏了起來；君子淑女拿德行作為掩飾醜惡隱私的面具；徒有其表的強者由於自身的弱點而逐漸演為色厲內荏；誠實之徒並不誠實；高潔之輩原是蕩婦、淫棍。你恍惚置身於這樣一個房間：前一夜，人們在這兒縱酒宴樂，清晨，窗戶尚未打開，空氣渾濁不堪，酒殘煙陳，杯盤狼藉，煤氣燈還在閃亮。臺下沒有爽朗的笑聲，至多也只是對那些偽君子或傻瓜蛋竊笑幾聲罷了：劇中人自我表白時所使用的殘忍言詞，彷彿是在羞痛交逼之下硬從心坎裡擠出來的。

　　菲利普完全被這人間的罪惡淵藪迷住了。他似乎是按另一種方式重新審視著世界，對於眼前的這個世界他也渴望了解透澈。演出結束後，菲利普同海沃德一道去小酒店，坐在又明亮又暖和的店堂裡，吃一客三明治，喝一杯啤酒。他們周圍，三五成群的學生談笑風生。闔家光臨酒店的也不少，父母、兩三個兒子，還有一個女兒。有時，女兒說了句刺耳的俏皮話，做父親的就往椅背上一靠，仰面大笑，笑得還真歡哩。氣氛極其親切、純真，好一幅天倫之樂圖。但是，對於這一切，菲利普卻視而不見。他還在回味著剛才在劇院裡見到的那一幕幕。

　　「你不認為這就是生活嗎，呢？」他激動地說。「你知道，我不會再在這兒長待下去。我要去倫敦，開始過真正的生活。我要見見世面。老是在為生活作準備，真使人發膩：我要嘗嘗生活的滋味。」

　　有時候，海沃德讓菲利普獨個兒回公寓。他從不針對菲利普心急火燎的提問作出確切回答，而是無所用心地嘻嘻傻笑一聲，轉彎抹角地談起某一件風流韻事。他還引用一些歲塞蒂【註：十九世紀下半葉英國女詩人。】的詩句。有次甚至給菲利普看了一首十四行詩。詩中熱情洋溢，詞藻華麗，充滿了悲惋淒愴的情調、全部詩情為一個名叫特魯德的少女而發。海沃德把自己的骯髒、庸俗的無聊豔遇抹上一層光澤照人的詩意，還認為自己的詩筆頗得伯里克理斯【註：古雅典政治家。】和菲狄亞斯【註：古希臘雕塑家。】的幾分遺風，因為他在描述自己所追求的意中人時特意選用了「ｈｅｔａｉｒａ」【註：希臘語，情人。】這樣一個詞而不屑從英語所提供的那些直截了當、比較貼切的字眼中挑選一個。一天，菲利普受著好奇心的驅使，曾特地去古橋附近的小街上走了一遭。街上有幾幢整潔的、裝有綠色百葉窗的白房子，據海沃德說，特魯德小姐就住在那兒。但是，打門裡走出來的那些女人，個個塗脂抹粉，臉帶凶相，粗聲粗氣地同他打招呼，不能不叫他心驚肉跳。她們還伸出雙粗壯的手來想把菲利普攔住，嚇得他拔腿就溜。他特別渴望增加閱歷，覺得自己幼稚可笑，因為自己到了這般年紀，還沒有領略過所有小說作品無不渲染的那種所謂「人生最重要的東西」；不幸的是，他天生具有那種洞察事物本來面目的能力，出現在他面前的現實，同他夢境中的理想，其差別之大，有如天壤。

　　他不懂得在人生的旅途上，非得越過一大片乾旱貧瘠、地形險惡的荒野，才能跨入活生生的現實世界。所謂「青春多幸福」的說法，不過是一種幻覺，是青春已逝的人們的一種幻覺；而年輕人知道自己是不幸的，因為他們充滿了不切實際的幻想，全是從外部灌輸到他們頭腦裡去的，每當他們同實際接觸時，他們總是碰得頭破血流。看來，他們似乎成了一場共謀的犧牲品，因為他們所讀過的書籍（由於經過必然的淘汰，留存下來的都是盡善至美的），還有長輩之間的交談（他們是透過健忘的玫瑰色煙霧來回首往事的），都為他們開拓了一個虛假的生活前景。年輕人得靠自己去發現：過去念到過的書，過去聽到過的話，全是謊言，謊言，謊言；而且每一次的發現，又無異是往那具已被釘在生活十字架上的身軀再打入一根釘子。不可思議的是，大凡每個經歷過痛苦幻滅的人，由於受到內心那股抑制不住的強勁力量的驅使，又總是有意無意地再給現實生活添上一層虛幻的色彩。對於菲利普來說，世上再不會有比與海沃德為伍更糟糕的事了。海沃德這個人是帶著十足的書生氣來觀察周圍一切的，沒有一丁點兒自己的看法；他很危險，是因為他欺騙自己，達到了真心誠意的地步。他真誠地錯把自己的肉欲當作浪漫的戀情，錯把自己的優柔寡斷視為藝術家的氣質，還錯把自己的無所事事看成哲人的超然物外。他心智平庸，卻孜孜追求高尚嫻雅，因而從他眼睛裡望出去，所有的事物都蒙上了一層感傷的金色霧紗，輪廓模糊不清，結果就顯得比實際的形象大些。他在撒謊，卻從不知道自己在撒謊；當別人點破他時，他卻說謊言是美的。他是一個理想主義者。

　　三十

　　菲利普坐臥不安，身心得不到滿足。海沃德富有詩意的旁徵博引，使他想入非非，他的心靈渴望著浪漫豔遇，至少，他對自己就是這麼說的。

　　正好這時候歐林太太的公寓裡發生了一樁事兒，使菲利普越發專注於有關兩性的問題。有兩三回菲利普在山間散步，遇到凱西莉小姐一個人在那裡蹓躂。菲利普走過她身邊，朝她一躬身，繼續往前；沒走多遠，又看到了那個中國人。當時也不覺得有什麼；可是有一天傍晚，夜幕已經低垂，他在回家的路上打兩個行人身旁經過。那兩人原是緊靠在一起的，可他們一聽到菲利普的腳步聲，趕緊向兩旁閃開。夜色朦朧，菲利普看不真切，但幾乎可以肯定那是凱西莉和宋先生。他倆如此忙不迭分開，說明他們剛才是手勾著手走的。菲利普驚訝之餘又有點困惑。他對凱西莉從未多加注意。這個姑娘平常得很，方方的臉，五官並不怎麼清秀。既然她把一頭金髮編成長辮子，說明她還沒超過十六歲。那天晚上用餐時，菲利普好奇地打量她，儘管她近來在桌上很少言語，這會兒倒主動跟菲利普攀談起來了。

　　「您今天去哪兒散步來著，凱里先生？」她問。

　　「哦，我朝御座山那兒走了一程。」

　　「我待在屋裡沒出去，」她主動表白說，「頭有點疼。」

　　坐在她身邊的那個中國人，這時轉臉對她說：

　　「真遺憾」他說，「希望您這會兒好點了吧。」

　　凱西莉小姐顯然放心不下，因為她又問了菲利普這麼一句：

　　「路上您遇到不少人吧？」

　　菲利普當面扯了個彌天大謊，臉兒禁不住紅了起來。

　　「沒啊，我想連個人影兒也沒見著。」

　　菲利普覺得她的眼睛裡閃過寬慰的神情。

　　然而不久，關於他倆關係曖昧這一點，不可能再有什麼好懷疑的了。教授太太公寓裡的其他人，也看到過他倆躲在幽暗處不知鬼鬼祟祟幹啥。坐在上席的那幾位老太太，現在開始把這件事當作醜聞來談論。教授太太又氣又惱，但她盡力裝作什麼也沒察覺。此時已近隆冬，不比夏天了，要讓公寓住滿房客可不那麼容易。宋先生是位不可多得的好主顧：他在底樓租了兩個房間，每餐都要喝一瓶摩澤爾葡萄酒，教授太太每瓶收他二個馬克，賺頭很不錯。可是，她的其他房客都不喝酒，有的甚至連啤酒也點滴不沾。她也不想失掉凱西莉小姐這樣的房客。她的父母在南美洲經商，為了酬謝教授太太慈母般的悉心照顧，他們付的費用相當可觀。教授太太心裡明白，假如她寫信給那位住在柏林的凱西莉小姐的伯父，他會馬上把她帶走的。於是，教授太太滿足於在餐桌上朝他倆狠狠地瞪上幾眼；她不敢得罪那位中國人，不過盡可以對凱西莉小姐惡聲惡氣，以發洩自己的心頭之恨。但是那三位老太太卻不肯就此罷休。她們三個，兩個是寡婦，一個是長相頗似男子的荷蘭老處女。她們付的膳宿費已經少得不能再少，而且還經常給人添麻煩，但她們畢竟是永久性的房客，所以對她們也只得將就些。她們跑到教授太太跟前說，一定得果斷處置才是，這太不成體統，整個公寓的名聲都要給敗壞了。教授太太使出渾身解數招架，時而正面頂牛，時而勃然大怒，時而痛哭流涕，但還是敵不過那三位老太太。最後，她突然擺出一副嫉惡如仇的架勢，憤然表示要了結這樁公案。

　　吃完午飯，教授太太把凱西莉帶到自己的臥房裡，開始正言厲色地同她談話。使教授太太吃驚的是，凱西莉的態度竟那麼厚顏無恥，公然提出得任她自行其是，如果她高興同那位中國先生一起散步，她看不出這同旁人有何相干，這本是她自己的事嘛。教授太太威脅說要給她伯父寫信。

　　「那亨利希伯父就會送我到柏林的某戶人家去過冬，這對我來說豈非更好！宋先生也會去柏林的嘛。」

　　教授太太開始號啕起來，眼淚沿著紅通通的、又粗又肥的臉頰撲簌撲簌往下掉，凱西莉卻還在一個勁兒取笑她。

　　「那就是說，整個冬天要有三間屋子空著囉，」她說。

　　接著，教授太太變換對策，想用軟功來打動凱西莉的柔腸：說她善良，理智，忍讓；不該再拿她當女孩子看待，她已經是個大人啦。教授太太說，要不是姓宋的，事情本不會這麼糟嘛，黃皮膚，塌鼻梁，一對小小的豬眼睛，這才是使人惶恐不安的癥結所在。想到那副尊容，就叫人噁心。

　　「Ｂｉｔｔｅ，Ｂｉｔｔｅ！」【註：德語，別，請別說了。】凱西莉說，一面喘著粗氣，「別人講他的話，我一句也不要聽。」

　　「這話你只是說說的吧？」歐林太太倒抽著涼氣。

　　「我愛他！我愛他！我愛他！」

　　「ＧｏｔｔｉｎＨｉｍｍｅｌ！」【註：】

　　【註：】德語，我的上帝！

　　教授太太神色驚恐地衝著凱西莉小姐發愣。她原以為這一切無非是女孩子的淘氣，一場無知的胡鬧罷了。然而，她話音裡情感之熱切，洩露了全部真情。凱西莉用那雙灼熱的眼睛，端詳了教授太太一番，然後肩膀一聳，揚長而去。

　　歐林太太絕口不提這次談話的經過。過了一兩天，她把餐席的座次變換了一下。她問宋先生是否願意坐到她這一頭來，始終那麼溫文爾雅的宋先生欣然從命。凱西莉對這一改變滿不在乎。似乎是因為他倆的關係反正在這幢公寓裡已是盡人皆知，他們也就越發肆無忌憚。現在，他們不再瞞著人偷偷地一起出外散步，而是每天下午都大大咧咧地到小山凹那兒蹓躂。顯然，他們已不在乎旁人的說三道四。鬧到最後，甚至連秉性溫和的歐林教授也沉不住氣了，他堅持要妻子同那個姓宋的談一次。教授太太這回把宋先生拉到一邊，對他好言規勸：他不該敗壞那姑娘的名譽；他正危及整個公寓的名聲；他必須明白他的所作所為有多荒唐，有多邪惡。但是，她得到的卻是面帶微笑的矢口否認；宋先生不知道她說的是什麼，他對凱西莉小姐不感興趣，他從來沒同她一起散過步。所有這一切純屬子虛烏有，全是捕風捉影。

　　「啊，宋先生，您怎能這麼說呢？人家不止一次看到你們倆在一起。」

　　「不，您搞錯了。哪有這種事呢。」

　　他始終笑眯眯地望著教授太太，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細牙。他泰然自若，什麼也不認帳。他厚臉而又文雅地百般抵賴。最後，教授太太冒火了，說那姑娘自己也承認愛上他了。但是宋先生還是不動聲色，臉上仍舊掛著微笑。

　　「扯淡！扯淡！根本沒這種事。」

　　教授太太從他嘴裡掏不出一句實話來。天氣漸漸變得十分惡劣，又是下雪，又是降霜。然後，冰融雪化，一連好幾天，讓人感到無精打采，出外散步也變得索然無味。一天晚上，菲利普剛上完教授先生的德語課，站在客廳裡同歐林太太說話，還沒說上幾句，只見安娜急匆匆地跑了進來。

　　「媽媽，凱西莉在哪兒？」她說。

　　「大概在她自己房間裡吧。」

　　「她房間裡沒有燈光。」

　　教授太太驚叫一聲，神情沮喪地望著女兒。安娜腦袋裡的念頭也在她腦際閃過。

　　「打鈴叫埃米爾上這兒來，」她嗓音嘶啞地說。

　　埃米爾是個笨頭笨腦的愣小子，吃飯時，他在桌旁伺候，平時屋裡的大部分工作都丟給他一個人幹。他應聲走了進來。

　　「埃米爾，到樓下宋先生的房間去，進去時別敲門。要是裡面有人，你就說是來照看火爐的。」

　　在埃米爾呆板的臉上，不見有半點驚訝的表示。

　　他慢吞吞地走下樓去。教授太太母女倆任房門開著，留神樓下的動靜。不一會兒，他們聽見埃米爾又上樓來了，他們忙招呼他。

　　「屋裡有人嗎？」教授太太問。

　　「宋先生在那兒。」

　　「就他一個人嗎？」

　　他抿起嘴，臉上綻出一絲狡黠的微笑。

　　「不，凱西莉小姐也在那兒。」

　　「喲，真丟人，」教授太太叫了起來。

　　這會兒，埃米爾咧嘴笑了。

　　「凱西莉小姐每天晚上都在那兒。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教授太太開始絞扭雙手。

　　「喲，真可惡！你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這，可不關我的事，」他回答，同時慢吞吞地聳了聳肩。

　　「我看他們一定賞了你不少錢吧，走開！走吧！」

　　他腳步蹣跚地向門口走去。

　　「一定得把他們攆走，媽媽，」安娜說。

　　「那讓誰來付房租呢？稅單就要到期了。得把他們攆走，說得多輕巧！可是他們一走，我拿什麼來付帳。」她轉身面朝菲利普，臉上掛著兩串熱淚。「哎，凱里先生，您不會把聽到的話聲張出去吧。假如讓福斯特小姐知道了，」──就是那位荷蘭老處女──「假如讓福斯特小姐知道了，她會立刻離開這兒的。假如大家都跑了，咱們就只好關門大吉。我實在無力維持下去。」

　　「我當然什麼也不會說的。」

　　「如果讓她再在這兒待下去，我可不願再理睬她了，」安娜說。

　　那天晚上吃飯時，凱西莉小姐準時入席就座。她臉色比平日紅些，帶著一股執拗的神情。但是宋先生沒有露面，菲利普暗自思忖，他今天是有意要躲開這個難堪的局面吧。不料最後宋先生還是來了，滿臉堆笑，一雙眼睛忽溜忽溜轉著，為自己的姍姍來遲不住連聲道歉。他還是像往常一樣，硬要給教授太太斟一杯他訂的摩澤爾葡萄酒，另外還給福斯特小姐斟了一杯。屋子裡很熱，因為爐子整天燒著，窗戶又難得打開。埃米爾慌慌張張地奔來跑去，不過手腳倒還算俐落，好歹把席上的人挨個兒應付了過去。三位老太太坐在那兒不吭聲，一臉不以為然的神氣；教授太太哭了一場，似乎還沒恢復過來；她丈夫不言不語，悶悶不樂。大家都懶得啟口。菲利普恍惚覺得，在這夥一日三餐與他共坐一席的人身上，似乎有著某種令人膽寒的東西，在餐室那兩盞吊燈的映照下，他們看上去同往常有些異樣，菲利普隱隱感到侷促不安。有一回，他的目光偶然同凱西莉小姐相遇，他覺得她的目光裡射出仇恨與輕蔑。屋子裡空氣沉悶，壓得人透不過氣來，似乎大家被這對情人的獸欲搞得心神不寧；周圍有一種東方人墮落的特有氣氛：炷香嫋嫋，幽香陣陣，還有竊玉偷香的神祕味兒，似乎逼得人直喘粗氣。菲利普感覺得到額頭上的脈管在搏動。他自己也不明白，究竟是什麼奇怪的感情搞得他如此心慌意亂，他似乎覺得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強烈地吸引他，而同時又引起他內心的反感和惶恐。

　　這種局面延續了好幾天，整個氣氛令人噁心，人們感到周圍充斥著那股違反常理的情欲，小小客寓中所有人的神經都被拉得緊緊的，似乎一碰即崩。只有宋先生神態如故，逢人還像以前那麼笑容滿面，那麼和藹可親，那麼彬彬有禮。誰也說不準他的那種神態算是文明的勝利呢，還是東方人對於敗倒在他們腳下的西方世界的一種輕蔑表示。凱西莉則四處招搖，一副玩世不恭的神氣。最後，這種局面甚至連教授太太也感到忍無可忍了。驚恐之感突然攫住她心頭，因為歐林教授用極其嚴峻的坦率的口氣向她點明，這一眾人皆知的私通事件，可能會引起什麼樣的後果。這件醜事說不定會鬧得滿城風雨，而她就得眼睜睜看著自己在海德堡的好名聲，連同自己一生慘淡經營的寄宿公寓的良好聲譽毀於一旦。不知怎地，她也許是被一些蠅頭小利迷住了心竅，竟一直沒想到這種可能性。而現在，她又因極度的恐懼而亂了套，幾乎忍不住要立時把這姑娘攆出門去。幸好安娜還算有見識，給柏林的那位伯父寫了封措辭謹慎的信，建議他把凱西莉領走。

　　但是，教授太太在橫下心決計忍痛犧牲這兩個房客之後，再也憋不住心頭的一股怨氣，非要痛痛快快地發洩一通不可──她已經克制了好久啦。現在她可以當著凱西莉的面，愛怎麼說就怎麼說。

　　「我已經寫信給你伯父了，凱西莉，要他來把你領走。我不能再讓你在我屋裡待下去。」

　　教授太太注意到那姑娘臉色刷地發白，自己那雙溜圓的小眼睛禁不住一閃一閃發亮。

　　「你真不要臉，死不要臉，」她繼續說。

　　她把凱西莉臭罵了一頓。

　　「您對我的亨利希伯父說了些什麼呢，教授太太？」姑娘問，原先那股揚揚自得、桀驁不馴的神氣突然化為烏有了。

　　「噢，他會當面告訴你的。估計明天就能收到他的回信。」

　　第二天，教授太太為了要讓凱西莉當眾出醜，故意在吃晚飯時拉開嗓門，衝著坐在餐席下首的那姑娘大聲嚷嚷。

　　「我已經收到你伯父的來信啦，凱西莉。你今晚就給我把行李收拾好，明天一早，我們送你上火車。他會親自到中央車站去接你的。」

　　「太好了，教授太太。」

　　教授太太看到宋先生仍然滿臉堆笑，儘管她再三拒絕，他還是硬給她斟了一杯酒。這頓飯，教授太太吃得津津有味。雖說她一時占了上風，可到頭來還是失算了。就在就寢之前，她把僕人喚到跟前。

　　「埃米爾，要是凱西莉小姐的行李箱已經收拾停當，你最好今晚就把它拿到樓下去。明天早飯之前，腳夫要來取的。」

　　僕人走開不多一會兒，又回來了。

　　「凱西莉小姐不在她房裡，她的手提包也不見了。」

　　教授太太大叫一聲，拔腳就往凱西莉的房間跑去：箱子放在地板上，已經捆紮好而且上了鎖，但是手提包不見了，帽子、斗篷也不知去向。梳妝臺上空空如也。教授太太喘著粗氣，飛步下樓，直奔姓宋的房間。她已有二十年沒這麼健步如飛了。埃米爾在她背後連聲呼喊，要她當心別摔倒。她連門也顧不得敲，徑直往裡面闖。房間裡空蕩蕩的，行李已不翼而飛，那扇通向花園的門豁然洞開著，說明行李是從那兒搬出去的。桌上放著一個信封，裡面有幾張鈔票，算是償付這個月的膳宿費和外加的一筆小費。教授太太由於剛才的疾步飛奔，這時突然支撐不住，她嘴裡呻吟著，胖乎乎的身軀頹然倒在沙發裡。事情再清楚不過了：那對情人雙雙私奔了。埃米爾仍舊是那麼一副木然、無動於衷的神態。

　　三十一

　　一個月來，海沃德每日聲聲說自己明天就要動身去南方，可是想到整理行裝好不麻煩，還有旅途的沉悶乏味，他又下不了這個決心，結果行期一週又一週地往後延宕，直到聖誕節前，大家都忙著過節，這才迫不得已動了身。他受不了條頓民族的尋歡作樂方式，只要一想到節日期間那種放浪形骸的狂歡場面，他身上就會起雞皮疙瘩。為了不招人注目，他決定趁聖誕節前夜悄悄啟程。

　　菲利普送走海沃德時，心裡並不感到依依不捨，因為他生性爽直，見到有誰優柔寡斷拿不定主意，就會生出一股無名火來。儘管他深受海沃德的影響，但他認為一個人優柔寡斷，並不說明他感官銳敏，討人喜歡。另外，海沃德對他為人處世的一板一眼，不時暗露嘲諷之意，這也使他忿忿不滿。他們倆保持通信往來。海沃德可謂是尺續聖手，他自知在這方面頗有天分，寫信時也就特別肯下功夫。就海沃德的氣質來說，他對接觸到的勝景美物，具有很強的感受力，他還能把淡雅的義大利鄉土風光，傾注在他羅馬來信的字裡行間。他認為這座古羅馬人締造的城市，有點俗不可耐，只是由於羅馬帝國的衰微才沾光出了名；不過教皇們的羅馬【註：指梵蒂岡。】，卻在他心頭引起共鳴，經他字斟句酌的精心描繪，洛可可式【註：歐洲十八世紀建築藝術的一種風格，其特點是纖巧、浮華、繁瑣。】建築的精緻華美躍然紙上。海沃德談到古色古香的教堂音樂和阿爾卑斯山區的綺麗風光，談到嫋嫋熏香的催人欲眠，還說到令人銷魂的雨夜街景：人行道上微光閃爍，街燈搖曳不定，顯得虛幻迷離。這些令人讚歎的書信，說不定他還隻字不改地抄寄給諸親好友。他哪知道這些書信竟擾亂了菲利普心頭的平靜呢。相形之下，菲利普眼下的生活顯得何其索然寡味。隨著春天的來臨，海沃德詩興勃發，他建議菲利普來義大利。他待在海德堡純粹是虛擲光陰。德國人舉止粗野，那兒的生活平淡無奇。置身於那種古板劃一的環境，人的心靈怎能得到昇華？在托斯卡納【註：義大利中部一地區。】，眼下已是春暖花開，遍地花團錦簇；而菲利普已經十九歲了。快來吧，他們可以一起遍遊翁布里亞【註：義大利中部一地區。】諸山城。那些山城的名字深深印刻在菲利普的心坎上。還有凱西莉，她也同情人一起去義大利了。不知怎地，他一想到這對情侶，就有一種莫可名狀的惶惶之感攫住了他的心。他詛咒自己的命運，因為他連去義大利的川資也無法籌措，他知道大伯除了按約每月寄給他十五鎊外，一個子兒也不會多給的。他自己也不善於精打細算。付了膳宿費和學費之後，菲利普的口袋裡已是所剩無幾。再說，他發現同海沃德結伴外出，開銷實在太大。海沃德一會兒提出去郊遊，一會兒又要去看戲，或者去喝瓶啤酒，而這種時候，菲利普的每月現錢早已花個精光，囊中空空；而在他那種年歲的年輕人都有那麼一股子傻氣，硬是不肯承認自己手頭拮据，一點鋪張不起的。

　　幸好海沃德的信來得不算太勤，菲利普還有時間安下心來過他窮學生的勤奮生活。菲利普進了海德堡大學，旁聽一兩門課程。昆諾．費希爾此時名聲大噪，紅得發紫。那年冬季，他作了一系列有關叔本華的相當出色的講座。菲利普學哲學正是由此入的門。他的頭腦注重實際，一接觸抽象思維就如墮煙海似地惴惴不安起來，可是他在聆聽完他哲學的專題報告時，卻銷聲斂息，出乎意外地入了迷，有點像觀賞走鋼絲的舞蹈演員在懸崖峭壁表演驚險絕技似的，令人興奮不已。這一厭世主義的主題，深深吸引了這個年輕人。他相信，他即將步入的社會乃是一片暗無天日的無情苦海，這也絲毫不減他急於踏入社會的熱情。不久，凱里太太來信轉達了菲利普的監護人的意見：他該回國了。菲利普欣然表示同意。將來到底幹什麼，現在也得拿定主意了。假如菲利普在七月底動身離開海德堡，他們可以在八月間好好商量一下，如能就此作出妥善安排，倒也不失時宜。

　　回國行期確定之後，凱里太太又來了一封信，提醒他別忘了威爾金森小姐，承蒙這位小姐的推薦，菲利普才在海德堡歐林太太的家裡找到落腳之處。信中還告訴他，說威爾金森小姐準備來布萊克斯泰勃同他們小住幾週。預計她將在某月某日自弗拉欣【註：荷蘭的一個港口。】渡海，他要是也能在這一天動身，到時候可以同她結伴同行，在來布萊克斯泰勃的路上照顧照顧她。生性怕羞的菲利普趕忙回信推托，說他得遲一兩天才能動身。他想像著自己如何在人群裡尋找威爾金森小姐，如何難為情地跑上前去問她是否就是威爾金森小姐（他很可能招呼錯了人而橫遭奚落），然後又想到，他拿不準在火車上是該同她攀談呢，還是可以不去搭理她，只管自己看書。

　　菲利普終於離開了海德堡。近三個月來，他淨是在考慮自己的前途，走時並無眷戀之意。他一直沒覺得那裡的生活有多大樂趣。安娜小姐送給他一本《柴金恩的號手》，菲利普回贈她一冊威廉．莫里斯的著作。他倆總算很聰明，誰也沒去翻閱對方饋贈的書卷。

　　三十二

　　菲利普見到伯父伯母，不覺暗暗一驚。他以前怎麼從沒注意到他倆已是這般老態龍鍾了？牧師照例用那種不冷不熱的態度接待了他。牧師又稍許胖了一點，頭髮又禿了些，白髮也更多了。在菲利普眼裡，大伯是個多麼微不足道的小人物啊。他臉上流露出內心的軟弱和任性。路易莎伯母把菲利普摟在懷裡，不住地親他，幸福的熱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滾滾流下。菲利普深受感動，又有點扭捏不安，他以前並不知道她竟是這般舐犢情深地疼愛自己。

　　「哦！菲利普，你走後，我們可是度日如年呀，」她抽搭著說。

　　她撫摩著他的雙手，用喜滋滋的目光端詳著他的臉龐。

　　「你長大了，簡直是個大人啦。」

　　他上唇邊上已長出薄薄一層軟髭。他特地買了把剃刀，不時小心翼翼地將光滑的下巴頦上的柔毛剃掉。

　　「你不在家，我們好冷清啊。」接著，她又用微帶顫抖的聲音靦腆地問：「回到自己家裡很高興吧？」

　　「那還用說！」

　　她又瘦削又單薄，彷彿目光也能將她的身子穿透似的。那兩條勾住菲利普頸脖的胳膊，瘦骨嶙峋，不禁讓人聯想起雞骨頭來；那張凋枯的臉哦，皺紋竟是這般密密層層！一頭斑斑白髮，仍梳理成她年輕時流行的鬈髮式樣，模樣兒既古怪，又叫人覺得可憐。那乾癟瘦小的身軀，好似秋天的一片枯葉，你覺得只要寒風一起，就會將它吹得無影無蹤。菲利普意識到，他們這兩個默默無聞的小人物，已經走完人生的歷程：他們屬於過去的一代，現在正在那兒耐心而又相當麻木地等待著死神的來臨。而他呢，卻是朝氣蓬勃，年富力強，渴望著刺激與冒險，看到如此渾渾噩噩地虛度年華，自然不勝驚駭。他們一生碌碌無為，一旦辭世之後，也就如同未曾到過人世一般。他對路易莎伯母倍感憐憫，突然疼愛起她來，因為她也疼愛自己呢。

　　這時，威爾金森小姐走進屋來。剛才她十分知趣地迴避開，好讓凱里夫婦有機會同侄兒親熱一會兒。

　　「這是威爾金森小姐，菲利普，」凱里太太說。

　　「浪子回家啦，」她邊說邊伸出手來，「我給浪子帶來了一朵玫瑰花，把它別在衣扣上吧。」

　　她笑吟吟地把那朵剛從花園裡摘來的玫瑰花別在菲利普上衣的鈕扣眼裡。菲利普臉漲得通紅，覺得自己傻乎乎的。他知道威爾金森小姐是威廉大伯從前的教區長的女兒；自己也認識許多牧師的女兒。這些小姐衣著很差，腳上的靴子也過於肥大。她們通常穿一身黑衣服。菲利普早先待在布萊克斯泰勃的那幾年，手織衣還沒傳到東英吉利來，而且牧師家的太太小姐們也不喜歡穿紅戴綠。她們的頭髮蓬蓬鬆鬆，梳得很馬虎，上過漿的內衣發出一股刺鼻的怪味。她們認為女性健力的外露，有失體統，因而無論老婦少女全是千篇一律的打扮。她們把自己的宗教當作藉以目空一切的金字招牌。她們自恃與教會血緣相連，在對待同類的態度上，免不了帶有幾分專橫之氣。

　　威爾金森小姐可不同凡響。她身穿一襲白紗長服，上面印有鮮豔的小花束圖案，腳蹬一雙尖頭高跟鞋，再配上一雙網眼長襪。在不見世面的菲利普眼裡，她的穿戴似乎極為闊氣，豈知她的外衣乃是一件華而不實的便宜貨。她頭髮做得十分考究，故意將一綹光滑的髮鬈耷拉在前額中央，髮絲烏黑發亮，很有骨幹，看上去似乎永遠不會蓬鬆散亂。一雙眼睛又黑又大，鼻梁略呈鉤形，她的側影略帶幾分猛禽的凶相，而從正面看上去，卻很逗人喜歡。她總是笑容可掬，但因為嘴大，笑的時候，得留神不讓自己那口又大又黃的板牙露出來。最使菲利普不好受的，是她臉上抹的那厚厚一層脂粉。他對女性的風度舉止向來很挑剔，認為一個有教養的上流女子萬萬不可塗脂抹粉；不過話得說回來，威爾金森小姐當然是位有教養的小姐囉，因為她是牧師的千金，而牧師則是屬於有教養的上流人士。

　　菲利普打定主意不對她產生半點好感。她說話時帶點法國腔，他不明白她為什麼要這樣，她明明是在英格蘭內地土生土長的嘛。他覺得她笑起來流於矯揉造作，還有那股故作羞態的輕浮勁兒，也使他感到惱火。頭兩三天裡，他心懷敵意，不和她多囉嗦，而威爾金森小姐顯然沒有注意到他的態度，在他面前顯得特別和藹可親。她幾乎只跟他一個人交談，並且不斷就某些問題徵求菲利普的意見，這種做法自有討人喜歡的地方。她還故意逗他發笑，而菲利普對那些使自己感到有趣的人，一向無法拒之於門外：他頗有幾分口才，能時而說幾句高雅風趣的妙語，現在碰上了一位知音者，怎麼能不叫他喜上心頭呢。牧師和凱里太太都沒一點幽默感，無論他說什麼都不能引他們開顏展笑。菲利普漸漸同威爾金森小姐廝混熟了，他不再感到拘泥羞澀，而且漸漸喜歡起她來了：他發覺她的法國腔別有風味；在醫生家的園遊會上，她打扮得比誰都漂亮，穿一身藍底大白點子的印花綢裙衫，單憑這一點，就足已使菲利普心蕩神移。

　　「我敢肯定，他們準會認為你有失身分，」他笑著對她說。

　　「讓人們看作放蕩的野女人，本是我平生夙願，」她回答說。

　　有一天，菲利普趁威爾金森小姐待在自己房裡的當兒，問路易莎伯母她有多大了。

　　「哎喲，親愛的，你萬萬不可打聽一位姑娘的年齡。不過一點是肯定的，你要和她結婚，那她年紀可嫌太大啦。」

　　牧師肥胖的臉膛上，慢慢漾起一絲笑意。

　　「她可不是個黃毛丫頭吧，路易莎，」他說。「我們在林肯郡的那陣兒，她就差不多已是個大姑娘了。那還是二十年前的事兒了。那會兒，她背後還拖著根大辮子呢。」

　　「那時她也許還不滿十歲吧，」菲利普說。

　　「不止十歲了，」路易莎伯母說。

　　「我想那時候她快二十了吧，」牧師說。

　　「哦，不，威廉，至多不過十六七歲。」

　　「那她早已三十出頭囉，」菲利普說。

　　就在這時候，威爾金森小姐步履輕盈地走下樓來，嘴裡還哼著支班傑明．戈達德的曲子。她戴著帽子，因為已經約好菲利普一塊兒去散步；她伸出手來，讓菲利普給她扣好手套的鈕扣。他並不精於此道，動作笨拙。他雖有幾分尷尬，卻自覺顯示了騎士風度。他們倆現在交談起來，無拘無束，十分投機；這會兒他們信步閒逛，一邊天南地北地聊著。她給他講在柏林的所見所聞，而他則告訴她這一年在海德堡的生活情形。過去似乎是無足輕重的瑣事，現在談起來卻增添了新的趣味。他描述了歐林太太寓所內的房客以及海沃德和維克斯之間的那幾次談話。當時似乎對他影響至深，此刻他卻略加歪曲，使兩位當事人顯得荒唐可笑。聽到威爾金森小姐的笑聲，菲利普頗感得意。

　　「你真讓人害怕，」她說，「你的舌頭好厲害。」

　　接著，她又打趣地問他在海德堡時可有過什麼豔遇。菲利普不假思索直言相告：福分太淺，一事無成。但威爾金森小姐就是不相信。

　　「你嘴巴真緊！」她又說，「在你這種年紀，怎麼可能呢？」

　　菲利普雙頰刷地紅了，哈哈一笑。

　　「啊，你打聽的事未免多了點，」他說。

　　「哈哈，我說嘛，」威爾金森小姐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瞧你臉都紅啦。」

　　說來好不叫人得意，她竟會認為自己是風月場中的老手。為了讓她相信自己確實有種種風流事兒要隱瞞，他趕忙變換話題。他只怨自己從來沒談過情，說過愛。實在沒有機緣哪。

　　威爾金森小姐時乖命蹇，怨天尤人。她怨恨自己不得不自謀生計糊口，她在菲利普面前絮絮叨叨地講述自己的身世；她原可以從她母親的一個叔父那兒繼承到一筆財產，哪知這個叔父竟跟他的廚娘結了婚，把遺囑改了。言談之中，她暗暗示自己家境曾相當闊綽，她將當年在林肯郡野遊有馬可策、出門有車代步的寬裕生活，同目前寄人籬下的潦倒處境作了對比。事後菲利普對路易莎伯母提起此事時，路易莎伯母的話卻使他有點迷惑不解。她告訴菲利普，當年她認識威爾金森一家的時候，他們家充其量也只有一匹小駒和一輛寒傖單馬馬車；至於那個闊叔父，路易莎伯母倒確實聽人說起過，但他不僅結過婚，而且在埃米莉出世前就有了孩子，所以埃米莉壓根兒沒希望得到他的遺產。威爾金森小姐眼下在柏林工作，她把那兒說得一無是處。她抱怨德國的生活粗俗不堪，不無痛苦地將它同巴黎的五光十色作了對比。她在巴黎待過好幾年，但沒說清究竟待了幾年。她在一個時髦的肖像畫師家裡當家庭教師，女主人是個有錢的猶太人。在那兒，她有幸遇到許多知名人士，她一口氣說了一大串名流的名字，聽得菲利普暈頭轉向。法蘭西喜劇院的幾位演員是她主人家的常客。吃飯時，科克蘭【註：一八四一─一九〇九，法國名演員。】就坐在她身邊，他對她說，他還從未遇到過哪個外國人能說這麼一口純粹、流利的法國話。阿爾方斯．都德【註：一八四〇─一八九一，法國小說家。】也來過，曾給她一本《薩福【註：古希臘抒情女詩人。】詩選》。他原答應把她的芳名寫在書上，可她後來忘記提醒他了。不管怎麼說，她現在仍把這本書當寶貝似地保存在手邊，她願意借給菲利普一閱。還有那位莫泊桑。威爾金森小姐提到他時格格一笑，意味深長地瞧著菲利普。了不起的人物！了不起的作家！海沃德曾講到過莫泊桑，因而此人的名聲菲利普也略有所聞。

　　「他向你求愛了嗎？」他問道。

　　說來也奇怪，這句話冒到喉嚨口時似乎在那兒哽住了，可畢竟還是吐了出來。現在他很喜歡威爾金森小姐，同她閒聊時，心裡止不住陣陣激動，可他很難想像會有人向她求愛。

　　「瞧你問的！」她叫了起來。「可憐的居伊【註：莫泊桑的名字。】，他不論遇到什麼樣的女人都會向她求愛的。他這個脾氣怎麼也改變不了。」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似乎是滿懷柔情地回憶著往事。

　　「他可是個迷人的男子啊，」她低聲嘟噥。

　　只有閱歷比菲利普深些的人，才能從她的話裡猜測出那種可能有的邂逅場面：那位著名作家應邀前來赴家庭便宴，女教師帶著兩個身材修長的女學生，彬彬有禮地走了進來。主人向客人介紹：

　　「ＮｏｔｒｅＭｅｌｌｅＡｎｇｌａｉｓｅ．」【註：法語，我們的英國小姐。】

　　「Ｍａｄｅｍｏｉｓｅｌｌｅ．」【註：法語，小姐。】

　　席間，名作家同男女主人談天說地，那位ＭｅｌｌｅＡｎｇｌａｉｓｅ默默地坐在一旁。

　　可是她的那番話，卻在菲利普的頭腦裡喚起遠為羅曼蒂克的奇思遐想。

　　「快跟我講講他的事情吧，」他激動地說。

　　「也沒什麼好講的，」她這句說的倒是實話，可眉宇間的那副神氣卻似乎在說：哪怕寫上三厚本也寫不盡其中的豔史佳話呢。「你可不該這麼刨根問底呀。」

　　她開始議論起巴黎來。她喜歡那兒的林蔭大道和奇花異木。條條馬路都優美雅緻，而愛麗舍田園大街【註：橫貫巴黎市中心的林蔭大道，又譯作「香榭麗舍」。】上的樹叢林苑，更是別具一格。他們倆這會兒坐在公路邊的柵欄梯蹬上，威爾金森小姐望著面前那幾棵挺拔的榆樹，目光裡流露出鄙夷的神情。還有那兒的劇院，其節目之瑰麗多彩，演技之精湛高超，均是無與倫比的。她學生的母親，福約太太，要去成衣鋪試衣時，常由她陪同前往。

　　「哦，做人沒錢花，真是活受罪！」她大聲嚷嚷。「那些個漂亮時裝！只有巴黎人才懂得穿衣打扮，而我呢，卻買不起！可憐的福約太太，身段太差勁了。有時候成衣匠在我耳邊輕聲嘀咕：『唉，小姐，要是她能有您這樣的身段就好啦！』」

　　菲利普這時才注意到威爾金森小姐體態豐滿，而且她本人也頗為之自豪。

　　「英國的男人夠蠢的，只看重臉蛋長相。法國人才是個懂得愛情的民族，他們知道身段遠比相貌重要。」

　　菲利普以前從不留神這種事兒，現在可注意到了威爾金森小姐腳踝又粗又難看。他趕緊把目光移開。

　　「你應該去法國。你幹嘛不去巴黎住上一年。你可以把法語學到手，這樣會使你變得ｄｅｎｉａｉｓｅｒ【註：法語，老練些。】」

　　「那是什麼意思？」他問道。

　　她狡黠地抿嘴一笑。

　　「這你可得去查查詞典囉。英國男人不懂如何對待女人，他們羞羞答答的。男子漢還羞羞答答，多可笑。他們不懂得如何向女人求愛，甚至在恭維女人的漂亮迷人時，也免不了顯出一副傻相。」

　　菲利普感到自己愚蠢可笑。顯然，威爾金森小姐希望自己別這麼拘謹。說真的，這時要是能說幾句妙趣橫生的俏皮話，獻一點兒殷勤，那該多快人心意。可惜他搜索枯腸，就是掏不出半句來；等到他真的想到了，卻又怕說出口會出洋相。

　　「哦，那時我愛上了巴黎，」威爾金森小姐感嘆地說，「卻不得不去柏林。福約家的女兒後來相繼出嫁，我沒法再在他們家待下去，一時又找不到事做，而柏林倒有個位置，就是我眼下幹的這個差使。他們是福約太太的親戚，我答應了下來。我在布里達街有個小套間，是在ｃｉｎｏｕｉｅｍｅ【註：法語，第五。此處指五樓。】那兒實在毫無體面可言。布里達街的情形你是知道的──ｃｅｓｄａｍｅｓ【註：法語，那些個女人。】，是吧。」

　　菲利普點點頭，其實根本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麼，只是模模糊糊猜到了一點。他生怕她會笑自己少不更事。

　　「不過我也不在乎。ｊｅｓｕｉｓｌｉｂｒｅ．ｎ’ｅｓｔｃｅｐａｓ【註：法語，我這個人很開明，是嗎？】」她很喜歡插句把法語，而她法語也確實說得不錯。「我在那兒還有過一段奇遇呢。」

　　她驀地收住話頭，菲利普催她往下說。

　　「你也不肯把自己在海德堡的奇遇講給我聽嘛，」她說。

　　「實在太平淡無奇啦，」菲利普辯解說。

　　「假如凱里太太知道我們在一起談這種事兒，真不知道她會怎麼說呢。」

　　「你想我怎麼會去告訴她呢？」

　　「你能保證不說？」

　　他作了保證之後，她就開始說：她接上房間裡住了個學美術的學生，他……但她又突然改變話題。

　　「你幹嘛不去學美術？你畫得很不錯呢。」

　　「差得遠吶。」

　　「這得由別人來評判。Ｊｅｍ’ｙｃｏｎｎａｉｓ【註：法語，就我來說。】，我相信你具有大畫家的氣質。」

　　「要是我突然跑去對威廉大伯說我要去巴黎學美術，他的那副嘴臉夠你瞧的！」

　　「你總不見得現在還是任人牽著鼻子走的吧。」

　　「你存心在賣關子哪，還是請你把剛才的事說下去吧。」

　　威爾金森小姐莞爾一笑，繼續說她的故事。有幾次，她在樓梯上同那個學美術的學生交臂而過，而她並沒怎麼特別去留意他，只看到他有一對漂亮的眼睛，他還彬彬有禮地脫帽致意。有一天，她發現從門縫裡塞進來一封信。是他寫的。信上說他幾個月來一直對她暗中敬慕，他故意站在樓梯旁等她走過。哦，信寫得委婉動人！她當然沒回信囉。不過，天底下有哪個女人不喜歡受人奉承？第二天，又送來了一封信！這封信寫得妙極了，熱情洋溢，感人至深。後來，她在樓梯上同他再次相遇時，簡直不知道眼睛該往哪兒看才好。每天都有信來，信中懇求與她相會。他說他晚上來，ｖｅｒｓｎｅｕｆｈｅｕｒｅｓ【註：法語，大約九點左右。】，她不知如何是好。這當然是萬萬不可的，他或許會不斷拉鈴，而她絕不會去開門；然而就在她等待鈴聲了當作響時，他卻出其不意地出現在她面前。原來她自己進屋時忘了把門關上。

　　「Ｃ’ｅｔａｉｔｕｎｅｆａｔｓｌｉｔｅ．」【註：法語，這是命中註定的嘛。】

　　「後來呢？」菲利普追問道。

　　「故事到此結束啦，」她回答說，同時伴隨著一串格格的笑聲。

　　菲利普半晌沒言語。他心兒突突直跳，心田裡似乎湧起一陣陣莫名其妙的感情的波瀾。他眼前浮現出那條黑洞洞的樓梯，還有那一幕又一幕邂逅相遇的情景。他欽佩寫信人的膽量──哦，他可永遠不敢那麼膽大妄為──還佩服他竟那麼悄沒聲兒，幾乎是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了她的房間。在他看來，這才是風流韻事的精華所在。

　　「他長得怎麼樣？」

　　「哦，長得挺帥。Ｃｈａｒｍａｎｔｇａｒｃｏｎ。【註：法語，迷人的小伙子。】」

　　「你現在還同他往來嗎？」

　　菲利普問這句話的時候，心中隱隱感到一股酸溜溜的滋味。

　　「他待我壞透了，男人嘛，全是一丘之貉。你們全是沒良心的，沒一個好貨。」

　　「這一點我可沒有體會，」菲利普不無困窘地說。

　　「讓我們回家去吧，」威爾金森小姐說。

　　三十三

　　菲利普沒法把威爾金森小姐的那段風流事從腦子裡排除開去。儘管她講到緊要處戛然收住話頭，但意思還是夠清楚的，他不免有點震驚。這種事對已婚女子來說當然無所謂，他讀過不少法國小說，知道這類苟且事在法國確實可謂司空見慣。然而，威爾金森小姐是個英國女子，還未結婚，況且她的父親又是個牧師。接著他一轉念，說不定那個學美術的學生既不是她的第一個，也不是她的最後一個情人吶，想到這兒不由得倒抽了口冷氣：他從未從這方面去體察威爾金森小姐，居然有人向她求愛，簡直不可思議。他由於天真單純，並不懷疑她自述的真實性，就像從不懷疑書裡的內容一樣；令他氣惱的倒是，為什麼這種奇妙的事兒從來輪不到自己頭上。要是威爾金森小姐執意要他講講在海德堡的豔遇而他竟無可奉告，那該多丟人。他固然也有一套臆造杜撰的本事，然而他是否能使她相信自己是拈花惹草的老手，那就很難說了。女子的直覺十分敏銳，菲利普看到書本上是這麼說的，她也許一眼就識破他是在撒謊。他想到她也許會掩面竊笑他，不由羞得面紅耳赤。

　　威爾金森小姐一邊彈著鋼琴，一邊懶洋洋地唱著。她唱的是馬賽耐特、班傑明．戈達特和奧古斯塔．霍姆斯譜寫的歌曲，不過這些曲子對菲利普來說都很新鮮。他倆就這樣廝守在鋼琴旁邊，一連消磨上好幾個鐘頭。有一天，威爾金森小姐想知道他是否生就一副歌喉，執意要他試試嗓音。她誇他有一副悅耳動聽的男中音嗓子，主動提出要教他唱歌。一上來，他出於慣有的靦腆謝絕了。但她再三堅持，於是，每天早餐以後湊著空就教他一小時。她頗有當教師的天賦，無疑是個出色的家庭教師。她教授有方，要求嚴格。講課時，雖然仍帶著一口濃厚的法國腔，但那種軟綿綿的嗲勁卻一掃而盡。自始至終沒有半句廢話，斷然的口氣中帶幾分威勢兒；學生思想一開小差，或是稍有馬虎，她出於本能，當即毫不客氣地予以制止和糾正。她知道自己的職責所在，逼著菲利普練聲吊嗓子。

　　課一結束，她臉上又自然而然地泛起誘人的淺笑，說話的口吻也重新變得溫柔可愛。她轉瞬就卸掉了那層為人之師的外殼，可是要菲利普擺脫自己當門生的身分就沒這麼容易，上課時得到的印象，同聽她講述個人豔遇時的內心感受，頗有點格格不入。他對她的觀察更加細緻入微。他發覺威爾金森小姐晚上要比早晨可愛得多。早晨，她臉上的皺紋不少，頸脖上的皮膚也有點粗糙。他真希望她能把脖子遮起來，但天氣很暖和，她穿的上衣領口開得很低。她又非常喜歡穿白色的服裝，而在上午穿這種顏色的衣服對她實在不很合適。一到了晚上她就顯得嫵媚動人：她穿著像晚禮服一樣的長裙，脖子上掛著一串紅石榴珠項鍊，長裙前胸和兩肘上綴有花邊，使她顯得溫柔而討人喜歡。她用的香水溢出一股撩人的異香（在布萊克斯泰勃人們只用科隆香水，而且只在星期天或者頭疼病發作時才灑上幾滴）。這時候，她看上去確實很年輕。

　　菲利普為計算她的年齡傷透了腦筋。他把二十和十七加在一起，總得不出一個滿意的答數來。他不止一次地問路易莎伯母，為什麼她認為威爾金森小姐有三十七歲了。她看上去還不滿三十歲呢！誰都知道，外國女子比英國女子老得快；威爾金森小姐長期身居異邦，差不多也稱得上是個外國人了。菲利普個人認為她還不滿二十六歲。

　　「她可不止那把年紀囉，」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對凱里夫婦說話的精確性抱有懷疑。他們唯一記得清的，是他們在林肯郡最後一次見到威爾金森小姐時她還留著辮子。是嘛，她那時說不定才十一二歲呢。那足多年以前的事情，而牧師的記憶力一向靠不住。他們說這是二十年前的事情，但是人們總喜歡用整數，所以很可能是十八年，或者十七年前的事。十七加十二，只不過二十九。活見鬼，這個歲數算老嗎？安東尼為獲得克麗奧佩脫拉而捨棄整個世界時，那位埃及女王已經四十八歲【註：安東尼（公元前八十三─前三十）：古羅馬將軍、政治家，與屋大維．凱撒、萊必多斯同為執政官。公元前三十年，安東尼在權力角逐中敗於屋大維．凱撒，遂自刎。生前曾熱戀埃及女王克麗奧佩脫拉，她在安東尼死後亦自盡殉情。】。

　　那年夏季天氣晴好。日復一日，碧空無雲。氣候雖炎熱，不過由於靠近海，暑氣有所沖淡，空氣中滲透著一股令人振奮的清新之意，所以即使置身於八月盛夏的驕陽之下，也不覺得燻烤難受，反而橫生一股興致。花園裡有個小池，池中噴泉飛濺，睡蓮盛開，金魚翔浮在水面，沐浴著陽光。午餐之後，菲利普和威爾金森小姐常常帶著旅行毯和坐墊來到池邊，躺在草地上，借那一排排高高的玫瑰樹籬遮蔭。他們一個下午就這麼躺在那兒聊天、看書，時而還抽支菸。牧師禁止在室內抽菸，認為抽菸是種惡習。他經常說，任何人若淪為某一嗜好的奴隸，未免有失體統。他忘了他自己也有喝午茶的嗜好。

　　有一天，威爾金森小姐給菲利普看《波希米亞人的生涯》【註：法國作家亨利．米爾熱（十九世紀）所寫的一部著名小說，這裡所謂的「波希米亞人」是指一群放蕩不羈的巴黎青年藝術家。】一書。這本書是她在牧師書房的書堆裡偶然翻到的。凱里先生有回要買一批廉價書，也連帶把它買了來，十年來就一直丟在那兒沒人問津。

　　米爾熱的這本傑作，情節離奇，文筆拙劣，內容荒誕，菲利普一翻開就立刻被迷住了。書中有關饑饉的描寫，筆調詼諧，怨而不怒；關於赤貧景象的畫面，栩栩如生，躍然紙上下流的戀情經作家寫來，卻那麼富於浪漫色彩；無病呻吟的哀怨感傷，到了作家的筆下卻是纏綿悱惻，婉約動人──所有這一切，都使菲利普心馳神往，喜不自勝。魯多爾夫和米密，繆塞和肖納德！他們穿著路易．菲力普時代的稀奇古怪的服裝，在拉丁區的灰暗街道上遊蕩，時而棲身於這個小閣樓上，時而又在那一個小頂樓裡安頓下來。含著眼淚，掛著微笑，醉生夢死，及時行樂。誰能不被他們勾了魂去？只有等你獲有更健全的鑑別力再回過頭來看這本書的時候，你才會感到他們的歡樂是多麼粗俗，他們的心靈是多麼平庸，這時你才會感到，那一夥放浪形骸之徒，不論作為藝術家，還是作為凡人，都一無可取之處。但菲利普卻為之心醉神迷。

　　「現在你打算去的是巴黎而不是倫敦了吧？」威爾金森小姐問，對他的熱情不無譏諷之意。

　　「現在即使我打算去巴黎也來不及了，」他回答道。

　　他從德國回來已有兩個星期，曾同大伯多次談到自己的前途問題。他堅決拒絕進牛津念書，再說他再也別想拿到獎學金，甚至連凱里先生也得出他無力上大學的結論。菲利普的全部財產本來只有兩千鎊，雖然這筆錢以百分之五的利息投資於抵押業，但他無法靠其利息過日子。現在這筆錢又減少了一點。上大學的最低生活費用一年至少得二百鎊，花這樣一大筆錢去念書，簡直荒唐。因為即使在牛津大學讀上三年，還是照樣不能養活自己。他急於直接上倫敦去謀生計。凱里太太認為，有身分的紳士只能在四種行業中選擇：陸軍、海軍、司法和教會。她還加上一門醫業，因為她的小叔子就是幹這一行的，不過她沒忘記在她年輕時，誰也不把醫生算在上等人之列的。前兩門行業根本不用去考慮，而菲利普本人又堅決反對任聖職，剩下的就只有進司法界這條出路。本地醫生建議，如今許多有身分的人都從事工程實業，但凱里太太當即表示反對。

　　「我不想讓菲利普去做買賣，」她說。

　　「是啊，不過他總得有個職業，」牧師應道。

　　「為什麼不能讓他像父親那樣去當醫生呢？」

　　「我討厭這種職業，」菲利普說。

　　凱里太太並不感到惋惜。既然他不打算進牛津，也別指望幹律師這一行。因為凱里夫婦覺得，要想在這一行裡搞出點名堂，還非得有學位不可。商量來商量去，最後建議菲利普去給一個律師當學徒。他們寫信給家庭律師阿爾伯特．尼克遜，問他願不願意收菲利普做徒弟。他與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同是亨利．凱里生前指定的遺囑執行人。隔了一兩天回信來了，說他們目下沒有空額，而且對他們的整個計劃很不以為然。目前這門行業已是人滿為患，一個人要是沒有資金，沒有靠山，至多也只能做個事務所主管員。他建議菲利普去當會計師。而會計師算個什麼行業，牧師也罷，他老伴也罷，都一無所知，菲利普也從沒聽說過有誰是當會計師的。律師又來信解釋說：隨著現代工商業的發展，隨著企業公司的增加，出現了許多審核帳目、協助客戶管理財務的會計師事務所，它們建立的那一套行之有效的財務管理制度，是老式財務管理所沒有的。自從幾年前取得皇家特許之後，這個行業逐年重要起來，不僅受人尊重，而且收入豐厚。給阿爾伯特．尼克遜管理了三十年財務的會計師事務所，恰好有個練習生的空額，他們願意收下菲利普，收費三百鎊，其中有一半在五年合同期內以工資形式付還本人。儘管前景並不怎麼吸引人，但菲利普覺得自己總該有個決斷才是，他權衡得失，最後還是對倫敦生活的嚮往之情壓倒了心頭的退縮之意。布萊克斯泰勃的教區牧師寫信請教尼克遜先生，這是不是一門適於上等人幹的體面職業，尼克遜先生回信說：自從授予特許狀以後，許多念過公學和大學的青年人都投身於這門行業。再說，要是菲利普覺得這工作不合心意，一年之後希望離開的話，赫伯特．卡特──就是那位會計師──願意歸還合同費用的半數。事情就算這樣定了。根據安排，菲利普將在九月十五日開始工作。

　　「我還可以逍遙整整一個月，」菲利普說。

　　「到那時，你將走向自由，而我卻要投身桎梏。」威爾金森小姐應了一句。她共有六週假期，到時候只比菲利普早一兩天離開布萊克斯泰勃。

　　「不知我們以後是否還會再見面，」她說。

　　「我不明白怎麼不會呢？」

　　「哦，別用這種乾巴巴的腔調說話吧。還沒見過像你這樣不懂溫情的人呢。」

　　菲利普滿臉通紅。他就怕威爾金森小姐把自己看成個膿包：她畢竟是個年紀不大的女子，有時還挺漂亮的，而自己也快二十歲了，假若他們的交談僅止於藝術和文學，未免有點可笑。他應向她求愛。他們經常議論愛情，談到過布里達街的那個學藝術的學生，還有那位巴黎肖像畫家。她在他家住了很久，他請她做模特兒，而且狂熱地追求她，嚇得她不得不藉故推托，不再給他當模特兒。不用說，威爾金森小姐對這類獻殷勤的玩意兒早已司空見慣。那天，她戴了一頂大草帽，看上去十分嫵媚動人。下午天氣炎熱，是入夏以來最熱的一天，她上嘴唇上掛著一串豆大的汗珠。他想起了凱西莉小姐和宋先生。他以前想到凱西莉時毫不動心。她姿色平庸，一無動人之處，但是現在回想起來，他倆的私情卻似乎很富有浪漫氣息。他此刻眼看也有遇到點風流事的機緣。威爾金森小姐差不多完全法國化了，這就給可能經歷的豔遇增添幾分情趣。當他晚間躺在床上或是白天獨自在花園裡看書時，一想到此事，心弦就禁不住震顫起來，可是當威爾金森小姐出現在他面前時，事情似乎就不那麼香豔動人了。

　　不管怎麼說，在她講了那幾段風流韻事之後，如果他也向她表示愛情，想來她不至於會大驚小怪吧。他還隱隱覺得，她一定對自己至今無所表示感到奇怪。也許這只是自己的胡思亂想，不過近兩天來，他不止一次地在她的目光裡依稀辨覺出點鄙夷的意味。

　　「你愣愣地在想些什麼，」威爾金森小姐笑吟吟地瞧著他說。

　　「我可不想告訴你，」他答道。

　　他想，應當就在此時此地吻她。不知道她是不是正巴望他這麼做呢。但畢竟事先沒有半點兒表示，怎能這麼冒冒失失呢。她不以為自己瘋了才怪哩，也許會賞自己一個耳刮子，說不定還會到他大伯面前去告狀。真不知道宋先生怎麼把凱西莉勾搭上的。要是她把事情告訴了伯父，那就糟了。他深知大伯的為人，他一定會說給醫生和喬賽亞．格雷夫斯聽的，這樣他在眾人面前就成了個十足的大傻瓜。路易莎伯母不是一口咬定威爾金森小姐已整整三十七歲了嗎？想到自己會成為眾人的笑柄，不禁透心驚了半截。他們還會說，她的年齡那麼大，足可做他的母親呢！

　　「瞧你又在愣神了，」威爾金森小姐莞爾一笑。

　　「我在想你吶，」他鼓足勇氣答道。

　　不管怎麼樣，這句話可抓不到什麼辮子。

　　「在想些什麼呢？」

　　「啊，這回是你在刨根問底了。」

　　「淘氣鬼！」威爾金森小姐說。

　　又是這種口氣！每當他好不容易把感情鼓動了起來，她卻總是說些殺風景的話，讓人忘不了她那家庭教師的身分。他練聲時沒達到她的要求，她就俏皮地罵他淘氣鬼。這一回可惹得他一肚子不高興。

　　「希望你別把我當作三歲小孩。」

　　「惱火了嗎？」

　　「惱火得很哪。」

　　「我可不是有意的。」

　　她伸出手來，他握住了。近來，有幾次他們晚上握手告別時，他似乎感到她有意捏了捏他的手，而這回再沒什麼好懷疑的了。

　　他不知接下去該說些什麼。此刻，任他冒險的機會終於來了，如果他坐失此良機，豈非真成了個傻瓜蛋？惜乎這場面過於平淡了些，該更多一點魅力才是。他讀到過不少關於愛情的描寫，而他現在一點也感覺不到小說家們描繪的那種內心情感的奔突勃發，他並沒有被一陣陣情欲衝動搞得神魂顛倒，何況威爾金森小姐也不是他理想中的情人。他經常給自己描繪了這麼個千媚百嬌的姑娘：長著一對水汪汪的大眼睛，皮膚像雪花石膏似的白皙滑潤；他常常幻想自己如何把臉埋在她一綹綹漣般的濃密褐發之中。可是他沒法想像自己會把臉埋在威爾金森小姐的頭髮裡，而這位小姐的頭髮總使他感到有點黏糊。話又得說回來，偷香竊玉畢竟是夠刺激的，他為自己即將取得的成功感到激動，感到由衷的自豪。他是完全靠自己把她勾引到手的。他打定主意要去吻威爾金森小姐，不過不是在此刻，得等到晚上，在燈火闌珊之處比較方便些。只要吻了她，那以後的事就有譜兒了。就在今天晚上，一定要吻她。他還如此這般地立下了誓言。

　　他已胸有成竹，考慮周全。晚飯後，他建議兩人到花園裡去散步，威爾金森小姐同意了。他倆肩併肩地在花園中閒逛。菲利普十分緊張。不知怎麼的，話說來說去總是引不上那條路子。他原來決定第一步要用手臂挽住她的腰肢，而她卻在大談特談下週舉行的賽船會，他總不能貿然伸手去勾住她吧。他巧妙地把她引入花園的濃蔭深處，可一到了那兒，他的勇氣卻不知去向了。他倆坐在長凳上，他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利用眼前的大好良機了，可就在這時，威爾金森小姐突然說這裡肯定有忸怩蟲，說什麼也要往前走。他們又在花園裡逛了一圈，菲利普決計要在轉到那張長凳之前斷然採取行動，可就在他們打屋子旁邊經過的時候，看見凱里太太站在門口。

　　「年輕人，你們最好進屋來吧。夜裡寒氣重，我敢說對你們身體沒好處的呢。」

　　「也許我們還是進去的好，」菲利普說，「我不想讓你著了涼。」

　　說罷，他頓覺鬆了口氣。今晚不必再胡思亂想幹什麼了。可是後來等他獨自回到房裡，卻對自己大為惱火。真是十足的傻瓜。可以肯定，威爾金森小姐正等著自己去吻她，否則她才不會上花園去呢。她不是常說只有法國人才懂得怎麼對待女人嗎？菲利普看過不少法國小說。要是他是個法國人的話，他會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熱情奔放地向她訴說愛慕之情；他要把雙唇緊緊地貼在她的ｎｕｑｕｅ【註：法語，頸脖子。】上。他不明白法國人幹嘛總是喜歡吻女人的ｎｕｑｕｅ。他自己可從來沒注意到頸脖子有什麼迷人之處。當然，對法國人來說於這些事是很容易的，語言幫了不少忙，而菲利普總感到用英語說那些熱情奔放的話，聽上去荒唐可笑。菲利普心想，要是自己從來沒打算圍攻威爾金森小姐的貞操，那該多好。開始的兩星期，日子過得挺輕鬆的，而現在他卻感到痛苦不安。然而，他絕不能就此罷休，否則他要一輩子瞧不起自己。他鐵了心，非要在明天晚上吻她不可。

　　翌日，他起床一看，外面在下雨，他第一個念頭就是今晚不能上花園去了。早餐時他興致很好。威爾金森小姐差瑪麗來說，她頭疼不想起床。直到下午用茶點時她才下樓來，臉色蒼白，穿著一件合身的晨衣。等到吃晚飯時，她完全復元了，因此晚餐的氣氛很活躍。做完了禱告，她說她得回房休息去了，她吻了吻凱里太太，然後轉身對菲利普說：

　　「我的天哪！」她嚷道，「我真想親親你呢！」

　　「幹嘛不呢？」他說。

　　她呵呵一笑，伸出手來。她明顯地緊捏了一下他的手。

　　第二天天氣轉晴，藍天不見一縷雲翳，雨霽的花園，空氣分外清新芳香。菲利普去海濱游泳，回來後，美美地飽餐一頓。下午，牧師公館裡舉行網球聚會，威爾金森小姐穿上最漂亮的衣服。她穿衣打扮確實很在行，菲利普沒法不注意到，她出現在副牧師太太和醫生那位已出閣的女兒旁邊，還真算得上儀態萬方哩。她在腰帶上綴了兩朵玫瑰，坐在草坪邊上的庭院靠椅裡，打著一把大紅陽傘，日光透過傘面，映著她的臉盤，濃淡恰到好處。菲利普喜歡打網球，發球技術不錯，他不便奔跑，所以專打近網球。雖說他有足疾，動作卻很俐落，很難使他失球。他每局都打贏了，高興得什麼似的。喝茶時他坐在威爾金森小姐腳邊，渾身淋汗，氣喘吁吁。

　　「你穿著這身法蘭絨服很合適，」她說，「今天下午你看上去很帥。」

　　他高興得臉都紅了。

　　「我也可以老實地恭維你一句。你的樣子使人神魂顛倒。」

　　她嫣然一笑，那雙烏黑的眸子久久地盯在他臉上。

　　晚飯後，他堅持要她出去散步。

　　「你玩了一整天還沒玩夠？」

　　「今晚花園裡夜色迷人，星星都出來了。」

　　他興致勃勃。

　　「你知道嗎？為了你，凱里太太還怪我哩，」當他們款步穿過菜園子時，威爾金森小姐說，「她說我不該跟你調情。」

　　「你跟我調情了嗎？我還沒察覺到哩。」

　　「她不過是說句笑話罷了。」

　　「昨晚你好狠心，就是不肯吻我。」

　　「你也不看看我說那話時，你大伯瞧我的那副神情！」

　　「你就這樣被嚇住了？」

　　「我吻別人時不喜歡有人在場。」

　　「現在可沒人在場啊。」

　　菲利普用手勾住她的腰肢，在她的嘴上親了親。她只是咧嘴笑笑，毫無退縮之意。一切進行得相當自然。菲利普頗感自豪。他決心要做的，畢竟做到了。這本是世界上最輕而易舉的事。要是他早這樣幹就好了。他又吻了她一下。

　　「哦，你不該這麼著，」她說。

　　「為什麼？」

　　「因為你的吻太叫我喜歡啦，」她呵呵笑了。

　　三十四

　　第二天吃了午飯，他倆帶著旅行毛毯和軟墊來到噴水池邊。雖然他們隨身還帶著書，但誰也沒心思去看。威爾金森小姐舒舒服服安頓好之後，信手撐開那柄大紅傘面的陽傘。現在菲利普已無所顧忌，可是一上來威爾金森小姐卻不許他吻自己。

　　「昨晚，我太有失檢點啦，」她說，「我怎麼也睡不著，覺得自己做了虧心事。」

　　「瞎扯淡！」他大聲說。「我可以肯定你昨晚睡得才香哪。」

　　「你不想想，要是讓你大伯知道了，他會怎麼說？」

　　「瞧你說的，他才不會知道呢！」

　　他向她湊過身子，心兒撲通撲通直跳。

　　「你為什麼想吻我？」

　　他知道自己該回答一句「因為我愛你嘛」，可就是說不出口。

　　「你倒說說看呢？」他反詰一句。

　　她滿眼含笑地瞧著他，同時用手指尖輕輕地觸摸他的臉。

　　「瞧你的臉蛋多滑嫩！」她悄聲兒說。

　　「我的臉真得勤刮才行，」他說。

　　說來也奇怪，想不到談情說愛竟這麼難！他覺得沉默反倒比言語更能幫自己的忙，他可以用目光來表達無法言傳的情感。威爾金森小姐嘆了口氣。

　　「你到底喜歡我不？」

　　「喜歡得很哩。」

　　他又湊上去要吻她，這回她半推半就了。菲利普看上去熱情衝動，其實是在虛張聲勢，他在扮演風流情種的角色，而且自覺演得唯妙唯肖。

　　「你開始讓我有點害怕了，」威爾金森小姐說。

　　「吃過晚飯你出來好嗎？」他懇求說。

　　「除非你答應別胡來。」

　　「隨你說什麼我全答應。」

　　這股半真半假撥弄起來的情焰，現在真的燒到他身上來了。下午用茶點時，他嘻嘻哈哈，旁若無人，威爾金森小姐心神不安地看著他。

　　「你那雙忽閃忽閃的眸子該悠著點才是，」她後來對他說。「你的路易莎伯母會怎麼想呢？」

　　「她怎麼想我才不管呢！」

　　威爾金森小姐快活地呵呵一笑。晚飯剛一吃完，菲利普就衝著她說：「你可高興陪我去抽支菸？」

　　「你就不能讓威爾金森小姐好好歇會兒？」凱里太太說。「別忘了她可不像你那麼年輕。」

　　「哦，我就是想出去走走呢，凱里太太，」她頗不買帳地說。

　　「吃罷午飯走一程，吃罷晚飯歇一陣，」牧師說。

　　「你伯母為人很好，可就是有時候婆婆媽媽的惹人惱火，」他們出了屋子剛把邊門帶上，威爾金森小姐就嘀咕了這麼一句。

　　菲利普把剛點著的菸捲往地上一扔，張開胳臂猛地將她摟住。她用力想把他推開。

　　「你答應過不胡來的，菲利普。」

　　「你也不見得真的相信我會信守這種諾言的，是嗎？」

　　「別這樣，離屋子太近了，菲利普，」她說。「萬一有人突然打屋裡出來呢？」

　　菲利普把她引到菜園子裡，這時候沒人會上這兒來，而這一回威爾金森小姐也沒有想到。菲利普熱烈地吻她。有一點他百思不得其解：早晨，他對她一無好感；過了中午，覺得她尚可人意；可是到了晚上，一碰到她的手，魂兒就被攝了去。而且怎麼也想不到，自己的舌頭也變巧了，竟能吐出那一連串綿綿情話來。如果在大白天，那是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的，連他自己聽了，得意之餘也不免暗覺驚訝。

　　「談情說愛你還真有一手哩，」她說。

　　他自己也是這麼想的。

　　「哦，要是我能把心中燃燒的激情一古腦兒傾吐出來，那有多好！」他口氣熱烈地喃喃低語。

　　真是妙不可言！他還從未玩過這麼富有刺激性的遊戲，妙就妙在他說的每句話差不多都出自肺腑，只是略帶幾分誇張罷了。看到這一切竟在她身上立時奏效，他不僅覺得極有趣，而且興奮得什麼似的。最後，她顯然費了好大勁才開得口，說她要回屋去了。

　　「哦，別現在就走，」他嚷道。

　　「一定得走了，」她嘟噥著說。「我心裡害怕。」

　　他突然產生一種直覺，知道此刻該作何反應才不失分寸。

　　「我現在不能進屋去，我要留在這兒好好想想，我雙頰發燙，需要吹點晚風涼涼。晚安。」

　　菲利普煞有介事地伸出手，她默然不語地握著。他覺得她在竭力克制，不讓自己發出嗚咽之聲。哦，真帶勁！他一個人在黑洞洞的園子裡，百無聊賴地待了一段時間，想想也說得過去了，便走進屋子，發現威爾金森小姐已回房睡覺去了。

　　從這以後，他倆之間的關係自然已非同一般。第二天和第三天，菲利普儼然是個墮入情網的熱戀之人。他發現威爾金森小姐愛上了自己，心裡美滋滋的，好不得意：她用英語對他這麼說，也用法語對他這麼說。她向他傾訴欽慕之情。過去，從未有誰當面說他有一雙迷人的眼睛，有一張肉感的嘴。他一向很少在個人儀表上勞神費心，可現在一有機會，就要在鏡子面前顧影自憐一番。在同她接吻的時候，菲利普能感受到那股似乎使她心靈震顫的激情，真是奇哉妙也。他經常吻她，因為這要比說些個卿卿我我的情話來得容易。不過，他本能地感到她巴不得自己能在她耳邊情語吁吁。即使現在，要向她吐露愛慕之意，仍使自己覺得愚蠢可笑。他情場得意，滿希望眼前能有個把聽他吹噓誇耀的人，願意同此人討論自己談情說愛時的細微末節。有時她說的事兒很玄乎，聽得他如墮五里霧中。要是海沃德在這兒就好了，可以向他請教她說的究竟是什麼意思，自己下一步最好採取什麼行動。是速戰速決呢，還是聽其自然，他拿不定主意。現在只剩下三個星期的時間了。

　　「一想到假期快要結束，我就受不了，」她說，「我難過得心如刀割，到時候咱倆說不定就此永別了。」

　　「你要是果真對我有半點情意，絕不會對我這麼狠心，」他低聲說。

　　「哦，咱倆一直就這樣，不是很好的嗎，你為什麼還不滿足？男人全都一個樣，得寸進尺，永遠沒有滿足的時候。」

　　在他死乞白賴糾纏之下，她只得說：

　　「你沒看到這不可能嘛！這兒怎麼行呢？」

　　他提出種種方案，可她說什麼也不肯沾邊試試。

　　「我可不敢冒這份險，萬一被你伯母發覺了，豈不糟透！」

　　一兩天後，他想出了個看來是萬無一失的好主意。

　　「聽著，如果星期天晚上你推說頭疼，願意留下看家，那麼路易莎伯母就會上教堂去了。」

　　通常星期天晚上，為了好讓瑪麗．安上教堂，凱里太太總是留下來看家。不過，要是有機會參加晚禱，她是不大肯放過的。

　　菲利普在德國時已改變了對基督教的看法，不過他覺得沒有必要讓他的親戚們知道，也個指望取得他們的諒解，看來還是不聲不響地去教堂做禮拜的好，省得給自己找麻煩。但他只在早晨去一次，把這看成是對社會偏見所作的一種體面讓步；他拒絕晚間再上教堂，認為這是他決心維護思想自由的一種恰如其分的表示。

　　當他提出這個建議時，威爾金森小姐沉吟了半晌，然後搖搖頭。

　　「不，我不幹，」她說。

　　可是到了星期天下午用茶點時，她卻大大出乎菲利普的意外。

　　「我今晚不想去教堂了，」冷不防她竟這麼說了。「我頭疼得好厲害。」

　　凱里太太十分關心，一個勁兒勸她服用幾滴她自己經常喝的「頭痛藥水」。威爾金森小姐謝謝她的好意，喝完茶就說要回房去休息了。

　　「你真的啥也不需要嗎？」凱里太太焦慮地問。

　　「啥也不要，謝謝您。」

　　「要真是這樣，我可要上教堂去了。平時我很少有機會去做晚禱。」

　　「哦，行，您放心去是了！」

　　「還有我在家呢，」菲利普說，「威爾金森小姐如果需要點什麼，可以差遣我嘛。」

　　「你最好把客廳的門開著，菲利普，這樣，要是威爾金森小姐按鈴，你就聽得到了。」

　　「好的，」菲利普說。

　　於是，過了六時，家裡只剩下菲利普和威爾金森小姐他們倆。菲利普反倒害怕起來，心裡慌得很，他真心懊悔，自己怎麼會出這麼個餿主意，但現在悔之也晚矣，總不能把好不容易才爭取來的機會白白放過吧。要是他臨陣退卻，威爾金森小姐會怎麼想呢！菲利普走到穿堂裡，側耳細聽，屋裡悄無聲息，不知道威爾金森小姐是不是真的頭疼。說不定她早就把他的建議給忘啦。他的心痛苦地折騰著。他躡手躡腳地爬上樓梯。樓梯嘎吱一響，他猛嚇一跳，忙不迭收住腳步。他總算來到威爾金森小姐的房門口，先是站在門外聽了聽，然後把手搭在門把上。又等了一會兒。他似乎在那兒至少佇立了五分鐘之久，遲遲拿不定主意，那隻手不住哆嗦。要不是怕自己事後會反悔不迭，他早就溜之大吉了。現在好比是已爬上游泳池的最高一層跳臺。站在臺下仰頭往上看，似乎沒什麼大不了的；可是等你站到跳臺上，再朝下凝望水面，心兒不免涼了半截。僅僅因為怕出乖露醜，才肯硬著頭皮縱身下跳。如果從剛才爬上來的階梯再畏畏葸葸地爬下去，多丟人。菲利普鼓足勇氣，輕輕地轉動門把，挪步走了進去。他覺得自己渾身篩糠，好似風中的一片殘葉。

　　威爾金森小姐站在梳妝臺前，背對著門，一聽到開門聲，忙轉過身來。

　　「哦，是你啊！你來幹什麼？」

　　她已脫掉了裙子和上衣，就穿著條襯裙站在那兒。襯裙很短，只齊靴幫高；裙襬是用一種烏黑發亮的料子縫製成的，下面鑲著一條荷葉邊。她上身穿著件短袖白布襯衫。她那副怪模樣，菲利普看了心都涼透了。從未見到她像此刻這樣缺少韻致，可是事到如今，已斷無後退的餘地。他隨手把門帶上，並上了鎖。

　　三十五

　　菲利普第二天一早就醒了。儘管他輾轉反側，一宿沒睡好，但是此刻他展舒雙腿，望著從軟百葉窗裡透進來的陽光在地板上交織成金色的圖案，還是心滿意足地吁了口氣。他頗有點沾沾自喜。他開始想到威爾金森小姐。她要菲利普叫她埃米莉，但不知怎地，他就是叫不出口。在他腦子裡她始終是威爾金森小姐。既然喚她威爾金森小姐要挨她罵，菲利普乾脆什麼名兒也不叫。記得在小時候，他常聽人說起路易莎伯母有個妹妹，一個海軍軍官的未亡人，大家全叫她埃米莉姨媽。所以現在要他用這個名字來稱呼威爾金森小姐，他感到怪別扭的，而他也想不出有什麼更合適的稱呼。她從一開始就是威爾金森小姐，在他的印象裡，這個名字似乎和她本人須臾不可分離的。他眉尖微蹙。不知怎麼地，他現在總把她往壞處裡看。他忘不了昨晚目睹她身穿襯衫襯裙，倏然轉身過來那一瞬間自己心裡所產生的沮喪之感，想起了她那稍顯粗糙的皮膚，還有頸脖子上又長又深的皺褶。他那股勝利的喜悅頓時作了煙雲散。他又估算了一下她的年齡，不明白她怎麼會還不滿四十歲。這一來，這段風流韻事就顯得荒唐可笑了。她人老珠黃，風韻全無。他腦海裡頓時浮現出她的形象來：形容憔悴，儘管塗脂抹粉，也掩蓋不住滿臉皺紋；那一身打扮，就她的地位而論，未免顯得過於豔麗，而對她的年齡來說，似乎又嫌太花哨。他打了個寒顫。他突然覺得自己再也不願見到她了。想到自己竟還同她親嘴，真有點受不了。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不勝駭然。難道這就是愛情？

　　為了晚點同她照面，他穿衣時盡量磨蹭拖時間，等他最後迫不得已走進餐室時，他的心緒壞到了極點。禱告儀式已結束，大家圍在餐桌邊吃早飯。

　　「懶骨頭！」威爾金森小姐快活地嚷了一聲。

　　一看到她本人，他倒不覺寬慰地舒了口氣。她背朝窗口坐著，模樣兒還真俏。他不明白自己幹嘛盡往她壞處想。他頓時又洋洋自得起來。

　　昨日今朝她判若兩人，菲利普著實吃了一驚。剛吃罷早飯，她就迫不及待地說她愛他，而說話的聲音則因內心的激動而微微顫抖。過了一會兒他倆去客廳上唱歌課，他在琴凳上坐定。一行音階只彈到一半，她就仰起臉，說：

　　「Ｅｍｂｒａｓｓｅ─ｍｏｉ．【註：法語，擁抱我。】」

　　菲利普剛彎下身子，她就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他的頸脖。這滋味可不大好受，因為她連拖帶拉地緊緊勾住菲利普，差點兒沒把他憋死。

　　「Ａｈ！Ｊｅｔ’ａｉｍｅ．Ｊｅｔ’ａｉｍｅ．Ｊｅｔ’ａｉｍｅ！【註：法語，啊，我愛你，我愛你，我愛你。】」她操著一口濃重的法國腔大聲說。

　　菲利普真希望她能用英語講話。

　　「嘿，不知你想到沒有，園丁隨時都有可能打窗口經過。」

　　「Ａｈ！ｉｅ　ｍ＇ｅｎ　ｎｃｈｅ　ｄｕｊａｒｄｌｎｌｅｒ．Ｊｅ　ｍ＇ｅｎ　ｒｅｔｌｃｈｅ，ｅｔ　ｊｅ　ｍ＇ｅｎＣｏｆｌｔｒｅ　ｈｃｈｅ．【註：法語，啊，我不在乎那個園丁。我不在乎，我才不在乎呢。】」

　　菲利普覺得這一切簡直成了法國小說裡的場景，心頭無端冒出股無名火來。

　　最後他說：

　　「嗯，我想到海灘那兒去逛逛，順便泡泡海水。」

　　「哦，總不見得你……偏偏要在今天早晨撇下我一個人吧？」

　　菲利普不大明白幹嘛今天就不行呢？不過，她要這麼說自己也管不著。

　　「你要我待在家裡？」他微笑著說。

　　「噢，親愛的！不，你去吧。去吧。我要想像一下你頂著帶鹹味的波浪，暢遊在廣闊海面上的情景。」

　　他拿起帽子，悠然走開了。

　　「真是娘兒們的蠢話，」他暗自嘀咕了一聲。

　　不過他感到興奮，快樂，飄飄然。她顯然已完全被自己迷住啦。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布萊克斯泰勃的大街上，帶點兒目空一切的神氣，打量著過往行人。他同不少人有點頭之交，他微笑著向他們頷首致意，心想要是讓他們知道自己的風流事兒，那該多好啊！他真巴不得能有個把人曉得呢。他想他要給海沃德寫信，而且在腦子裡構思起來。信裡，他要談到花園和玫瑰，還有那位嬌小玲瓏的法國女教師，她像玫瑰叢中的一朵奇葩，芬芳馥郁，妖豔異常。他要說她是法國人，因為……嗯，她在法國住了那麼多年，差不多也算得上個法國人了。再說，如果把整個事兒毫不走樣地和盤托出，也未免有點不雅，不是嗎？他要告訴海沃德他倆初次見面的情景：她穿著一襲漂亮的薄紗衣裙，還獻給了他一朵鮮花。為了描寫這一情景，他還編了一首玲瓏剔透的短詩：陽光和海水賦予愛情以烈焰和魔力，星星更增添了詩情畫意，古色古香的牧師公館花園正是天造地設的談情說愛的場所。他的情人頗像梅瑞狄斯筆下的人物，雖算不上是露茜．弗浮萊爾【註：梅瑞狄斯小說《理查．弗浮萊爾的苦難》中的女主人公。】，也比不上克拉拉．米德爾頓【註：梅瑞狄斯小說《利己主義者》中的女主人公。】，但她千嫵百嬌的媚態，卻非筆墨所能形容。菲利普的心口突突直跳。他的聯翩浮想，使他心醉神迷，所以當他水淋淋地爬回海灘，抖抖嗦嗦地鑽進更衣車之後，又墮入漫漫遙想之中。他想著自己鍾愛的情人。在給海沃德的信裡，他要這樣來描繪她：玲瓏嬌小的鼻子，流星似的棕色大眼睛，還有一頭濃密的棕色柔髮，把臉埋在這樣的髮堆裡才真是妙不可言呢；說到她的皮膚，白膩如象牙、光潔似日光，面頰像是鮮豔欲滴的紅玫瑰。她多大了？也許是十八歲吧。她叫她繆賽。她笑聲清脆，宛如溪水淙淙；說起話來，嗓音之輕柔婉轉，勝過人間最甜美悅耳的音樂。

　　「你出神想啥啊？」

　　菲利普驀地收住腳步。他正在回家的路上慢吞吞地走著。

　　「我在四分之一英里以外的地方就開始向你招手了，瞧你這副神不守舍的德行。」

　　威爾金森小姐站在他面前，取笑他那副吃驚的神情。

　　「我想我得來接你哩。」

　　「你想得真周到，」他說。

　　「讓你嚇了一跳，是嗎？」

　　「有那麼一點，」他承認說。

　　他到底還是給海沃德寫了封長達八頁的信。

　　時光荏苒，剩下的兩週時間轉眼過去了。雖然每天晚上吃過晚飯去花園散步的時候，威爾金森小姐照例要感嘆又是一天過去了，但菲利普的勃勃興致並未因此而有所消減。一天晚上，威爾金森小姐提出，如果她能放棄柏林的工作而在倫敦另找個差事，該多稱人心意啊。這樣他們就可以經常見面了。菲利普嘴上敷衍說，真要能那樣就好了，但實際上，這種前景並沒有在他心中激起半點熱情。他指望在倫敦能開始一種奇妙的新生活，最好別受到任何牽累。他在講述自己今後的打算時口氣過於隨便了些，威爾金森小姐一眼就看出，他是恨不得馬上就能遠走高飛呢。

　　「你要是愛我，就不會用這種口氣說話了，」她哭著說。

　　他猛吃一驚，閉口不言語了。

　　「我多傻啊，」她咕噥著。

　　他萬萬沒料到她竟哭了起來。他心腸很軟，平時就怕看到別人傷心落淚。

　　「哦，真抱歉。我哪兒對不起你啦？別哭呀。」

　　「哦，菲利普，別把我丟了。你不明白，你對我有多重要，我一生多麼不幸，是你讓我感受到人生的幸福。」

　　他默默地吻著她。她的聲調裡確實飽含著極大的痛楚，他害怕了。他萬萬沒料到她的話全然出自肺腑，絕非說著玩的。

　　「我實在很抱歉。你知道我很喜歡你。我巴不得你上倫敦來呢。」

　　「你知道我來不了的。這兒很難找到工作，而且我也討厭英國生活。」

　　菲利普被她的悲苦不幸所打動，幾乎不再意識到自己是在扮演某種角色，他抱住她，越摟越緊。她的淚水隱隱使他高興，他熱烈地吻她，這回倒是出於一片真情。

　　但一兩天後，她卻當眾大鬧了一場。牧師公館舉行了一次網球聚會，來客中有兩位年輕姑娘，她們的父親是印度駐軍的退休少校，最近才到布萊克斯泰勃安的家。姐妹倆長得很漂亮，姐姐和菲利普同庚，妹妹大約小一兩歲。她們習慣於同青年男子交往，肚子裡裝滿了有關印度避暑地的逸聞趣事（那時，拉迪亞德．吉卜林【註：二十世紀英國小說家、詩人。】的短篇小說風靡於世，人人競相閱讀）。她們同菲利普嘻嘻哈哈開玩笑，而菲利普也覺得很新鮮──布萊克斯泰勃的年輕小姐對待牧師的侄子都有點一本正經──快活得什麼似的。不知是哪個魔鬼附到他身上，他竟放肆地同那姐妹倆打情罵俏起來；由於這兒只有他這麼個年輕人，她倆也相當主動地湊合上來。碰巧她倆的球藝都很不錯，而菲利普本來就覺得同威爾金森小姐推來拍去很不過癮（她來布萊克斯泰勃時剛開始學打網球），所以等他喝完茶，著手安排比賽陣容時，便建議先由威爾金森小姐同副牧師搭檔，跟副牧師太太對陣，然後才讓他與新來的人交鋒。他在奧康納大小姐身邊坐下，壓低嗓門對她說：

　　「我們先把那些個窩囊廢打發掉，隨後我們痛痛快快地打上一盤。」

　　顯然，他的悄悄話給威爾金森小姐偷聽到了，只見她把球拍往地上一扔，說是鬧頭疼，扭身便走。大家都看出來她是生氣了。菲利普見她竟然當眾耍脾氣，很是惱火。他們撇開她，重新安排了陣容，但不多一會兒凱里太太來叫他了。

　　「菲利普，你傷了埃米莉的心。她回到房裡，這會兒在哭呢。」

　　「幹嘛要哭？」

　　「哦，說是什麼窩囊廢對局的事兒。快到她跟前賠個不是，說你不是有意要傷她的心的，好孩子，快去！」

　　「好吧！」

　　他敲敲威爾金森小姐的房門，見沒人應聲，便逕自走了進去。只見她撲在床上，嚶嚶抽泣著。他輕輕拍拍她的肩膀。

　　「嘿，到底是怎麼回事？」

　　「別管我，我再不想同你講話了。」

　　「我怎麼啦？我很抱歉，沒想到讓你傷心了。我不是有意的。聽我說，快起來！」

　　「哦，我多麼不幸。你怎忍心這麼對待我。你知道我討厭那套無聊玩意兒。我所以有這份興致，還不是為了想和你在一塊兒玩。」

　　她站起身，朝梳妝臺走去，往鏡子裡飛快地瞟了一眼，然後頹然倒在椅子裡。她把手帕捏成個小球，輕輕拭擦眼角。

　　「一個女人能給男子的最珍貴的東西，我已經給了你了──哦，我好傻啊！而你呢，全無感激之意。你一定是個沒心肝的。你怎麼能這麼狠心地折磨我，當著我的面跟那兩個俗不可耐的野丫頭勾勾搭搭。我們只剩下一個多星朗了。你連這麼點時間都不能留來陪我嗎？」

　　菲利普繃著臉，站在一邊望著她。他覺得她的舉動幼稚得可笑。尤為惱火的是，她竟當著外人的面耍起脾氣來。

　　「其實你也知道，我對那兩位奧康納小姐一點也不喜歡。你憑哪一點以為我喜歡她們呢？」

　　威爾金森小姐收起手帕。那張抹了粉的臉蛋上淚痕斑斑，頭髮也有些凌亂。這時候，那件白衣裙對她就不怎麼合適了。她用如饑似渴的火熱眼光，凝視著菲利普。

　　「因為你和她都才二十歲，」她嘶啞地說，「而我已經老了。」

　　菲利普漲紅了臉，扭過頭看著別處。她那淒楚悲苦的聲調，使他感到有種說不出的滋味。他悔恨交集，要是自己從未和威爾金森小姐有過瓜葛，那該多好。

　　「我並不想讓你痛苦，」他尷尬地說。「你最好還是下樓去照看一下你的朋友們。他們不知道你出什麼事了。」

　　「好吧。」

　　他很高興，總算得以脫身了。

　　他倆鬧了一場別扭，很快就言歸於好。但是在剩下為數不多的幾天裡，菲利普有時感到不勝厭煩。他只想談談今後的事兒，可是一提到今後，威爾金森小姐總是哭鼻子。一上來，她的眼淚還有點感化作用，使他感到自己薄情狠心，於是他竭力表白自己的熾熱愛情永不泯滅。可是現在，徒然引起他的反感：如果她是個少女，倒還說得過去，可像她那樣的半老徐娘，老是哭哭啼啼的，簡直蠢透了。威爾金森小姐一再提醒他，他欠她的這筆風流孽債，是一輩子也還不清的。既然她口口聲聲這麼說，他也願意認可；不過說實在的，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得感激她，而不是她該感激自己呢？她要菲利普知恩圖報，要從多方面履行情人的義務，這實在夠嗆。他一向習慣於隻身獨處，有時這還真成了他的切身之需。可是在威爾金森小姐看來，他須整天廝守在身邊，對她俯首帖耳，否則就是忘恩負義。兩位奧康納小姐曾邀他倆去喝茶，菲利普當然樂意前往，但威爾金森小姐卻說，她再過五天就要走了，他必須歸她一人所有。雖然這種說法聽起來甜滋滋的，可做起來卻煩死人。威爾金森小姐在他耳邊絮聒，說法國人感情細膩，要是他們和漂亮女人好上了，就像菲利普同她威爾金森小姐那樣，他們會是如何體貼入微。她對法國男人讚不絕口，誇他們倜儻風流，感情熾熱，渴望自我犧牲，且溫存得體。威爾金森小姐的要求似乎還真個低吶。

　　菲利普聽了威爾金森小姐所列舉的、完美情人必須具備的種種品質，不禁暗暗慶幸：虧得她是住在柏林呢。

　　「你會給我寫信的，是嗎？每天都要給我寫信。我想知道你的情況，你的一言一行不得對我有任何隱瞞。」

　　「到時候我會忙得夠嗆的，」他答道，「我盡可能給你寫信就是了。」

　　她猛張開胳膊，熱烈地摟住菲利普的脖子。她的這種愛情表示，有時搞得菲利普狼狽不堪，他寧可她悠著點，居於守勢。她所作的暗示是那麼露骨，真有點叫他震驚，這同他心目中女性的端莊賢淑完全格格不入。

　　威爾金森小姐預定動身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她下樓來吃早飯，臉色蒼白，神情沮喪，套一件經久耐穿的黑白格子旅行服，儼然是個精明能幹的家庭女教師。菲利普也默然不語，因為他不知道在這種場合該說些什麼，生怕出言不慎，惹得威爾金森小姐當著他大伯的面哭鬧一場。昨晚他們在花園裡已相互揮淚告別過，這會兒看來沒有機會可容他倆單獨聚敘，菲利普感到很放心。早飯後他一直待在餐室裡，提防威爾金森小姐硬要在樓梯上吻他。他不想讓瑪麗．安撞見這種曖昧可疑的場面。瑪麗．安已屆中年，嘴尖舌辣，很不好對付。她不歡喜威爾金森小姐，背底下叫她老饞貓。路易莎伯母身體欠佳，不能親自到車站送行，就由牧師和菲利普一併代勞了。就在火車快要開動的時候，她探出身子吻了凱里先生。

　　「我也得吻吻你呢，菲利普，」她說。

　　「可以嘛，」他紅著臉說。

　　他站在月臺上，挺直身子，威爾金森小姐迅速地吻了吻他。火車啟動了，威爾金森小姐頹然倒在車廂的角落裡，黯然淚下。在回牧師公館的路上，菲利普如釋重負，著實鬆了口氣。

　　「嗯，你們把她平平安安地送走了？」路易莎伯母見他們進屋來這麼問道。

　　「送走了，她幾乎成了淚人兒了。她硬是要吻我和菲利普。」

　　「哦，是嗎？在她那種年紀，吻一下也沒什麼危險。」說罷，凱里太太指指餐具櫃。「菲利普，那兒有你的一封信，隨著第二班郵件來的。」

　　信是海沃德寄來的。全文如下：

　　親愛的老弟：

　　我立即給你覆信。我不揣冒昧，擅自把你的信唸給我的一位摯友聽了。

　　那是個迷人的女子，一個對文學藝術真正具有鑑賞力的女子。她的幫助和同情於我是十分珍貴的。我們倆一致認為你的信婉約動人。你的信發自心田。你不知道，字裡行間滲透著多麼令人心醉的天真爛漫氣息。正因為你在戀愛，所以你落筆時就像個詩人。啊，親愛的老弟，說真的，我感覺到了你熾熱的青春激情；字字句句皆出於真摯的情感，猶如音樂般扣人心弦。

　　你一定很幸福！我多麼希望自己也能在場，躲在那座令人銷魂的花園裡，看著你們倆肩抵肩，手挽手，像扎弗尼斯【註：希臘神話中的穀物女神。】和赫洛【註：希臘神話中的西西里牧羊人。】一樣漫步在百花叢中。我可以看到你，我的扎弗尼斯，溫存熱烈，如痴似醉，眸子裡閃爍著初戀的光芒；而你懷裡的赫洛，那麼年輕、溫柔、嬌嫩，她發誓絕不同意，絕不……最後還是同意了。玫瑰、紫羅蘭、忍冬花！哦，我的朋友，我真忌妒你喲。想到你的初戀竟像純潔的詩篇，多叫人高興。珍惜這寶貴的時刻吧，因為不朽的眾神已將人世間最珍貴的禮物賜給了你，這種既甜蜜又鬱悒的回憶，將伴隨至你生命的最後一刻。你以後再也領略不到這種無牽無掛的極樂狂喜。初戀是最難能可貴的；她美麗，你年輕，整個世界都屬於你倆。當你懷著值得欽慕的質樸之情，向我披肝瀝膽，說你把臉埋在她秀長的柔髮之中，我感到我的脈搏加快了。我敢說，那肯定是一頭光澤細潔的栗髮，好似輕輕抹上了一層金色。我要讓你倆並肩坐在枝葉扶疏的蔥蘢樹下，共讀一冊《羅密歐與茱麗葉》。然後我要你雙膝跪下，代表我親吻那留有她腳印的一方土地，並轉告她，這是一個詩人對她的燦爛青春，也是對你的忠貞情愛所表示的一份敬意。

　　　　　永遠是你的

　　　　　Ｇ．埃思里奇，海沃德

　　「簡直是亂彈琴！」菲利普看完信說。說來好不蹊蹺，威爾金森小姐也曾提議他倆一塊兒看《羅密歐與茱麗葉》，但遭到菲利普的堅決拒絕。接著，在他把信揣入衣袋裡的時候，一陣莫可名狀的痛楚驀地襲上心頭，因為現實與理想竟如天壤之別。

　　三十六

　　數日之後，菲利普上倫敦去了。副牧師勸他住在巴恩斯，於是菲利普寫信去那兒賃了一套房間，租金一週十四個先令。他到那兒已是黃昏時分。女房東是個古怪的老太婆，身子矮小而乾癟，臉上的皺紋又深又密。她替菲利普準備了頓便餐。客廳內大部分地盤讓餐具櫃和一張方桌占了，靠牆一側放著一張覆蓋著馬鬃的沙發，壁爐邊配置了一張扶手椅，椅背上套著白罩布，座子彈簧壞了，所以上面放了個硬墊子。

　　吃完便餐，菲利普解開行李，放好書籍，隨後坐下來想看看書，卻打不起精神。悄然無聲的街道，使他有點忐忑不安，他覺得怪冷清的。

　　次日他一早就起床，穿好燕尾服，戴上禮帽。這頂帽子還是他以前在學校念書時戴的，寒傖得很，他決計在去事務所的途中進百貨店買頂新的。買好帽子，他發覺時間還早，便沿著河濱信步往前走。赫伯特．卡特先生公司的事務所坐落在法院街附近的一條小街上，菲利普不得不三番五次地向行人問路。他發覺過往行人老是在瞧自己，有一回他特地摘下帽子，看看是不是自己一時疏忽把標籤留在上面了。到了事務所，他舉手叩門，裡面沒人應聲。他看了看錶，發現剛剛九點半，心想自己來得太早了點。他轉身走開去，十分鐘後又回過來，這回有個打雜的小夥子出來開門了。那雜工長著個長鼻子，滿臉粉刺，說話時一口蘇格蘭腔。菲利普問起赫伯特．卡特先生。他還沒有上班視事呢。

　　「他什麼時候來這兒？」

　　「十點到十點半之間。」

　　「我還是在這兒等吧？」菲利普說。

　　「您有事嗎？」那個雜工問。

　　菲利普有點侷促不安，他想用調侃的口吻來掩飾內心的慌張。

　　「嗯，如果您不反對的話，本人將在貴所工作。」

　　「哦，您是新來的練習生？請進來吧。古德沃西先生一會兒就到。」

　　菲利普進了事務所，他一邊走，一邊注意到那個雜工──他跟菲利普年齡相仿，自稱是初級書記員──在打量他的腳，菲利普刷地漲紅了臉，趕忙坐下來，把跛足藏到另一隻腳的後面。他舉目環顧了辦公室，室內光線暗淡，而且邋遢得很，就靠屋頂天窗透進來的那幾縷光照明。屋子裡有三排辦公桌，桌前靠放著高腳凳。壁爐架上放著一幀畫面汙穢的版畫，畫的是拳擊賽的一個場面。這時辦事員們陸陸續續來上班了。他們瞟了菲利普一眼，悄悄地問那雜工他是幹什麼來的（菲利普知道了那雜工叫麥克道爾）。這時耳邊響起一聲口哨，麥克道爾站起身。

　　「古德沃西先生來了，他是這兒的主管。要不要我去對他說您來了。」

　　「好的，勞駕您了，」菲利普說。

　　雜工走出去，不一會兒又回身進來。

　　「請這邊來好嗎？」

　　菲利普跟著他穿過走道，進了另一間狹小的斗室，裡面空蕩蕩的，沒有什麼家具陳設。背對壁爐，站著個瘦小的男子，個兒比中等身材還矮一大截，腦袋瓜卻很大，鬆軟地耷拉在身軀上，模樣兒醜陋得出奇。他五官開豁而扁平，一雙灰不溜丟的眼睛鼓突在外，稀稀拉拉的頭髮黃中帶紅，臉上鬍子拉碴，應該長滿鬚髮的地方卻偏偏寸毛不生。他的皮膚白裡泛黃。他向菲利普伸出手來，同時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的蛀牙。他說話時，一屆尊俯就的神態之中又露出幾分畏怯，似乎他明知自己是個微不足道的角色，卻偏要擺出一副不同凡響的架勢來。他說他希望菲利普會愛上這門行業，當然囉，工作中頗多乏味之處，但一旦習慣了，也會感到興味盎然的。畢竟是門賺錢的行業，這才是主要的，對不？他帶著那種傲慢與畏怯交雜在一起的古怪神情，嘿嘿笑了起來。

　　「卡特先生馬上就到，」他說。「星期一早晨，他有時來得稍晚一些。他來了我會叫你的。這會兒我得找點事給你幹幹囉。你學過點簿記或記帳嗎？」

　　「沒學過，」菲利普回答說。

　　「料你也沒學過。那些商業中很管用的學問，學校裡是從不教給學生的呢。」他沉吟片刻。「我想我能給你找到點事幹幹。」

　　他走進隔壁房間，隔了一會兒出來時，手裡捧著個大硬紙板箱，裡面塞滿了一大堆亂七八糟的信件。他叫菲利普先把信件分分類，再按寫信人姓氏的字母順序整理好。

　　「讓我領你到練習生辦公的房間去。那兒有個很好的小夥子，名字叫華生，是華生．克萊格．湯普森公司老板華生的兒子──你也知道，是搞釀酒業的。他要在我們這兒見習一年。」

　　古德沃西先生領著菲利普穿過那間邋遢不堪的辦公室──現在有六至八名職員在那兒辦公───走進裡面的狹窄後間，那是用一道玻璃板壁從大房間裡隔出來的。他們看到華生靠著椅背在看《運動員》雜誌。他是個體格結實、魁梧的年輕人，衣著很考究。古德沃西先生進屋時，他抬起頭來。他對主管員直呼其名，藉此顯示自己的身分不同一般。主管員對他的這種故作親昵頗不以為然，毫不含糊地衝著他叫華生先生，可是華生並不認為這是種指責，而把這一稱呼看作是對他本人紳士氣派的一種恭維。

　　「我看他們已把里哥雷托撤下來了，」等到只剩下他們兩人時，他對菲利普說。

　　「是嗎？」菲利普應了一聲，他對馬賽一無所知。

　　他望著華生那身華麗的衣飾，不由得肅然起敬。他的燕尾服非常合身，頸口的大領結中央，巧妙地別著一枚貴重的飾針。壁爐架上放著他的禮帽，帽子上瘦下肥，款式入時，且閃閃發亮。菲利普不免自慚形穢。華生開始談起狩獵來──在這麼個鬼地方浪費光陰，簡直窩囊透了，他只能在星期六去打一回獵──接著，話鋒一轉，又談到了射擊，邀請信從全國各地雪片似地向他飛來，多帶勁，但他當然只好一一婉言謝絕囉。窩囊透了，好在受罪的時間不會太長，他只打算在這鬼地方混一年，然後就進商界去闖啦。到那時候，他可以每星期打上四天獵，還可參加各地的射擊比賽。

　　「你要待在這兒捱上五個年頭，是嗎？」他一邊說，一邊伸出條手臂朝小房間四下一揮。

　　「我想是吧，」菲利普說。

　　「日後我們還會有見面的機會。你也知道，我們公司的帳務是託卡特管的。」

　　菲利普可說是被這位青年紳士的降尊紆貴的氣度震懾住了。在布萊克斯泰勃，人們對待釀酒行業雖不冷言相譏，卻總懷有幾分輕慢之意，牧師也常常拿釀酒業開句把玩笑。而現在菲利普發現，他面前的華生竟是這麼個舉足輕重、器宇軒昂的角色，大大出乎意外。他在溫徹斯特公學和牛津大學唸過書，交談過程中他反覆提到這一點，使人不能不留下深刻印象。當他了解到菲利普受教育的曲折經過，越發擺出一副曾經滄海的架勢來。

　　「當然囉，一個人如果沒上過公學，還以為那類學校是此數一數二的名牌學府呢，是嗎？」

　　菲利普問起事務所內其他人的情況。

　　「哦，我才不同在他們身上費心思哩，」華生說。「卡特這老傢伙還算不賴。我們時而請他來吃頓飯。其餘的人嘛，淨是些酒囊飯袋。」

　　說罷，他就埋頭處理手頭上的事務，菲利普也動手整理信件。不一會兒，古德沃西先生進來說卡特先生到了。他把菲利普領進他自己辦公室旁邊的一個大房間。房裡放著一張大辦公桌，兩張大扶手椅，地板上鋪著土耳其地毯，四周牆上掛著好多幅體育圖片。卡特先生坐在辦公桌旁，一見他們進來，就站起身來同菲利普握手。他穿著禮服大衣，模樣兒像個軍人，鬍子上了蠟，灰白的頭髮短而齊整，昂首挺胸，腰桿筆直，說話時口氣輕快，談笑風生。他住在恩弗爾德，是個體育迷，追求鄉間生活的情趣。他是哈福德郡義勇騎兵隊的軍官，又是保守黨人協會的主席。當地有位大亨說，誰也不會把他當作倫敦城裡人看待，他聽說之後，覺得自己的這大半輩子總算沒有白過。他跟菲利普隨口交談著，態度和藹可親。古德沃西先生不會虧待他的。華生這個人挺不錯，是個道地的紳士，還是個出色的獵手──菲利普打獵嗎？多可惜，這可是上等人的消遣哩。現在他很少有機會去狩獵了，得留給兒子去享受啦。他兒子在劍橋念書，以前進過拉格比──出色的拉格比公學，那兒培養的全是品學兼優的學生。再過一兩年他兒子也要來此當練習生，那時菲利普就有伴了，菲利普準會喜歡他兒子的，他可是個百發百中的好獵手。他希望菲利普不斷有所長進，愛上這兒的工作。他要給見習生上業務課，菲利普可千萬別錯過了，他們這一行正處於興旺發達之時，要物色網羅有識之士。嗯，好了，古德沃西先生在那兒，如果菲利普還想了解什麼，古德沃西先生會告訴他的。他的書法如何？啊，好，古德沃西先生會有所安排的。

　　這種灑脫飄逸的紳士風度，菲利普不能不為之折服傾倒：在東英吉利，人們知道誰是上等人，誰算不得上等人，然而上等人對此歷來都是心照不宣的。

　　三十七

　　一上來，由於工作很新鮮，菲利普並不感到乏味。卡特先生向他口授信稿，此外他還得繕寫謄抄財務報表。

　　卡特先生希望把事務所辦得更富有紳士氣派；他不願同打字文稿沾邊，對速記也絕無好感。那位雜工會速記，但只有古德沃西先生利用他的這門特長。菲利普經常跟一位老資格的辦事員去某家商行查帳，他漸漸摸清了客戶的底細：對哪些客戶須恭而敬之，而哪些客戶境況不妙，頭寸緊得很。人們不時交給他一長串一長串的帳目要他統計。為了應付第一次考試，他還要去聽課。古德沃西先生幾次三番地對他說，這門行業嘛，一開始雖覺得枯燥乏味，但他慢慢會習慣起來的。菲利普六時下班，安步當車，穿過河來到滑鐵盧區。等他到了寓所，晚飯已給他準備好了。整個晚上他待在家裡看書。每逢星期六下午，他總去國家美術館轉上一圈。海沃德曾介紹他看一本遊覽指南，是根據羅斯金的作品編纂而成的，菲利普手裡捧著這本指南，不知疲倦地從一間陳列室轉到另一間陳列室：他先是仔細研讀這位批評家對某幅名畫的評論，然後按圖索驥，審視畫面，不把該畫的真髓找出來絕不罷休。星期天的時間，就頗難打發了。他在倫敦沒一個熟人，常常只好孤零零地捱過一天。某個星期天，律師尼克遜先生曾邀他去漢普斯泰德作客，菲利普混在一夥精力旺盛的陌生人裡面度過了愉快的一天。酒足飯飽之後，還到公園裡溜了一圈。告辭的時候，主人泛泛地說了聲請他有空時再來玩。可他深恐自己的造訪會打擾主人家，因此一直在等候正式邀請。不用說，他以後再也沒等到，因為尼克遜家經常高朋滿座，他們哪會想到這麼個孤獨、寡言的年輕人呢，何況又不欠他什麼人情。因此，他星期天總是很晚才起身，隨後就在河濱的路上散散步。巴恩斯那兒的泰晤士河，河水汙穢渾濁，隨著海潮時漲時落。那兒既看不到船閘上游一帶引人入勝的綺麗風光，也不見倫敦大橋下那種後浪推前浪的壯觀奇景。下午，他在公用草地上四下閒逛。那裡也是灰不溜丟的，髒得夠嗆，既不屬於鄉村，也算不上是城鎮；那兒的金雀花長得又矮又小，滿眼皆是文明世界扔出來的雜亂廢物。（星期六晚上，他總要去看場戲，興致勃勃地在頂層樓座的廳門旁邊站上個把小時。）博物館關門之後，去Ａ．Ｂ．Ｃ．咖啡館吃飯還太早，要在這段時間裡回巴恩斯一次，似乎又不值得。時間真不知如何消磨才好。他或是沿證券街蹓躂一會，或是在伯林頓拱道上信步閒逛，感到疲倦了，就去公園小坐片刻，如果碰上雨天，就到聖馬丁街的公共圖書館看看書。他瞧著路上熙來攘往的行人，羨慕他們都有親朋好友。有時這種羨慕會演變為憎恨，因為他們是那麼幸福，而自己卻是這般淒苦。他從未想到，身居偌大一座鬧市，竟會感到如此孤寂。有時他站在頂層樓座門邊看戲，身旁看客想同他搭訕幾句，菲利普出於鄉巴佬對陌生人固有的猜疑，在答話中總是愛理不理的，致使對方接不住話碴，攀談不下去。戲散場後，他只好把自己的觀感憋在肚子裡，匆匆穿過大橋來到滑鐵盧區。等回到自己寓所──為了省幾個錢，房間裡連個火都捨不得生──心灰意懶到了極點。生活淒涼得可怕。他開始厭惡這所客寓，厭惡在這裡度過的悲涼淒清的漫漫長夜。有時候他感到孤獨難熬，連書也看不進去，於是就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坐在屋裡發愣，雙眼死瞪著壁爐，陷於極大的悲苦之中。

　　此時他已在倫敦住了三個月，除了在漢普斯泰德度過了那個星期天外，他至多也只是同事務所的同事們交談過幾句。一天晚上，華生邀他去飯店吃飯，飯後又一起上雜耍劇場，但他感到怯生生的，渾身不自在。華生侃侃而談，講的淨是些他不感興趣的事。在他看來，華生自然是個市井之徒，但他又情不自禁地羨慕他。他感到氣憤，因為華生顯然並不把他的文化素養放在眼裡，可是根據別人的評價再來重新估量自己，他也禁不住藐視起自己那一肚子的一向自認為並非無足輕重的學問來了。他生平第一回感到貧窮是件丟臉的事。他大伯按月寄給他十四鎊，他還得靠這筆錢添置許多衣服。單單晚禮服就花了他五個畿尼。他不敢告訴華生這套晚禮服是在河濱街買的。華生說過真正像樣的裁縫店，全倫敦只有一家。

　　「我想你不會跳舞吧，」有一天，華生這麼說著，朝菲利普的跛足掃了一眼。

　　「不會，」菲利普說。

　　「可惜有人要我約幾個會跳舞的人去參加個舞會。要不然，我滿可以介紹你認識幾個討人喜歡的小妞。」

　　有一兩次，菲利普實在不想回巴恩斯，就留在市裡，一直逛蕩到深夜。這時，他發現有一幢宅邸，裡面正在舉行社交聚會。他混在一群衣衫襤襤的人裡面，站在僕役的背後，看著賓客們紛至遝來，諦聽著從窗口飄來的音樂。有時一對男女，不顧夜涼氣寒，到陽臺上來站一會兒，呼吸幾口新鮮空氣，在菲利普想來，他倆一定是墮入情網的情侶。他趕緊轉過身子，懷著沉重的心情，一瘸一拐地繼續踽踽前行。那個男子交上了桃花運，可他自己永遠也不會有這麼一天。他覺得天底下沒有哪個女子會真心不嫌惡他的殘疾。

　　這使他想起威爾金森小姐。即使想到她，心裡也不覺得快慰。他們分手時曾講定：她在知道他的確切地址之前，就把信投寄至切爾林克羅斯郵局。菲利普去郵局取信時，一下子拿到了三封。她用的是紫墨水、藍信箋，而且是用法語寫的。菲利普暗自納悶，她幹嘛不能像個有見地的女人那樣用英語寫呢？儘管她情話綿綿，卻絲毫打動不了他的心，因為信的措詞使他想起了法國小說。她責怪菲利普為什麼不給她寫信，他回信推托說自己工作忙。一上來他還真不知道信該用什麼抬頭，他說什麼也不願用「最親愛的」或者「心肝寶貝」之類的稱呼，也不高興稱她埃米莉，所以最後就用了「親愛的」這樣的抬頭。它孤零零吊在那兒，看上去不但別扭，而且有點傻乎乎的，但他還是這麼用了。這是他有生以來所寫的第一封情書，他自己也知道信寫得平淡乏味。他覺得，應該用上各種熱得發燙的言詞來傾吐自己的感情，說他無時不在思念她呀，如何渴望吻她美麗的雙手啊，如何一想到她那紅豔欲滴的嘴唇心弦就止不住顫動啊，等等。但是，出於某種難以言傳的羞怯心理，他並沒這樣寫，而只是向她談了一下自己的新寓所和他上班的地方。下一班回郵帶來了她的回信，滿紙都是憤激而辛酸的責備之詞：他怎麼能這般冷酷無情！他難道不知道她在痴痴地等待他的回信？她把一個女人所能給予的全奉獻給了他，而她得到的竟是這樣的酬報！是不是他已經對她厭倦了？他好幾天沒有回信，於是威爾金森小姐的信就像雪片似的向他襲來，大興問罪之師。她無法忍受他的寡情薄義；她望眼欲穿地盼望鴻雁傳書，卻終未見有他的片言隻語。夜復一夜，她都是噙著淚珠入夢的。她現在是斯人獨憔悴，大家都在私下議論紛紛。他要是不愛她，幹嘛不乾脆直說呢？接著她又說，一旦失去了他，她自己也沒法活了，就只有了結殘生這樣一條出路。她責備他冷酷自私，忘恩負義。所有這些都是用法語寫的。菲利普心裡明白，她這麼做是存心向他炫耀，不管怎麼說，她的來信搞得他憂心如焚。他並不想惹她傷心。過了不久，她寫信來說她再也忍受不了這種身居異地的相思之苦，要設法到倫敦來過聖誕節。菲利普趕緊回信說，他巴不得她能來呢，可惜他已同朋友有約在先，要到鄉間去過聖誕節，總不能臨時變卦自食其言吧？她回信說，她並不想死皮賴臉地來纏住他，明擺著是他不希望見到自己嘛，這不能不使她深感痛心，她從沒想到他會如此薄情地報答她的一片痴心。她的信寫得纏綿排惻，菲利普覺得信箋上淚痕依稀可見。他一時衝動，寫了封回信，說他十二萬分抱歉，懇求她到倫敦來，直到收到她的回信才算鬆了口氣，因為她信上說，眼下實在抽不出身來。這之後，他一收到她的來信，心就發涼，遲遲不敢拆開。他知道信中的內容無非是憤怒的責備，外加悲戚的哀求。看到這些信，不免讓自己感到是個無情無義的負心漢，可是他不明白自己有什麼該引咎自責的。他遲遲不願提筆覆信，一天一天往後拖，接著她就又寄來一封信，說她病倒了，感到寂寞而悲苦。

　　「上帝啊，當初真不該同她發生這層瓜葛啊！」他說。

　　他佩服華生，因為他處理起這類事情來毫不費勁。華生和巡迴劇團的一個姑娘勾搭上了，他繪聲繪影地描述這段風流事，聽得菲利普驚羨不已。可是過了不多久，喜新厭舊的華生變了心。一天，他向菲利普介紹了同那姑娘一刀兩斷的經過。

　　「我看，在這種事兒上優柔寡斷沒半點好處。我開門見山地對她說，我已經同你玩膩啦，」他說。

　　「她沒大吵大鬧？」菲利普問。

　　「你也知道，這當然免不了的囉。但我對她說，別跟我來這一套，沒什麼用處的。」

　　「她可哭了？」

　　「開始哭鼻子啦！可我最頭疼那些哭哭啼啼的娘們，所以我當即對她說，還是知趣點兒，趁早溜吧。」

　　隨著年歲的增長，菲利普的幽默感也益見敏銳。

　　「她就這麼夾著尾巴溜了？」他笑著問。

　　「嗯。她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別的妙著呢，嗯？」

　　聖誕節一天天臨近了。整個十一月，凱里太太一直在害病，醫生建議她和牧師最好在聖誕節前後去康威爾住上幾個星期，讓她好生調養調養。這一來，菲利普可沒了去處，只好在自己寓所內消度聖誕節。由於受到海沃德的影響，菲利普也接受了這種說法：聖誕節期間的那一套喜慶活動，既庸俗又放肆。所以他打定主意別去理會這個節日。可是真的到了這一天，家家戶戶喜氣洋洋的節日氣氛，卻使他無端傷感，愁腸百結。節日裡，房東太太和丈夫要同已出嫁的女兒團聚，菲利普為了不給他們添麻煩，宣布他要到外面去吃飯。將近中午，他才去倫敦，獨自在凱蒂餐館吃了一片火雞和一客聖誕節布丁。飯後他閒得發慌，便到西敏寺去做午禱。整個街道空蕩蕩的，即使有三兩個行人，看上去也都是帶著副若有所思的神態，急匆匆地趕去某個地方，沒一個人在逛蕩閒逛，差不多全是結伴而行。在菲利普看來，他們似乎全是有福之人，唯獨他形單影隻，從沒像現在這樣感到孤苦伶仃。他原打算無論如何要在街頭把這一天消磨掉，然後到某個飯館去吃頓晚飯。可是面對這些興高采烈的人群──他們在說笑，在尋歡作樂──他再也待不下去，所以他還是折回滑鐵盧，在路過西敏橋路時買了一些火腿和幾塊碎肉餡餅，回到巴恩斯來。他在冷清清的小房間裡胡亂吞了些食物充饑，晚上就藉書解悶，萬股愁思壓得他幾乎沒法忍受。

　　節後回事務所上班時，華生津津有味地談著自己是如何歡度這個短暫節日的，菲利普聽了越發不是滋味。他們家來了幾位很活潑可愛的姑娘，晚飯後，他們把客廳騰出來，開了個舞會。

　　「我一直玩到三點鐘才上床，嘿，真不知道是怎麼爬上床的。天哪，我喝得個酩酊大醉。」

　　最後，菲利普鼓足勇氣，不顧一切地問：

　　「在倫敦，人們是怎麼結交朋友的？」

　　華生驚訝地望著他，暗覺好笑的神色之中又夾著幾分鄙夷。

　　「哦，叫我怎麼說呢。就這麼認識了唄。你如果經常去跳舞，就會立刻結識許多人，只要你應付得過來，結識多少都行。」

　　菲利普對華生絕無好感，可他甘願犧牲自己的一切，只求能換得華生的地位。昔日在學校裡經受過的那種感覺，又在心田悄然復萌。他讓自己鑽進別人的皮囊，想像自己若是華生，會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三十八

　　到了歲末，有一大堆的帳務要處理。菲利普跟著一個叫湯普遜的辦事員到處奔波，從早到晚一成不變地幹著一件事：把帳本上的開支項目一樣樣報給那個辦事員聽，讓他核對，有時候還得把帳頁上的一長串數字統加起來。他生來沒有數學才能，只能一筆一筆慢慢往上加。湯普遜看到他錯誤百出，忍不住要發火。這位同事是個瘦長條兒，年歲在四十左右，臉帶菜色，烏黑的頭髮，亂蓬蓬的鬍鬚，雙頰凹陷，鼻子兩側溝溝壑壑，皺紋很深。他不喜歡菲利普，因為他是個練習生。這小子只不過因為付得起三百個畿尼，能在這兒悠哉悠哉混上五年，日後說不定就有機會飛黃騰達；而他自己呢，儘管有經驗，有能力，一生一世卻只能當個月薪三十五先令的小辦事員，永無出頭之日。他兒女成群，被生活擔子壓得喘不過氣來，所以養成個火爆脾氣，動輒發怒。他自覺在菲利普身上辨察出一股傲氣，頗有幾分不平之意，他因為菲利普比自己多唸了幾年書，常報以冷嘲熱諷。他譏笑菲利普的發音；他不能原諒菲利普的語音裡不帶倫敦腔，所以在同菲利普講話時，故意把ｈ這個字母的音發得特別大聲【註：倫敦土音中字母ｈ常常不發音，湯普遜故意把它發得很響，是要學菲利普的發音，以示挖苦之意。】。起初，他的態度僅僅是生硬，惹人反感罷了。可是一等他發現菲利普壓根兒沒有當會計師的稟賦，就專以出他的洋相為樂事。他的攻擊又粗魯又笨拙，卻足以傷害菲利普的自尊心；菲利普為了自衛，違反自己的本性，硬擺出一副恃才傲物的神氣。

　　「今兒個早上洗澡了？」一天，菲利普上班遲到了，湯普遜就這麼問一句。現在，菲利普不再像早先那樣規矩守時了。

　　「是啊。你呢？」

　　「沒有，我又不是什麼貴人，不過是個小職員罷了。我只在星期六晚上洗個澡。」

　　「我想，這就是你在星期一比平時更惹人討厭的緣故吧。」

　　「今天是否勞你駕，把幾筆款子數目簡單加一加？恐怕這對一個懂拉丁文和希臘文的上等人來說，過於苛求了吧。」

　　「你想說句把挖苦話，可說得不大高明哪。」

　　不過菲利普自己肚裡雪亮，那些薪俸菲薄、舉止粗魯的職員，個個比自己強，更頂事。有那麼一兩回，連古德沃西先生也沉不住氣了。

　　「到現在你實在也該有點長進囉，」他說，「你甚至還不如那個雜工來得伶俐。」

　　菲利普繃著臉聽著。他不喜歡讓人責怪。有時候古德沃西先生不滿意他謄寫的帳目，又叫別人去重抄一遍，這也使他感到下不了臺。起初，由於這工作還算新鮮，好歹還湊合得過去，可現在越來越惹人厭煩，再加上他發現自己又沒有這方面的才能，不由得恨起這工作來了。分配給他的份內差事，他常常撇在一邊不管，信手在事務所的信箋上勾勒塗畫，白白糟蹋時間。他替華生畫了各種不同姿態的素描畫，他的繪畫才能給了華生很深的印象。一天華生心血來潮，把這些畫拿回家去，第二天上班時，帶來了他全家人的讚譽。

　　「我奇怪你幹嘛沒當個畫家呢，」他說。「話得說回來，靠這種玩意兒當然發不了財的。」

　　隔了兩三天，卡特先生恰巧到華生家吃飯，這些畫也拿給他看了。第二天早晨，他把菲利普叫到跟前。菲利普難得見到他，對他頗有幾分懼意。

　　「聽著，年輕人，你下班後幹些什麼我管不著，但是我看到了你的那些個畫，都是畫在事務所的信箋上的，而且古德沃西先生也說你現在有點吊兒郎當。作為一個見習會計師，你做事不勤快點，將來是搞不出什麼名堂來的。這是門體面的行業，我們正在把一批有才幹的人士網羅進來，但是要幹這一行就得……」他想找個比較貼切的字眼來結束他的談話，但一時又找不到，最後只好草草收場：「要幹這一行就得勤快些。」

　　要不是原來有約在先──他如果不喜歡這工作，可以在一年後離開，並可收回所付合同費用的半數──說不定他就得硬著頭皮幹下去了。他覺得自己適合於幹點更有出息的工作，而不是整天老是算算帳。說來也真丟人。這種低賤的事兒偏偏幹得這麼糟。同湯普遜的嘔氣鬥嘴，更是搞得他心煩意亂。三月間，華生在事務所的一年見習期滿了，雖說菲利普並不怎麼喜歡這個人，但見他走了又不免有點惋惜。事務所的其他辦事員對他們兩個都沒有好感，因為他倆所屬的階層要稍勝他們一籌，這個事實無形之中把他倆捆在一條船上了。菲利普一想到還得同這批渾渾噩噩的傢伙打四個年頭的交道，人都透心涼了。他原以為到了倫敦會過上如花似錦的生活，到頭來卻是一無所獲。現在他痛恨這座城市。他舉目無親，什麼人也不認識，也不知道該如何去同他人結交。他已厭倦了獨個兒到處逛蕩。他漸漸感到，這種生活沒法再忍受下去。晚上他躺在床上，心裡在想，要是永遠不再見到那間骯髒的事務所，不再見到裡面的那些傢伙，從此離開這個猶如死水一潭的住所，那該多快活。

　　開春後，有件事使他大為掃興。海沃德原說要到倫敦來消度春光，菲利普翹首企足，恨不得馬上能同他見面。他最近看了不少書，想得也很多，腦子裡塞滿了各種各樣的念頭，很想找個人談談，而他所認識的人裡面，誰也不對抽象的事物感興趣。他想到很快有個知音來同他開懷暢談，喜歡得什麼似的。哪知海沃德卻來信說，義大利今年春光明媚，比以往哪年都可愛，實在捨不得從那兒跑開。這好似給菲利普當頭澆了一盆涼水。他信中還問菲利普，幹嘛不到義大利來。看世界如此多嬌，硬把自己關在一間辦公室裡，蹉跎青春，何苦來著？信裡接著寫道：

　　我真想不通，那種生活你怎麼受得了的。我現在只要一想到艦隊街和林肯旅社，就噁心得直發抖。世界上只有兩件東西使我們的生活值得苟且，這就是愛情和藝術。我無法想像你竟能龜縮在辦公室裡，埋頭伏案於帳冊之中。你是不是還頭戴禮帽，手拿雨傘和小黑包？我總覺得你我應當把生命視作一場冒險，應當讓寶石般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燒。做人就應該冒風險，應該赴湯蹈火，履險如夷。你為什麼不去巴黎學藝術呢？我一向認為你是有藝術才華的。

　　最近一個時期，菲利普反覆盤算著這種可能性，而海沃德的建議恰好與他的考慮不謀而合。一上來，這個念頭著實使他吃了一驚，但他又沒法不朝這方面想。經過反覆思考，他覺得這是擺脫目前可悲處境的唯一出路。他們都認為他有才華：在海德堡，人們誇獎他的水彩畫；威爾金森小姐更是讚不絕口，說他的畫很逗人愛；甚至像華生一家那樣的陌生人，也不能不為他的速寫所折服。《波希米亞人的生涯》一書留給他的印象可謂深矣。他把這本書也帶到倫敦來了，逢到心情極度壓抑的時候，只要看上幾頁，萬般愁思頓作煙雲散，恍惚已置身於那些令人銷魂的小閣樓裡，羅道夫他們在那兒唱歌，跳舞，談情說愛。他開始嚮往巴黎，就像從前嚮往倫敦一樣，不怕再經歷第二次的幻滅。他渴望羅曼蒂克的生活，渴望美和愛情，而所有這一切，似乎在巴黎全能享受到。他酷愛繪畫，為什麼他就不能畫得同他人一樣出色呢？他寫信向威爾金森小姐打聽，他要是住在巴黎生活費用需要多少。她回信說，一年八十英鎊足以應付了。她熱情支持他的計劃，說他有才情，不該埋沒在辦公室裡。她頗富戲劇性地說：明明可以成為大藝術家的人，有誰甘心當一輩子小辦事員呢？她懇求菲利普要有自信，這才是最關鍵的。然而，菲利普生性謹慎。海沃德奢談什麼做人應該冒風險，他當然可以這麼說囉，他手裡那些鍍有金邊的股票，每年給他生出三百鎊的利息，而他菲利普的全部財產，充其量也不過一千八百鎊。他舉棋不定。

　　事有湊巧，一天古德沃西先生突然問他是否想去巴黎。該事務所替聖奧諾雷區的一家旅館管理帳務，那是家由某英國公司開設的旅館，古德沃西先生和一名辦事員每年要去那兒兩次。那個經常去的辦事員碰巧病倒了，而事務所內工作很緊張，一時又抽不出別的人手。古德沃西先生想到了菲利普，因為這兒有他沒他無所謂，況且契約上也規定他有權要求承擔件把最能體現本行業樂趣的差事。菲利普自然是喜出望外。

　　「白天得忙一整天，」古德沃西先生說，「但是到了晚上就自由啦。巴黎畢竟是巴黎嘛。」他狡黠地微微一笑。「旅館裡的人待我們很周到，一日三餐分文不取，咱們一個子兒也不必花。所以我可喜歡上巴黎呢──讓別人替咱掏腰包。」

　　抵達加來港時，菲利普見到一大群腳夫在不住指手劃腳，他的心也隨著跳蕩了起來。

　　「這才是真正的生活呢，」他自言自語說。

　　火車在鄉間田野上疾駛，他目不轉睛地凝望窗外。他很喜歡那一片片起伏的沙丘，那沙丘的色調，似乎比他生平所見的任何景物都更為賞心悅目；那一道道溝渠，還有那一行行連綿不絕的白楊樹，看得他入了迷。他們出了巴黎的北火車站，坐上一輛破破爛爛、不住吱嘎作響的出租馬車，在碎石路上顛簸向前。異國的空氣猶如芳醇，菲利普一口一口吸著，陶然忘情，幾乎忍不住要縱聲呼喊起來。他們來到旅館時，只見經理已在門口恭候。經理胖墩墩的，一臉和氣，說的英語還算過得去。他同古德沃西先生是老朋友了，他噓寒問暖，親熱極了。他邀他們在經理專用雅室裡進餐，經理太太也出席作陪。滿席佳肴美酒，菲利普似乎還從未嘗到過像ｂｅｅｆｓｔｅａｋａｕｘｐｏｍｍｅｓ【註：法語，馬鈴薯牛排。】那樣鮮美可口的菜餚，也從未喝過像ｖｉｎｏｒｄｉｎａｉｒｅ【註：法語，家常酒。】那樣醇香撲鼻的美酒吶。

　　對於古德沃西先生這樣一個循規蹈矩、道貌岸然的當家人來說，法國首都乃是酒色之徒恣意行樂的天堂。第二天上午他問經理，眼下可有什麼「夠味」的東西能飽飽眼福。他深得巴黎之行的樂趣，說不時來這兒走一遭，可以防止腦袋兒「生鏽」。晚上，一天的工作結束了，吃過飯之後，他就帶著菲利普到紅磨坊和情人遊樂場去。當他捕捉到那些淫穢場面時，那對小眼睛頓時忽溜忽溜放光，嘴角也禁不住浮起一絲狡猾的淫笑。那些專為外國人安排的尋歡作樂場所，他都一一跑遍了。事後，他又感嘆一句：堂堂一個國家，竟放縱這類事兒，到頭來不會有好結果的。有一回觀看一出小型歌舞劇，臺上出現了一個幾乎一絲不掛的女伶，他用胳膊肘輕輕搗了一下菲利普，接著還指給他看那些在劇場內四下招搖的體態豐滿、身材高大的巴黎名妓。他領給菲利普看的，是個庸俗低級的巴黎，但是菲利普卻用一雙被幻覺蒙住的眼睛，看著這個撲朔迷離的城市。一清早，他匆匆出了旅館，來到愛麗舍田園大街，佇立在協和廣場邊上。時值六月，空氣清新柔和，整個巴黎像抹了一層銀粉似地清澈明亮。菲利普感到自己的心飛到了人群之中。他想，這兒才是他夢寐以求的浪漫之鄉。

　　他們在巴黎待了將近一週，於星期日離開。當菲利普深夜回到巴恩斯的暗淡寓所時，他已最後拿定了主意。他將解約赴巴黎學畫。不過為了不讓人覺得他不明事理，他決計在事務所待滿一年再走。到八月中旬他有兩週假期，臨走之前他要對赫伯特．卡特講明，自己無意再回事務所。儘管菲利普可以強迫自己每天到事務所上班應卯，卻沒法叫自己對工作發生興趣，哪怕只是裝裝門面。他腦子裡無時不在想著將來。一過七月半，工作開始清閒下來，他藉口要應付第一次考試，得去聽業務講座，經常不上班。他利用這些時間跑國家美術館。他翻閱各種有關巴黎和繪畫的書籍，埋頭研讀羅斯金的論著，另外還看了瓦薩里【註：十六世紀，義大利建築師、畫家及傳記作家。】寫的許多畫家傳記。他特別欣賞高里季奧【註：一四九四─一五三四，義大利畫家。】的一生經歷；他想像自己佇立在某幅不朽傑作跟前大聲呼喊：Ａｎ　ｃｈ＇ｉｏ　ｓｏｎ＇ｐｉｔｔｏｒｅ【註：義大利語，我是個畫家。】。現在他不再游移不定，深信自己是塊做大畫家的料子。

　　「事到如今，我也只能試試自己的運氣了，」他自言自語說。「人生貴在冒險嘛。」

　　八月中旬總算盼到了。卡特先生這個月在蘇格蘭消夏，所內一切事務由主管員全權處理。自巴黎之行以來，古德沃西先生似乎對菲利普有了幾分好感，而菲利普想想反正自己很快就要遠走高飛，對這個可笑的小老頭也總忍著點，不多所計較。

　　「凱里，你明天就要去休假了？」傍晚下班時，古德沃西先生對他說。

　　一整天菲利普不斷對自己念叨：這可是自己最後一次坐在這間可恨的辦公室裡了。

　　「是啊，我的第一年見習期算熬到頭了。」

　　「恐怕你幹得並不怎麼出色呢。卡特先生對你很不滿意。」

　　「我對卡特先生更不滿意哩，」菲利普輕鬆地回敬了一句。

　　「凱里，我覺得你不該用這種腔調說話。」

　　「我不打算回來了。咱們有約在先，要是我不喜歡會計師的工作，卡特先生願意把我所付的見習合同費用退還我一半，我只要待滿一年就可以歇手不幹。」

　　「我勸你三思而行，別這麼倉促作出決定。」

　　「早在十個月以前，我就開始討厭這兒的一切，討厭這兒的工作，討厭這間辦公室。我討厭倫敦。我寧可在街頭掃地，也不願再在這兒混日子。」

　　「好吧，說實在的我也覺得你不適合於幹會計師這一行。」

　　「再見了，」菲利普邊說邊伸出手來。「我得謝謝你對我的關心。如果我給你們添了麻煩，還請多多包涵。我差不多打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是幹不好的。」

　　「好吧，要是你果真主意定了，那就再見吧。不知你今後作何打算。要是你有機會上這一帶來，不妨請進來看看我們。」

　　菲利普呵呵一笑。

　　「恐怕我的話很不中聽，不過實話實說，我打心底裡希望以後別再見到你們之中的任何一位。」

　　三十九

　　菲利普把自己的打算向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和盤托出，但是後者說什麼也不肯點頭同意。他有這麼種高見：一個人不管幹什麼，都得有始有終。他也像所有軟弱無能者一樣，過分強調不該朝三暮四，見異思遷。

　　「當初要當會計師，那可純粹出於你自願，誰也沒強迫過你，」他說。

　　「我當初所以選中這一行，是因為我當時看到要進城，就只有這麼個機會。我現在討厭倫敦，討厭那差使，說什麼也別想叫我再回那兒去。」

　　聽到菲利普要想習藝當畫家，凱里夫婦絲毫不掩飾他們的滿腔憤慨。他們正告菲利普，別忘了他父母是上等人，畫畫兒可不是個正經的行業，那是放蕩不羈之徒幹的，既不體面，又不講道德。而且還要上巴黎！

　　「只要我在這事情上還有點發言權，我是絕不會放你去巴黎鬼混的，」牧師口氣堅決地說。

　　那是個罪惡的淵藪。妖豔的蕩婦，巴比倫的娼妓，在那兒公開炫耀自己的罪惡，普天之下再也找不到比它更邪惡的城市了。

　　「你從小受到良好教育，有著上等人和基督徒的教養，如果我放你到魔窟去受誘惑，我就辜負了你已故雙親對我的囑託。」

　　「嗯，我知道我不是個基督徒，現在甚至連自己是不是上等人也開始有點懷疑，」菲利普說。

　　雙方唇槍舌劍，各不相讓。菲利普還得等上一年才能自行支配父親留下的那一小筆遺產。凱里先生明確提出，在這期間菲利普要想得到生活費，非得繼續留在事務所裡不可。

　　菲利普明白，自己如果不打算繼續幹會計師這行業，必須趁現在離開，這樣，所付的見習合同費還可以收回一半。但牧師根本聽不進去。菲利普再也按捺不住，衝口說了些刺耳、傷人的話。

　　「你有什麼權利把我的錢往水裡扔！」最後他這麼說。「這畢竟是我的錢，不是嗎？我又不是三歲娃娃。如果我拿定主意去巴黎，你想攔也攔不住。你想強迫我回倫敦，辦不到！」

　　「要是你幹的事我認為不合適，我一個子兒也不給，這一點我是辦得到的。」

　　「好吧，我才不在乎呢！反正巴黎我是去定了，我可以變賣我的衣服、書籍，還有我父親的首飾。」

　　路易莎伯母默默地坐在一邊，又焦急又痛心她看到菲利普已經氣昏了頭，知道自己這時候不管說些什麼，都只會往火上澆油。最後，牧師宣稱他不想再談論此事，說罷，神氣十足地離開了房間。叔侄倆一連三天彼此不理不睬。菲利普寫信給海沃德詢問巴黎的情況，決計一有回音立即動身。凱里太太翻來覆去琢磨這件事。她覺得菲利普由於怨恨她丈夫，結果把她自己也牽扯了進去。這個想法使她好生苦惱。她打心眼裡疼愛這孩子。最後她主動找菲利普談了，菲利普向她傾訴衷腸，談到自己對倫敦所抱幻想的破滅，談到對前途的憧憬和自己的遠大志向，她一字不漏地悉心聽著。

　　「也許，我混不出什麼名堂來，但至少得讓我試試。總不至於比待在那個討厭的事務所內更沒出息。我感到自己還能畫上幾筆，自覺在這方面還有幾分天賦。」

　　她並不像丈夫那樣自信，認為侄兒想當什麼畫家，顯然是鬼迷了心竅，做長輩的理當出面阻撓。但她看過一些大畫家的傳記，那些畫家的父母都反對他們去學畫習藝，事實證明這種做法有多愚蠢。再說，一個畫家畢竟也可能像會計師那樣，過貞潔的生活，為主增添榮耀嘛。

　　「我擔心的倒是你去巴黎這一點，」她淒淒切切地說。「如果你在倫敦學畫，那倒也算了。」

　　「要學就得學到家，真正的繪畫藝術只有在巴黎才能學到手。」

　　凱里太太根據菲利普的建議，給律師寫了封信，說菲利普不滿意倫敦的差使，要是現在改弦更張，不知他高見以為如何。尼克遜先生作了如下的回復：

　　親愛的凱里太太：

　　我已拜訪過赫伯特．卡特先生，恐不能不如實相告，令侄這一年並未取得令人滿意的進展。如若令侄辭意甚堅，則趁此機會及早解約為好。我自然頗感失望，但正如俗話所說：「君可牽馬去河邊，焉能迫其飲河水？」【註：英國諺語，意指不要強人所難，硬逼他人做違心之事。】

　　　　　你的忠誠的

　　　　　阿爾貝特．尼克遜

　　信拿給牧師看了，結果反倒使他越發固執己見。他願意讓菲利普改換門庭，另外找個職業，甚至建議他繼承父業，去當醫生。然而，菲利普要是執意去巴黎，那就休想從他手中拿到一個子兒生活費。

　　「這無非是為自我放縱、耽於聲色找個藉口罷了，」牧師說。

　　「聽到你責怪別人自我放縱，我覺得挺有趣的，」菲利普語中帶刺地頂撞一句。

　　這時，海沃德已有回信來了。信中提到一家旅館的名字，菲利普出三十法郎的月租，可以在那兒租到一個房間。信內還附了封給某美術學校女司庫的介紹信。菲利普把信唸給凱里太太聽，並對她說，他打算在九月一日動身。

　　「可你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呀？」她說。

　　「今天下午我打算去坎特伯雷變賣首飾。」

　　他父親留給他一隻帶金鏈的金錶、兩三枚戒指和幾副鏈扣，另外還有兩枚飾針，其中一枚鑲有珍珠，可以賣大價錢。

　　「買進是個寶，賣出是棵草，」路易莎伯母說。

　　菲利普笑了笑，因為這是他大伯的一句口頭禪。

　　「這我知道。不過，我想這些玩意兒至少可以賣一百鎊。有了這筆錢，我總能維持到二十一歲了吧。」

　　凱里太太沒答腔，逕自上了樓，戴上她那頂黑色小無邊帽，隨後出門去銀行。一小時後她回來了。她進了客廳，走到正在埋頭看書的菲利普面前，交給他一個信封袋。

　　「是什麼呀？」他問。

　　「給你的一份薄禮，」她回答說，赧然一笑。

　　他拆開信封袋一看，裡邊有十一張五鎊的鈔票，還有一個塞滿一枚枚金鎊的小紙包。

　　「我不忍心眼睜睜看著你變賣你父親的首飾。這是我存在銀行裡的錢，差不多有一百鎊了。」

　　菲利普刷地紅了臉，不知怎地，他心頭一酸，頓時熱淚盈眶。

　　「哦，親愛的，這個我可不能拿，」他說。「你心腸真好，不過我怎麼也不能忍心收下這筆錢。」

　　凱里太太出閣時，手頭攢有三百鎊的私房錢，她守著這筆錢一個子兒也捨不得亂花，臨到有什麼意想不到的開支，才拿出一點來救救急，比如要捐助一筆火燒眉毛的賑款啊，或是給伯侄倆買件把聖誕節或生日禮物什麼的。這些年來，這筆可憐巴巴的款子雖然所剩無幾，但仍被牧師當作打趣的笑料，他說到妻子時總稱她「闊奶奶」，而且不斷念叨那筆私房錢。

　　「哦，菲利普，請收下吧。只怪我平時用錢大手大腳，現在就只剩這些了。要是你肯收下，會使我很高興的。」

　　「可你自己也很需要啊，」菲利普說。

　　「不，我想我用不著了。我留著這筆錢，原是防你大伯先我而去。我想，手頭有點什麼總有好處，可以應付應付不時之需，但現在想想，我已行將就木，活不了多久了。」

　　「哦，親愛的，快別這麼說。呃，你一定會長生不老的。我可少不了您啊。」

　　「哦，我現在可以瞑目了。」她雙手掩面，語音顫抖著，說不出話來。俄頃，她擦乾淚水，勇敢地破涕一笑。「起初，我常祈求上帝別把我先召去，因為我不願讓你大伯孤零零地留在世上，我不想讓他忍痛受苦。但現在我已明白過來，他並不像我，不會把這一切看得那麼重。他比我更想活。我從來就不是他理想的生活伴侶，要是我有個三長兩短，我看他說不定會續弦再娶的。所以我希望能先走一步。菲利普，我這麼說，你不會以為我自私吧。如果他先去了，我就受不了。」

　　菲利普親了親她那布滿皺紋的瘦削面頰。他不明白，見到這種深情摯愛、催人涕下的場面，自己反會莫名其妙地感到羞慚。對那麼個極其冷漠自私、極其粗俗任性的男人，她卻這般關懷備至，簡直不可理解。菲利普隱隱約約地捉摸到，儘管她心裡明明知道丈夫冷漠自私，是的，她全明白，但還是低三下四地愛著他。

　　「你肯收下這筆錢的吧，菲利普？」她一面說，一面輕輕地撫摸菲利普的手。「我知道你沒有這筆錢也湊合得過去，但你收下這筆錢，會給我帶來莫大的幸福。我一直想要為你做點什麼。你看，我自己沒養過孩子，我愛你，一直把你當作我的親生兒子。你小時候，我差不多還巴望你生病來著，儘管我知道這個念頭很邪惡，但是這一來我就可以日日夜夜地守護在你身邊。可惜你只生了一次病，後來你就去上學了。我非常想給你出點力。這是我一生中絕無僅有的一次機會了。說不定有朝一日你真的成了大畫家，你就不會忘記我，你會想到是我第一個資助你創業的。」

　　「您老心腸真好，」菲利普說，「我說不出對您有多感激。」

　　她疲憊的眼睛裡，浮現出一縷笑意，這是一種發自心田的幸福笑意。

　　「哦，我多麼高興！」

　　四十

　　數日之後，凱里太太去車站給菲利普送行。她佇立在車廂門口，噙淚忍泣。菲利普顯得急切而不安，巴不得早點插翅高飛。

　　「再吻我一下，」她說。

　　菲利普將身子探出車窗，吻了吻她。火車啟動了。她站在小車站的木製月臺上，頻頻揮動手絹，直至火車消失在視野之外。她心頭像壓上了鉛塊，沉重得很。回牧師公館的路程總共才幾百碼，卻似有千里之遙。她邊走邊沉思：菲利普這孩子，也難怪他那麼迫不及待地要走，他畢竟年輕，未來在向他召喚。可她自己──她緊咬牙關，強忍著不哭出來。她默默祈禱，求上帝暗中保佑菲利普，讓他免受誘惑，賜予他幸福和好運。

　　可是菲利普在車廂裡坐定身子，不多一會就把他伯母撇在腦後。他心裡充滿著對未來的憧憬。他寫過一封信給奧特太太某美術學校的司庫，海沃德曾向她介紹過菲利普的情況，這時菲利普口袋裡還揣著奧特太太邀他明天去喝茶的請帖。到了巴黎，他雇了輛小馬車，讓人把行李放到車上。馬車徐徐行進，穿過五光十色的街道，爬過大橋，駛入拉丁區的狹街陋巷。菲利普在「兩極」旅社已租下一個房間。這家旅館坐落在離蒙帕納斯大街不遠的一條窮陋小街上，從這裡到他學畫的阿米特拉諾美術學校還算方便。一位侍者把行李搬上五樓，菲利普被領進一間小房間，裡面窗戶關得嚴嚴的，一進門就聞到股黴味。房間大部分地盤都叫一張大木床給占了。床上蒙著大紅菱紋平布帳幔，窗上掛著同樣布料製成的、厚實但已失去光澤的窗簾。五斗櫥兼用作臉盆架，另外還有一隻結實的大衣櫃，其式樣令人聯想起那位賢明君主路易．菲力普。房間裡的糊牆紙因年深日久，原來的顏色已褪盡，現呈深灰色，不過從紙上還能依稀辨認棕色樹葉的花環圖案。菲利普覺得這房間佈置得富有奇趣，令人銷魂。

　　夜已深沉，菲利普卻興奮得難以成眠。他索性出了旅館，走上大街，朝華燈輝門處信步逛去。他不知不覺來到火車站。車站前面的廣場，在幾盞弧光燈的照耀下，顯得生趣盎然，黃顏色的有軌電車，似乎是從四面八方湧至廣場，又叮叮噹噹地橫穿而過。菲利普注視著這一切，禁不住快活地笑出聲來。廣場四周開設了不少咖啡館。他正巧有點口渴，加上也很想把街上的人群看個仔細，於是就在凡爾賽啡咖館外面的露天小餐桌旁坐下。今晚夜色迷人，其他餐桌上都已坐滿了人，菲利普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周圍的人群：這邊是一家人在團聚小飲，那邊坐著一夥頭上戴著奇形怪狀的帽子、下巴上蓄著大鬍子的男子，他們一邊粗聲大氣地拉呱，一邊不住地指手劃腳；鄰坐的兩個男子看上去像是畫家，身邊還坐著婦人，菲利普心想，她們不是畫家的結髮之妻才妙呢；背後，他聽到有幾個美國人在高談闊論，爭辯著有關藝術的問題。菲利普心弦震顫。他就這麼坐在那兒，一直到很晚才戀戀不捨地離去，儘管筋疲力盡，心裡卻美滋滋的。等他最後好不容易上了床，卻心清神爽，倦意全無。他側耳諦聽著巴黎夜生活的鼎沸喧囂。

　　第二天下午喝茶時分，菲利普動身去貝爾福獅子街，在一條由拉斯帕依大街向外延伸的新鋪築的馬路上，找到了奧特太太的寓所，奧特太太是個三十歲光景的微不足道的婦人，儀態粗俗，卻硬擺出一副貴夫人的派頭。她把菲利普介紹給她母親。沒聊上幾句，菲利普就了解到她已在巴黎學了三年美術，後來又知道她已同丈夫分道揚鑣。小小的客廳裡，掛著一兩幅出自她手筆的肖像畫。菲利普畢竟不是個行家，在他看來，這些畫盡善至美，功力已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

　　「不知可有那麼一天，我也能畫出同樣出色的畫來，」他感嘆地說。

　　「哦，我看你一定可以，」她不無得意地應道。「當然囉，一鍬挖不出個井來，得一步步來嘛。」

　　她想得很周到，特地給了他一家商店的地址，說從那兒可以買到畫夾、圖畫紙和炭筆等用品。

　　「明天上午九點左右我要去阿米特拉諾畫室，如果你也在那時候到那兒，我可以設法給你找個好位子，幫你張羅點別的什麼。」

　　她問菲利普具體想幹些什麼，菲利普覺得不能讓她看出自己對整個事兒至今還沒個明確的打算。

　　「嗯，我想先從素描著手，」他說。

　　「聽你這麼說我很高興。一般人總是好高騖遠，急於求成。拿我來說，到這兒待了兩年，才敢去試幾筆油彩。至於效果如何，你自個兒瞧吧。」

　　奧特太太朝排在鋼琴上方的一幅黏糊糊的油畫瞟了一眼，那是幅她母親的肖像。

　　「我要是你的話，在同陌生人交往時，一定會小心，不同外國人在一起廝混。我自己向來言行謹慎，絲毫不敢大意。」

　　菲利普謝謝她的忠告。但說實在的，這番話菲利普聽了好生奇怪，他不明白自己幹嘛非要做個瞻前顧後、謹小慎微的君子呢。

　　「我們現在過日子，就像留在英國一樣，」奧特太太的母親說，她在一旁幾乎一直沒開過口。「我們來這兒的時候，把老家所有的傢什全都搬了來。」

　　菲利普環顧四周。房間裡塞滿了笨實的家具，窗戶上掛的那幾幅鑲花邊的白窗簾，同夏天牧師公館裡掛的一模一樣。鋼琴和壁爐架上都鋪著「自由」綢罩布。菲利普東張張西望望，奧特太太的目光也隨著來回轉動。

　　「晚上一把百葉窗關上，就真像回到了英國老家似的。」

　　「我們一日三餐仍然按老家的規矩，」她母親補充說，「早餐有肉食，正餐放在中午。」

　　從奧特太太家出來，菲利普便去購置繪畫用品。第二天上午，他準九點來到美術學校，竭力裝出一副沉著自信的神態。奧特大大已先到一步，這時笑容可掬地迎上前來。菲利普一直在擔心，他這個「ｎｏｕｙｅａｕ」【註：法語，新生。】會受到什麼樣的接待。他在不少書裡看到，乍進畫室習畫的學生往往會受到別人的無禮捉弄，但是奧特太太的一句話，就使他的滿腹疑慮渙然冰釋。

　　「哦，這裡可不興那一套，」她說。「你瞧，我們同學中差不多有一半是女的，這兒是女士們當道呢。」

　　畫室相當寬敞，空蕩蕩的，四周灰牆上掛著一幅幅獲獎習作。一個模特兒正坐在椅子裡，身上裹著件寬大的外套。她周圍站著十來個男女學生，有的在聊天，有的還在埋頭作畫。這會兒是模特兒的第一次休息時間。

　　「一上來，最好先試些難度不太大的東西，」奧特太太說。「把畫架放到這邊來。你會發現，從這個角度上寫生，最討巧。」

　　菲利普根據她的指點擱好畫架，奧特太太還把他介紹給近旁的一個年輕女子。

　　「這位是凱里先生。這位是普賴斯小姐。凱里先生以前從未學過畫，開頭還得有勞您多多點撥，您不會嫌麻煩的吧？」說著，她轉身朝模特兒喊了聲：Ｌａｐｏｓｅ。【註：法語，擺好姿勢。】

　　模特兒正在看《小共和國報》，這時把報紙隨手一扔，繃著臉掀掉了外套，跨上畫臺。她支開雙腳，穩穩地站在那裡，雙手十指交叉，托著後腦勺。

　　「這姿勢夠別扭的，」普賴斯小姐說，「真不明白他們怎麼偏偏選中這麼個怪姿勢。」

　　剛才菲利普進畫室時，人們向他投來好奇的目光，模特兒淡漠地瞟了他一眼，現在再沒人注意他了。菲利普面前的畫架上，鋪著一張漂亮挺刮的畫紙，他侷促不安地注視著模特兒，不知該從何處落筆才好。他還是生平第一次見到裸體女人。這個模特兒年紀不輕了，乳房已趨萎縮，失去了光澤的金髮，像一蓬亂草似地耷拉在腦門上，滿臉盡是一塊塊顯眼的雀斑。他朝普賴斯小姐的作品瞥了一眼。這幅畫她剛畫了兩天，看來已遇上麻煩。由於她老是用橡皮擦拭，畫面已搞得邋裡邋遢。在菲利普看來，她筆下的人體全走了樣，不知畫的啥名堂。

　　「我早該想到，自己畫起來不至於比這更糟吧，」他暗暗對自己說。

　　他著手先畫頭部，打算慢慢往下畫。但不知怎麼的，他發現同樣是畫頭，寫生卻要比單憑想像作畫難得多。他卡住了，再也畫不下去。他朝普賴斯小姐瞥了一眼。她正聚精會神、一絲不苟地畫著。她心情熱切，連眉頭都不覺緊皺起來，目光中流露出焦躁不安的神情。畫室裡很熱，她額頭上沁出了一顆顆汗珠。普賴斯小姐今年二十六歲，一頭濃密的金褐色柔髮，髮絲光滑美麗，可惜梳理得很馬虎，她把頭髮打前額往後一挽，草草束成個大髮髻。大臉盤上嵌著一對小眼睛，五官寬闊而扁平；皮膚白裡泛青，帶著幾分怪異的病態，雙頰不見一絲血色。她看上去像是從來不梳洗打扮似的，人們不禁要納悶：她晚上說不定兒是和衣而睡的呢。她生性沉默，不苟言笑。第二次休息時，她退後一步，端詳著自己的大作。

　　「不知怎麼搞的，老是不順手，」她說，「不過，我也算把心思放在上面了。」她轉臉朝菲利普。「你進展如何？」

　　「糟透了，」菲利普苦笑著應了一聲。

　　她看了看他的畫。

　　「你這麼個畫法哪成呢！你得先用筆比劃一下，然後得在紙上框好輪廓線。」她乾淨俐落地給他示範了一下。她這番真摯情意委實打動了菲利普，可她那毫無韻致的儀態還是讓菲利普感到不悅。他感謝了她的熱心指點，又重新操起畫筆來。到這時候，其他學畫的人也都陸陸續續到齊了，這會兒姍姍而來的人大多是男的，因為女的總是一早就來了。今年這時候（雖說季節還早了點），畫室已是人滿為患。過了一會，走進來一個青年，稀疏的黑髮，特大的鼻子，一張長臉不由得叫人聯想起馬來。他在菲利普身旁坐下，並且隔著菲利普朝普賴斯小姐一點頭。

　　「你怎麼這時候才來，」她說，「是不是剛起床？」

　　「今天是這麼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我想，我得躺在床上，好好想像一下戶外的景色有多美。」

　　菲利普會意一笑。普賴斯小姐卻挺頂真，不把這話當玩笑看待。

　　「這種做法真有點好笑。照我的想法，及早起床，趁天氣大好出外逛逛，這才更加在理呢。」

　　「看來要想當個幽默家還真不容易呢，」那個年輕人一本正經地說。

　　他似乎還不想立即動筆，只是朝自己的畫布望了一眼。他正在給畫上水彩，這個模特兒的草圖，他昨天就勾勒好了。他轉身對菲利普說。

　　「您剛從英國來吧？」

　　「是的。」

　　「你怎麼會跑到阿米特拉諾學校來的？」

　　「我只曉得這麼一所美術學校。」

　　「但願你來這兒時沒存非分之想，以為在這兒可以學到點最起碼的有用本事。」

　　「阿米特拉諾可是巴黎首屈一指的美術學校，」普賴斯小姐說，「這樣認認真真對待藝術的學校，還不見有第二所呢。」

　　「難道對待藝術就非得認真不可？」年輕人問。既然普賴斯小姐的回答只是輕蔑地一聳肩，他也就自顧自往下說了：「不過關鍵還在於：所有的美術學校全都自視太高。顯然全都學究氣十足。而這兒所以為害較淺，就因為這兒的教學比別處更為無能，在這兒啥也學不到手……」

　　「那您幹嘛要上這兒來呢？」菲利普插嘴問。

　　「我找到了捷徑坦途，卻還是在走老路。普賴斯小姐文化素養很高，一定記得這句話的拉丁語原文吧。」

　　「希望你談話時別把我牽扯進去，克拉頓先生，」普賴斯小姐毫不客氣地說。

　　「學習繪畫的唯一途徑，」他若無其事地繼續說，「是租間小畫室，雇個模特兒，靠自己闖出條路來。」

　　「這似乎並不難做到，」菲利普說。

　　「這可需要錢吶，」克拉頓接口說。

　　克拉頓開始動筆了，菲利普打眼角裡偷偷打量他。只見他高高的個子，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那寬大的骨架似乎突到肌體的外面；兩肘尖削，差不多快要把他破外套的袖管給撐破了。褲子的臀部已經磨破，每隻靴子上都打了個難看的補釘。普賴斯小姐站起身，朝著菲利普的畫架走過來。

　　「如果克拉頓先生肯閉上嘴安靜一會兒，我就過來幫你一下，」她說。

　　「普賴斯小姐不喜歡我，是因為我有幾分幽默，」克拉頓一邊說，一邊若有所思地端詳自己的畫面，「而她討厭我，則是因為我有幾分才氣。」

　　克拉頓煞有介事地說著，菲利普瞧著他那隻模樣古怪的大鼻子，覺得他的話聽上去格外好笑，忍不住噗哧了一聲。普賴斯小姐卻氣得滿臉通紅。

　　「這兒除你之外，誰也沒埋怨過你有才氣。」

　　「這兒唯獨我的意見，我覺得最不足取。」

　　普賴斯小姐開始品評菲利普的習作。她滔滔不絕地談到剖視、結構、平面、線條，以及其他許多菲利普一竅不通的東西。她在這兒畫室已經待了好長一段時間，通曉教師們再三強調的繪畫要領，她一口氣點出了菲利普習作中的各種毛病，然而講不出個矯枉匡正的道道來。

　　「多謝你這麼不厭其煩地開導我，」菲利普說。

　　「哦，沒什麼，」她回答說，不好意思地紅了臉。「我剛來這裡時，別人也是這麼指點我的，不管是誰，我都樂意效勞。」

　　「普賴斯小姐要想說的是，她向您傳經賜教，純粹是出於責任感，而並非是由於您本人有什麼迷人的魅力，」克拉頓說。

　　普賴斯小姐惡狠狠地白了他一眼，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繼續畫畫。

　　時鐘敲了十二下，模特兒如釋重負般地叫了一聲，從畫臺上走下來。

　　普賴斯小姐收拾好自己的畫具。

　　「我們有些人要去格雷維亞餐館就餐，」她對菲利普說，並乜了克拉頓一眼。「我自己一向是在家裡吃午飯的。」

　　「如果你不介意，就讓我陪你去格雷維亞餐館吧，」克拉頓說。

　　菲利普道了謝，起身準備離開畫室。沒走幾步，奧特太太過來問他今天學畫的情況如何。

　　「范妮．普賴斯可手把手教你了？」她詢問道。「我特意把你安排在她旁邊，因為我知道，只要她樂意，她還是有這點能耐的。這個姑娘不怎麼討人喜歡，脾氣又壞，她自己也不會作畫。不過，她懂得作畫的訣竅，只要她不嫌麻煩，倒可以給新來者指點一下迷津的。」

　　他們走上大街的時候，克拉頓對菲利普說：

　　「范妮．普賴斯對你的印象不錯，你最好留神點。」

　　菲利普哈哈大笑。對她那樣的女人，他壓根兒沒想到要留下什麼好印象。他們來到一家經濟小餐館，畫室的幾個學生正坐在那兒用餐，克拉頓在一張餐桌旁坐下，那兒已經坐了三四個人。在這兒，花一個法郎，可以吃到一個雞蛋、一碟子肉，外加奶酪和一小瓶酒。要喝咖啡，則須另外付錢。他們就坐在人行道上，黃顏色的電車在大街上來回穿梭，叮叮噹噹的鈴聲不絕於耳。

　　「哦，請問您尊姓？」在他們就座時，克拉頓猝然問了一聲。

　　「凱里。」

　　「請允許我把一位可信賴的老朋友介紹給諸位──他叫凱里，」克拉頓正經八百地說。「這位是弗拉納根先生，這位是勞森先生。」

　　在座的人哈哈一笑，又繼續談自己的。他們海闊天空，無所不談；大家七嘴八舌，只顧自己嘰嘰呱呱，根本不去理會旁人說些什麼。他們談到夏天去過哪些地方，談到畫室，還有這樣那樣的學校；他們提到許多在菲利普來說還是很陌生的名字：莫奈、馬奈、雷諾阿、畢沙羅、德加【註：皆是法國畫家。】等等。菲利普豎起耳朵聽著，儘管感到有點摸不著頭腦，卻興奮得什麼似的，心頭小鹿猛撞不已。

　　時間過得真快。克拉頓站起身說：

　　「今晚要是你願意來，你準能在這兒找到我。你會發覺這兒是拉丁區裡最經濟實惠的一家館子，花不了幾個子兒，包管可以讓你害上消化不良症。」

　　四十一

　　菲利普沿著蒙帕納斯大街信步閒逛。眼前的這個巴黎，同他春天來給聖喬治旅合結算帳務時所看到的迥然不同──他每想到那一段生活經歷就不寒而慄──就其風貌來說，倒和自己心目中的外省城鎮差不多。周圍是一派閒適自在的氣氛；明媚的陽光，開闊的視野，把人們的心神引入飄飄欲仙的夢幻之中。修剪得齊齊整整的樹木，富有生氣的白淨房屋，寬闊的街道，全都令人心曠神怡。他覺得自己完全適應了這裡的生活。他在街頭悠然漫步，一邊打量來往行人。在他看來，就連那些最普通的巴黎人，比如那些束著大紅闊邊腰帶、套著肥大褲管的工人，那些身材矮小、穿著褪了色卻很迷人的制服的士兵，似乎都煥發著動人的風采。不一會兒，他來到天文臺大街，展現在他眼前的那種氣勢磅礴且又典雅綺麗的景象，不由得令他讚歎不已。他又來到盧森堡花園：孩童在玩耍嬉戲，頭髮上束著長絲帶的保姆，成雙成對地款款而行；公務在身的男士們，夾著皮包匆匆而過；小夥子們穿著各式各樣的奇裝異服。風景勻稱、精緻。自然景色雖帶著人工斧鑿的痕跡，卻顯得玲瓏剔透。由此看來，自然風光若不經人工修飾，反倒失之於粗鄙。菲利普陶然若醉。過去他讀到過許多有關這一風景勝地的描寫，如今終於身臨其境，怎能不叫他喜上心頭，情不自勝。對於他來說，這裡算得上是歷史悠久的文藝勝地，他既感敬畏，又覺歡欣，其情狀如同老學究初次見到明媚多姿的斯巴達平原時一般。

　　菲利普逛著逛著，偶一抬眼，瞥見普賴斯小姐獨自坐在一條長凳上。他躊躇起來，他此刻實在不想見到任何熟人，況且她那粗魯的舉止與自己周圍的歡樂氣氛極不協調。但他憑直覺辨察出她是個神經過敏、冒犯不得的女子。既然她已看到了自己，那麼出於禮貌，也該同她應酬幾句。

　　「你怎麼上這兒來啦？」她見菲利普走過來，這樣問。

　　「散散心唄。你呢？」

　　「哦，我每天下午四點至五點都要上這兒來。我覺得整天埋頭於工作，不見得有什麼好處。」

　　「可以在這兒坐一會兒嗎？」他說。

　　「悉聽尊便。」

　　「您這話似乎不大客氣呢，」他笑著說。

　　「我這個人笨嘴拙舌，天生不會甜言蜜語。」

　　菲利普有點困窘，默默地點起一支菸。

　　「克拉頓議論過我的畫嗎？」她猝然問了這麼一句。

　　「我印象裡他什麼也沒說，」菲利普說。

　　「你知道，他這個人成不了什麼氣候。自以為是天才，純粹瞎吹。別的不說，懶就懶得要命。天才應能吃得起大苦，耐得起大勞。最要緊的，是要有股鍥而不捨的韌勁。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嘛。」

　　她說話時，激昂之情溢於言表。她頭戴黑色水手草帽，上身穿一件不很乾淨的白襯衫，下身束一條棕色裙子。她沒戴手套，而那雙手真該好好洗洗。她毫無風韻可言，菲利普後悔不該跟她搭訕。他摸不透普賴斯小姐是希望他留下呢，還是巴不得他快點走開。

　　「我願意盡力為你效勞，」她突然前言不搭後語地說，「我可深知其難呢。」

　　「多謝你了，」菲利普說。停了一會兒他又說：「我請你去用茶點，肯賞光嘛？」

　　她飛快地瞟了他一眼，刷地漲紅了臉。她臉一紅，那蒼白的皮膚頓時斑駁紛呈，模樣兒好怪，就像變質的奶油裡拌進了草莓似的。

　　「不，謝謝，你想我幹嘛要用茶點呢？我剛吃過午飯。」

　　「我想可以消磨消磨時間嘛，」菲利普說。

　　「哦，要是你閒得發慌，可犯不著為我操心。我一個人待著，並不嫌冷清。」

　　這時候，有兩個男子打旁邊走過。他們穿著棕色棉絨上衣，套著肥大的褲管，戴著巴斯克便帽【註：歐洲庇里牛斯山西部地區巴斯克人所戴的一種帽子。】。他們年紀輕輕，卻蓄著鬍子。

　　「噯，他們是美術學校的學生吧？」菲利普說，「真像是從《波希米亞人的生涯》那本書裡跳出來的哩。」

　　「是些美國佬，」普賴斯小姐用鄙夷的口吻說。「這號服裝，法國人三十年前就不穿了。可那些從美國西部來的公子哥兒，一到巴黎就買下這種衣服，而且趕忙穿著去拍照。他們的藝術造詣大概也僅止於此了。他們才不在乎呢，反正有得是錢。」

　　菲利普對那些美國人大膽別致的打扮倒頗欣賞，認為這體現了藝術家的浪漫氣質。普賴斯小姐問菲利普現在幾點了。

　　「我得去畫室了，」她說。「你可打算去上素描課？」

　　菲利普根本不知道有素描課。她告訴菲利普，每晚五時至六時，畫室有模特兒供人寫生，誰想去，只要付五十生丁就行。模特兒天天換，這是個不可多得的習畫好機會。

　　「我看你目前的水準還夠不上，最好過一個時期再去。」

　　「我不明白幹嘛不能去試試筆呢！反正閒著沒事幹。」

　　他們站起身朝畫室走去。就普賴斯小姐的態度來說，菲利普摸不透她究竟希望有他作伴呢，還是寧願獨個兒前往。說實在的，他純粹出於困窘，不知道用什麼辦法可以脫身，這才留在她身邊的；而普賴斯小姐不願多開口，菲利普問她的話，她總是愛理不理，態度簡慢。

　　一個男子站在畫室門口，手裡托著一隻大盤子，凡是進畫室的人都得往裡面丟半個法郎。畫室濟濟一堂，人比早晨多得多，其中英國人和美國人不再占大多數，女子的比例也有所減少。菲利普覺得這麼一大幫子人，跟他腦子裡的習畫者的形象頗不一致。天氣暖洋洋的，屋子裡的空氣不多一會兒就變得混濁不堪。這回的模特兒是個老頭，下巴上蓄著一大簇灰白鬍子。菲利普想試試今天早晨學到的那點兒技巧，結果卻畫得很糟。他這才明白，他對自己的繪畫水準實在估計得過高了。菲利普不勝欽羨地望了一眼身旁幾個習畫者的作品，心中暗暗納悶，不知自己是否有一天也能那樣得心應手地運用炭筆。一個小時飛快地溜了過去。他不願給普賴斯小姐再添麻煩，所以剛才特意避著她找了個地方坐下。臨了，當菲利普經過她身邊朝外走時，普賴斯小姐卻唐突地將他攔住，問他畫得怎樣。

　　「不怎麼順手，」他微笑著說。

　　「如果你剛才肯屈尊坐在我旁邊，我滿可以給你點提示。看來你這個人自視甚高的。」

　　「不，沒有的事。我怕你會嫌我討厭。」

　　「要是我真那麼想，我會當面對你說的。」

　　菲利普發現，她是以其特有的粗魯方式來表示她樂於助人的善意。

　　「那我明天就多多仰仗你了。」

　　「沒關係，」她回答。

　　菲利普走出畫室，自己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吃飯前的這段時間。他很想幹點獨出心裁的事兒。來點兒苦艾酒如何！當然很有此必要。於是，他信步朝車站走去，在一家咖啡館的露天餐席上坐下，要了杯苦艾酒。他喝了一口，覺得噁心欲吐，心裡卻很得意。這酒喝在嘴裡挺不是滋味，可精神效果極佳：他現在覺得自己是個道道地地的投身藝術的學生了。由於他空肚子喝酒，一杯下肚，頓覺飄然欲仙。他凝望著周遭的人群，頗有幾分四海之內皆兄弟的感覺。他快活極了。當他來到格雷維亞餐館時，克拉頓那張餐桌上已坐滿了人，但是他一看到菲利普一拐一瘸地走過來，忙大聲向他打招呼。他們給他騰出個坐兒。晚餐相當節儉，一盆湯，一碟肉，再加上水果、奶酪和半瓶酒。菲利普對自己面前的食物並不在意，只顧打量同桌進餐的那些人。弗拉納根也在座。他是個美國人，年紀很輕，有趣的臉上豎著隻扁塌的獅子鼻，嘴巴老是笑得合不攏。他身穿大花格子諾福克茄克衫，頸脖上圍條藍色的硬領巾，頭上戴頂怪模怪樣的花呢帽。那時候，拉丁區是印象派的一統天下，不過老的畫派也只是最近才大勢的。卡羅路斯．迪朗、布格柔【註：皆是法國畫家。】之流仍被人捧出來，同馬奈、莫奈和德加等人分庭抗禮。欣賞老一派畫家的作品，依然是情趣高雅的一個標誌。惠司勒【註：僑居英國的美國油畫家和版畫家。】以及他整理的那套頗有見識的日本版畫集，在英國畫家及同胞中間有很大的影響。古典大師們受到新標準的檢驗。幾個世紀以來，世人對拉斐爾推崇備至，如今這在聰明伶俐的年輕人中間卻傳為笑柄。他們覺得他的全部作品，還及不上委拉斯開茲【註：西班牙畫家，曾受聘於西班牙王腓力四世，擔任宮廷畫師。】畫的、現在陳列在國家美術館裡的一幅菲力四世頭像。菲利普發現，談論藝術已成了一股風氣。午餐時遇到的那個勞森也在場，就坐在他對面。他是個身材瘦小的年輕人，滿臉雀斑，一頭紅髮，長著一對灼灼有光的綠眼睛。菲利普坐下後，勞森目不轉睛地望著他，這時冷不防高談闊論起來：

　　「拉斐爾只有在臨摹他人作品時，還算過得去。譬如，他臨摹彼魯其諾【註：義大利畫家，拉斐爾的老師。】或平圖里喬【註：義大利畫家，曾協助彼魯其諾完成西斯廷教堂的壁畫。】的那些畫，很討人喜歡，而他想在作品中畫出自己的風格時，就只是個……」說到這兒，他輕蔑地一聳肩，「……拉斐爾。」

　　勞森說話的口氣之大，菲利普不覺暗暗吃驚，不過他也不必去答理他，因為這時候弗拉納根不耐煩地插嘴了。

　　「哦，讓藝術見鬼去吧！」他大聲嚷道。「讓咱們開懷痛飲，一醉方休。」

　　「昨晚上你喝得夠痛快的了，弗拉納根，」勞森說。

　　「昨晚是昨晚，我說的可是今夜良宵，」他回答。「想想吧，來到巴黎之後，整天淨在想著藝術、藝術。」他說話時，操著一口濃重的西部口音。「嘿，人生得意須盡歡嘛。」只見他抖擻精神，用拳頭砰地猛擊餐桌。「聽我說，讓藝術見鬼去吧！」

　　「說一遍就夠啦，幹嘛婆婆媽媽的嘮叨個沒完，」克拉頓板著臉說。

　　同桌還有個美國人，他的穿著打扮，同菲利普下午在盧森堡花園見到的那些個公子哥兒如出一轍。他長得很清秀，眸子烏黑發亮，臉龐瘦削而嚴峻。他穿了那一身古怪有趣的服裝，倒有點像個不顧死活的海盜。濃黑的頭髮不時耷拉下來，遮住了眼睛，所以他時而作出個頗帶戲劇性的動作，將頭往後一揚，把那幾綹長髮甩開。他開始議論起馬奈的名畫《奧蘭畢亞》，這幅畫當時陳列在盧森堡宮裡。

　　「今兒個我在這幅畫前逗留了一個小時。說實在的，這畫算不得一幅上乘之作。」

　　勞森放下手中的刀叉，一雙綠眼珠快冒出火星來。他由於怒火中燒，連呼吸也急促起來，不難看出，他在竭力按捺自己的怒氣。

　　「聽一個頭腦未開化的野小子高談闊論，豈不有趣，」他說。「我們倒要請教，這幅畫究竟有什麼不好？」

　　那美國人還沒來得及啟口，就有人氣沖沖地接過話碴。

　　「你的意思是說，你看著那幅栩栩如生的人體畫，竟能說它算不上傑作？」

　　「我可沒那麼說。我認為右乳房畫得還真不賴。」

　　「去你的右乳房，」勞森扯著嗓門直嚷嚷。「整幅畫是藝苑中的一個奇蹟。」

　　他詳盡地講述起這幅傑作的妙處來，然而，在格雷維亞餐館的這張餐桌上，誰也沒在聽他──誰要是發表什麼長篇大論，得益者唯他自己而已。那個美國人氣勢洶洶地打斷勞森。

　　「你不見得要說，你覺得那頭部畫得很出色吧？」

　　勞森此時激動得臉色都發白了，他竭力為那幅畫的頭部辯解。再說那位克拉頓，他一直坐在一旁默默不語，臉上掛著一絲寬容的嘲笑，這時突然開腔了。

　　「就把那顆腦袋給他吧，咱們可以忍痛割愛。這無損於此畫的完美。」

　　「好吧，我就把這顆腦袋給你了，」勞森嚷道，「提著它，見你的鬼去吧。」

　　「而那條黑線又是怎麼回事？」美國人大聲說著，得意揚揚一抬手，把一綹差點兒掉進湯盆裡的頭髮往後一掠。「自然萬物，無奇不有，可就是沒見過四周有黑線的。」

　　「哦，上帝，快降下一把天火，把這個瀆神的歹徒燒死吧！」勞森說。「大自然同這幅畫有何相干？自然界有什麼，沒有什麼，誰說得清楚！此人是通過藝術家的眼睛來觀察自然的。可不是！幾個世紀來，世人看到馬在跳越籬笆時，總是把腿伸得直直的。啊，老天在上，先生，馬腿確實是伸得直直的！在莫奈發現影子帶有色彩之前，世人一直看到影子是黑的，老天在上，先生，影子確實是黑的喲。如果我們用黑線條來勾勒物體，世人就會看到黑色的輪廓線，而這樣的輪廓線也就真的存在了；如果我們把草木畫成紅顏色，把牛畫成藍顏色，人們也就看到它們是紅色、藍色的了，老天在上，它們確實會成為紅色和藍色的呢！」

　　「讓藝術見鬼去吧！」弗拉納根咕噥道，「我要的是開懷痛飲！」

　　勞森沒理會他。

　　「現在請注意，當《奧蘭畢亞》在巴黎藝展中展出時，左拉──在那批凡夫俗子的冷嘲熱諷聲中，在那夥守舊派畫家、冬烘學究還有公眾的一片唏噓聲中──左拉宣布說：『我期待有那麼一天，馬奈的畫將陳列在羅浮宮內，就掛在安格爾【註：法國畫家，古典主義畫派最後的代表人物。】的《女奴》對面，相形之下，黯然失色的將是《女奴》。』《奧蘭畢亞》肯定會掛在那兒的，我看這一時刻日益臨近了。不出十年，《奧蘭畢亞》定會在羅浮宮占一席之地。」

　　「永遠進不了羅浮宮，」那個美國人大嚷一聲，倏地用雙手把頭髮狠命往後一掠，似乎想要一勞永逸地解決這個麻煩。「不出十年，那幅畫就會銷聲匿跡。它不過是投合時好之作。任何一幅畫要是缺少點實質性的內容，就不可能有生命力，拿這一點來衡量，馬奈的畫相去何止十萬八千里。」

　　「什麼是實質性內容？」

　　「缺少道德上的內容，任何偉大的藝術都不可能存在。」

　　「哦，天哪！」勞森狂怒地咆哮。「我早知道是這麼回事。他稀罕的是道德說教。」他雙手搓合，做出祈禱上蒼的樣子：「哦，克利斯朵夫．哥倫布，克利斯朵夫．哥倫布，你在發現美洲大陸的時候，你可知道自己是在幹什麼啊？」

　　「羅斯金說……」

　　他還要往下說，冷不防克拉頓突然用刀柄乒乒乓乓猛敲桌面。

　　「諸位，」他正言厲色說，那隻大鼻子因為過分激動而明顯地隆起一道道褶皺。

　　「剛才有人提到了一個名字，我萬萬沒想到在上流社會竟然也會聽到它。言論自由固然是件好事，但也總得掌握點分寸，適可而止才是。要是你願意，你盡可談論布格柔：這個名字雖招人嫌，聽上去卻讓人感到輕鬆，逗人發笑。但是我們可千萬別讓羅斯金，Ｇ．Ｆ．瓦茨和Ｅ．Ｂ．瓊司【註：都是英國畫家。】這樣一些名字來玷汙我們貞潔的雙唇。」

　　「這個羅斯金究屬何人？」弗拉納根問。

　　「維多利亞時代的偉人之一，擅長優美文體的文壇大師。」

　　「羅斯金文體──由胡言亂語和浮華詞藻拼湊起來的大雜燴，」勞森說

　　「再說，讓維多利亞時代的那些偉人統統見鬼去！我翻開報紙，只要一看見某個偉人的訃告，就額手慶幸：謝天謝地，這些傢伙又少了一個啦。他們唯一的本事是精通養生之道，能老而不死。藝術家一滿四十，就該讓他們去見上帝。一個人到了這種年紀，最好的作品也已經完成。打這以後，他所做的不外乎是老調重彈。難道諸位不認為，濟慈、雪萊、波寧頓【註：一八〇二─一八二八，英國畫家，擅長水彩畫及油畫。】和拜倫等人早年喪生，實在是交上了人世間少有的好運？假如史文朋在出版第一卷《詩歌和民謠集》的那天溘然辭世，他在我們的心目中會是個多麼了不起的天才！」

　　這席話可說到了大家的心坎上，因為在座的沒一個人超過二十四歲。他們立刻津津有味地議論開了。這一回他們倒是眾口一詞，意見一致，而且還各自淋漓盡致地發揮了一通。有人提議把四十院士的所有作品拿來，燃起一大片篝火，維多利亞時代的偉人凡滿四十者都要一一往裡扔。這個提議博得一陣喝采。卡萊爾、羅斯金、丁尼生、勃朗寧、Ｇ．Ｆ．瓦茨、Ｅ．Ｂ．瓊司、狄更斯和薩克雷等人，被匆匆拋進烈焰之中。格萊斯頓先生、約翰．布賴特和科勃登【註：均為英國政治家。】，也遭到同樣下場。至於喬治．梅瑞狄斯，曾有過短暫的爭執；至於馬修．阿諾德【註：英國詩人，文藝批評家。】和愛默生，則被痛痛快快討諸一炬。最後輪到了沃爾特．佩特。

　　「沃爾特．佩特就免了吧，」菲利普咕噥說。

　　勞森瞪著那雙綠眼珠，打量了他一陣，然後點點頭。

　　「你說得有理，只有沃爾特．佩特一人證明了《蒙娜麗莎》的真正價值。你知道克朗肖嗎？他以前和佩特過往甚密。」

　　「克朗肖是誰？」

　　「他是個詩人，就住在這兒附近。現在讓咱們上丁香園去吧。」

　　丁香園是一家咖啡館，晚飯後他們常去那兒消磨時間。晚上九時以後，凌晨二時之前，準能在那兒遇到克朗肖。對弗拉納根來說，一晚上的風雅之談，已夠受的了，這時一聽勞森作此建議，便轉身對菲利普說：

　　「哦，夥計，我們還是找個有姑娘的地方去樂樂吧。上蒙帕納斯遊樂場去，讓咱們喝它個酩酊大醉。」

　　「我寧願去見克朗肖，而不想把自己搞得醉醺醺的，」菲利普笑呵呵地說。

　　四十二

　　席上的人一哄而散。弗拉納根和另外兩三個人往雜耍劇場而去，菲利普則隨克拉頓、勞森兩人不慌不忙地朝丁香園而來。

　　「你也該上蒙帕納斯遊樂場去看看，」勞森對菲利普說。「那兒算得上是巴黎的一大勝景。過些日子我打算去把它畫下來。」

　　由於受到海沃德的影響，菲利普認為雜耍劇場是個不雅的場所，不屑一顧，殊不知他這陣子上巴黎來，正值雜耍劇場的黃金時代，它們的潛在藝術魅力剛被人們發掘出來。燈光設計的新穎別致，暗紅與失卻光澤的金黃色的渾成一片，燈火闌珊處的濃蔭密影，還有各種各樣的裝飾線條，都為藝術創作提供了新的主題。拉丁區有一半左右的畫室，都陳列了在本地這家或那家劇場所作的寫生畫。文人緊步畫家的後塵，也突然不謀而合地探索起雜耍劇目的藝術價值來。於是，那些紅鼻子的丑角演員頓時被捧上了天，說他們把角色演活了；那些肥胖的女歌手，曾默默無聞地嚎叫了二十年，這時人們也刮目相看，發現她們的演唱聲情並茂，極盡詼諧之妙。還有些文人在耍狗戲中獲得了美的感受，另一些則竭盡人間言語，百般稱頌魔術師和飛車演員的精湛絕技。雜耍戲的觀眾也因此沾了光，成為輿論界同情關注的對象。菲利普同海沃德觀點一致，向來瞧不起大哄大嗡的芸芸眾生；他也像一般生性孤傲的人那樣，潔身自好，獨來獨往，對市井之徒的古怪行徑橫眉側目，不勝厭惡；但此時克拉頓和勞森卻熱情洋溢談論著百姓大眾。他們繪聲繪影地談到巴黎各類集市上摩肩接踵的人流，那真是萬頭攢動，人山人海；在乙炔燈的強光之下，人們的臉半隱半現；嘟嘟的喇叭聲、嗚嗚的汽笛聲、嗡嗡的低語聲，交相錯雜，不絕於耳。他們所說的這一切，菲利普聽來新鮮而陌生。他們向他介紹了克朗肖的情況。

　　「你可曾看過他的作品？」

　　「沒看過，」菲利普說。

　　「他的作品發表在《黃皮書》上。」

　　他們對克朗肖的態度，就像一般畫家看待作家那樣，既有幾分輕視（因為他在繪畫方面是個門外漢），又有幾分寬容（因為他搞的畢竟也是門藝術），同時還有幾分敬畏（因為他所運用的藝術媒介，頗使他們惴惴不安）。

　　「此人可是個不同凡響之輩。一上來，你也許會對他有點失望，只有等他喝醉了，才會露出他人傑的本色。」

　　「傷腦筋的是，」克拉頓接口說，「他得喝上好幾個時辰才有醉意。」

　　到了咖啡館門前，勞森告訴菲利普，他們還得往裡面去。秋風送涼，尚不覺寒意，但克朗肖出於一種畏懼風寒的病態心理，即使逢到溫暖如春的天氣，也非要坐在店堂裡不可。

　　「凡屬值得結交的有識之士，他全都認得，」勞森解釋說，「佩特和奧斯卡．王爾德和他曾有過交往，現在他和馬拉美【註：法國詩人，象徵派詩歌的代表人物。】這類名流也保持往來。」

　　他們搜索的目標，此刻正坐在咖啡館的一個遮風最嚴的角落裡。他穿著外套，衣領朝上翻起，帽簷壓得低低的，一直蓋到腦門上，生怕著了涼。他身材魁梧，敦實而不流於臃腫；圓圓的臉盤，一撮小鬍子；眯細的眼睛，呆板無神。那顆腦袋瓜似乎小了些，同他的魁梧軀幹很不相稱，好比是一粒豌豆放在雞蛋上，隨時有滑下來的可能。他正在跟一個法國人玩多米諾骨牌，見有人過來，也不搭腔，只是朝來人淡淡一笑，同時順手把餐桌上的一小疊茶托往邊上一推（他手邊有多少隻茶托，就說明他已灌下了多少杯酒），算是給來者騰出了點地盤。當別人把菲利普介紹給他時，他點了點頭，繼續玩他的骨牌。菲利普雖然自己的法語不怎麼高明，可還是聽得出克朗肖的法語講得很糟，虧他還在巴黎混了好多年呢。

　　他總算直起腰，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臉上漾起勝利的微笑。

　　「Ｊｅｖｏｕｓａｉｂａｔｔｕ．」【註：法語，你輸給我了。】他說的法語口音夠別扭的。「Ｇａｒｃｏｎ！」【註：法語，跑堂的。】他大聲招呼侍者，然後轉過臉對菲利普說：

　　「你剛從英國來？看過板球賽沒有？」

　　菲利普給這麼個出其不意的問題給問懵了。

　　「對近二十年來第一流板球隊的球藝水準，克朗肖可謂瞭如指掌，」勞森笑嘻嘻地說。

　　那個玩牌的法國人離開他們，到另外一張餐桌找自己的朋友去了。克朗肖隨口議論起肯特隊和蘭開夏隊雙方的球藝長處。他說起話來慢聲細語，懶洋洋的，這倒是他的一個與眾不同之處。他給他們講了上回看到的板球決賽，並描述了比賽中各擊球員一一被擊敗的詳細經過。

　　「這是我來巴黎之後唯一惦念的事兒，」他喝完了侍者端來的ｂｏｏｋ【註：法語，啤酒。】，這麼說。「這兒一場板球賽也看不到。」

　　菲利普大失所望。勞森有點不耐煩了，說來也難怪，他是急於要向菲利普炫耀一下拉丁區的一位名流。那天晚上，克朗肖慢飲細酌，遲遲不見醉意。不過他身邊的那一疊茶托表明他至少是誠心想把自己灌醉的。克拉頓看著這光景，覺得煞是有趣：克朗肖如數家珍似地擺弄他在板球賽方面的學問，顯然有幾分做作；他就是喜歡在聽客面前賣關子，故意講些易招人嫌的話題。克拉頓插嘴問了一句：

　　「你最近可見到過馬拉美？」

　　克朗肖不緊不慢地打量了克拉頓一眼，彷彿是在揣摩這個問題。他並不急於應答，而是拿起一隻茶托，輕叩了幾下大理石餐桌。

　　「把我的那瓶威士忌拿來。」他嚷了句，接著又轉過臉對菲利普說：「我在這兒存了瓶威士忌。喝那麼一小杯要付五十生丁，我可喝不起。」

　　侍者端來了酒瓶，克朗肖拿過來湊著燈光仔細端詳。

　　「有人喝過了。跑堂的，是誰偷喝了我的威士忌？」

　　「Ｍａｉｓｐｅｒｓｏｎｎｅ，ＭｏｎｓｉｅｕｒＣｒｏｎｓｈａｗ．」【註：法語，沒人喝過，克朗肖先生。】

　　「昨晚上我特地做了個記號，你瞧這兒。」

　　「先生是做了記號的，可是過後先生仍照喝不誤。像先生這樣做記號還不是白白浪費時間！」

　　侍者是個嘻嘻哈哈的快活人，同克朗肖混得很熟。克朗肖目不轉睛地瞧著他。

　　「如果你像貴族和紳士那樣用名譽擔保，說除了我之外誰也沒喝過我的威士忌，那我就接受你的說法。」

　　這句話經他不加修飾地逐字譯成生硬的法語，聽起來煞是有趣，櫃檯那兒的女掌櫃忍俊不禁，噗哧笑出聲來。

　　「ＩＩｅｓｔｉｍｐａｙａｂｌｅ，」【註：】她輕聲嘟噥。

　　【註：】法語，這人真逗。

　　聽到這話，克朗肖衝著她擠眉弄眼（那女掌櫃的是個胖墩墩的中年婦人，一副女管家的派頭），而且還一本正經地給了她個飛吻。她聳聳肩。

　　「別害怕，太太，」他吃力地說，「我可早過了不惑之年，半老徐娘的眷顧，於我已無吸引力。」

　　他給自己斟了點威士忌，又摻了些蘇打水，細細品味著。他用手背抹了抹嘴。

　　「他講得娓娓動聽。」

　　勞森和克拉頓明白，克朗肖的這句話，是針對剛才有關馬拉美的詢問而說的。每星期二晚上，這位詩人都要接待文人和畫家。他巧言善辯，在座的人不論提及什麼題目，他都能對答如流。克朗肖是那兒的常客，最近顯然也去過。

　　「他講得娓娓動聽，可惜全是廢話。他談到藝術，似乎那是世界上頭等重要的東西。」

　　「怎麼不是呢！要不咱們何必來這兒？」菲利普問。

　　「你幹嘛要來這兒，我可不知道。這和我毫不相干。不管怎麼說，藝術是件奢侈的身外之物。人們重視的只是自我保存、傳種接代。只有在這兩種本能得到滿足之後，他們才願意忙裡偷閒，藉作家、畫家和詩人所提供的餘興來消遣一下身心。」

　　克朗肖停下來呷了一口酒。二十年來，他一直在思考這樣一個問題：究竟是因為酒能助長談話的興致，他才如此貪杯的呢，還是因為談話使他口渴思酒，所以他才喜歡高談闊論？

　　他接著說：「昨天我寫了首詩。」

　　不等人請，他當即朗誦了起來。他一詞一語地緩緩吟誦，一邊還伸出中指打著節拍。也許這是首極精緻的好詩。可偏巧這時闖進來了一位妙齡女郎。她濃妝豔抹，兩片嘴唇塗得血紅，那鮮豔的雙頰，顯然並非出自其平庸的本色；眉毛和睫毛染得漆黑，上下眼瞼都抹上一層醒目的藍色，而且一直抹到眼角處，構成一個奇怪而有趣的三角形。一頭烏黑的雲鬢梳理得很考究，從耳朵上方往後挽，那種髮型由於克萊奧．德梅羅德小姐的提倡而風行一時。菲利普的一雙眼睛，直勾勾地圍著她轉。克朗肖朗誦完了，朝菲利普寬容地微微一笑。

　　「你沒在聽吶，」他說。

　　「哦，不，我聽著呢。」

　　「我不責備你，因為這恰恰證明我剛才說的話一點兒不假。離開了愛情，有何藝術可言？剛才你出神地望著這位嫵媚動人的人間尤物而對我的好詩無動於衷，為此，我向你表示敬意和讚賞。」

　　她打他們的餐桌旁邊走過時，克朗肖一把拉住她的手臂。

　　「坐到我身邊來，我的寶貝，讓咱倆演一齣神聖的愛情喜劇。」

　　「Ｆｉｃｈｅｚ─ｍｏｉｌａｐａｉｘ．」【註：】說著她用力將他推開，又大大咧咧地去了。

　　【註：】法語，讓我安靜一會。

　　「所謂藝術，」他一揚手，又繼續說，「無非是聰明人在酒醉飯飽、玩夠了女人之後，為了消遣解悶而發明的玩意兒。」

　　克朗肖又給自己斟了滿滿一杯，然後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起來。他嗓音圓潤，口齒清楚，措辭很考究，是經過一番斟酌的。他將精闢妙語和愚蠢無聊的混話捏合在一起，其荒誕程度，足以令人瞠目。他一會兒板著臉拿他的聽客打趣，一會兒又嘻皮笑臉地向他們進言忠告。他談到藝術、文學和人生。他忽兒虔誠懇切，忽兒滿口穢言，忽兒笑逐顏開，忽兒淒然淚下。他顯然已酩酊大醉，接著他又背誦起詩歌──他自己的和彌爾頓的，他自己的和雪萊的，他自己的和基特．馬洛【註：英國詩人。】的。

　　最後，勞森感到筋疲力盡，起身告辭了。

　　「我也得走了，」菲利普說。

　　他們幾個人中開口最少的是克拉頓，他留下來，嘴角上掛著一絲譏誚的淺笑，繼續聽克朗肖胡言亂語。勞森陪菲利普回到旅館，互道了晚安。菲利普上床後，卻毫無睡意。別人在他面前信口胡謅的那些標新立異之說，這會兒在他腦海裡翻騰起伏。菲利普興奮不已，感到自己身上積聚著噴薄欲出的巨大力量，他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為自信。

　　「我知道自己會成為大畫家的，」他自言自語說，「我感到自己身上有這種氣質。」

　　當另一個念頭閃過腦際時，他的整個身心禁不住震顫起來。不過，即使對自己，他也不願把這個念頭付諸言詞。

　　「蒼天在上，我相信我是有天才的！」

　　事實上，他完全醉了，不過既然他喝下肚的充其量只有一杯啤酒，那麼使他陶然忘情的，只可能是一種比酒精更危險的麻醉劑。

　　四十三

　　畫師每逢星期二、五上午來阿米特拉諾畫室評講學生的習作。在法國，畫家的收入微乎其微，出路是替人作肖像畫，設法取得某些美國闊佬的庇護，就連一些知名畫家，也樂於每週抽出兩三小時到某個招收習畫學生的畫室去兼課，賺點外快，反正這類畫室在巴黎多的是。星期二這一天，由米歇爾．羅蘭來阿米特拉諾授課。他是個上了年紀的畫家，鬍子白蒼蒼的，氣色很好。他曾為政府作過許多裝飾畫，而這現在卻在他的學生中間傳為笑柄。他是安格爾的弟子，看不慣美術的新潮流，一聽到馬奈、德加、莫奈和西斯萊ｔａｓｄｅｆａｒｃｅｕｒｓ【註：法語，這夥醜類。】的名字就來火。不過，他倒是個不可多得的好教師：溫和有禮，誨人不倦，且善於引導。至於周五巡視畫室的富瓦內，卻是個頗難對付的角色。此公長得瘦小乾癟，滿口蛀牙，一副患黃膽病的尊容，蓬蓬鬆鬆的灰鬍子，惡狠狠的眼睛，講起話來嗓門尖利，語透譏諷。早年，他有幾幅作品被盧森堡美術館買了去，所以在二十五歲的時候，躊躇滿志，期待有朝一日能獨步畫壇。可惜他的藝術才華，只是出自青春活力的一時勃發，而並非深植於他的個性之中。二十年來，他除了複製一些早年使他一舉成名的風景畫之外，別無建樹。當人們指責他的作品千篇一律之時，他反駁說：

　　「柯羅【註：法國風景畫家。】一輩子只畫一樣東西，我為何不可呢？」

　　別人的成功，無一不招他忌妒，至於那些印象派畫家，他更是切齒痛恨，同他們勢不兩立。他把自己的失敗歸咎於瘋狂的時尚，慣於趕時髦的公眾──Ｓａｌｅｂｅｔｅ【註：法語，該死的畜生。】──全被那些作品吸引了過去。對於印象派畫家，米歇爾．羅蘭還算留點情面，只是溫和地喚他們一聲「江湖騙子」，而富瓦內卻和之以連聲咒罵，ｃｒａｐｕｌｅ【註：法語，惡棍。】和ｃａｎａｉｌｌｅ【註：法語，流氓。】算是最文雅的措詞了。他以詆毀他們的私生活為樂事，用含帶譏諷的幽默口吻，罵他們是私生子，攻擊他們亂倫不軌，竭盡侮慢辱罵之能事。為了使那些不堪入耳的奚落之詞更帶點兒辛辣味兒，他還援用了東方人的比喻手法和東方人的強調語勢。即便在檢查學生們的習作時，他也毫不掩飾自己的輕蔑之意。學生們對他既恨又怕；女學生往往由於受不了他那不留情面的嘲諷而哭鼻子，結果又免不了遭他一頓奚落。儘管學生被他罵得走投無路而群起抗議，可也奈何不得，他照樣在畫室內執教，因為他無疑是全巴黎首屈一指的美術教師。有時，學校的主持人，也就是那個老模特兒，斗膽規勸他幾句，但在這位蠻橫暴烈的畫家面前，那規勸之語轉眼就化為卑躬屈膝的連聲道歉。

　　菲利普首先碰上的便是這位富瓦內畫師。菲利普來到畫室時，這位夫子已在裡面了。他一個畫架一個畫架地巡視過去，學校司庫奧特太太在一旁陪著，遇到那些不懂法語的學生，便由她充當翻譯。范妮．普賴斯坐在菲利普邊上，畫得很糟。她由於心情緊張，臉色發青；她時而放下畫筆，把手放在上衣上搓擦，急得手心都出汗了。她突然神情焦躁地朝菲利普轉過臉來，緊鎖雙眉，似乎想藉此來掩飾內心的焦慮不安。

　　「你看畫得還可以嗎？」她問，一邊朝自己的畫點點頭。

　　菲利普站起身，湊過來看她的畫。不看還罷，一看大吃一驚。她莫非是瞎了眼不成？畫兒完全走了樣，簡直不成個人形。

　　「我要能及到你一半就很不錯了，」他言不由衷地敷衍說。

　　「沒門兒，你還剛來這兒嘛。你現在就想要趕上我，豈不有點想入非非。我來這兒已經兩年了。」

　　聽了范妮．普賴斯的話，菲利普不由得怔住了。她那股自負勁兒，實在叫人吃驚。菲利普已發現，畫室裡所有的人都對她敬而遠之，看來這也不奇怪，因為她似乎特別喜歡出口傷人。

　　「我在奧特太太跟前告了富瓦內一狀，」她接著說。「近兩個星期，他對我的畫竟看也不看一眼。他每回差不多要在奧特太太身上花半個小時，還不是因為她是這兒的司庫。不管怎麼說，我付的學費不比別人少一個子兒，我想我的錢也不見得是缺胳膊少腿的。我不明白，幹嘛單把我一個人撒在一邊。」

　　她重新拿起炭筆，但不多一會兒，又擱下了，嘴裡發出一聲呻吟。

　　「我再也畫不下去了，心裡緊得慌哪。」

　　她望著富瓦內，他正同奧特太太一起朝他們這邊走來。奧特太太脾氣溫順，見地平庸，沾沾自喜的情態之中露出幾分自命不凡的神氣。富瓦內在一個名叫露思．查利斯的英國姑娘的畫架邊坐了下來。她身材矮小，衣衫不整，一對秀氣的黑眼睛，目光倦怠，但時而熱情閃爍；那張瘦削的臉蛋，冷峻而又富於肉感，膚色宛如年深日久的象牙──這種風韻，正是當時一些深受布因．瓊司影響的切爾西【註：倫敦西部的一個地區，環境幽靜，風景優美，十九世紀的許多著名畫家、詩人都住在那兒從事創作。】少女所蓄意培養的。富瓦內今天似乎興致很好，他沒同她多說什麼，只是拿起她的炭筆，信手畫上幾筆，點出了她的敗筆所在。他站起來的時候，查利斯小姐高興得滿臉放光。富瓦內走到克拉頓跟前，這時候菲利普也有點緊張起來，好在奧特太太答應過，有事會照顧著他點的。富瓦內在克拉頓的習作前站了一會兒，默默地咬著大拇指，然後心不在焉地把一小塊咬下的韌皮吐在畫布上。

　　「這根線條畫得不錯，」他終於開了腔，一邊用拇指點著他所欣賞的成功之筆，「看來你已經有點入門了。」

　　克拉頓沒吭聲，只是凝目望著這位畫家，依舊是那一副不把世人之言放在眼裡的譏誚神情。

　　「從現在開始，你至少是有幾分才氣的。」

　　奧特太太一向不喜歡克拉頓，聽了這話就把嘴一噘。她看不出畫裡有什麼特別的名堂。富瓦內坐定身子，細細地講解起繪畫技巧來。奧特太太站在一旁，有點不耐煩了。克拉頓一言不發，只是時而點點頭；富瓦內感到很滿意，他的這一席話，克拉頓心領神會，而且悟出了其中的道理。在場的大多數人雖說也在洗耳恭聽，可顯然沒聽出什麼道道來。接著，富瓦內站起身，朝菲利普走來。

　　「他剛來兩天，」奧特太太趕緊解釋道，「是個新手，以前從沒學過畫。」

　　「Ｃａｓｅｖｏｉｔ，」【註：法語，不說也看得出。】畫師說，「不說也看得出。」

　　他繼續往前走，奧特太太壓低嗓門對他說：

　　「這就是我同你提起過的那個姑娘。」

　　他瞪眼衝她望著，彷彿她是頭令人憎惡的野獸似的，而他說話的聲調也變得格外刺耳。

　　「看來你認為我是虧待你了。你老是在司庫面前嘀咕抱怨。你不是要我關心一下你的這幅大作嗎？好吧，現在就拿來讓我開開眼界吧。」

　　范妮．普賴斯滿臉通紅，病態的皮膚下，血液似乎呈現出一種奇怪的紫色。她不加分辯，只是朝面前的畫一指，這幅畫，她從星期一一直畫到現在。富瓦內坐了下來。

　　「嗯，你希望我對你說些什麼呢？要我恭維你一句，說這是幅好畫？沒門兒。要我誇你一聲，說畫得挺不錯的？沒門兒。要我說這幅畫總還有些可取之處吧？一無是處。要我點出你的畫毛病在哪兒？全都是毛病。要我告訴你怎麼處置？乾脆把它撕了。現在你總該滿意了吧？」

　　普賴斯小姐臉色慘白。她火極了，他竟當著奧特太太的面如此羞辱她。她雖然在法國待了很久，完全聽得懂法語，但要她自己講，卻吐不出幾個詞兒來。

　　「他沒有權利這樣對待我。我出的學費一個子兒也不比別人少，我出學費是要他來教我。可現在瞧他，哪兒是在教我！」

　　「她說些什麼？她說些什麼？」富瓦內問。

　　奧特太太支吾著，不敢轉譯給他聽。普賴斯小姐自己用蹩腳的法語又說了一遍：

　　「Ｊｅ　ｖｏｎｓ　ｐａｙｅ　ｐｏｕｒ　ｍ＇ａｐｐｒｅｎｄｒｅ．」【註：法語，我出學費是要你來教我。】

　　畫師眼睛裡怒火閃射，他拉開嗓門，揮著拳頭。

　　「Ｍａｉａ，ｎｏｍ　ｄｅ　Ｄｉｅｕ【註：法語，他媽的。】，我教不了你。教頭駱駝也比教你容易。」他轉身對奧特太太說：「問問她，學畫是為了消閒解悶，還是指望靠它謀生。」

　　「我要像畫家那樣掙錢過日子，」普賴斯小姐答道。

　　「那麼我就有責任告訴你：你是在白白浪費光陰。你缺少天賦，這倒不要緊，如今真正有天賦的人又有幾個；問題是你根本沒有靈性，直到現在還未開竅。你來這裡有多久了？五歲小孩上了兩堂課後，畫得也比你現在強。我只想奉勸你一句，趁早放棄這番無謂的嘗試吧。你若要謀生，恐怕當ｂｏｎｎｅａｔｏｕｔｆａｔｒｅ【註：法語，打雜女工。】也要比當畫家穩妥些。瞧！」

　　他隨手抓起一根炭條，想在紙上勾畫，不料因為用力過猛，炭條斷了。他咒罵了一聲，隨即用斷頭信手畫了幾筆，筆觸蒼勁有力。他動作俐落，邊畫邊講，邊講邊罵。

　　「瞧，兩條手臂竟不一樣長。還有這兒的膝蓋，給畫成個什麼怪模樣。剛才我說了，五歲的孩子也比你強。你看，這兩條腿叫她怎麼站得住呀！再瞧這隻腳！」

　　他每吐出一個詞，那支怒不可遏的炭筆就在紙上留下個記號，轉眼間，范妮．普賴斯好幾天來嘔心瀝血畫成的畫，就被他塗得面目全非，畫面上盡是亂七八糟的條條杠杠和斑斑點點。最後他把炭條一扔，站起身來。

　　「小姐，聽我的忠告，還是去學點裁縫的手藝吧。」他看看自己的錶。「十二點了。Ａｌａｓｅｍａｉｎｅｐｒｏｃｈａｉｎｅ，ｍｅｓｓｉｅｕｒｓ．」【註：法語，先生們，下星期見。】

　　普賴斯小姐慢吞吞地把畫具收攏來。菲利普故意落在別人後面，想寬慰她幾句。他搜索枯腸，只想出這麼一句：

　　「哎，我很難過。這個人多粗魯！」

　　誰知她竟惡狠狠地衝著他發火了。

　　「你留在這兒就是為了對我說這個？等我需要你憐憫的時候，我會開口求你的。現在請你別擋住我的去路。」

　　她從他身邊走過，逕自出了畫室。菲利普聳聳肩，一拐一瘸地上格雷維亞餐館吃午飯去了。

　　「她活該！」菲利普把剛才的事兒告訴勞森之後，勞森這麼說，「壞脾氣的臭娘們兒。」

　　勞森很怕挨批評，所以每逢富瓦內來畫室授課，他總是避之唯恐不及。

　　「我可不希望別人對我的作品評頭品足，」他說。「是好是壞，我自己心中有數。」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希望別人說你的大作不高明吧，」克拉頓冷冷接口說。

　　下午，菲利普想去盧森堡美術館看看那兒的藏畫。他在穿過街心花園時，一眼瞥見范妮．普賴斯在她的老位置上坐著。他先前完全出於一片好心，想安慰她幾句，不料她竟如此不近人情，想起來心裡好不懊喪，所以這回在她身邊走過時只當沒看見。可她倒立即站起身，朝他走過來。

　　「你想就此不理我了，是嗎？」

　　「沒的事，我想你也許不希望別人來打擾吧？」

　　「你去哪兒？」

　　「我想去看看馬奈的那幅名畫，我經常聽人議論到它。」

　　「要我陪你去嗎？我對盧森堡美術館相當熟悉，可以領你去看一兩件精采之作。」

　　看得出，她不願爽爽快快地向他賠禮道歉，而想以此來彌補自己的過失。

　　「那就有勞你了。我正求之不得呢。」

　　「要是你想一個人去，也不必勉強，儘管直說就是了，」她半信半疑地說。

　　「我真的希望有人陪我去。」

　　他們朝美術館走去。最近，那兒正在公展凱博特的私人藏畫，習畫者第一次有機會盡情盡興地揣摩印象派畫家的作品。以前，只有在拉菲特路迪朗．呂埃爾的畫鋪裡（這個生意人和那些自以為高出畫家一等的英國同行不一樣，總是樂意對窮學生提供方便，他們想看什麼就讓他們看什麼），或是在他的私人寓所內，才有幸看得到這些作品。他的寓所每逢週二對外開放，入場券也不難弄到，在那兒你可以看到許多世界名畫。進了美術館，普賴斯小姐領著菲利普徑直來到馬奈的《奧蘭畢亞》跟前。他看著這幅油畫，驚得目瞪口呆。

　　「你喜歡嗎？」普賴斯小姐問。

　　「我說不上來，」他茫然無措地回答。

　　「你可以相信我的話，也許除了惠司勒的肖像畫《母親》之外，這幅畫就是美術館裡最精采的展品了。」

　　她耐心地守在一旁，讓他仔細揣摩這幅傑作的妙處，過了好一會才領他去看一幅描繪火車站的油畫。

　　「看，這也是一幅莫奈的作品，」她說，「畫的是聖拉扎爾火車站。」

　　「畫面上的鐵軌怎麼不是平行的呢？」菲利普說。

　　「這又有什麼關係呢？」她反問道，一臉的傲慢之氣。

　　菲利普自慚形穢，范妮．普賴斯撿起目前畫界議論不休的話題，憑著自己這方面的淵博知識，一下子就說得菲利普心悅誠服。她開始給菲利普講解美術館內的名畫，雖說口氣狂妄，倒也不無見地。她講給他聽各個畫家的創作契機，指點他該從哪些方面著手探索。她說話時不時地用大拇指比劃著。她所講的這一切，對菲利普來說都很新鮮，所以他聽得津津有味，同時也有點迷惘不解。在此以前，他一直崇拜瓦茨和布因．瓊司，前者的絢麗色彩，後者的工整雕琢，完全投合他的審美觀。他們作品中的朦朧的理想主義，還有他們作品命題中所包含的那種哲學意味，都同他在埋頭啃讀羅斯金著作時所領悟到的藝術功能吻合一致。然而此刻，眼前所看到的卻全然不同：作品裡缺少道德上的感染力，觀賞這些作品，也無助於人們去追求更純潔、更高尚的生活。他感到惶惑不解。

　　最後他說：「你知道，我累壞了，腦子裡再也裝不進什麼了。讓咱們找張長凳，坐下歇歇腳吧。」

　　「反正藝術這玩意兒，得慢慢來，貪多嚼不爛嘛，」普賴斯小姐應道。

　　等他們來到美術館外面，菲利普對她熱心陪自己參觀，再三表示感謝。

　　「哦，這算不得什麼，」她大大咧咧地說，「如果你願意，咱們明天去羅浮宮，過些日子再領你到迪朗．呂埃爾畫鋪走一遭。」

　　「你待我真好。」

　　「你不像他們那些人，他們根本不拿我當人看。」

　　「是嗎？」他笑道。

　　「他們以為能把我從畫室攆走，沒門兒。我高興在那兒待多久，就待多久。今天早上發生的事，還不是露茜．奧特搗的鬼！沒錯，她對我一直懷恨在心，以為這一來我就會乖乖地走了。我敢說，她巴不得我走呢。她自己心裡有鬼，她的底細我一清二楚。」

　　普賴斯小姐彎來繞去講了一大通，意思無非是說，別看奧特太太這麼個身材矮小的婦人，表面上道貌岸然，毫無韻致，骨子裡卻是水性楊花，常和野漢子偷情。接著，她的話鋒又轉到露思．查利斯身上，就是上午受到富瓦內誇獎的那個姑娘。

　　「她跟畫室裡所有的男人都有勾搭，簡直同妓女差不多，而且還是個邋遢婆娘，一個月也洗不上一回澡。這全是事實，我一點也沒瞎說。」

　　菲利普聽著覺得很不是滋味。有關查利斯小姐的各種流言蜚語，他也有所風聞。但是要懷疑那位同母親住在一起的奧特太太的貞操，未免有點荒唐。他身邊的這個女人，竟然在光天化日之下惡意中傷別人，實在叫他心寒。

　　「他們說些什麼，我才不在乎呢。我照樣走自己的路。我知道自己有天賦，是當畫家的料子。我寧可宰了自己也不放棄這一行。哦，在學校裡遭人恥笑的，我又不是第一個，但到頭來，還不正是那些受盡奚落的人反倒成了鶴立雞群的天才。藝術是我唯一放在心上的事兒，我願為它獻出整個生命。問題全在於能否持之以恆，做到鍥而不捨。」

　　這就是她對自己的評價，而誰要是對此持有異議，就會被她視為居心叵測，妒賢忌才。她討厭克拉頓。她對菲利普說，克拉頓實際上並沒有什麼才能，他的畫華而不實，膚淺得很。他一輩子也畫不出稍微像樣的東西來。至於勞森：

　　「一個紅頭髮、滿臉雀斑的混小子。那麼害怕富瓦內，連自己的畫也不敢拿出來給他看。不管怎麼說，我畢竟還有點膽量，不是嗎？我不在乎富瓦內說我什麼，反正我知道自己是個真正的藝術家。」

　　他們到了她住的那條街上，菲利普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離開她走了。

　　四十四

　　儘管如此，下星期日當普賴斯小姐主動表示要帶他去參觀羅浮宮時，菲利普還是欣然前往了。她領他去看《蒙娜麗莎》。菲利普望著那幅名畫，心裡隱隱感到失望。不過，他以前曾把沃爾特．佩特關於此畫的評論讀了又讀，直至爛熟於心──佩特的珠璣妙語，給這幅舉世聞名的傑作平添了幾分異彩──此刻，菲利普便把這段話背給普賴斯小姐聽。

　　「那純粹是文人的舞文弄墨，」她用略帶幾分鄙夷的口吻說，「千萬別信那一套。」

　　她指給他看林布蘭【註：荷蘭著名畫家。】的名畫，同時還對這些作品作了一番介紹，講得倒也頭頭是道。她在《埃墨斯村的信徒》那幅畫前面站定身子。

　　「如果你能領悟這幅傑作的妙處，那麼你對繪畫這一行也算摸著點門兒了。」

　　她讓菲利普看了安格爾的《女奴》和《泉》。范妮．普賴斯是個專橫的嚮導，由不得菲利普作主，愛看什麼就看什麼，而是硬要菲利普讚賞她所推崇的作品。她對學畫極認真，很有一股子蠻勁。菲利普從長廊的窗口經過，見窗外的杜伊勒利宮絢麗、雅緻，陽光明媚，宛如出自於拉斐爾之手的一幅風景畫，情不自禁地喊道：

　　「嘿，太美啦！讓咱們在這兒逗留一會兒吧。」然而，普賴斯卻無動於衷，漠然地說：「好吧，待一會兒也無妨。不過別忘了咱們是來這兒看畫的。」

　　秋風徐來，空氣清新而爽神，菲利普頗覺心曠神怡。將近正午的時候，他倆佇立在羅浮宮寬敞的庭院裡，菲利普真想學弗拉納根的樣，扯開喉嚨大喊一聲：讓藝術見鬼去吧！

　　「我說啊，咱倆一塊上米歇爾大街，找家館子隨便吃點什麼，怎麼樣？」菲利普提議說。

　　普賴斯小姐向他投來懷疑的目光。

　　「我已在家裡準備好了午飯，」她說。

　　「那也沒關係，可以留著明天吃嘛。你就讓我請你一回吧。」

　　「不知道你幹嘛要請我呢。」

　　「這會讓我感到高興，」他微笑著回答。

　　他們過了河，聖米歇爾大街的轉角處有家餐館。

　　「我們進去吧。」

　　「不，我不進去，這家館子太闊氣了。」

　　她頭也不回地徑直朝前走，菲利普只好跟了上去。不多幾步，又來到一家小餐館跟前，那兒人行道的涼篷下面，已經有十來個客人在用餐。餐館的櫥窗上寫著白色的醒目大字：Ｄｅｊｅｕｎｅｒ一．二五，ｖｉｎｃｏｍｐｒｌｓ．【註：法語，供應午餐，一．二五法郎，包括酒資。】

　　「不可能吃到比這更便宜的中飯了，再說這地方看來也挺不錯的。」

　　他們在一張空桌旁坐下，等侍者給他們送上煎蛋捲，那是菜單上的第一道菜。菲利普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過往行人，似乎被他們吸引住了。他雖有幾分困倦，卻有種說不出的快意。

　　「哎，瞧那個穿短外套的，真逗！」

　　他朝普賴斯小姐瞟了一眼，使他吃驚的是，他看到她根本不理會眼前的景象，而是盯著自己的菜盤子發愣，兩顆沉甸甸的淚珠，正從臉頰上滾落下來。

　　「你這是怎麼啦？」他驚呼道。

　　「別對我說什麼，要不我這就起身走了，」她回答說。

　　這可把菲利普完全搞糊塗了。幸好這時候煎蛋捲送了上來。菲利普動手把它分成兩半，一人一份吃了起來。菲利普盡量找些無關痛癢的話題來同她攀談，而普賴斯小姐呢，似乎也在竭力約束自己，沒耍性子。不過，這頓飯總叫人有點掃興。菲利普本來就胃口不佳，而普賴斯小姐吃東西的那號模樣，更叫他倒足了胃口。她一邊吃，一邊不住發出嘖嘖之聲，那狼吞虎嚥的饞相，倒有點像動物園裡的一頭野獸。她每吃完一道菜，總用麵包片拭菜盆子，直到把盆底拭得雪白錚亮才罷手，似乎連一小滴鹵汁也捨不得讓它留在上面。他們在吃卡門貝爾奶酪時，菲利普見她把自己那一份全吃了，連起司皮也吞下了肚，不由得心生厭惡。哪怕是幾天沒吃到東西的餓鬼，也不見得會像她這麼嘴饞。

　　普賴斯小姐性情乖張，喜怒無常，別看她今天分手時還是客客氣氣的，說不定明天就會翻臉不認人，朝你橫眉豎眼。但話得說回來，他畢竟從她那兒學到了不少東西。儘管她自己畫得並不高明，但凡屬可以口傳教授的知識，她多少都懂得一點，虧得有她不時在旁點撥，菲利普才在繪畫方面有所長進。當然，奧特太太也給了他不少幫助，查利斯小姐有時也指出他作品中的不足之處。另外，勞森滔若江河的高談闊論，還有克拉頓所提供的範本，也都使菲利普得益匪淺。然而，范妮．普賴斯小姐最恨他接受旁人的指點；每當菲利普同人交談之後再去向她求教，總被她惡狠狠地拒之於門外。勞森、克拉頓、弗拉納根等人常常借她來取笑菲利普。

　　「留神點，小夥子，」他們說，「她已經愛上你啦。」

　　「亂彈琴，」他哈哈大笑。

　　普賴斯小姐這樣的人也會墜入情網，這念頭簡直荒謬透頂。菲利普只要一想到她那醜陋的長相，那頭茅草似的亂髮，那雙邋遢的手，還有那一年到頭常穿不換、又髒又破的棕色衣衫，就不由得渾身發涼：看來她手頭很拮据。其實這兒又有誰手頭寬的？她至少也該注意點邊幅，保持整潔才是。就拿那條裙子來說，用針線縫補拾掇一下，總還是辦得到的吧。

　　菲利普接觸了不少人，他開始系統地歸納自己對周圍人的印象。如今，他不再像旅居海德堡時那樣少不更事（那一段歲月，在他看來已恍如隔世），而是對周圍的人產生出一種更為冷靜而成熟的興趣，有意在一旁冷眼觀察，並暗暗作出判斷。他與克拉頓相識已有三個月，雖說天天見面，但對此人的了解，還是同萍水相逢時一樣。克拉頓留給畫室裡眾人的印象是：此人頗有幾分才幹。大家都說他前途無量，日後必定大有作為，他自己也是這麼認為的。至於他將來究竟能幹出什麼樣的事業來，那他自己也好，其他人也好，都說不出個名堂來。克拉頓來阿米特拉諾之前，曾先後在「朱利昂」、「美術」、「馬克弗松」等畫室學過畫，說來還是待在阿米特拉諾的時日最長，因為他發現在這兒可以獨來獨往，自行其是。他既不喜歡出示自己的作品，也不像其他學畫的年輕人那樣，動輒求教或賜教於他人。據說，他在首次戰役路有間兼作工作室和臥室的小畫室，那兒藏有他的一些精心佳作，只要誰能勸他把這些畫拿出來公展，他肯定會就此一舉成名。他雇不起模特兒，只搞些靜物寫生。對他所畫的一幅盤中蘋果圖，勞森讚不絕口，聲稱此畫是藝苑中的傑作。克拉頓生性喜好挑剔，一心追求某種連自己也不甚了了的目標，總覺得自己的作品不能盡如人意。有時，他覺得作品中某一部分，譬如說，一幅人體畫的前臂或下肢啊，靜物寫生中的一個玻璃杯或者瓷杯什麼的，也許尚差強人意，於是他索性從油布剪下這些部分，單獨加以保存，而把其餘的畫面毀掉。這樣，如果有誰一定要欣賞他的大作，他就可以如實稟告：可供人觀賞的畫，他一幅也拿不出來。他在布列塔尼曾遇到過一個默默無聞的畫家，一個怪人，原是證券經紀人，直至中年才幡然棄商習畫【註：指《月亮與六便士》中的高更。】。克拉頓深受此人作品的影響，他正打算脫離印象派的門庭，花一番心血，另闢蹊徑，不僅要闖出一條繪畫的新路子，而且要摸索出一套觀察事物的新方法。菲利普感到克拉頓身上確實有一股獨出心裁的古怪勁頭。

　　無論是在格雷維亞餐館的餐桌上，還是在凡爾賽或丁香園咖啡館消磨黃昏的清談中，克拉頓難得開腔。他默默地坐在一旁，瘦削的臉上露出譏誚的神情，只有看到有機會插句把俏皮話的時候才開一下金口。他喜歡同別人抬槓，要是在座的人中間有誰可以成為他調侃挖苦的靶子，那他才來勁呢。他很少談及繪畫以外的話題，而且只在一兩個他認為值得一談的人面前發表自己的高見。菲利普在心裡嘀咕：鬼知道這傢伙在故弄什麼玄虛。不錯，他的沉默寡言、他那副憔悴的面容，還有那種辛辣的幽默口吻，似乎都表明了他的個性。然而所有這些，說不定只是一層掩飾他不學無術的巧妙偽裝呢。

　　至於那位勞森，菲利普沒幾天就同他混熟了。他興趣廣泛，是個討人喜歡的好夥伴。他博覽群書，同學中間很少有人能在這方面趕得上他的。儘管他收入甚微，卻喜歡買書，也很樂意出借。菲利普於是有機會拜讀福樓拜、巴爾扎克的小說，還有魏爾倫、埃雷迪亞和維利埃．德利爾─亞當【註：均為法國詩人。】等人的詩作。他倆經常一塊兒去觀賞話劇，有時候還跑歌劇場，坐在頂層樓座裡看喜歌劇。離他們住處不遠，就是奧代翁劇場。菲利普很快也沾染上他這位朋友的熱情，迷上了路易十四時期悲劇作家的作品，以及鏗鏘悅耳的亞歷山大體詩歌【註：指一種十二音節的抑揚格詩歌。】。在泰特布街常舉行紅色音樂會【註：指現代派音樂家在咖啡館、酒吧或街頭舉行的音樂會。】，花上七十五個生丁，就可在那兒欣賞到優美動聽的音樂，說不定還能免費喝上幾口。座位不怎麼舒適，場內聽眾擠得滿滿的，渾濁的空氣裡彌散著一股濃重的菸絲味兒，憋得人透不過氣來，可是他們憑著一股年輕人的熱情，對這一切毫不介意。有時候他們也去比利埃舞廳樂一下。逢到這種場合，弗拉納根也跟著去湊熱鬧。他活潑好動，愛大聲嚷嚷，一身的快活勁，常常逗得菲利普和勞森樂不可支。跳起舞來，又數他最內行。進舞廳還不到十分鐘，就已經同一個剛結識的妙齡售貨女郎在舞池裡翩躚起舞啦。

　　他們這夥人誰都想弄到個情婦。情婦乃是巴黎習藝學生手裡的一件裝飾品。要是到手個情婦，周圍的夥伴都會對他刮目相看，而他自己呢，也就有了自我吹噓的資本。可難就難在他們這些窮措大連養活自己也成問題，儘管他們振振有詞地說，法國女郎個個聰明絕頂，即使養了個情婦，也不見得會比單身過日子增加多少開支，可惜同他們長著一樣心眼的姑娘，就是打著燈籠也難找啊。所以，就大部分學生來說，他們也只得滿足於酸溜溜地罵那些臭娘們狗眼看人低，瞧不起他們這些窮學生，而去委身於那些功成名就的畫家。萬萬想不到，在巴黎物色個情婦竟這等困難。有幾次，勞森好不容易結識了一個小妞兒，而且同她訂下了約會。在接下來的二十四小時內，他興奮得坐臥不寧，逢人便誇那尤物如何如何迷人，可是到了約定的時候，那妞兒卻影蹤全無。直到天色很晚了勞森才趕到格雷維亞餐館，氣急敗壞地嚷道：

　　「見鬼，又撲了個空！真不明白，憑哪一點她們不喜歡我。莫非是嫌我法語講得不好，還是討厭我的紅頭髮怎麼的。想想來巴黎已一年多了，竟連一個小妞兒也沒弄到手，真窩囊。」

　　「你還沒摸著門兒唄，」弗拉納根說。

　　弗拉納根在情場上屢屢得手，可以一口氣報出一長串情婦的名字來，還真叫人有點眼紅。儘管他們可以不相信他說的全是真話，可是在事實面前，他們又不能不承認他說的未必盡是謊言。不過他尋求的並不是那種永久性的結合。他只打算在巴黎待兩年；他不願上大學，他花了一番口舌說通了父母，才來巴黎學畫的。滿兩年之後，他準備回西雅圖去繼承父業。他早拿定要及時行樂的主意，所以他並不追求什麼忠貞不渝的愛情，而是熱中於拈花惹草，逢場作戲。

　　「真不知道你是怎麼把那些娘兒弄到手的，」勞森憤憤不平地說。

　　「那還不容易，夥計！」弗拉納根回答說。「只要瞧準了目標，迎上去就行了唄！難就難在事後如何把她們甩掉。這上面才要你耍點手腕呢。」

　　菲利普大部分時間忙於畫畫上，另外還要看書，上戲院，聽別人談天說地，哪還有什麼心思去追女人。他想好在來日方長，等自己能操一口流利的法國話了，還愁沒有機會！

　　他已有一年多沒見到威爾金森小姐。就在他準備離開布萊克斯泰勃的時候，曾收到過她一封信，來巴黎之後，最初幾個星期忙得不可開交，竟至沒工夫回信。不久，她又投來一書，菲利普料想信裡肯定是滿紙怨忿，就當時的心情來說，他覺得還是不看為妙，於是就把信擱在一邊，打算過些日子再看，誰知後來竟壓根兒給忘了。事隔一月，直到有一天他拉開抽屜想找雙沒有破洞的襪子，才又無意中翻到那封信。他心情沮喪地望著那封未開封的信。想到威爾金森小姐準是傷透了心，他不能不責怪自己太薄情寡義。繼而轉念一想，管她呢，反正這時候她好歹已熬過來了，至少已熬過了最痛苦的時刻。他又想到女人說話寫信，往往喜歡誇大其詞，言過其實。同樣這些話，若是出於男人之口，分量就重多了。再說，自己不是已下了決心，今後無論如何再不同她見面了嗎，既然已好久沒給她寫信，現在又何必再來提筆回覆她的信呢？他決計不去拆看那封信。

　　「料她不會再寫信來了，」他自言自語道。「她不會不明白，咱們間的這段緣分早盡了。她畢竟老啦，差不多可以做我老娘呢。她該有點自知之明嘛。」

　　有一兩個小時光景，他心裡感到不是個滋味。就他的處境來說，顯然也應該採取這種斷然的態度，但是他思前顧後，總覺得整個事兒失之於荒唐。不過，威爾金森小姐果真沒再給他寫信，也沒有出其不意地在巴黎露面，讓他在朋友面前出醜──他就怕她會來這一手，其實這種擔心還真有點可笑。沒過多少時候，他就把她忘得一乾二淨了。

　　與此同時，他毫不含糊地摒棄了舊時的崇拜偶像。想當初，他是那麼驚訝地看待印象派作品，可是往日的驚訝之情，今日盡化為欽慕之意，菲利普也像其餘的人一樣，振振有詞地談著馬奈、莫奈和德加等畫家的過人之處。他同時買了一張安格爾名作《女奴》和一張《奧蘭畢亞》的照片，把它們並排釘在臉盆架的上方，這樣，他可以一邊修面刮鬍，一邊細細揣摩大師們的神來之筆。他現在確信，在莫奈之前根本談不上有什麼風景畫。當他站在林布蘭的《埃默斯村的信徒》或委拉斯開茲的《被跳蚤咬破鼻子的女士》跟前，他真的感到心弦在震顫。「被跳蚤咬破鼻子」，這當然不是那位女士的真實姓名，但是他正因為有了這個渾號才在格雷維亞餐館出了名。從這裡豈不正看出此畫的魅力嗎，儘管畫中人生就一副令人難以消受的怪模樣。他已把羅斯金、布因．瓊司和瓦茨等人，連同他來巴黎時穿戴的硬邊圓頂禮帽和筆挺的藍底白點領帶，全都打入冷宮。現在，他戴的是寬邊軟帽，繫的是隨風飄飛的黑圍巾，另外再套一件裁剪式樣頗帶幾分浪漫氣息的披肩。他在蒙帕納斯大街上悠然漫步，那神態就像是他一生下來就知道這地方似的。由於憑著一股鍥而不捨的韌勁，他居然也學會了喝苦艾酒，不再感到味兒苦澀。他開始留長髮了，心裡還很想在下巴頦上蓄起鬍子，無奈造化不講情面，歷來對年輕人的非分之想不加理會，於是他也只得將就點了。

　　四十五

　　菲利普不久就意識到，正是克朗肖的靈感，使他那夥朋友變得聰明起來。勞森嘴裡的那一套奇談怪論，是從克朗肖那兒搬來的，就連那位力求不落入窠臼的克拉頓，在發表自己的高見時，也有意無意地襲用了那位長者的一些措詞。他們在餐桌上議論的是克朗肖的一些想法；他們評判事物的是非曲直，則更要援引克朗肖的權威見解。他們無意間會對他流露出幾分敬意，為了彌補這一過失，他們故意嘲笑他性格上的弱點，為他身染多種惡習而悲嘆連連。

　　「不用說，可憐的老克朗肖再也成不了氣候啦，」他們說，「這老頭已無可救藥。」

　　事實上，也只有他們這個圈子裡的幾個人欣賞他的天才，而他們自己頗以此為驕傲。出於青年人對幹傻事的中年人所特有的那種輕蔑之情，他們在背後議論到他的時候，免不了要擺出一副紆尊降貴的架勢。不過他們認為，此公鬱鬱不得志，實在是生不逢時，如今這個時代只允許一雄獨步群芳嘛，而他們能結識這樣一位人傑，畢竟臉上很有幾分光彩。克朗肖從不到格雷維亞餐館來。近四年來，他一直和一個女人同居，只有勞森曾見過那女人一面。他們住在大奧古斯丁街的一幢破舊不堪的公寓裡，靠六樓上的一個小套間棲身，境遇甚為糟糕。有一回，勞森津津有味地描繪了那屋裡汙穢凌亂、垃圾滿地的情形：

　　「那股撲鼻的臭氣，熏得你五臟六腑都要翻倒出來。」

　　「吃飯的時候別談這些，勞森，」有人勸阻說。

　　可勞森正在興頭上，哪肯住嘴，硬是把那些曾鑽進他鼻孔的氣味繪聲繪影描述了一番。他還唯妙唯肖地講了那個給他開門的女人的模樣，講的時候，那股得意勁兒就別提了。她膚色黝黑，身材矮小而豐腴，年紀很輕。滿頭烏黑的雲鬢像是隨時都會蓬鬆開來。她貼身裹了件邋遢的短上衣，連緊身胸衣也沒穿。那張紅撲撲的臉龐，那張富有性感的闊口，還有那對流光泛彩、勾魂攝魄的雙眸，使人不禁想起那幀陳列在羅浮宮內的弗蘭茲．海爾斯【註：荷蘭肖像畫家。】的傑作《波希米亞女子》。她渾身上下透出一股招蜂引蝶的浪勁兒，既讓人覺得有趣，又令人不勝駭然。一個蓬頭垢面的嬰兒正趴在地上玩。那個蕩婦背著克朗肖，同拉丁區一些不三不四的野小子勾勾搭搭，已不成其為什麼祕密。然而才智過人、愛美勝似性命的克朗肖竟然和這樣一個寶貝攪和在一起，真叫那些常在咖啡館餐桌旁汲取克朗肖的睿智敏慧的天真青年百思而不得其解。克朗肖自己呢，對她滿口不登大雅之堂的粗俗言詞倒似乎大加讚賞，還常常把一些不堪入耳的粗話轉述給別人聽。他調侃地稱她Ｌａｆｉｌｌｅｄｅｍｏｎｃｏｎｃｉｅｒｇｅ【註：法語，我那位管家婆。】。克朗肖一貧如洗，就靠給一兩家英文報紙撰寫評論畫展的文章勉強糊口，同時還搞點翻譯。他過去當過巴黎某英文報紙的編輯，後來由於好酒貪杯而砸了飯碗，不過現在仍不時為這家報紙幹點零星工作，報導特魯沃飯店舉行的大拍賣啊，或是介紹雜耍劇場上演的活報劇什麼的。巴黎的生活已經滲入他的骨髓之中；儘管他在這兒嘗盡了貧困、勞累和艱苦，但他寧可捨棄世間的一切，也不願拋開這兒的生活。他一年到頭都廝守在巴黎，即使在酷暑盛夏，他的朋友熟人全都離開巴黎消夏去了，他也不走：只要離開聖米歇爾大街一英里，他就渾身感到不自在。可說來也是樁怪事，他至今連句把像樣的法國話也不會說。他穿著從「漂亮的園丁」商場買來的破舊衣衫，始終是一副英國佬的氣派，大概至死也改不了啦。

　　這個人確實是生不逢辰，要是在一個半世紀之前，那他一定會混得很得志。因為那時候單憑能說會道這一條，就能出入於社交界，結交名流，觥籌交錯地喝個大醉酩酊。

　　「我這個人啊，本該生在十九世紀的，」他對自己這麼說道。「我缺少有錢有勢的保護人。否則，我可以靠他的捐贈出版我的詩集，把它奉獻給某個達官貴人。我多麼希望能為某伯爵夫人的獅子狗寫幾行押韻的對句。我整個心靈都在渴望能和貴人的侍女談情說愛，同主教大人們談天說地。」

　　說著，他隨口援引了浪漫詩人羅拉【註：中世紀英國神祕主義詩人、隱士。】的詩句：

　　「Ｊｅｓｕｉｓｖｅｎｕｔｒｏｐｔａｒｄｄａｎｓｕｎｍｏｎｄｅｔｒｏｐｖｌｅｕｘ．」【註：法語，我來到一個太古老的國家，來得太遲了。】

　　他喜歡看到一些陌生的面孔。他對菲利普頗有好感，因為菲利普在同人交談時似乎具有這樣一種不可多得的本事：言語不多又不少，既能引出談論的話題，又不會影響對方侃侃而談。菲利普被克朗肖迷住了，殊不知克朗肖說的大多是老調重彈，很少有什麼新奇之點。他的談吐個性鮮明，自有一股奇異的力量。他嗓音洪亮悅耳，而闡明事理的方式，又足以使青年人拜倒折服。他的一字一句，似乎都顯得那麼發人深思，難怪勞森和菲利普在歸途中，往往為了討論克朗肖隨口提出的某個觀點，而在各自寄宿的旅館之間流連往返。菲利普身為年輕人，凡事都要看其結果如何，而克朗肖的詩作卻有負於眾望，這不免使他有點惶惑不解。克朗肖的詩作從未出過集子，大多發表在雜誌上。後來菲利普磨了不少嘴皮子，他總算帶來了一圈紙頁，是從《黃皮書》、《星期六評論》以及其他一些雜誌上撕下來的，每頁上都刊登著他的一首詩。菲利普發現其中大多數詩作都使他聯想起亨萊【註：英國作家和編輯。】或史文朋的作品，不由得嚇了一跳。克朗肖能把他人之作竄改成自己的詩章，倒也需要有一支生花妙筆呢。菲利普在勞森面前談到了自己對克朗肖的失望，誰知勞森卻把這些話隨隨便便地捅了出去，待到菲利普下回來到丁香園時，詩人圓滑地衝他一笑：

　　「聽說你對我的詩作評價不高。」

　　菲利普窘困難當。

　　「沒的事，」他回答說，「我非常愛讀閣下的大作。」

　　「何必要顧及我的面子呢，」他將自己的胖手一揮，接口說，「其實我自己也不怎麼過分看重自己的詩作。生活的價值在於它本身，而不在於如何描寫它。我的目標是要探索生活所提供的多方面經驗，從生活的瞬息中捕捉它所激發的感情漣漪。我把自己的寫作看成是一種優雅的才藝，是用它來增添而不是減少現實生活的樂趣。至於後世如何評說──讓他們見鬼去吧！」

　　菲利普含笑不語，因為怎麼也瞞不過明眼人：眼前的這位詩人，喜歡在紙上塗鴉，從未寫出過什麼像樣的作品。克朗肖若有所思地打量了菲利普一眼，給自己的杯子裡斟滿酒。他打發侍者去買盒紙菸。

　　「你聽我這麼議論，一定覺得好笑。你知道我是個窮措大，同一個俗不可耐的騷婆娘住在公寓的頂樓上，那女人背著我偷野漢子，同理髮師和ｇａｒｃｏｎｓｄｅｃａｆｅ【註：法語，咖啡館侍者。】勾勾搭搭。我為英國讀者翻譯不登大雅之堂的書籍，替一些不值一文的畫兒寫評論文章，而實際上對這些畫兒，就連罵幾句還嫌弄髒自己的嘴呢。不過，請你告訴我，生活的真諦究竟何在？」

　　「哦，這倒是個挺難回答的問題！還是請你自己來回答吧。」

　　「不，答案除非由你自己找出來，否則便一無價值。請問，你活在世上究竟為何來著？」

　　菲利普從來沒問過自己這樣的問題，他沉吟了半晌，然後答道：

　　「哎，我說不上來：我想是為了聊盡自己的責任，盡量發揮自己的才能，同時還要避免去傷害他人。」

　　「簡而言之，就是人以德待吾，吾亦以德待人，對嗎？」

　　「我想可以這麼說吧。」

　　「基督徒的品性。」

　　「才不是呢，」菲利普憤憤然說，「這同基督徒的品性風馬牛不相及，純粹是抽象的道德準則。」

　　「但是，世界上根本不存在『抽象的道德準則』這種東西！」

　　「要真是這樣，那麼，假設你離開這兒時，因為喝醉了酒而把錢包丟下了，我順手撿了起來，請問你憑什麼認為我應該把錢全還給你呢？總不至於是害怕警察吧。」

　　「那是因為你怕造了孽會下地獄，也因為你想積點陰德好升天堂。」

　　「可我既不信有地獄，也不信有天堂。」

　　「那倒也可能。康德在構思『絕對命令』之說時，也是啥都不信的。你拋棄了信條，但仍保存了以信條為基礎的倫理觀。你骨子裡還是個基督教徒；所以如果天堂裡真有上帝，你肯定會得到報償的。上帝不至於會像教會宣傳的那般愚蠢。祂只要求你遵守祂的法規，至於你究竟信祂還是不信，我想上帝才一點不在乎呢。」

　　「不過，要是我忘了拿錢包，你也一定會完璧奉還的吧，」菲利普說。

　　「這可不是出於抽象道德方面的動機，而僅僅是因為我害怕警察。」

　　「警察絕無可能查明此事。」

　　「我的祖先長期居住在文明之邦，所以對警察的畏懼已經深深地滲透進我的骨髓之中。而我的那位ｃｏｎｃｉｅｒｇｅ【註：法語，管家婆。】就絕不會有片刻的猶豫。你也許要說，她是歸在罪犯那一類裡的。絕不是，她不過是已擺脫了世俗的偏見而已。」

　　「但同時也就拋棄了名譽、德行、良知、體面──拋棄了一切，」菲利普說。

　　「你過去作過孽沒有？」

　　「我不知道，我想大概作過吧。」

　　「瞧你說話的腔調，就像個非國教派的牧師似的。我可從來未作過什麼孽。」

　　克朗肖裹著件破大衣，衣領子朝上翻起，帽簷壓得很低，紅光滿面的胖圓臉上，一對小眼睛在忽閃忽閃，這副模樣兒著實滑稽，只是因為菲利普太當真了，竟至一點兒不覺得好笑。

　　「你從未幹過使自己感到遺憾的事嗎？」

　　「既然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不可避免的，我哪會有遺憾之感呢？」克朗肖反詰道。

　　「這可是宿命論的調子。」

　　「人們總抱有一種幻覺，以為自己的意志是自由的，而且這種幻覺如此根深蒂固，以至連我也樂意接受它了。當我採取這種或那種行動的時候，總以為自己是個有自由意志的作俑者。其實事成之後就很清楚：我所採取的行動，完全是各種各樣的永恆不滅的宇宙力量共同作用的結果，我個人想防止也防止不了。它是不可避免的。所以，即使幹了好事，我也不想去邀功請賞，而倘若幹了壞事，我也絕不引咎自責。」

　　「我有點頭暈了。」

　　「來點威士忌吧，」克朗肖接口說，隨手把酒瓶遞給菲利普。「要想清醒清醒腦子，再沒比喝這玩意兒更靈的了。要是淨喝啤酒，腦子不生鏽才怪呢。」

　　菲利普搖搖頭，克朗肖又接著往下說：

　　「你是個很不錯的小夥子，可惜竟不會喝酒。要知道，神志清醒反倒有礙於你我之間的交談。不過我所說的好事和壞事，」菲利普明白他又接上了剛才的話頭，「完全是套用傳統的說法，並沒有賦予什麼特定的涵義。對我來說，『惡』與『善』這兩個字毫無意義。對任何行為，我既不稱許道好，也不非難指責，而是一古腦兒兜受下來。」

　　「在這世界上，總還有一兩個其他人吧，」菲利普頂了他一句。

　　「我只替自己說話。只有當我的活動受到別人限制時，我才感覺到他們的存在。就他們來說，每個人的周圍，也各有一個世界在不停轉動著。各人就其自身來說，也都是宇宙的中心。我個人的能力大小，劃定了我對世人的權限範圍。只要是在力所能及的範圍內，我盡可以為所欲為。我們愛群居交際，所以才生活在社會之中，而社會是靠力，也就是靠武力（即警察）和輿論力量（即格朗迪太太【註：為十八世紀英國劇作家莫爾頓所作喜劇中的人物。這位太太拘泥禮俗，愛說閒話，鄰人多畏之；後來格朗迪太太成為「社會輿論」的代名詞。】）來維繫的。於是你面前就出現了以社會為一方，而以個人為另一方的陣勢：雙方都是致力於自我保存的有機體。彼此進行著力的較量。我孑然一身，只得接受社會現實。不過也談不上過分勉強，因為我作為一個弱者，納了稅，就可換得社會的保護，免受強者的欺凌。不過我是迫於無奈才屈服於它的法律的。我不承認法律的正義性：我不懂得何謂正義，只知什麼是權力。譬如說，我生活在一個實施徵兵制的國家裡，我為取得警察的保護而納了稅，還在軍隊裡服過兵役（這個軍隊使我的房屋田產免受侵犯），這樣我就不再欠社會什麼了。接下來，我就憑藉自己的老謀深算來同社會的力量巧妙周旋。社會為了保全自身而制定了法律，如果我犯了法，社會就會把我投入監獄，甚至將我處死。它有力量這麼做，所以也就擁有了這份權利。假如我犯了法，我甘願接受國家的報復，但是我絕不會把這看作是對我的懲罰，也不會覺得自己真的犯了什麼罪。社會用名譽、財富以及同胞們的褒獎作釣餌，想誘使我為它效勞，可同胞們的褒獎，我不稀罕，名譽，我也不放在眼裡。我雖無萬貫家財，日子還不照樣混得很好。」，

　　「如果人人都像你這麼想，社會豈不立即分崩離析了！」

　　「別人和我有何相干？我只關心我自己。反正人類中的大多數都是為了撈名獲利才幹事的，而他們幹的事總會直接或間接地給我帶來方便，我樂得坐享其成呢。」

　　「我覺得你這麼看問題，未免太自私了吧。」

　　「難道你以為世人做事竟有不出於利己動機的？」

　　「是的。」

　　「我看不可能有。等你年事稍長，就會發現，要使世界成為一個尚可容忍的生活場所，首先得承認人類的自私是不可避免的。」

　　「要果真是這樣，」菲利普嚷道，「那麼，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去掉了天職，去掉了善與美，我們又何必到這世界上來呢？」

　　「燦爛的東方給我們提供答案來了，」克朗肖微笑著說。

　　克朗肖抬手朝店堂口一指：店門開了，隨著一股颼颼冷風，進來了兩個流動小販。他們是地中海東岸一帶的阿拉伯人，各人膀子上都挽著一捲毛毯，是來兜售廉價地毯的。時值星期六晚上，咖啡館裡座無虛席，只見這兩個小販在一張張餐桌間穿行而過。店堂裡煙霧騰騰，空氣很渾濁，還夾著酒客身上散發出的臭氣。他們的來到，似乎給店堂裡平添了一股神祕氣氛。他倆身上倒是歐洲人的打扮，又舊又薄的大衣，絨毛全磨光了，可各人頭上卻戴著頂土耳其無簷氈帽。面孔凍得發青。一個是中年人，蓄著黑鬍子；另一個是年約十八歲的小夥子，滿臉大麻子，還瞎了一隻眼。他們打克朗肖和菲利普身邊走過。

　　「偉哉，真主！先知穆罕默德是真主的代言人，」克朗肖聲情並茂地說。

　　中年人走在前面，臉上掛著諂媚的微笑，那模樣就像隻習慣於挨揍的雜種狗。只見他朝門口斜乜了一眼，鬼鬼祟祟而又手腳俐落地亮出一張春宮畫。

　　「你是亞歷山大【註：埃及港口。】的商人馬薩埃德．迪恩？要不，你是從遙遠的巴格達捎來這些貨色的？喲，我的大叔，瞧那邊的獨眼龍，我看那小夥子真有點像謝赫拉查德給她主人講的三國王故事裡的一個國王呢，是嗎？」

　　商販儘管一句也沒聽懂克朗肖的話，卻笑得越發巴結，他像變魔術似地拿出一隻檀香木盒。

　　「不，還是給我們看看東方織機的名貴織品吧，」克朗肖說。「我想藉此說明個道理，給我的故事添加幾分趣味。」

　　東方人展開一幅紅黃相間的檯布，上面的圖案粗俗醜陋，滑稽可笑。

　　「三十五個法郎，」他說。

　　「喲，大叔，這塊料子既不是出自撒馬爾罕【註：中亞細亞的俄國城市，絲織中心。】的織匠之手，也不是布哈拉【註：中亞細亞的俄國城市。】染坊上的色。」

　　「二十五個法郎，」商販堆著一臉諂媚的微笑。

　　「誰知道是哪個鬼地方的貨色，說不定還是我老家伯明翰的產品呢。」

　　「十五個法郎，」蓄著黑鬍子的販子搖尾乞憐道。

　　「快給我走吧，我的老弟，」克朗肖說，「但願野驢子到你外婆的墳上撒泡尿才好呢！」

　　東方人斂起臉上的笑容，夾著他的貨物不動聲色地朝另一張餐桌走去。

　　「你去過克魯尼博物館【註：巴黎的一座博物館，以珍藏古代弗蘭德斯和波斯掛毯、地毯而著名。】嗎？在那兒你可以看到色調典雅的波斯地毯，其圖案之絢麗多彩，真令人驚羨不止，從中你可以窺見到諱莫如深的東方祕密，感受到東方的聲色之美，看到哈菲茲【註：十四世紀波斯抒情詩人，主要作品為《詩歌集》。】的玫瑰和莪默【註：十二世紀波斯詩人，所著詩集《魯拜集》，否定古老的宗教信條，宣揚享樂的自由。】的酒杯。其實，到時候你看到的還遠不止這些。剛才你不是問人生的真諦何在？去瞧瞧那些波斯地毯吧，說不定哪天你自己會找到答案的。」

　　「你是在故弄玄虛呢，」菲利普說。

　　「我是喝醉了，」克朗肖回答說。

　　四十六

　　菲利普發覺在巴黎過日子，開銷並不像當初聽人說的那樣省，他隨身帶來的那幾個錢，不到二月份就已花掉一大半。他秉性高傲，當然不肯啟齒向他的監護人求助，而且他也不願意讓路易莎伯母得知他目前的捉襟見肘的窘境，因為他相信，伯母一旦知道了，定會刮盡私囊給他寄錢來，而他心裡明白，伯母力不從心，她「私房」裡實在也擠不出幾個子兒。好在再熬上三個月，等滿了法定的成年年齡，那筆小小的財產就可歸自己支配了。他變賣了幾件父親留下的零星飾物，以應付眼前這段青黃不接的日子。

　　差不多也就在這時候，勞森向菲利普提議，是不是合夥把一間空關著的小畫室租下來。畫室坐落在拉斯佩爾大街的一條岔路上，租金甚為低廉，還附有一個可作臥室用的小房間。既然每天上午菲利普都要去學校上課，到時候勞森就可以獨個兒享用畫室，不愁有人打擾。勞森曾一連換過好幾所學校，最後得出結論，還是單槍匹馬幹的好。他建議雇個模特兒，一週來個三四天。起初，菲利普擔心開支太大，拿不定主意，後來他們一塊兒算了筆細帳（他倆都巴不得能有間自己的畫室，所以就實打實地估算起來），發現租間畫室的費用似乎也不見得比住旅館高出多少。雖說房租開支略微多了些，還要付給看門人清潔費，但是ｐｅｔｉｔｄｅｊｅｕｎｅｒ【註：法語，意為「早飯」。】由自己動手做，這樣可以省出錢來。假如是在一兩年以前，菲利普說什麼也不肯同別人合住一個房間，因為他對自己的殘疾過於敏感。不過，現在這種病態心理已漸趨淡薄：在巴黎，他的殘疾似乎算不了一回事；儘管他自己一刻也沒忘記過，但他不再感到別人老在注意他的跛足了。

　　他倆終於搬了進去，又添置了兩張小床、一個洗臉盆架和幾把椅子，生平第一回感受到一種占有之喜。喬遷後的頭天晚上，在這間可以稱為「家」的屋子裡，他們躺在床上，興奮得合不上眼，唧唧呱呱一直談到凌晨三時。第二天，他們自己生火煮咖啡，然後穿著睡衣細飲慢啜，倒真別有一番風味。直到十一點光景，菲利普才匆匆趕至阿米特拉諾畫室。他今天的興致特別好，一見到范妮．普賴斯就朝她點頭打招呼。

　　「日子過得可好？」他快活地隨口問了一聲。

　　「管你什麼事？」她反詰了一句。

　　菲利普忍不住呵呵笑了。

　　「這可把我給問住了，何必呢？我不過是想顯得有點禮貌罷了。」

　　「誰稀罕你的禮貌。」

　　「要是同我也吵翻了，您覺得划得來嗎？」菲利普口氣溫和地說。「說實在的，樂意同您說句把話的人並不多呀。」

　　「那是我自個兒的事，對不？」

　　「當然囉。」

　　菲利普開始作畫，心裡暗暗納悶：范妮．普賴斯幹嘛存心要惹人討厭呢。他得出結論：這女人沒有一點討人喜歡的地方。這兒，大夥兒對她沒好感。要說還有誰對她客客氣氣的話，那無非是顧忌她那片毒舌頭，怕她在人前背後吐出些不堪入耳的髒話來。但是那天菲利普心裡著實高興，連普賴斯小姐也不想多所得罪，惹她反感。平時，他只須耍點手腕就能使她回嗔作喜，這會兒他又想重演一下故技。

　　「嘿，我真希望你能過來看看我的畫。我畫得糟透了。」

　　「謝謝你的抬舉，可我沒這許多閒工夫，我有更值得的事情要做。」

　　菲利普瞪大眼，吃驚地望著普賴斯小姐，他自以為已摸透了她的脾氣，只要開口向她求教，她準會欣然應允的。只見她壓低嗓門，氣急敗壞地往下說：

　　「現在勞森走了，所以你又來遷就我了。多謝你的抬舉。還是另請高明吧！我可不願拾別人的破爛。」

　　勞森天生具有當教師的稟賦，每逢他有點什麼心得體會，總是熱切地傳授給別人。正因為他樂於教人，所以教起來也頗得法。菲利普不知不覺地養成了習慣，一進畫室就挨著勞森坐下；他萬萬沒想到，范妮．普賴斯竟會打翻醋罐子，竟會因為看到他向別人求教而憋了一肚子火。

　　「當初，你在這兒人生地不熟，所以很樂意找我來著，」她悻悻地說。「可你一交上新朋友，立即把我給甩了，就像甩掉一隻舊手套那樣。她把這個早被用濫了的比喻，不無得意地又重複了一遍……就像甩掉一隻舊手套那樣。好吧，反正我也不在乎，可你休想叫我再當第二次傻瓜！」

　　她的這番話倒也未必沒有道理，菲利普由於被觸到了痛處而惱羞成怒，腦子裡一想到什麼，立時脫口而出：

　　「去你的吧！我向你討教，不過是為了投你所好罷了。」

　　她喘了一口粗氣，突然朝菲利普投來滿含痛楚的一瞥。接著，兩行淚水沿著臉頰滾落下來。她看上去既邋遢又古怪。這種神態，菲利普從未見到過，也不知算是怎麼一回事，只顧忙自己的畫去了。他心裡很不自在，深感內疚。然而，他說什麼也不肯跑到她跟前去，向她賠個不是，問一聲自己有沒有傷了她的心，因為怕反被她乘機奚落一番。打這以後，她有兩三個星期沒對他講過一句話。起先，菲利普見她對自己不理不睬，心裡很有點惴惴不安，可事情過後，他似乎反倒為自己擺脫了這樣一個難於對付的女友，大有如釋重負之感。以往，她總露出一副菲利普非她莫屬的神氣，菲利普真有點消受不了。這個女人確實不尋常。每天早晨八點就來到畫室，模特兒剛擺好姿勢，她便立即動手作畫。畫起來還真有一股韌勁，對誰也不吭一聲，即使遇到無力克服的障礙，也依然一小時又一小時地埋頭用功，直到鐘敲十二點才離開畫室。說到她畫的畫，那真是不可救藥。大多數年輕人來畫室學上幾個月之後，總多少有所長進，好歹能畫幾筆，可她時至今日，還遠遠趕不上他們。她每天一成不變地穿著那身難看的棕色衣裙，裙邊上還留著上一個雨天沾上的泥巴，菲利普初次同她見面時就看到的破爛處，至今也沒拾掇好。

　　然而有一天，她紅著臉走到菲利普跟前，問菲利普待會兒她能否同他說幾句話。

　　「當然可以，隨你說多少句都行，」菲利普含笑說。「十二點我留下來等你。」

　　課結束後，菲利普朝她走去。

　　「陪我走一程好嗎？」她說，窘得不敢正眼看菲利普。

　　「樂意奉陪。」

　　他倆默默無言地走了兩三分鐘。

　　「你還記得那天你對我說什麼來著？」她冷不防這麼問。

　　「哎，我說呀，咱們可別吵嘴，」菲利普說，「實在犯不著喲。」

　　她痛苦而急促地猛抽一口氣。

　　「我不想同你吵嘴。你是我在巴黎獨一無二的朋友。我原以為你對我頗有幾分好感。我覺得我倆之間似乎有點緣分。是你把我吸引住了──你知道我指的是什麼，是你的跛足吸引了我。」

　　菲利普刷地紅了臉，本能地想裝出正常人走路的姿勢來。他討厭別人提及他的殘疾。他明白范妮．普賴斯這番話的含義，無非是說：她其貌不揚，人又邋遢，而他呢，是個瘸子，所以他倆理應同病相憐。菲利普心裡對她十分惱火，但強忍著沒吭聲。

　　「你說你向我請教，不過是為了投我所好。那你認為我的畫一無是處囉？」

　　「我只看過你在阿米特拉諾作的畫，光憑那些，很難下斷語。」

　　「不知你是否願意上我住處看看我的其他作品。我從不讓別人看我的那些作品。我倒很想給你看看。」

　　「謝謝您的美意。我也真想飽飽眼福呢。」

　　「我就住在這兒附近，」她帶著幾分歉意說，「走十分鐘就到了。」

　　「噢，行啊，」他說。

　　他們沿著大街走去。她拐入一條小街，領著菲利普走進一條更加狹陋的小街，沿街房屋的底層都是些出售廉價物品的小鋪子。最後總算到了。他們爬上一層又一層的樓梯。她打開門鎖，他們走進一間斜頂、開著扇小窗的小頂室。窗戶關得嚴嚴的，屋裡彌漫著一股黴味。雖然天氣很冷，屋裡也不生個火，看來這屋子從來就沒生過爐子。床上被褥凌亂。一把椅子，一口兼作臉盆架的五斗櫥，還有一隻不值幾個錢的畫架──這些就是房間裡的全部陳設。這地方本來就夠骯髒的了，再加上滿屋子雜物，凌亂不堪，看了真叫人噁心。壁爐架上，胡亂堆放著顏料和畫筆，其間還擱著一隻杯子、一個髒盆子和一把茶壺。

　　「請你往那邊站，我好把畫放到椅子上，讓你看清楚些。」

　　她給菲利普看了二十張長十八釐米，寬二十釐米左右的小幅油畫。她把它們一張接一張地擱在椅子上，兩眼留神著菲利普的臉色。菲利普每看完一張，就點點頭。

　　「這些畫你很喜歡，是嗎？」過了一會兒，她急不可待地問。

　　「我想先把所有的畫看完了，」他回答道，「然後再說說自己的看法。」

　　菲利普強作鎮靜，其實心裡又驚又慌，不知該說什麼是好。這些畫不單畫得糟糕，油彩也上得不好，像是由不懂美術的外行人塗上去似的，而且毫無章法，根本沒有顯示出明暗的層次對比，透視也荒唐可笑。這些畫看上去就像是個五歲小孩畫的。可話得說回來，要果真出自五歲小孩之手，還會有幾分天真的意趣，至少試圖把自己看到的東西按原樣勾畫下來。而擺在眼前的這些畫，只能是出於一個市井氣十足、腦袋裡塞滿了亂七八糟的庸俗畫面的畫匠之手。菲利普還記得她曾眉飛色舞地談論過莫奈和印象派畫家，可是擺在他面前的這些作品，卻是蹈襲了學院派最拙劣的傳統。

　　「喏，」她最後說，「全在這兒了。」

　　雖說菲利普待人接物不見得比別人更誠實，但要他當面撒一個彌天大謊，倒也著實使他為難。在他說出下面這段話的時候，臉一直紅到了脖子根：

　　「我認為這些都畫得挺不錯的。」

　　她那蒼白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暈，嘴角處還漾起一絲笑容。

　　「我說，你要是覺得這些畫並不怎麼樣，就不必當面捧我。我要聽你的真心話。」

　　「這確實是我的心裡話。」

　　「難道沒什麼好批評的了？總有幾幅作品，你不那麼喜歡的吧。」

　　菲利普無可奈何地四下張望了一眼。他瞥見一幅風景畫，一幅業餘愛好者最喜歡畫的風景「小品」：畫面五彩繽紛，畫著一座古橋，一幢屋頂上爬滿青藤的農舍，還有一條綠樹成蔭的堤岸。

　　「當然囉，我也不想冒充行家，說自己對繪畫很精通，」他說，「不過，那幅畫究竟有多大意思，我可不太明白。」

　　她的臉刷地漲得通紅。她趕緊把那幅畫拿在手裡，把背面對著菲利普。

　　「我不懂你幹嘛偏偏選這張來挑剔。這可是我所畫過的最好的一幅。我相信自己的眼力沒錯。至於畫的價值，懂就是懂，不懂就是不懂，這種事兒是沒法把著手教的。」

　　「我覺得所有這些都畫得挺不錯的，」菲利普重複了一句。

　　她帶著沾沾自喜的神情望著那些畫。

　　「依我看，這些畫完全拿得出去，沒什麼好難為情的。」

　　菲利普看了看錶。

　　「我說，時間不早了。我請你去吃頓便飯，肯賞臉嗎？」

　　「這兒我已準備好了午飯。」

　　菲利普看不到一絲午飯的影子，心裡想：也許等他走後，看門人會把午餐送上來的吧。他只想快點離開這兒，屋裡的那股黴味把他頭都熏疼了。

　　四十七

　　到三月份，畫室裡熱鬧了起來，大家淨忙著為一年一度的巴黎藝展投送畫稿。唯獨克拉頓超然物外，說不準備任何作品，還把勞森送去的兩幅頭像畫大大奚落了一番。這兩幅畫顯然出自初學者之手，是直接根據模特兒寫生的，不過筆力蒼勁，有股雄渾之氣，而克拉頓所追求的，是完美無缺的藝術，他不能容忍火候功力還未到家的彷徨逡巡之作。他聳聳肩對勞森說，一些連畫室門都拿不出的習作，竟要送去展覽，真有點不知天高地厚。即使後來那兩幅頭像被畫展處接受了，他仍然固執己見。弗拉納根也試了運氣，結果送去的畫被退了回來。奧特太太送去了一幅《母親之像》，一幅具有一定造詣、無可非議的二流作品，被掛在十分顯眼的地方。

　　勞森和菲利普打算在自己的畫室裡舉行一次聚餐會，對勞森的作品榮獲公展聊表慶賀之意。這時海沃德也到巴黎來小住幾天，正好湊上了這場熱鬧。打他離開海德堡之後，菲利普還沒見到過他。菲利普一直很盼望能再次見到海沃德，可是如今真的會了面，倒不覺有點失望。海沃德的模樣變了。一頭金黃色的柔髮變得稀稀拉拉，隨著姣好容顏的迅速衰敗，人也顯得乾癟癟的沒一點生氣。那對藍眼睛失去了昔日的光澤，整個面容都帶點灰溜溜的神情，然而他的思想卻似乎絲毫未變。可惜，使十八歲的菲利普深為歎服的那種文化素養，對二十一歲的菲利普來說，似乎只能激起輕蔑之情。菲利普已今非昔比：往日那一整套有關藝術、人生和文學的見解，而今一概視如敝屣；至於那些至今仍死抱住這些迂腐之見的人，他簡直無法容忍。他似乎沒意識到自己多麼急於在海沃德面前露一手。等他陪著海沃德參觀美術館的時候，他情不自禁地把自己也不過剛接受過來的革命觀點，一古腦兒端了出來。菲利普把海沃德領到馬奈的《奧蘭畢亞》跟前，用頗帶戲劇性的口吻說：

　　「我願意拿古典大師的全部作品，來換取眼前的這一幅傑作，當然委拉斯開茲、林布蘭和弗美爾【註：荷蘭風俗畫家。】的作品除外。」

　　「弗美爾是誰？」海沃德問。

　　「喲，親愛的老兄，你連弗美爾都不知道？你莫非是還沒開化怎麼的。要是連弗美爾也不知道，人活著還有啥意思。他是唯一具有現代派風格的古典大師。」

　　菲利普把海沃德從盧森堡展覽館裡硬拖了出來，催著他上羅浮宮去。

　　「這兒的畫都看完了？」海沃德懷著那種唯恐有所遺漏的遊客心理問。

　　「剩下的淨是些微不足道的作品，你以後可以自己帶著導遊手冊來看。」

　　到了羅浮宮之後，菲利普徑直領著他的朋友步入長廊。

　　「我想看看那幅《永恆的微笑》【註：即達文西的名畫《蒙娜麗莎的微笑》。】，」海沃德說。

　　「噢，我的老兄，那算不得傑作，被文人捧起來的，」菲利普答道。

　　最後來到一間小房間，菲利普在弗美爾．凡．戴爾夫特的油畫《織女》跟前停了下來。

　　「瞧，這是羅浮宮內首屈一指的珍品，完全像出自馬奈的手筆。」

　　菲利普翹起他富於表現力的大拇指，細細介紹起這幅佳作的迷人之處。他一口畫家的行話，叫人聽了不能不為之折服。

　　「不知我是否能盡領其中妙處，」海沃德說。

　　「當然囉，那是畫家的作品嘛，」菲利普說。「我敢說，門外漢是看不出多大名堂的。」

　　「門……什麼？」海沃德說。

　　「門外漢。」

　　跟大多數藝術愛好者一樣，海沃德很想充當行家，最怕在別人面前露餡。倘若對方閃爍其詞，不敢斷然發表自己的見解，他就要擺出一副權威的架勢來；倘若對方引經據典，振振有詞，他就做出虛心聽取的樣子。菲利普斬釘截鐵的自信口吻，不由海沃德不服，他乖乖地認可了菲利普的言外之意：只有畫家才有資格評斷繪畫的優劣，而且不管怎麼說也不嫌武斷。

　　一兩天後，菲利普和勞森舉行了聚餐會。克朗肖這回也破例賞光，同意前來嘗嘗他們親手製作的食品。查利斯小姐主動跑來幫廚。她對女性不感興趣，要他們不必為了她的緣故而特地去邀請別的女客。出席聚餐會的有克拉頓、弗拉納根、波特和另外兩位客人。屋裡沒什麼傢什，只好把模特兒臺拿來權充餐桌。客人們要是喜歡，可以坐在旅行皮箱上；要是不高興，那就席地而坐。菜餚有查利斯小姐做的蔬菜肉湯，有從街角處一家餐館買來的烤羊腿，拿來時還冒著騰騰的熱氣，散發著令人饞涎欲滴的香味（查利斯小姐早已把馬鈴薯煮好，畫室裡還散發著一股油煎胡蘿蔔的香味，這可是查利斯小姐的拿手好菜），這以後是一道火燒白蘭地梨，是克朗肖自告奮勇做的。最後一道菜將是一塊大得出奇的ｆｒｏｍａｇｅｄｅｚＢｒｉｅ【註：法語，布里起司。】，這會兒正靠窗口放著，給已經充滿各種奇香異味的畫室更添了一股濃香。克朗肖占了首席，端坐在一隻旅行皮箱上，盤起了兩條腿，活像個土耳其帕夏【註：土耳其的高級官銜。】，對著周圍的年輕人露出寬厚的笑意。儘管畫室裡生著火，熱得很，但他出於習慣，身上仍然裹著大衣，衣領朝上翻起，頭上還是戴著那頂硬邊禮帽。他心滿意足地望著面前的四大瓶義大利西昂蒂葡萄酒出神。那四瓶酒在他面前排成一行，當中還夾著瓶威士忌酒。克朗肖說，這引起了他的聯想，好似四個大腹便便的太監守護著一位體態苗條、容貌俊美的徹爾克斯【註：俄國北高加索西部地區的山民部族，女子以貌美著稱。】女子。海沃德為了不讓別人感到拘束，特意穿了套花呢服，戴了條「三一堂」牌領帶。他這副英國式打扮看上去好古怪。在座的人對他彬彬有禮，敬如上賓。喝蔬菜肉湯的時候，他們議論天氣和政局。在等羊肉上桌的當兒，席間出現了片刻的冷場。查利斯小姐點了一支菸。

　　「蘭蓬澤爾，蘭蓬澤爾，把你的頭髮放下來吧，」她冷不防冒出了這麼一句。

　　她儀態瀟灑地抬起手，解下頭上的綢帶，讓一頭長髮披落到肩上。隨即又是一搖頭。

　　「我總覺得頭髮放下來比較愜意。」

　　瞧著她那雙棕色的大眼睛、苦行僧似的瘦削臉龐、蒼白的皮膚和寬闊的前額，真叫人以為她是從布因．瓊司的畫裡走下來的呢。她的那雙手，十指纖纖，煞是好看，美中不足的是指端已被尼古丁燻得蠟黃。她穿了件綠紫輝映的衣裙，渾身上下透出一股肯辛頓高街的淑女們所特有的浪漫氣息。她風流放蕩，但為人隨和、善良，不失為出色的人間尤物，惜乎情感比較淺薄。這時猛聽得門外有人敲門，席上的人齊聲歡呼起來。查利斯小姐起身去開門。她接過羊腿，高高舉托過頭，彷彿盛在盤子裡的是施洗者聖約翰的頭顱。她嘴裡仍叼著支菸捲，腳下跨著莊重、神聖的步伐。

　　「妙啊！希律迪亞斯【註：《聖經》中猶太希律王的第二個妻子。】的女兒！」克朗肖喊道。

　　席上的人全都津津有味地大啃其羊腿來，尤其是那位面如粉玉的女郎大啖大嚼的饞相，看了更叫人覺得有趣。在她的左右兩邊，分別坐著克拉頓和波特。在場的人心裡全明白，她對這兩個男子絕不會故作忸怩之態。對於大多數男子，不出六個星期，她就感到厭倦了，不過她很懂得事後該如何同那些曾經拜倒在她石榴裙下的多情郎應付周旋。她愛過他們，後來不愛了，但她並不因此而對他們懷有任何怨隙，她同他們友好相處，卻不過分親昵。這會兒，她不時用憂鬱的目光朝勞森望上一眼。火燒白蘭地梨大受歡迎，一則是因為裡面有白蘭地，一則是由於查利斯小姐堅持要大家夾著奶酪吃。

　　「這玩意兒究竟是美味可口呢，還是令人噁心，我實在說不上來，」她在充分品嘗了這道雜拌以後評論說。

　　咖啡和科涅克白蘭地趕緊端了上來，以防出現什麼棘手局面【註：指防止查利斯小姐因食用火燒白蘭地梨而引起嘔吐。】。大家坐著愜愜意意地抽著菸。露思．查利斯一抬手、一投足，都有意要顯示出她的藝術家風度。她姿態憂美地坐在克朗肖身旁，把她那小巧玲瓏的頭倚靠在他的肩頭。她若有所思地凝望空中，彷彿是想望穿那黑森森的時間的深淵，間或朝勞森投去長長的、沉思的一瞥，同時伴以一聲長嘆。

　　轉眼間夏天到了。這幾位年輕人再也坐不住了。湛藍湛藍的天穹引誘他們去投身大海；習習和風在林蔭大道的梧桐枝葉間輕聲嘆息，吸引他們去漫遊鄉間。人人都打算離開巴黎。他們在商量該帶多大尺寸的畫布最合適；他們還備足了寫生用的油畫板；他們爭辯著布列塔尼各個避暑地的引人入勝之處。最後，弗拉納根和波特到孔卡努【註：法國西北部的海濱避暑勝地。】去了；奧特太太和她母親，性喜一覽無餘的自然風光，寧願去篷特阿旺【註：法國比斯開河口的一個小村莊。】；菲利普和勞森決計去楓丹白露森林。查利斯小姐曉得在莫雷有一家非常出色的旅館，那兒有不少東西很值得揮筆一畫，再說，那兒離巴黎又不遠，菲利普和勞森對車費也並非毫不在乎。露思．查利斯也要去那兒。勞森打算替她在野外畫一幅肖像畫。那時候，巴黎藝展塞滿了這類人像畫；陽光燦爛的花園，畫中人身居其間，眨巴著眼睛，陽光透過繁枝茂葉，在他們的臉龐上投下斑駁的綠影。他們請克拉頓結伴同遊，可是克拉頓喜歡獨個兒消夏。他剛剛發現了塞尚【註：法國後期印象派畫家。】，急著要去普羅旺斯。他嚮往雲幕低垂的天空，而那火辣辣的點點藍色，似乎像汗珠那樣從雲層間滴落下來。他眷戀塵土飛揚的寬闊的白色公路、因日曬而變得蒼白的屋頂，還有被熱浪烤成灰色的橄欖樹。

　　就在準備動身的前一天，上午上完課後，菲利普一邊收拾畫具，一邊對范妮．普賴斯說：

　　「我明天要走啦，」他興沖沖地說。

　　「去哪兒？」她立刻追問道，「你不會離開這兒吧？」她的臉沉了下來。

　　「我要找個地方去避避暑，你呢？」

　　「我不走，我留在巴黎。我還以為你也留下呢。我原盼望著……」

　　她戛然收住口，聳了聳肩。

　　「夏天這兒不是熱得夠嗆嗎？對你身體很不利呢。」

　　「對我身體有利沒有利，你才無所謂呢。你打算去哪兒？」

　　「莫雷。」

　　「查利斯也去那兒。你該不是同她一起去吧？」

　　「我和勞森一塊兒走。她也打算去那兒，是不是同行我就不清楚了。」

　　她喉嚨裡輕輕咕嚕了一聲，大臉盤憋得通紅，臉色陰沉得可怕。

　　「真不要臉，我還當你是個正派人，大概是這兒獨一無二的正派人呢。那婆娘同克拉頓、波特和弗拉納根都有過私情，甚至同老富瓦內也勾勾搭搭──所以他才特別為她費神嘛──現在可又輪到你和勞森兩個了，這真叫我噁心！」

　　「喲，你胡扯些什麼呀。她可是個正經女人，大家差不多把她當男子看待。」

　　「喲，我不想聽！我不想聽！」

　　「話說回來，這又管你什麼事？」菲利普詰問道。「我願上哪兒消夏，完全是我自個兒的事嘛。」

　　「我一直痴痴地盼望著這樣一個機會，」她喘著粗氣，彷彿是在自言自語，「我還以為你沒錢出去呢。到時候，這兒再沒旁人，咱們倆就可以一塊兒作畫，一塊兒出去走走看看。」說到這兒，她又猛地想起了露思．查利斯。「那個臭婊子，」她嚷了起來，「連跟我說話都不配。」

　　菲利普望著她，心頭有股說不出的滋味。他不是個自作多情的人，以為世上的姑娘都會愛上自己；相反，他由於對自己的殘疾十分敏感，在女人面前總感到狼狽，顯得笨嘴拙舌。此刻，他不知道她這頓發作，除了一洩心頭之火外還能有什麼別的意思。她站在他跟前，身上套著那件邋遢的棕色衣裙，披頭散髮，衣衫不整，臉頰上還掛著兩串憤怒的淚水，真叫人受不了。菲利普朝門口瞟了一眼，本能地巴望此刻有人走進屋來，好馬上結束這個尷尬的場面。

　　「我實在很抱歉，」他說。

　　「你和他們都是一路貨。能撈到手的，全撈走了，到頭來連謝一聲都不說。你現在學到的東西，還不都是我把著手教給你的？除我以外，還有誰肯為你操這份心。富瓦內關心過你嗎？老實對你說了吧，你哪怕在那裡學上一千年，也絕不會有什麼出息。你這個人沒有天分，沒一點匠心。不光是我一個人──他們全都是這麼說的。你一輩子也當不了畫家。」

　　「那也不管你的事，對嗎？」菲利普紅著臉說。

　　「喲，你以為我不過是在發脾氣，講氣話？不信你去問問克拉頓，去問問勞森，去問問查利斯！你永遠當不成畫家。永遠！永遠！永遠當不成！你根本不是這塊料子！」

　　菲利普聳聳肩，逕自走了出去。她衝著他的背影，大聲喊道：

　　「永遠！永遠！永遠當不成！」

　　那時光，莫雷是個只有一條街的老式小鎮，緊挨在楓丹白露森林的邊緣。「金盾」客棧是一家還保持王政時代遺風的小旅舍，面臨蜿蜒曲折的洛英河。查利斯小姐租下的那個房間，有個俯瞰河面的小涼臺，從那兒可以看到一座古橋及其加固過的橋口通道，景致別有風味。每天晚上用過晚餐，他們就坐在這兒，喝咖啡，抽菸捲，談藝術。離這兒不遠，有條匯入洛英河的運河，河面狹窄，兩岸種著白楊樹。工作之餘，他們常沿運河的堤岸蹓躂一會。白天的時間，他們全用來畫畫。他們也跟同時代的大多數青年人一樣，對於富有詩情畫意的景色感到頭痛；展現在眼前的小鎮的綺麗風光，他們偏偏視而不見，而有意去捕捉一些質樸無華的景物。凡是俏麗之物，他們一概嗤之以鼻。西斯萊和莫奈曾經畫過這兒白楊掩映的運河，他們也很想試試筆鋒，畫一幅具有典型法國情調的風景畫，可是又害怕眼前景色所具有的那種勻稱之美，於是煞費苦心地要加以迴避。心靈手巧的查利斯小姐落筆時，故意把樹頂部分略去不畫，以使畫面獨具新意，不落窠臼。勞森儘管一向瞧不起女子的藝術作品，可這一回也不得不歎服她獨具匠心。至於他自己，靈機一動，在畫的前景添上一塊藍色的美尼爾巧克力糖的大廣告牌，以顯示他對巧克力盒糖的厭惡。

　　現在菲利普開始學畫油畫了。當他第一次使用這種可愛的藝術媒介時，心裡止不住感到一陣狂喜。早晨，他帶著小畫盒隨同勞森外出，坐在勞森身旁，一筆一筆地在畫布上塗抹著。他得心應手，畫得好歡，殊不知他所幹的充其量只是依樣畫葫蘆罷了。他受這位朋友的影響之深，簡直可以說他是通過他朋友的眼睛來觀察世界的。勞森作畫，愛用很低的色調，綠寶石似的草地，到了他倆眼裡則成了深色的天鵝絨，而光華閃爍的晴空，在他們的筆下也成了一片鬱鬱蒼蒼的深藍。整個七月都是大好晴天，氣候酷熱，熱浪似乎把菲利普的靈感烤乾了，他終日無精打采，連畫筆也懶得拿，腦子裡亂哄哄的，雜念叢生。早晨，他常常側身躲入河邊的濃蔭，唸上幾首小詩，然後神思恍惚地默想半個鐘頭。有時候，他騎了輛租來的破自行車，沿著塵土飛揚的小路朝森林駛去。隨後揀一塊林中空地躺下，任自己沉浸在羅曼蒂克的幻想之中。他彷彿看到華托【註：法國畫家。】筆下的那些活潑好動、漫不經心的窈窕淑女，在騎士們的伴同之下，信步漫遊於參天巨樹之間；她們喁喁私語，相互訴說著輕鬆、迷人的趣事，然而不知怎麼地，似乎總擺脫不掉一種無名恐懼的困擾。

　　整個客棧裡，除了一個胖胖的法國中年婦人之外，就他們這幾個人了。那女人頗似拉伯雷【註：文藝復興時期的法國作家，人文主義者。主要作品為《巨人傳》。】筆下的人物，動輒咧嘴大笑，發出一陣陣淫蕩的笑聲。她常去河邊，很有耐心地釣上一整天魚，儘管從未釣到過一條。有時候，菲利普走上去同她搭訕幾句。菲利普發現，她過去是幹那種營生的──那一行裡面最負盛名的人物，在我們這一代就數華倫太太【註：蕭伯納劇本《華倫太太的職業》中的人物，以開妓院為業。】了。她賺足了錢，現在到鄉下來過她布爾喬亞的清閒日子。她給菲利普講了些不堪入耳的淫穢故事。

　　「你得去塞維利亞【註：西班牙城市，著名的遊覽勝地。】走一遭，」她說──她還能講幾句蹩腳英語，「那兒的女人是世界上最標緻的。」

　　她用淫蕩的目光瞟了菲利普一眼，又朝他點點頭。她的上下三層下頷，還有那鼓突在外的大肚子，隨著格格笑聲不住地抖動起來。

　　氣溫愈來愈高，晚上幾乎無法入眠。暑熱像是一種有形物質，在樹叢間滯留不散。他們不願離開星光燦爛的夜景，三個人悄沒聲兒地坐在露思．查利斯的房間的涼臺上，一小時又一小時，誰都懶得說一句話，只顧盡情地享受夏夜的幽靜。他們側耳諦聽潺潺的流水聲，直到教堂的大鐘打了一下，兩下，有時甚至打了三下，才拖著疲憊的身子上床去睡。菲利普恍然醒悟過來，露思和勞森原來是一對情侶。這一點，他是憑自己的直覺，從姑娘凝望年輕畫家的目光以及後者著了魔似的神態中揣測到的。菲利普同他們坐在一塊兒的時候，總覺得他們在眉來眼去，傳送著某種射流，似乎空氣也因夾帶了某種奇異之物而變得沉重起來。這一意想不到的發現，著實叫菲利普大吃一驚。他向來認為查利斯小姐是個好夥伴，很喜歡同她聊上幾句，似乎從沒想到能同她建立起更深一層的關係。一個星期天，他們三人帶著茶點簍筐，一齊走進森林。他們來到一塊綠樹環擁的理想的林間空地，查利斯小姐認為這兒具有田園風味，執意要脫下鞋襪。惜乎她的腳太大了些，而且兩隻腳的第三個腳趾上都長著一個大雞眼，要不然她那雙腳倒也夠迷人的。菲利普暗自嘀咕，這大概就是她行走時步態有點滑稽可笑的緣故吧。可是現在，菲利普對她刮目相看了。她那雙大眼睛，那一身橄欖色的皮膚，都顯露出女性所特有的溫柔。菲利普覺得自己真是個大傻瓜，竟一直沒注意到她原是那麼富於魅力。他似乎覺得她有點兒瞧他不起，就因為他過於遲鈍，竟然會感覺不到有她這樣的尤物存在；而他發現勞森現在似乎也帶有幾分自恃高人一等的神氣。他忌妒勞森，不過他忌妒的倒也並非勞森本人，而是忌妒他的愛情。要是他能取勞森而代之，像勞森那樣去愛，那該有多好呀。菲利普心煩意亂，憂心忡忡，唯恐愛情會從他身旁悄悄溜走。他盼望有股感情的激流向他猛然襲來，把他捲走。他願意聽憑這股激流的擺佈，不管捲至何方，他全不在乎。在他看來，查利斯小姐和勞森似乎有點異樣，老是守在他們身邊，使他感到惴惴不安。他對自己很不滿意。他想獲得的東西，生活就是不給。他心裡很不是個滋味，覺得自己是在蹉跎光陰。

　　那個法國胖女人沒多久就猜到了這對青年男女之間的關係，而且在菲利普面前直言不諱。

　　「而你呢，」她說，臉上掛著那種靠同胞委身賣笑而養肥自己的人所特有的微笑，「你有ｐｅｔｉｔｅａｍｉｅ【註：法語，女朋友。】嗎？」

　　「沒有，」菲利普紅著臉說。

　　「怎麼會沒有呢？Ｃ’ｅｓｔｄｅｖｏｔｒｅａｇｅ【註：法語，你已經到了談情說愛的年齡了。】。」

　　菲利普聳聳肩。他手裡拿著魏爾倫的一本詩集，信步走開了。他想看看書，但是情欲在他心頭騷動得厲害。他想起弗拉納根給他講過的男人們尋花問柳的荒唐經：小巷深院裡的幽室，裝飾著烏得勒支【註：荷蘭城市，以天鵝絨織品著稱於世。】天鵝絨織品的客廳，還有那些塗脂抹粉的賣笑女子。想到這裡，菲利普禁不住打了個寒噤。他往草地上一倒，像頭剛從睡夢中醒來的幼獸那樣仰肢八叉地躺著。那泛著漣漪的河水，那在微風中婆娑起舞的白楊樹，那蔚藍的天穹──周圍的這一切，菲利普幾乎都沒法忍受。他現在已墮入了自織的情網。他想入非非，似乎感到有兩片溫暖的嘴唇在吻他，有一雙溫柔的手摟著他的脖子。他想像著自己如何躺在露思．查利斯的懷裡，想到了她那對烏黑的明眸，那細膩光潔的皮膚，他竟白白地錯過了這份良緣，自己不是瘋子才怪呢！既然勞森這麼幹了，他為何不可呢？不過，只是她不在跟前的時候──晚上躺在床上睡不著覺，或是白天在運河邊沉思的時候，他才會有這樣的欲念。而一見到她，他的感情就起了突變，既不想擁抱她，也不再想像自己如何吻她了。這真是天下少有的怪事！她不在跟前時，他覺得她千媚百嬌，儀態萬方，只想到她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和略透奶油色的蒼白臉龐；可是同她待在一塊兒的時候，他只看到她平直的胸脯和那一口微蛀的齲齒，而且還忘不了她腳趾上的雞眼。他簡直沒法理解自己。難道是因為自己的那種似乎淨在誇大伊人的不盡人意之處的畸形視覺，他才永遠只有在心上人不在跟前的時候才能去愛，而一旦有機會和她面面相對，反倒掃興的嗎？

　　氣候的變換，宣布漫漫長夏已盡。他們返回巴黎，而菲利普心裡並無半點遺憾之感。

　　四十八

　　菲利普回到阿米特拉諾畫室，發現范妮．普賴斯已不再在那兒學畫。她個人專用櫃的鑰匙也已交還給學校。菲利普向奧特太太打聽她的情況，奧特太太雙肩一聳，說她很可能回英國去了。菲利普聽了不覺鬆了口氣。她那副臭脾氣實在讓人受不了。更氣人的是，菲利普在作畫的時候，她定要在旁指手劃腳，倘若菲利普不按她的意見辦，她便認為是有意怠慢，不把她放在眼裡。殊不知他菲利普早已不是當初那麼個一竅不通的傻小子啦。沒多久，菲利普便把她忘得一乾二淨。現在他迷上了油畫，一心希望畫出一兩幅有分量的作品來，好參加明年的巴黎藝展。勞森在作查利斯小姐的肖像畫。就這位小姐的模樣來說，確實頗堪入畫，凡是拜倒在她腳下的青年人，都曾替她作過畫。她天生一副慵慵懨懨的神態，再加上喜歡搔首弄姿，使她成為一個不可多得的模特兒。再說她自己對這一門也很內行，還可以在旁提些中肯的意見。她之所以熱中於藝術，主要是因為嚮往藝術家的生涯。至於自己的學業是否有所長進，倒是滿不在乎。她喜歡畫室裡的熱鬧氣氛，還有機會大量抽菸。她用低沉而悅耳的聲，談論對藝術的愛，談論愛的藝術，而這兩者究竟有何區別，連她自己也分辨不清。

　　近來，勞森一直在埋頭苦幹，差不多真到了廢寢忘食的地步。他一連畫上好幾天，直到支撐不住才罷手，接著卻又把畫好的部分統統刮掉。幸好是露思．查利斯，若換了別人早就不耐煩了。最後，畫面被他搞得一團糟，再也沒法補救。

　　「看來只得換塊畫布，重砌爐灶囉，」他說。「這回我心裡有底了，不消多久就能畫成的。」

　　當時菲利普正好也在場，查利斯小姐對他說：

　　「你幹嘛不也來給我畫一張？你觀摩勞森先生作畫，一定會學到不少東西的。」

　　查利斯小姐對他的情人一律以姓氏相稱【註：根據英語國家的習慣，以姓氏相稱，既表示客氣，也顯得疏遠。親友與熟人之間，一般皆以教名（ｔｈｅｆｉｒｓｔｎａｍｅ）相稱。】──這也是她待人接物細緻入微的地方。

　　「要是勞森不介意，我當然非常樂意囉。」

　　「我才不在乎呢！」勞森說。

　　菲利普還是第一次動手畫人像，一上來儘管有點緊張，但心裡很得意。他坐在勞森旁邊。一邊看他畫，一邊自己畫。面前放著這麼個模範，又有勞森和查利斯小姐毫無保留地在旁點撥，菲利普自然得益匪淺。最後，勞森終於大功告成，請克拉頓來批評指教。克拉頓剛回巴黎。他從普羅旺斯順路南下，到了西班牙，很想見識一下委拉斯開茲在馬德里的作品，然後他又去托列多待了三個月。回來後，他嘴裡老念叨著一個在這些年輕人聽來很覺陌生的名字：他竭力推崇一個名叫埃爾．格列柯【註：西班牙畫家，作品多系宗教題材。】的畫家，並說倘若要想學他的畫，則似乎非去托列多不可。

　　「哦，對了，這個人我聽說過，」勞森說，「他是個古典大師，其特色卻在於他的作品同現代派一樣拙劣。」

　　克拉頓比以往更寡言少語，這會兒他不作任何回答，只是臉帶譏諷地瞧了勞森一眼。

　　「你打算讓咱們瞧瞧你從西班牙帶回來的大作嗎？」

　　「我在西班牙什麼也沒畫，我太忙了。」

　　「那你在忙啥？」

　　「我在思考問題。我相信自己同印象派一刀兩斷了。我認為不消幾年工夫，他們的作品就會顯得十分空洞而淺薄。我想把以前學的東西統統扔掉，一切從零開始。我回來以後，就把我過去所畫的東西全都銷毀了。在我的畫室裡，除了一隻畫架、我用的顏料和幾塊乾淨的畫布之外，什麼也沒有了。」

　　「那你打算幹什麼呢？」

　　「我說不上來。今後要幹什麼我還只有一點模糊的想法。」

　　他說起話來慢吞吞的，神態很怪，好像在留神諦聽某種勉強可聞的聲音。他身上似乎有股連他自己也不理解的神祕力量，隱隱然掙扎著尋求發洩的機會。他那股勁頭還真有點兒咄咄逼人。勞森嘴上說恭請指教，心裡可有點發慌，忙不迭擺出一副對克拉頓的見解不屑一聽的架勢，以沖淡可能挨到的批評。但菲利普在一旁看得清楚，勞森巴不得能從克拉頓嘴裡聽到幾句讚許的話呢。克拉頓盯著這張人像，看了半晌，一言不發，接著又朝菲利普畫架上的畫瞥了一眼。

　　「那是什麼玩意兒？」他問。

　　「哦，我也試著畫畫人像。」

　　「依著葫蘆學畫瓢，」他嘟噥了一句。

　　他再轉過身去看勞森的畫布。菲利普漲紅了臉，沒吱聲。

　　「嗯，閣下高見如何？」最後勞森忍不住問道。

　　「很有立體感，」克拉頓說，「我看畫得很好。」

　　「你看明暗層次是不是還可以？」

　　「相當不錯。」

　　勞森喜得咧開了嘴。他像條落水狗似的，身子連著衣服一起抖動起來。

　　「嘿，你喜歡這幅畫，我說不出有多高興。」

　　「我才不呢！我認為這幅畫毫無意思。」

　　勞森拉長了臉，驚愕地望著克拉頓，不明白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克拉頓不善辭令，說起話來似乎相當費勁，前言不搭後語，結結巴巴，囉哩囉嗦，不過菲利普對他東拉西扯的談話倒還能琢磨出個究竟來。克拉頓自己從不開卷看書，這些話起初是從克朗肖那兒聽來的，當時雖然印象不深，卻留在他的記憶裡了。最近，這些話又霍然浮現在腦際，給了他某種新的啟示：一個出色的畫像，有兩個主要的描繪對象，即人及其心靈的意願。印象派沉湎於其他方面，儘管他們筆下的人物，有形有色，令人讚歎，但他們卻像十八世紀英國肖像畫家那樣，很少費心去考慮人物心靈的意願。

　　「可你果真朝這方面發展，就會變得書卷氣十足了，」勞森插嘴說，「還是讓我像馬奈那樣畫人物吧，什麼心靈的意願，見他的鬼去！」

　　「要是你能在馬奈擅長的人像畫方面勝過他，當然再好不過，可實際上你趕不上他的水準。你今天立足的這個地盤，已是光光的一無所有，你怎麼能既站在現在的地盤上又想用往昔的東西來豐富自己的創作呢？你得腳踏實地重新退回去。直到我見到格列柯的作品之後，我才開了眼界，感到可以從肖像畫中得到以前所不知道的東西。」

　　「那不是又回到羅斯金的老路上去了！」勞森嚷道。

　　「不──你得明白，他喜歡說教，而我才不在乎那一套呢。說教呀，倫理道德呀，諸如此類的玩意兒，根本沒用，要緊的是激情和情感。最偉大的肖像畫家，不僅勾勒人物的外貌，而且也描繪出人物心靈的意願。勒勃朗和埃爾．格列柯就是這樣。只有二流畫家，才局限於刻劃人物的外貌。幽谷中的百合花，即使沒有香味，也是討人喜歡的；可是如果還能散發出陣陣芳馨，那就更加迷人了。那幅畫，」他指著勞森畫的人像，「嗯，構圖不錯，立體感也可以，就是沒有一點新意。照理說，線條的勾勒和實體的表現，都應該讓你一眼就看出這是個賣弄風騷的婆娘。外形準確固然是好，可埃爾．格列柯筆下的人物，卻是身高八英尺，因為非如此便不足以表達他所想表達的意趣。」

　　「去他媽的埃爾．格列柯，」勞森說，「這個人的作品我們連看都沒看到過，卻在這兒談論此人如何如何，還不是瞎放空炮！」

　　克拉頓聳聳肩，默默地點上一支菸，走開了。菲利普和勞森面面相覷。

　　「他講的倒也不無道理，」菲利普說。

　　勞森悻悻然衝著自己的畫發愣。

　　「除了把你看到的東西毫不走樣地勾勒下來，還有什麼別的方法可用來表達人物心靈的意願？」

　　差不多就在這時候，菲利普結交了個新朋友。星期一早晨，模特兒們照例要到學校來應選，選中者就留下來工作一週。有一回，選中了個青年男子，他顯然不是個職業模特兒。菲利普被他的姿態吸引住了：他跨上站臺，兩腿交叉成直角，穩穩地站著，緊攥雙拳，頭部傲然前傾，這一姿態鮮明地顯示了他體型的健美；他身上胖瘦適中，鼓突的肌肉猶如銅鑄鐵澆一般。頭髮剪得很短，頭部輪廓線條很優美，下巴上留著短短的鬍鬚；一對眼睛又大又黑，兩道眉毛又粗又濃。他一連幾個小時保持著這種姿勢，不見半點倦意。他那略帶幾分羞慚的神態之中，隱隱透出一股剛毅之氣。他活力充沛，神采奕奕，激起了菲利普的羅曼蒂克的遐想。等他工作完畢，穿好衣服，菲利普反覺得他像個裹著襤褸衣衫的君王。他寡言少語，不輕易開口。過了幾天，奧特太太告訴菲利普，這模特兒是個西班牙人，以前從未幹過這一行。

　　「想來他是為飢餓所迫吧，」菲利普說。

　　「你注意到他的衣服了？既整潔又體面，是嗎？」

　　說來也湊巧，在阿米特拉諾畫室習畫的美國人波特，這時要去義大利。小住幾個月，願意讓菲利普借用他的畫室。菲利普正求之不得。他對勞森那種命令式的誨訓已漸漸有點不耐煩，正想一個人住開去。週末，他跑到那個模特兒跟前，藉口說自己的畫還沒畫完，問他是否肯上自己那兒去加一天班。

　　「我不是模特兒，」西班牙人回答說，「下星期我有別的事要幹。」

　　「現在跟我一起去吃中飯，咱們可以邊吃邊商量嘛，」菲利普說。他見對方遲疑不決，又笑著說：「陪我吃頓便飯會把你坑了怎麼的。」

　　那個模特兒聳了聳肩，同意了，他們便一塊兒去一家點心店就餐。那個模特兒說一口蹩腳的法語，吐詞又像連珠炮似的，所以聽起來很吃力。菲利普小心應付，和他談得還算投機。那西班牙人是個作家，來巴黎寫小說的，在此期間，為了糊口，窮光蛋幹的苦差事他差不多全幹過：他教書，搞翻譯，主要是搞商務文件翻譯（凡能攬到手的，不管什麼都譯），到最後，竟不得不靠自己的健美體型來賺錢。給人當模特兒，收入倒還不錯，這個星期所掙到的錢，夠他以後兩個星期花的。他對菲利普說，他靠兩個法郎就能舒舒服服地過上一天（菲利普聽了好生驚訝）。不過，為了掙幾個子兒而不得不裸露自己的身子，這實在使他感到羞愧難當。在他看來，做模特兒無異是一種墮落，唯一可聊以自慰的是：總不見得眼睜睜地讓自己餓死吧。菲利普解釋說，他並不想畫整個身子，而是單畫頭部，他希望畫張他的頭像，爭取送到下一屆巴黎藝展去展出。

　　「幹嘛你一定要畫我呢？」西班牙人問。

　　菲利普回答說自己對他的頭型很感興趣，說不定能畫出一幅成功的人像畫來。

　　「我可抽不出時間來。要我擠掉寫作時間，哪怕是一分一秒，我也不樂意。」

　　「但我只想占用你下午的時間。上午我在學校裡作畫。不管怎麼說，坐著讓我畫像，總比翻譯法律公文要強吧。」

　　拉丁區內不同國籍的學生，一度曾相處得十分融洽，至今仍傳為美談，可惜這早已成了往事。如今，差不多也像在東方城市裡那樣，不同國籍的學生老死不相往來。在朱利昂畫室或是在美術學院裡，一個法國學生若與外國人交往，就會遭到本國同胞的側目；而一個旅居巴黎的英國人要想與所住城市的當地居民有所深交，似乎比登天還難。說真的，有許多學生在巴黎住了五年之久，學到的法語只夠在跑商店飯館時派點用處。他們仍過著道地的英國式生活，好似在南肯辛頓工作、學習一樣。

　　菲利普一向醉心於富有浪漫氣息的事物，現在有機會和一個西班牙人接觸，他當然不捨得白白放過。他撥動如簧巧舌，連勸帶哄，想把對方說通。

　　「我說就這麼辦吧，」西班牙人最後說，「我答應給你當模特兒，但不是為了錢，而是我自個兒高興這麼做。」

　　菲利普勸他接受點報酬，但對方拒意甚堅。最後他們商定，他下星期一下午一時來。他給了菲利普一張名片，上面印著他的大名：米格爾．阿胡里亞。

　　米格爾定期來當模特兒，他雖然拒絕收費，但不時問菲利普借個五十法郎什麼的，所以菲利普實際的破費，比按常規付他工錢只多不少。不過，西班牙人感到滿意了，因為這些錢可不是幹下踐工作掙來的。由於他有著西班牙的國籍，菲利普就把他當作浪漫民族的代表，執意要他談談塞維利亞和格拉納達【註：西班牙南部城市。】，談談委拉斯開茲和卡爾德隆【註：西班牙劇作家及詩人。】。但是米格爾並不把自己國家的燦爛文化放在眼裡。他也像他的許多同胞一樣，認為只有法國才算得上英才薈萃之鄉，而巴黎則是世界的中心。

　　「西班牙完蛋了，」他大聲叫道。「沒有作家，沒有藝術，什麼也沒有。」

　　漸漸地，米格爾以其民族所特有的那種浮誇辯才，向菲利普披露了自己的抱負。他正在寫一部長篇小說，希望能藉此一舉成名。他深受左拉的影響，把巴黎作為自己小說的主要生活場景。他詳細地給菲利普講了小說的情節。在菲利普聽來，作品內容粗俗而無聊，有關穢行的幼稚描寫──ｃ＇ｅｓｔｌａｖｉｅ，ｍｏｎｃｈｅｒ，ｃ’ｅｓｔｌａｖｉｅ【註：法語，這就是生活，我的朋友，這就是生活。】，他叫道──反而更襯托出故事的陳腐俗套。他置身於難以想像的困境之中，堅持寫了兩年，含辛茹苦，清心寡欲，捨棄了當初吸引他來巴黎的種種生活樂趣，為了藝術而甘心忍饑挨餓；他矢志不移，任何力量也阻擋不了實現畢生宏願的決心。這種苦心孤詣的精神倒真了不起呢。

　　「你何不寫西班牙呢？」菲利普大聲說。「那會有趣多了。你熟悉那兒的生活。」

　　「巴黎是唯一值得描寫的地方。巴黎才是生活。」

　　有一天，他帶來一部分手稿，自唸自譯。他激動得什麼似的，再加上他的法語又那麼蹩腳，菲利普聽了簡直不知其所云。他一口氣唸了好幾段。實在糟糕透了。菲利普望著自己的畫發愣：他實在沒法理解，藏在寬闊的眉宇後面的思想，竟是那麼淺薄平庸；那對灼灼有光、熱情洋溢的眸子，竟只看到生活中浮光掠影的表象。菲利普對自己的畫總覺得不順心，每回作畫臨結束時，差不多總要把已成的畫面全部刮掉。人物肖像，旨在表現心靈的意願，這說法固然很中聽，可如果出現在你面前的是一些集各種矛盾於一身的人物，那又有誰說得出心靈的意願是什麼呢？他喜歡米格爾，看到他嘔心瀝血卻勞而無功，不免感到痛心。成為出色作家的各種條件，他差不多一應俱全，唯獨缺少天賦。菲利普望著自己的作品。誰又分辨得出這裡面確實凝聚著天才，還是純粹在虛擲光陰呢？顯然，那種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意志，幫不了你什麼忙，自信心也毫無意義。菲利普想到了范妮．普賴斯：她既堅信自己的稟賦，意志力也相當驚人。

　　「要是我自知成不了大器，我寧可就此封筆不畫了，」菲利普說。「我看當個二流畫家實在毫無出息。」

　　一天早上他剛要出門，看門人將他叫住，說有封他的信。平時除了路易莎伯母，間或還有海沃德外，再沒別人給他寫信了。而這封信的筆跡他過去從未見過。信上這麼寫著：

　　※※※

　　見信後請速來我處。我再也支撐不住。你務必親自前來。想到讓別人來碰我的身子，我簡直受不了。我要把所有的東西全留給你。

　　范．普賴斯

　　我已經一連三天沒吃到一口食物。

　　※※※

　　菲利普突然感到一陣惶恐，渾身發軟。他急匆匆直奔她的住所。使他吃驚的是，她竟還留在巴黎。他已經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以為她早就回英國去了。他一到那兒，便問門房她是否在家。

　　「在的吧，我已經有兩天沒見她出門了。」

　　菲利普一口氣奔上了樓，敲敲房門。裡面沒人應答，他叫喚她的名字。房門鎖著，他彎腰一看，發現鑰匙插在鎖孔裡。

　　「哦，天哪，但願她沒幹出什麼糊塗事來，」他失聲大叫。

　　他急忙跑到樓下對門房說，她肯定是在房間裡。他剛收到她的一封信，擔心出了什麼意外。他建議把門撬開。起初門房板著臉，不想聽他說話，後來知道事態嚴重，一時又慌了手腳。他負不起破門而入的責任，堅持要把警察署長請來。他們一塊兒到了警察署，然後又找來了鎖匠。菲利普了解到普賴斯小姐還欠著上個季度的房租。元旦那天，也沒給門房禮物，而門房根據慣例，認為元旦佳節從房客那兒到手件把禮物乃是理所當然的事。他們四人一起上了樓，又敲了敲門，還是無人應答。鎖匠動手開鎖，最後大家總算進了房間。菲利普大叫一聲，本能地用手捂住眼睛。這個可憐的姑娘已上吊自盡了──繩索就套在天花板的鐵鉤上，而這鉤子是先前某個房客用來掛床簾的。她把自己的小床挪到一邊，先站在椅子上，隨後用兩腳把椅子蹬開。椅子現在就橫倒在地上。他們割斷繩索，把她放下來。她的身子早已涼透了。

　　四十九

　　從菲利普多方面了解到的情況來看，范妮．普賴斯的境遇夠慘的。平時，畫室裡的女同學常結伴去餐館用餐，唯獨她范妮．普賴斯從未湊過這份熱鬧，所以她們免不了要在背後嘀咕幾句。其實原因很清楚：她一貧如洗，哪有錢上館子。菲利普想起他初來巴黎時曾同她在一塊兒吃過一頓午餐，當時她那副狼吞虎嚥的饞相，菲利普看了不勝厭惡，現在他明白過來，她原來並非嘴饞貪吃，而實在是餓壞了。她平日吃些什麼，看門人給菲利普講了：每天給她留一瓶牛奶，麵包由她自個兒買，中午她從學校回來，啃半個麵包，喝半瓶牛奶，剩下的就留在晚上吃。一年四季天天如此。想到她生前忍饑挨餓，一定受夠了苦，菲利普不由得一陣心酸。她從來不讓人知道自己比誰都窮；她顯然已落到山窮水盡的地步，最後連畫室的學費也付不出。她的一方斗室裡，空空蕩蕩的幾乎沒什麼家具。至於她的衣服，除了那件一年穿到頭的破舊棕色裙衫外，就再沒有什麼了。菲利普翻看她的遺物，想找到個把親友的地址，好同他連繫。他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他菲利普的名字，一連寫了幾十次。他像當頭挨了一棍子似地愣住了。想來她準是愛上自己了哩。那具懸梁高掛、裹在棕色衣衫裡的形銷骨立的屍體，頓時浮現在眼前，他禁不住打了個寒戰。要是她心裡果真有他，那幹嘛不開口向他求助呢？他肯定樂意盡力周濟的嘛。當初不該明知她對自己有特殊的感情，竟然裝聾作啞，漠然置之，現在想來，心裡悔恨交集。她遺書中的那句留言，包含著幾多哀怨：想到讓別人來碰我的身子，我簡直受不了。她是活活給飢餓逼死的。

　　菲利普終於找到了一封落款為「家兄艾伯特」的信件。信是在兩三個星期之前從薩比頓區【註：倫敦市郊的一個行政區。】某街寄來的，信中一口回絕了商借五英鎊的請求。寫信人說，他有家室之累，得為妻子兒女著想；他不認為自己有理由可隨意借錢給別人。他勸范妮回倫敦設法謀個差事。菲利普給艾伯特．普賴斯發了份電報。不久，回電來了：

　　「深感悲慟。商務繁忙，難以脫身。是否非來不可？普賴斯。」

　　菲利普又去了份簡短的電報，請他務必撥冗前來。第二天早上，一個陌生人來畫室找他。

　　「我叫普賴斯，」菲利普把門打開，對方自我介紹說。

　　來人略帶幾分粗俗之氣，穿一身黑衣服，圓頂禮帽上紮了根薄條帶。他那笨手笨腳的模樣有點像范妮。他蓄著一撮短鬚，一口的倫敦士腔。菲利普請他進了屋子。在菲利普向他詳述出事經過以及他如何料理後事的時候，他不時斜睨著眼四下打量。

　　「我就不必去看她的遺體了吧，呃？」艾伯特．普賴斯問。「我的神經比較脆弱，受不了一點兒刺激。」

　　他漸漸打開了話匣子。他是個橡膠商，家裡有老婆和三個孩子。范妮原是當家庭教師的，他不明白為什麼她好端端的差事不幹，非要跑到巴黎來不可。

　　「我和內人都對她說，巴黎可不是姑娘家待的地方。幹畫畫這一行賺不了錢的──歷來如此嘛。」

　　不難看出，他們兄妹倆的關係並不怎麼融洽。他抱怨她不該自尋短見，死了還要給他添麻煩。他不願讓人說他妹妹是迫於貧困才走此絕路的，因為這似乎有辱他們家的門庭。他忽然想到，她走這一步會不會出於某種較為體面的動機。

　　「我想她總不至於同哪個男人有什麼瓜葛吧。你明白我的意思，巴黎這個地方，無奇不有嘛，她也許是為了保全自己的名譽才不得已這麼幹的呢。」

　　菲利普感到自己臉上發燙，心裡暗暗詛咒自己的軟心腸。普賴斯那對刺人的小眼睛，似乎在懷疑菲利普和他妹妹有什麼私情。

　　「我相信令妹的貞操是無可指摘的，」他以堅決的口氣答道，「她自尋短見是因為她快餓死了。」

　　「嗯，您這麼一說，可使她家裡人感到難堪囉，凱里先生。她只需給我來封信就行了。我總不會眼睜睜看著妹妹缺吃少穿的嘛。」

　　菲利普正是看了這位兄長拒絕借錢的信才知道他地址的，可菲利普只是聳了聳肩：何必當面揭穿他的謊言呢。他十分討厭這個小個兒男人，只求能盡快地把他打發走。艾伯特．普賴斯也希望能快點把事辦完，及早回倫敦去。他們來到可憐的范妮生前住的小斗室。艾伯特．普賴斯看了看屋子裡的畫和家具。

　　「在藝術方面我可不想充內行，」他說，「我想這些畫還可以賣幾個子兒的，是嗎？」

　　「一文不值，」菲利普說。

　　「這些家具值不了十個先令。」

　　艾伯特．普賴斯對法語一竅不通，凡事都得由菲利普出面張羅。看來還得經過一道道沒完沒了的手續，才能讓那具可憐的遺體安然入土。從這兒取到證件，得上那兒去蓋印兒，還得求見不少盲老爺。一連三天，菲利普從早一直忙到晚，簡直連喘口氣的工夫也沒有。最後，他總算和艾伯特．普賴斯一起，跟隨在靈車後面，朝蒙帕納斯公墓走去。

　　「我也希望把喪事辦得體面些，」艾伯特．普賴斯說，「不過，想想白白把錢往水裡扔，實在沒意思。」

　　灰濛濛的早晨，寒意侵人，草草舉行的葬禮顯得分外淒涼。參加葬禮的還有另外五六個人，都是和范妮．普賴斯在畫室裡共過學的同窗：奧特太太──因為她身為司庫，自認為參加葬禮責無旁貸；露思．查利斯──因為她心地善良；此外還有勞森、克拉頓和弗拉納根。她生前從未得到過這些人的好感。菲利普縱目望去，只見碑石林立，有的簡陋、粗糙，有的浮華俗氣，不堪入目。菲利普看著看著不由得一陣哆嗦。眼前這一片景象好不肅殺淒然。他們離開公墓時，艾伯特．普賴斯要菲利普陪他一起去吃午飯。菲利普一則對他十分厭惡，二則感到困頓異常（這些天來他一直眠不安神，老是夢見身裹破舊棕色衣服的范妮．普賴斯懸梁高掛的慘狀），很想一口回絕，但一時又想不出什麼話來推托。

　　「你領我去一家上等館子，讓咱倆吃頓像樣的午餐。這種事兒糟透了，真叫我的神經受不了。」

　　「拉夫組餐廳可算是這兒附近最上乘的一家館子了，」菲利普答道。

　　艾伯特．普賴斯在一張天鵝絨靠椅上坐定身子，如釋重負地吁了口氣。他要了份豐盛的午餐，外加一瓶酒。

　　「嘿，我真高興，事情總算辦完了。」

　　他狡猾地問了幾個問題，菲利普一聽就知道他很想了解巴黎畫家的私生活情況。儘管他口口聲聲說畫家的私生活糟透了，但實際上卻巴不得能聽到他想像中畫家們所過的那種淫逸放浪生活的細枝末節。他時而狡黠地眨眨眼睛，時而頗有城府地竊笑幾聲，那意思分明是說：菲利普休想瞞得過他，得好好從實招來。他是個見過世面的人，對這類事的內情暗幕也並非一無所知。他問菲利普是否去過蒙馬特爾【註：巴黎北部的一個區，藝術家的聚居地。】，那兒下至坦普爾酒吧，上至皇家交易所，全是享有盛名的冒險家的樂園。他真想編些詞兒，說自己曾去過「紅磨坊遊樂場」呢！他們這頓午餐菜餚精美，酒也香醇醉人。艾伯特．普賴斯酒足飯飽之餘，興致更高了。

　　「再來點白蘭地吧，」咖啡端上餐桌時，他說，「索性破點財囉！」

　　他搓了搓手。

　　「我說呀，我還真想在這兒過夜，明兒再回去呢。讓咱倆一塊兒消度今宵，老弟意下如何？」

　　「你是要我今兒晚上陪你去逛蒙馬特爾？見你的鬼去吧！」菲利普說。

　　「我想我不是那個意思。」

　　他回答得那麼一本正經，反倒把菲利普逗樂了。

　　「再說，你的神經恐怕也消受不了哪，」菲利普神態嚴肅地說。

　　艾伯特．普賴斯最後還是決定搭下午四時的火車回倫敦去，不一會兒，他就和菲利普分手了。

　　「再見了，老弟，」他說。「告訴你，過些日子我還要上巴黎來的，到時候我再來拜訪你，讓咱們痛痛快快地樂一下。」

　　那天下午菲利普心神不定，索性跳上一輛公共汽車過河去迪朗．呂埃爾畫鋪，看看那兒可有什麼新的畫兒展出。然後，他沿著大街信步閒逛。寒風勁吹，捲地而過。行人裹緊大衣，蜷縮著身子，想擋住侵骨的寒氣。他們愁眉鎖眼，行色匆匆，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態。此刻，在那白色墓碑林立的蒙帕納斯公墓的地下，準像冰窖似的陰冷徹骨。菲利普感到自己在此茫茫人世間，好不孤獨，心頭不禁湧起一股莫可名狀的思鄉之情。他想找個伴兒。但眼下這時候，克朗肖正在工作，克拉頓從來就不歡迎別人登門造訪，勞森正忙著給露思．查利斯畫另一幅肖像，自然不希望有人來打擾。於是他決計去找弗拉納根。菲利普發現他在作畫，不過正巴不得丟下畫來跟人聊聊。畫室裡又舒適又暖和，這個美國學生比他們大多數人都闊綽。弗拉納根忙著去張羅茶水。菲利普端詳著弗拉納根那兩幅準備送交巴黎藝展的頭像。

　　「我要送畫去展出，臉皮未免厚了點吧，」弗拉納根說。「管他吶，我就是要送去。閣下認為這兩張畫夠糟的吧？」

　　「不像我想像的那麼糟，」菲利普說。

　　事實上，這兩幅畫的手法之巧妙，令人拍案。凡是難以處理的地方，均被作畫人圓熟地迴避掉了；調色用彩很大膽，透出一股剛勁之氣，叫人驚訝之餘，更覺得回味無窮。弗拉納根雖不懂得繪畫的學問或技巧，倒像個畢生從事繪畫藝術的畫家，信手揮毫，筆鋒所至，畫面頓生異趣。

　　「如果規定每幅畫的欣賞時間不得超過三十秒鐘，那你弗拉納根啊，包管會成為個了不起的大畫家，」菲利普笑著說。

　　這些年輕人之間倒沒有那種相互奉承、吹吹拍拍的風氣。

　　「在我們美國，時間緊著呢，誰也抽不出三十秒鐘的工夫來看一幅畫，」弗拉納根大笑著說。

　　弗拉納根雖然算得是天字第一號的浮躁之徒，可他心腸之好，不但令人感到意外，更叫人覺得可愛。誰要是生了病，他自告奮勇地充當看護。他那愛說愛笑的天性，對病人來說，著實勝過吃藥打針。他生就一副美國人的脾性，不像英國人那樣嚴嚴控制自己的情感，唯恐讓人說成是多愁善感。相反，他認為感情的流露本是人之天性。他那充溢的同情心，常使一些身陷苦惱的朋友感激不盡。菲利普經過幾天來好大一番折騰，心情沮喪，弗拉納根出於真心好意，說呀笑呀鬧個沒完，一心想把菲利普的勁頭鼓起來。他故意加重自己的美國腔──他知道這是惹英國人捧腹的絕招──滔滔不絕地隨口扯淡，他興致勃勃，想入非非，那股快活勁兒就別提了。到時候，他們一起去外面吃飯，飯後又上蒙帕納斯遊樂場，那是弗拉納根最喜歡去的娛樂場所。黃昏一過，他的興頭更足了。他灌飽了酒，可他那副瘋瘋癲癲的醉態，與其說是酒力所致，還不如歸之於他天生活潑好動。他提議去比里埃舞廳，菲利普累過了頭反倒不想睡覺了，所以很樂於上那兒走一遭。他們在靠近舞池的平臺上找了張桌子坐下。這兒地勢稍高，他們可以一邊喝啤酒一邊看別人跳舞。剛坐下不久，弗拉納根一眼瞧見了個朋友。他發狂似地喊了一聲，縱身越過柵欄，跳到舞池裡去了。菲利普打量著周圍的人群。比里埃舞場並非是上流人士出入的遊樂場所。那是個星期四的晚上，舞廳裡人頭躦動，其中有些是來自各個學院的大學生，但小職員和店員占了男客的大多數。他們穿著日常便服：現成的花呢上裝或式樣古怪的燕尾服──而且還都戴著禮帽，因為他們把帽子帶進了舞廳，跳舞的時候帽子無處可放，只得擱在自己的腦袋上。有些女的看上去像是傭人，有些是濃妝豔抹的輕佻女子，但大多數是售貨女郎，她們身上穿的雖說是些便宜貨，卻是模仿河對岸的流行款式。那些個輕佻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像雜耍場裡賣藝的，要不就是有意學那些名噪一時的舞蹈演員的模樣；她們在眼睛周圍塗了一層濃濃的黑色化妝品，兩頰抹得鮮紅。真不知道什麼叫害臊。舞廳裡的白色大燈，低低掛著，使人們臉上的陰影越發顯得濃黑。在這樣的強光之下，所有的線條似乎都變得鋼硬死板，而周圍的色調也顯得粗俗不堪。整個舞廳裡呈現一片烏煙瘴氣的景象。菲利普傾靠在柵欄上，目不轉睛地望著臺下，他的耳朵裡聽不到音樂聲了。舞池裡的人們忘情地跳著。他們在舞池裡緩緩地轉著圈子，個個神情專注，很少有人說話。舞廳裡又悶又熱，人們的臉上沁出亮晶晶的汗珠。在菲利普看來，他們平時為了提防別人而戴上的那層道貌岸然的假面具，此刻全部剝落下來，露出了他們的本來面目。說來也怪，在此恣意縱樂的時刻，他們全都露出了獸類的特徵：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狼，也有的長著愚不可及的山羊似的長臉。由於他們過著有害身心的生活，吃的又是營養不足的食物，他們臉上帶著一層菜色。庸俗的生活趣味，使他們的面容顯得呆板愚鈍，唯有那一雙狡詐的小眼睛在骨溜溜地打轉。他們鼠目寸光，胸無大志。你可以感覺到，對所有這些人來說，生活無非是一長串的瑣事和邪念罷了。舞廳裡空氣渾濁，充滿了人身上發出來的汗臭。但他們狂舞不止，彷彿是受著身體內某種力量的驅使，而在菲利普看來，驅使他們向前的乃是一股追求享受的衝動。他們不顧一切地想逃避這個充滿恐怖的現實世界。……命運之神凌駕於他們頭上。他們跳呀，跳呀，彷彿他們的腳下是茫茫無盡頭的黑暗深淵。他們之所以緘默不語，是因為他們隱隱感到驚恐。他們好似被生活嚇破了膽，連他們的發言權也被剝奪了，所以他們內心的呼聲到了喉嚨口又被嚥了回去。他們的眼神凶悍而殘忍；儘管他們的獸欲使他們脫卻了人形，儘管他們面容顯得卑劣而凶狠，儘管最糟糕的還在於他們的愚蠢無知，然而，那一雙虎視眈眈的眼睛卻掩飾不住內心的極度痛苦，使得這一群渾渾噩噩之徒，顯得既可怕而又可憐。菲利普既厭惡他們，又為他們感到痛心，對他們寄予無限的同情。

　　他從衣帽間取出外衣，跨出門外，步入凜冽的寒夜之中。

　　五十

　　這一不幸事件一直在菲利普腦際縈繞，叫他想忘也忘不了。最使他煩憂不安的是，范妮勤學多年，到頭來竟是白辛苦一場。論刻苦，比誠心，誰也趕不上她：她真心相信自己賦有藝術才華。可是在這方面，自信心顯然說明不了什麼問題。他的朋友們不是個個都很自信？至於其他人，比如米格爾．阿胡里亞，亦復如此。這個西班牙人從事寫作，可謂苦心孤詣，矢志不移，可寫出來的東西卻淺薄無聊，不堪一讀。所費心血之多，所得成果之微，其間差距委實令人瞠目。菲利普早年淒楚不幸的學校生活，喚起他內心的自我剖析機能。他在不知不覺間染上的這種怪癖，就像吸毒成癮那樣，早已根深蒂固，無法擺脫。如今，他更是深切地感到有必要對自己的內心情感作一番剖析。他不能不看到，自己對藝術的感受畢竟有異於他人。一幅出色的美術作品能直接扣動勞森的心弦。他是憑直覺來欣賞作品的。即使弗拉納根能從感覺上把握某些事物，而菲利普卻非得經過一番思索才能有所領悟。菲利普是靠理性來欣賞作品的。他不由得暗自感嘆：假如他身上也有那種所謂「藝術家的氣質」（他討厭這個用語，可又想不出別的說法），他就會像他們那樣，也能借助感情而不是借助推理來獲得美的感受。他開始懷疑自己莫非只有手面上那麼一點巧勁兒，至多也只能靠它依樣畫葫蘆。這實在毫不足取。他現在也學別人的樣，不再把技巧放在眼裡。最要緊的是如何借畫面表達作畫人的內心感受。勞森按某種格調作畫，這本是由他的天性所決定了的；而他作為一個習畫者，儘管易於接受各種影響，然而在他的刻意模仿之中，卻稜角分明地顯露出他個人的風格。菲利普呆呆地望著自己那幀露思．查利斯像，成畫到現在已三月有零，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的畫不過是勞森作品的忠實翻版而已。他感到自己毫無匠心，不堪造就。他是用腦子來作畫的，而他心裡明白，有價值的美術作品，無一不是心靈的結晶。

　　他沒有多少財產，總共還不到一千六百鎊，他得節衣縮食，精打細算地過日子。十年之內，他別指望掙到一個子兒。縱觀一部美術史，一無收益的畫家比比皆是。他得安於貧窮，苦度光陰。當然囉，要是哪天能創作出一幅不朽之作來，那麼即使窮苦一輩子倒也還算值得，怕就怕自己至多只能有個當二流畫家的出息。倘若犧牲了自己的青春韶華，捨棄了生活的樂趣，錯過了人生的種種機緣，到頭來只修得個二流畫家的正果，這值得嗎？菲利普對於一些僑居巴黎的外國畫家的情況，十分熟悉，知道他們生活在一方小天地裡，活動圈子極其狹窄。他知道有些畫家為了想揚名四海，含辛茹苦二十年如一日，最後仍然出不了名，於是一個個皆窮途潦倒，淪為一蹶不振的酒鬼。范妮的懸梁自盡，喚起了菲利普對往事的回憶。他常聽人談到過這個或那個畫家的可怕遭遇，說他們為了擺脫絕境，如何如何尋了短見。他還回想起那位畫師如何譏鋒犀利地向可憐的范妮提出了忠告。她要是早點聽了他的話，斷然放棄這一毫無希望的嘗試，或許尚不至於落個那樣的下場。

　　菲利普完成了那幅米格爾．阿胡里亞人像之後，決計送交巴黎藝展。弗拉納根也打算送兩幅畫去，菲利普自以為水準和弗拉納根不相上下。他在這幅畫上傾注了不少心血，自信不無可取之處。他在審視這幅作品時，固然覺得有什麼地方畫得不對勁，一時又說不出個所以然來，可是只要他眼前看不到那幅畫，他又會轉化為喜，不再有怏怏失意之感。送交藝展的畫被退了回來。起初他倒也不怎麼在乎，因為他事先就想過各種理由來說服自己，入選的可能性微乎其微。誰知幾天之後，弗拉納根卻興沖沖地跑來告訴菲利普和勞森，他送去的畫中有一幅已被畫展選中了。菲利普神情冷淡地向他表示祝賀。陶然忘情的弗拉納根只顧額手稱慶，一點兒也沒察覺菲利普道賀時情不自禁流露出的譏誚口風。頭腦機靈的勞森，當即辨出菲利普話裡有刺，好奇地望了菲利普一眼。勞森自己送去的畫不成問題，他在一兩天前就知道了，他對菲利普的態度隱隱感到不悅。等那美國人一走，菲利普立即向勞森發問，問題問得很突然，頗叫勞森感到意外。

　　「你要是處於我的地位，會不會就此洗手不幹了？」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懷疑當個二流畫家是否值得。你也明白，要是換個行業，就說行醫或經商吧，即使庸庸碌碌地混一輩子也不打緊，只要能養家糊口就行了。然而要是一輩子淨畫些二流作品，能有多大出息？」

　　勞森對菲利普頗有幾分好感，他想菲利普一向遇事很認真，此時一定是為畫稿落選的事在苦惱，所以竭力好言相勸：誰都知道，好些被巴黎畫展退回的作品，後來不是成了畫壇上的名作？他菲利普首次投稿應選，遭到拒絕，也是在意料之中的嘛；至於弗拉納根的僥倖成功，不外乎這麼回事：他的畫完全是賣弄技巧的膚淺之作，而暮氣沉沉的評選團所賞識的偏偏就是這號作品。菲利普越聽越不耐煩；勞森怎麼也不明白菲利普心情沮喪，乃是由於從根本上對自己的能力喪失了信心，而竟然以為自己會為了這等微不足道的挫折而垂頭喪氣！這未免太小看人了。

　　近來，克拉頓似乎有意疏遠那些在格雷維亞餐館同桌進餐的夥伴，過起離群索居的日子來。弗拉納根說他準是跟哪個姑娘鬧戀愛了，可是從他不苟言笑的嚴肅神情裡卻看不到一點墮入情網的跡象。菲利普心想，他迴避舊日的朋友，很可能是為了好好清理一下他腦子裡的那些新的想法。然而有一天晚上，其他人全離開餐館上劇場看話劇去了，只留下菲利普一個人閒坐著，這時克拉頓走了進來，點了飯菜。他們隨口攀談起來。菲利普發現克拉頓比平時健談，說的話也不那麼刺人，決定趁他今天高興的當兒好好向他討教一下。

　　「哎，我很想請你來看看我的習作，」他試探著說，「很想聽聽閣下的高見。」

　　「我才不幹呢。」

　　「為什麼？」菲利普紅著臉問。

　　他們那夥人相互之間經常提出這種請求，誰也不會一口回絕的。克拉頓聳了聳肩。

　　「大家嘴上說敬請批評指教，可骨子裡只想聽恭維話。況且就算提出了批評，又有何益？你畫得好也罷，歹也罷，有什麼大不了的？」

　　「對我可大有關係呢？」

　　「沒的事。一個人所以要作畫，只是因為他非畫不可。這也算得上是一種官能，就跟人體的所有其他官能一樣，不過只有少數人才具有這種官能罷了。一個人作畫，純粹是為了自己，要不讓他作畫，他說不定會自殺。請你想一想，為了能在畫布上塗上幾筆，天知道你下了多少年的苦功夫，嘔瀝了多少心血，結果又如何呢？交送畫展的作品，十有八九要被退回來；就算有幸被接受了，人們打它跟前走過時至多朝它看上個十秒鐘。要是有哪個不學無術的笨伯把你的畫買了去，掛在他家的牆上，你就算是交了好運，而他對你的畫就像對屋子裡的餐桌一樣，難得瞧上一眼。批評向來同藝術家無緣。批評純粹是客觀性的評斷，而凡屬客觀之物皆同畫家無關。」

　　克拉頓用手捂住眼睛，好讓自己的心思全部集中在自己要說的話上。

　　「畫家從所見事物中獲得某種獨特的感受之後，身不由主地要想把它表現出來。他自己也說不清是為了什麼，反正他得用線條和色彩來表現自己的內心感受。這就跟音樂家一樣。音樂家只要讀上一兩行文字，腦子裡就會自然而然地映現出某種音符的組合，他自己也說不清為什麼這幾個詞或那幾個詞會在他心裡喚起這一組或那一組的音符來，反正就是這麼來著。我還可以給你舉個理由，說明批評純屬無謂之舉。大畫家總是迫使世人按他的眼光來觀察自然，但是，時隔一代，一位畫壇新秀則按另一種方式來觀察世界，而公眾卻仍按其前輩而不是按他本人的眼光來評斷他的作品。巴比松派【註：十九世紀法國著名畫派之一，該畫派因其代表人物特奧陀、盧騷、米勒等人長期定居在巴比松村而得名。該畫派作品多描繪田園景色及農民的勞動生活。】畫家教我們的先輩以某種方式來觀察樹木，可後來又出了個莫奈，他另闢蹊徑，獨樹一幟，於是人們議論紛紛：樹木怎會是這個樣子的呢。他們從來沒想到過，畫家愛怎麼觀察樹木，樹木就會有個什麼樣子。我們作畫時是由裡及表的──假如我們能迫使世人接受我們的眼光，人們就稱我們是大畫家；假如不能呢，世人便不把我們放在眼裡。但我們並不因此而有所不同。偉大也罷，渺小也罷，我們才不看重世人的這些褒貶之詞哩。我們的作品問世之後會有什麼樣的遭遇，那是無關緊要的；在我們作畫的時候，我們已經獲得了所能獲得的一切。」

　　談話暫時中斷，克拉頓風捲殘雲似地把他面前的食品一掃而光。菲利普一面抽著廉價雪茄，一面仔細打量克拉頓。他那凹凸不平的頭顱──彷彿是用頑石雕刻而成的，而在雕刻的時候，雕刻家的鑿子怎麼也制伏不了這塊頑石──再配上那一頭粗鬃似的黑髮、大得出奇的鼻子和寬闊的下顎骨，表明他是一條個性倔強的硬漢子。可是菲利普心裡卻在暗暗嘀咕：在這強悍的面具下面，會不會隱伏著出奇的軟弱呢？克拉頓不願意讓別人看到他的大作，說不定純粹是虛榮心在作怪：他受不了他人的批評，也不願冒被巴黎藝展拒之於門外的風險；他希望別人能把他當作藝術大師看待，可又不敢把作品拿出來同他人較量，唯恐相形之下自愧不如。菲利普同他相識已有十八個月，只見他變得愈來愈粗魯、尖刻，儘管他不願意公開站出來與同伴比個高低，可是對夥伴們輕而易舉地獲得成功往往露出憤憤不平之意。他看不慣勞森。當初菲利普剛認識他們的時候，他和勞森過往甚密，形同莫逆，可如今這已成往事。

　　「勞森嗎，沒問題，」他用鄙夷的口吻說，「日後他回英國去，當個時髦的肖像畫家，一年掙個萬把英鎊，不到四十歲就會戴上皇家藝術協會會員的桂冠。只要動手為顯貴名流多畫幾幀肖像就行了唄！」

　　菲利普聽了這席話，不由得也窺測了一下未來。他彷彿見到了二十年後的克拉頓，尖刻、孤僻、粗野、默默無聞，仍死守在巴黎，因為巴黎的生活已經滲入他的骨髓之中；他靠了那條不饒人的舌頭，成為小型ｃｅｎａｃｌｅ【註：法語，藝術家的茶話會。】上的風雲人物，他同自己過不去，也同周圍世界過不去；他愈來愈狂熱地追求那種可望而不可即的盡善盡美的藝術境界，卻拿不出什麼作品來，最後說不定還會淪為酒鬼。近來，有個想法搞得菲利普心神不定。既然人生在世只有一次，那就切不可虛度此生。他並不認為只有發跡致富、名揚天下，才算沒枉活於世，可究竟怎樣才無愧於此生，他自己也說不上來。也許應該閱盡人世滄桑，做到人盡其才吧。不管怎麼說，克拉頓顯然已難逃失敗的厄運，除非他日後能畫出幾幅不朽傑作來。他想起克朗肖借波斯地毯所作的古怪比喻，近來菲利普也經常想到這個比喻。當時克朗肖像農牧神那樣故弄玄虛，硬是不肯進一步說清意思，只是重複了一句：除非由你自己悟出其中的奧妙來，否則便毫無意義。菲利普之所以在是否繼續其藝術生涯的問題上游移不定，歸根結柢是因為他不希望讓自己的一生年華白白虛度掉。克拉頓這時又開腔了。

　　「你還記得嗎，我曾同你談起過我在布列塔尼遇到的那個傢伙？前幾天，我在這兒又遇到他了。他正打算去大溪地島【註：大洋洲的一個島嶼。】。他現在成了個一文不名的窮光蛋。他本是個ｂｒａｓｓｅｕ，ｄ＇ａｆｆａｉｒｅｓ【註：法語，事業家。】，我想也就是英語中所說的股票經紀人吧。他有老婆孩子，有過十分可觀的收入，可他心甘情願地拋棄了這一切，一心一意想當畫家。他離家出走，隻身來到布列塔尼，開始了他的藝術生涯。他身無分文，險些兒餓死。」

　　「那他的老婆孩子呢？」菲利普問。

　　「哦，他撇下他們，任他們餓死拉倒。」

　　「這未免太缺德了吧。」

　　「哦，我親愛的老弟，要是你想做個正人君子，就千萬別當藝術家。兩者是水火不相容的。你聽說過有些人為了贍養老母，不惜粗製濫造些無聊作品來騙取錢財──唔，這表明他們是克盡孝道的好兒子，但這可不能成為粗製濫造的理由。他們只能算是生意人。真正的藝術家寧可把自己的老娘往濟貧院裡送。我認識這兒的一位作家。有一回他告訴我，他老婆在分娩時不幸去世了。他愛妻的死，使他悲痛欲絕；但是當他坐在床沿上守護奄奄一息的愛妻時，他發現自己竟然在偷偷地打腹稿，默默記下她彌留時的臉部表情、她臨終前的遺言以及自己當時的切身感受。這恐怕有失紳士風度吧，呃？」

　　「你那位朋友是個有造詣的畫家嗎？」

　　「不，現在還算不上。他繪圖的風格頗似畢沙羅。他還沒察覺自己的特長，不過他很懂得運用色彩和裝飾。但關鍵不在這兒。要緊的是激情，而他身上就蘊藏著那麼一股激情。他對待自己的老婆孩子，像個十足的無賴；他的行為舉止始終像個十足的無賴，他對待那些幫過他忙的人──有時他全仗朋友們的接濟才免受饑餒之苦──態度粗魯，簡直像個畜生。可他恰恰是位了不起的藝術家。」

　　菲利普陷入了沉思。那人為了能用顏料將人世給予他的情感在畫布上表現出來，竟不惜犧牲一切：舒適的生活、家庭、金錢、愛情、名譽和天職。這還真了不起。可他菲利普就是沒有這種氣魄。

　　剛才想到克朗肖，菲利普忽然記起他已經有一星期沒見到這位作家了，所以同克拉頓分手後，便徑直朝丁香園咖啡館近去，他知道在那兒準能遇到克朗肖。在他旅居巴黎的頭幾個月裡，他曾把克朗肖的一言一語皆奉為金科玉律，然而時日一久，講究實際的菲利普便漸漸對克朗肖的那套空頭理論不怎麼買帳了。他那薄薄的一束詩章，似乎算不得是悲慘一生的豐碩之果。菲利普出身於小富人家，他沒法把自己品性中的小富人家本能驅除掉。克朗肖一貧如洗，幹著雇傭文人的營生，勉強糊口。他不是蜷縮在骯髒汙穢的小頂室裡，就是在咖啡館餐桌邊狂飲，過著兩點一線的單調生活──凡此種種，都是同菲利普心目中的體面概念相抵觸的。克朗肖是個精明人，不會不知道這年輕人對自己有看法，所以不時要回敬菲利普幾句，有時帶點開玩笑的口氣，而在更多的場合，則是犀利地加以冷嘲熱諷，挖苦他市儈氣十足。

　　「你是個生意人，」他對菲利普說，「你想把人生投資在統一公債上，這樣就可穩穩到手三分年利。我可是個揮霍成性的敗家子，我打算把老本吃光用盡，赤裸著身子去見上帝。」

　　這個比喻頗叫菲利普惱火。因為這樣的說法不僅給克朗肖的處世態度平添了幾分羅曼蒂克的色彩，同時又詆毀了菲利普對人生的看法。菲利普本能地覺得要為自己申辯幾句，可是一時卻想不出什麼話來。

　　那天晚上，菲利普心裡好矛盾，遲遲拿不定主意，所以想找克朗肖談談自己的事兒。幸好時間已晚，克朗肖餐桌上的茶托高疊（有多少隻茶托就表示他已灌下了多少杯酒），看來他已準備就人生世事發表自己的獨到見解了。

　　「不知你是否肯給我提點忠告，」菲利普猝然開口說。

　　「你不會接受的，對吧？」

　　菲利普不耐煩地一聳肩。

　　「我相信自己在繪畫方面搞不出多大的名堂來。當個二流畫家，我看不出會有什麼出息，所以我打算洗手不幹了。」

　　「幹嘛不幹了呢？」

　　菲利普沉吟了片刻。

　　「我想是因為我愛生活吧。」

　　克朗肖那張平和的圓臉上形容大變。嘴角驟然垂掛下來，眼窩深陷，雙目黯然無光。說來也奇怪，他竟突然腰也彎、背也駝了，顯出一副龍鍾老態。

　　「是因為這個？」他嚷了一聲，朝周圍四座掃了一眼。真的，他連說話的聲音也有些顫抖了。

　　「你要是想脫身，那就趁早吧。」

　　菲利普瞪大眼，吃驚地望著克朗肖。這種動感情的場面，常使菲利普感到羞澀不安，不由得垂下眼瞼。他知道，呈現在他面前的乃是一尊人生潦倒的悲劇。一陣沉默。菲利普心想，這會兒克朗肖一定在回顧自己的一生，也許他想到了自己充滿燦爛希望的青年時代，後來這希望的光輝逐漸泯滅在人生的坎坷失意之中，空留下可憐而單調的杯盞之歡，還有渺茫淒清的慘淡未來。菲利普愣愣地望著那一小疊茶托，他知道克朗肖的目光這時也滯留在那些茶托上面。

　　五十一

　　幾個月一晃就過去了。

　　菲利普經過一番思索，似乎從眼前這些事情裡悟出了一個道理：凡屬真正的畫家、作家和音樂家，身上總有那麼一股力量，驅使他們將全部身心都撲在事業上，這一來，他們勢必要讓個人生活從屬於整個藝術事業。他們明明屈從於某種影響，自己卻從未有所察覺，像中了邪似地受著本能驅使和愚弄，只是自己還不知道罷了。生活打他們身邊一溜而過，一輩子就像沒活過一樣。菲利普覺得，生活嘛，就該痛痛快快地生活，而不應僅僅成為可入畫面的題材。他要閱歷世事，從人生的瞬間裡吸取生活所提供的全部激情。最後，他決心採取果斷行動，並準備承擔其後果。決心既定，他打算立即付諸行動。正巧明天上午是富瓦內來校講課的日子，菲利普決定直截了當地向他請教：他菲利普是否值得繼續學畫？這位畫師對范妮．普賴斯所提的忠告，他始終銘記在心。聽來逆耳，卻切中要害。菲利普無論怎樣也沒法把范妮從腦子裡完全排除出去。畫室少了她，似乎顯得生疏了。班上有哪個女生一抬手或一開口，往往會讓他嚇一跳，使他不由得想起范妮來。她死了反倒比活著的時候更讓人感覺到她的存在。菲利普夜裡常常夢見她，有時會被自己的驚叫聲嚇醒。她生前一定吃足了苦頭，受盡了煎熬──想到這些就使菲利普心驚肉跳。

　　菲利普知道，富瓦內逢到來畫室上課的日子，總要在奧德薩街上的一家小飯店吃午飯。菲利普三划兩口，匆匆吃完自己的那頓午飯，以便及時趕到小飯店外面恭候。他在行人熙來攘往的街上來回踱步，最後，總算看見富瓦內先生低著頭朝他這邊走過來。菲利普的心裡很緊張，但他硬著頭皮迎上前去。

　　「對不起，先生，我想耽擱您一下，有幾句話要對您說。」

　　富瓦內朝他掃了一眼，認出了他，但是繃著臉沒同他打招呼。

　　「說吧，」他說。

　　「我在這兒跟您學畫，差不多已學了兩年。想請您坦率地告訴我，您覺得我是否還值得繼續學下去？」

　　菲利普的聲音微微顫抖。富瓦內頭也不抬地繼續往前邁著步子。菲利普在一旁察言觀色，不見他臉上有任何表示。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我家境貧寒。如果我沒有天分，我想還不如及早改行的好。」

　　「你有沒有天分，難道你自己不清楚？」

　　「我的那些朋友們，個個自以為有天才，可我知道，其中有些人缺少自知之明。」

　　富瓦內那張不饒人的嘴巴微微一撇，嘴角漾起一絲笑意，問道：

　　「你就住在這兒附近？」

　　菲利普把自己畫室的地址告訴了他。富瓦內轉過身子。

　　「咱們就上你畫室去。你得讓我看看你的作品。」

　　「現在？」菲利普嚷了一聲。

　　「有何不可呢？」

　　菲利普反倒無言以對。他默不作聲地走在畫家的身旁，心裡七上八下，說不出有多緊張。他萬萬沒想到富瓦內竟會立時三刻要去看他的作品。他真想問問富瓦內：要是請他改日再去，或是讓自己把作品拿到他畫室去，他可介意？這樣菲利普就可在思想上早作準備，免得像現在這樣措手不及。菲利普心慌意亂，連身子也哆嗦起來。他打心底裡希望富瓦內在看了他的作品以後，臉上會泛起那種難得看到的笑容，而且還一邊同他握手一邊說：「Ｐａｓｍａｌ【註：法語，不錯呀！】。好好幹吧，小夥子。你很有才氣，真有幾分才氣哩。」想到這兒，菲利普心頭不覺熱乎起來。那該是多大的安慰！多麼令人歡欣！他從此可以勇往直前了。只要能達到勝利的終點，什麼艱苦呀，貧困呀，失望呀，那又算得了什麼呢？他從來沒偷懶，而要是吃盡辛苦，到頭來竟是白費勁一場，那才叫人疾首痛心呢。他猛地一驚，想起范妮．普賴斯不也正是這麼說的！等他們走到了住所跟前，菲利普完全被恐懼攫住了。他要是有膽量的話，說不定會請富瓦內走開的。現在他不想知道真情了。在他們進屋子的當兒，看門人遞給菲利普一封信，他朝信封看了一眼，認出上面是他大伯的筆跡。富瓦內隨著菲利普上了樓。菲利普想不出話碴來，富瓦內也一語不發，而這種沉默比什麼都更叫人心慌意亂。教授坐了下來，菲利普什麼也不說，只是把那幅被藝展退回來的油畫放在富瓦內面前。富瓦內點點頭，還是不作聲。接著，菲利普又給富瓦內看了兩幅他給露思．查利斯畫的肖像，兩三幅在莫雷畫的風景畫，另外還有幾幅速寫。

　　「就這些了，」菲利普一邊說，一邊侷促不安地乾笑一聲。

　　富瓦內自己動手捲了一支菸，點著了。

　　「你沒什麼家私吧？」他終於開口問道。

　　「很少，」菲利普回答，心裡倏地涼了半截，「尚不足以糊口。」

　　「要時時刻刻為生計操心，世上再沒有什麼比這更丟臉的了。那些視金錢如糞土的人，我就最瞧不起。他們不是偽君子就是傻瓜。金錢好比第六感官，少了它，就別想讓其餘的五種感官充分發揮作用。沒有足夠的收入，生活的希望就被截去了一半。你得處心積慮，錙銖必較，絕不為賺得一個先令而付出高於一個先令的代價。你常聽到人們說，窮困是對藝術家最有力的鞭策。唱這種高調的人，自己從來沒有親身嘗過窮困的滋味。他們不知道窮困會使你變得多麼卑賤。它使你蒙受沒完沒了的羞辱，扼殺掉你的雄心壯志，甚至像癌一樣地吞蝕你的靈魂。藝術家要求的並非是財富本身，而是財富提供的保障：有了它，就可以維持個人尊嚴，工作不受阻撓，做個慷慨、率直、保持住獨立人格的人。我打心底裡可憐那種完全靠藝術糊口的藝術家，耍筆桿子的也罷，搞畫畫的也罷。」

　　菲利普悄沒聲兒地把剛才拿出來的畫，一一收了起來。

　　「辨話聽音──我想您的意見似乎是說，我很少有成功的希望吧。」

　　富瓦內先生微微聳了聳肩。

　　「你的手不可謂不巧。看來你只要肯下苦功夫，持之以恆，沒有理由當不成個兢兢業業、還算能幹的畫家。到那時，你會發現有成百上千個同行還及不上你，也有成百上千個同行會同你不相上下。在你給我看的那些東西裡，我沒有看到橫溢的才氣，只看到勤奮和智慧。你永遠也不會超過二三流的水準。」

　　菲利普故作鎮靜，用相當沉著的口吻回答說：

　　「太麻煩您了，真過意不去。不知該怎麼謝您才好。」

　　富瓦內先生站起身，似乎要告辭了，忽兒又改變了主意，他收住腳步，將一隻手搭在菲利普的肩膀上。

　　「要是你想聽聽我的忠告，我得說，拿出點勇氣來，當機立斷，找些別的行業碰碰運氣吧。儘管話不中聽，我還是要對你直言一句：假如我在你這種年紀的時候，也有人向我進此忠告並使我接受的話，那我樂意把我在這世界上所擁有的一切都奉獻給他。」

　　菲利普抬起頭，吃驚地望著他。只見畫家張開雙唇，勉強擠出一絲笑意來，但他的眼神依舊是那樣的嚴肅、憂鬱。

　　「等你追悔不及的時候再發現自己的平庸無能，那才叫人痛心呢，但再痛心，也無助於改善一個人的氣質。」

　　當他說出最後幾個字的時候，他呵呵一笑，旋即疾步走出房間。

　　菲利普機械地拿起大伯的信，看到大伯的字跡，心裡頗覺忐忑不安，因為往常總是由伯母給他寫信的。可近三個月以來，她一直臥床不起。菲利普曾主動表示要回英國去探望她，但她婉言謝絕，怕影響他的學業。她不願意給他添麻煩，說等到八月份再說吧，希望到時候菲利普能回牧師公館來住上兩三個星期。萬一病勢轉重，她會通知他的。她希望在臨終前無論如何能見他一面。既然這封信是他大伯寫來的，準是伯母病得連筆桿兒也提不起了。菲利普拆開信，信裡這樣寫道：

　　親愛的菲利普：

　　我悲痛地告知你這一噩耗，你親愛的伯母已於今日清晨溘然仙逝。由於病勢突然急轉直下，竟至來不及喚你前來。她自己對此早有充分準備，安然順從了我主耶穌基督的神聖意志，與世長辭，同時深信自己將於天國復活。你伯母臨終前表示，希望你能前來參加葬禮，所以我相信你一定會盡快趕回來的。不用說，眼下有一大堆事務壓在我肩上，亟待處理，而我卻是心亂如麻。相信你是能替我料理好這一切的。

　　　　　你親愛的大伯

　　　　　威廉．凱里

　　五十二

　　菲利普第二天就趕回布萊克斯泰勃。自母親去世之後，他還從未失掉過任何至親好友。伯母的溘然辭世，不僅使他感到震驚，而且還使他心頭充滿一股無名的恐懼：他有生以來第一回感覺到自己最終也難逃一死。他無法想像，他大伯離開了那位愛他、伺候他四十年如一日的賢內助將如何生活下去。他料想大伯定然是悲慟欲絕，人整個兒垮掉了。他害怕這服喪期間的第一次見面，他知道，自己在這種場合說不出句把起作用的話來。他暗自念叨著幾段得體的弔慰之詞。

　　菲利普從邊門進了牧師公館，徑直來到餐室。威廉大伯正在看報。

　　「火車誤點了，」他抬起頭說。

　　菲利普原準備聲淚俱下地一洩自己的感情，哪知接待場面竟是這般平淡無奇，倒不免吃了一驚。大伯情緒壓抑，不過倒還鎮靜，他把報紙遞給菲利普。

　　「《布萊克斯泰勃時報》有一小段關於她的文章，寫得很不錯的，」他說。

　　菲利普機械地接過來看了。

　　「想上樓見她一面嗎？」

　　菲利普點點頭。伯侄倆一起上了樓。路易莎伯母躺在大床中央，遺體四周簇擁著鮮花。

　　「請為她祈禱吧，」牧師說。

　　牧師屈膝下跪，菲利普也跟著跪下，他知道牧師是希望他這麼做的。菲利普端詳著那張形容枯槁的瘦臉，心裡只有一種感觸：一生年華竟這樣白白虛度了！少頃，凱里先生咳了一聲，站起身，指指床腳邊的一隻花圈。

　　「那是鄉紳老爺【註：指本地區最大的地主。】送來的，」他說話的嗓門很低，彷彿這會兒是在教堂裡做禮拜似的。但是，他那口氣讓人感到，身為牧師的凱里先生，此刻頗得其所。「茶點大概已經好了。」

　　他們下樓回到餐室。餐室裡百葉窗拉下著，氣氛顯得有點冷清。牧師坐在桌端他老伴生前的專座上，禮數周全地斟茶敬點心。菲利普心裡暗暗嘀咕，像現在這種場合，他倆理應什麼食物也吞嚥不下的呢，可是他一轉眼，發現大伯的食欲絲毫不受影響，於是他也像平時那樣津津有味地大嚼起來。有一陣子，伯侄倆誰也不吱聲。菲利普專心對付著一塊精美可口的蛋糕，可臉上卻露出一副哀容，他覺得這樣才說得過去。

　　「同我當副牧師的那陣子比起來，世風大不相同囉，」不一會兒牧師開口了。「我年輕的時候，弔喪的人總能拿到一副黑手套和一塊蒙在禮帽上的黑綢。可憐的路易莎常把黑綢拿來做衣服。她總說，參加十二回葬禮就可以到手一件新衣裙。」

　　然後，他告訴菲利普有哪些人送了花圈，說現在已收到二十四隻，佛爾尼鎮的牧師老婆羅林森太太過世的時候，曾經收到過三十二隻花圈。不過，明天還會有好多花圈送來。送喪的行列要到十一點才從牧師公館出發，他們肯定能輕取羅林森太太。路易莎向來討厭羅林森太太。

　　「我將親自主持葬禮。我答應過路易莎，安葬她的事兒絕不讓別人插手。」

　　當牧師拿起第二塊蛋糕時，菲利普朝他投去不滿的目光。在這種場合竟要吃兩塊蛋糕，他不能不認為他大伯過於貪戀口腹之欲了。

　　「瑪麗．安做的蛋糕，真是沒說的。我怕以後別人再也做不出這麼出色的蛋糕。」

　　「她不打算走吧？」菲利普吃驚地喊道。

　　從菲利普能記事的時候起，瑪麗．安就一直待在牧師家裡。她從未忘記過菲利普的生日，到時候總要送他件把小玩意兒，儘管禮物很不像樣，情意可重呢。菲利普打心眼裡喜歡她。

　　「不，她要走的，」凱里先生回答，「我想，讓個大姑娘留在這兒欠妥當吧。」

　　「我的老天，她肯定有四十多啦。」

　　「是啊，我知道她有這把歲數了。不過，她近來有點惹人討厭，管得實在太寬啦。我想這正是打發她走的好機會。」

　　「這種機會以後倒是不會再有了呢，」菲利普說。

　　菲利普掏出菸來，但他大伯不讓他點火。

　　「行完葬禮後再抽吧，菲利普，」他溫和地說。

　　「好吧，」菲利普說。

　　「只要你可憐的路易莎伯母還在樓上，在這屋子裡抽菸，總不太得體吧。」

　　葬禮結束後，銀行經理兼教會執事喬賽亞．格雷夫斯又回轉牧師公館進餐。百葉窗拉開了，不知怎的，菲利普身不由己地生出一種如釋重負之感。遺體停放在屋子裡，使他感到頗不自在。這位可憐的婦人生前堪稱善良、溫和的化身，然而，當她身軀冰涼、直挺挺僵硬地躺在樓上臥室裡，卻似乎成了一股能左右活人的邪惡力量。這個念頭使菲利普不勝驚駭。

　　有一兩分鐘光景，餐室裡只剩他和教會執事兩個人。

　　「希望您能留下來陪您大伯多住幾天，」他說。「我想，眼下不該撇下他孤老頭子一個人。」

　　「我還沒有什麼明確的打算，」菲利普回答說，「如果他要我留下來，我是很樂意盡這份孝心的。」

　　進餐時，教會執事為了給那位不幸喪偶的丈夫排解哀思，談起了布萊克斯泰勃最近發生的一起失火事件，這場火災燒毀了美以美會教堂的部分建築。

　　「聽說他們沒有保過火險，」他說，臉上露出一絲淺笑。

　　「有沒有保火險還不是一個樣，」牧師說。「反正到時候重建教堂，還不是需要多少就能募集到多少。非國教的教徒們總是很樂意解囊捐助的。」

　　「我看到霍爾登也送了花圈。」

　　霍爾登是當地的非國教派牧師。凱里先生看在耶穌份上──耶穌正是為了拯救他們雙方而慷慨捐軀的嘛──在街上常同他頷首致意，但沒向他說過一句話。

　　「我想這一回出足風頭了，」他說。「一共有四十一隻花圈。您送來的那隻花圈漂亮極啦，我和菲利普都很喜歡。」

　　「算不上什麼，」銀行家說。

　　其實，他也很得意，注意到自己送的花圈比誰都大，看上去好不氣派。他們議論起參加葬禮的人。由於舉行葬禮，鎮上有些商店甚至都未開門營業。教會執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通告，上面印著：「茲因參加凱里太太的葬禮，本店於下午一時前暫停營業。」

　　「這可是我的主意哪，」他說。

　　「他們這份情意我領受了，」牧師說，「可憐的路易莎要是在天有靈也會心生感激的。」

　　菲利普只顧自己吃飯。瑪麗．安把那天當成主日對待，所以，他們就吃上了烤雞和鵝莓餡餅。

　　「你大概還沒有考慮過墓碑的事吧？」教會執事說。

　　「不，我考慮過了，我打算搞個樸素大方的石頭十字架。路易莎向來反對講排場。」

　　「搞個十字架倒是最合適不過的了。要是你正在考慮碑文，你覺得這句經文如何：留在基督身邊，豈不更有福分？」

　　牧師噘起了嘴。這執事簡直像俾斯麥，什麼事都想由他來作主！他不喜歡那句經文。這似乎是有意在往自己臉上抹灰。

　　「我想那段經文不妥吧。我倒更喜歡這一句：主賜予的，主已取走。」

　　「噢，你喜歡這個！我總覺得這一句似乎少了點感情。」

　　牧師尖酸地回敬了一句，而格雷夫斯先生答話時的口吻，在那位鰥夫聽來又嫌過於傲慢，簡直不知分寸。要是他這個做丈夫的還不能為亡妻的墓碑選擇經文，那成何體統！經過一段冷場之後，他們把話題轉到教區事務上去了。菲利普跑到花園裡去抽菸斗。他在長凳上坐下，驀地歇斯底里地大笑起來。

　　幾天以後，牧師表示希望菲利普能在布萊克斯泰勃再住幾個星期。

　　「好的，我覺得這樣安排很合乎我的心意，」菲利普說。

　　「我想叫你待到九月份再回巴黎去，不知行不行。」

　　菲利普沒有回答。最近他經常想到富瓦內對他講過的話，兀自拿不定主意，所以不願多談將來的事兒。假如他放棄學美術，自然不失為上策，因為他有自知之明，深信自己在這方面不可能超群出眾。不幸的是，似乎只有他一個人才這麼想，別人會以為他是知難而退，認輸了，而他就是不肯服輸。他生性倔強，明知自己在某方面不見得有天賦，卻偏要和命運拼搏一番，非在這方面搞出點名堂不可。他絕不願讓自己成為朋友們的笑柄。由於這種個性，他本來很可能一時還下不了放棄學畫的決心，但是環境一換，他對事物的看法也突然跟著起了變化。他也像許多人那樣，發現一過了英吉利海峽，原來似乎是至關重要的事情，霎時間變得微不足道了。原先覺得那麼迷人、說什麼也捨不得離開的生活，現在卻顯得索然無味。他對那兒的咖啡館，對那些烹調手藝相當糟糕的飯館，對他們那夥人的窮酸潦倒的生活方式，油然生出一股厭惡。他不在乎朋友們會對他有什麼看法了。巧言善辯的克朗肖也罷，正經體面的奧特太太也罷，矯揉造作的露思．查利斯也罷，爭吵不休的勞森和克拉頓也罷，所有這些人，菲利普統統感到厭惡。他寫信給勞森，麻煩他把留在巴黎的行李物品全寄來。過了一星期，東西來了。菲利普把帆布包解開，發現自己竟能毫無感觸地定睛打量自己的畫。他注意到了這一事實，覺得很有趣。他大伯倒急不可待地想看看他的畫。想當初，牧師激烈反對菲利普去巴黎，如今木已成舟，他倒無所謂了。牧師對巴黎學生的學習生活很感興趣，一個勁兒問這問那，想打聽這方面的情況。事實上，他因為侄兒成了畫家而頗有幾分自豪。當有人來作客，牧師總尋方設法想逗菲利普開腔。菲利普拿給他看的那幾張畫模特兒的習作，牧師看了又看，興致才濃哩。菲利普把自己畫的那幅米格爾．阿胡里亞頭像放在牧師面前。

　　「你幹嘛要畫他呢？」凱里先生問。

　　「噢，我需要個模特兒練練筆。他的頭型使我感興趣。」

　　「我說啊，反正你在這兒閒著沒事，幹嘛不給我畫個像呢？」

　　「您坐著讓人畫像，會感到膩煩的。」

　　「我想我會喜歡的吧。」

　　「咱們瞧著辦吧。」

　　菲利普被大伯的虛榮心給逗樂了。顯然，他巴不得菲利普能給他畫幅像。有得而無所失的機會，可不能白白放跑了。接下來的兩三天，他不時有所暗示。他責怪菲利普太懶，老問他什麼時候可以動手工作。後來，他逢人便說菲利普要給自己畫像了。最後，等來了一個下雨天，吃過早飯，凱里先生對菲利普說：

　　「嗯，今天上午，你就動手給我畫像吧，你說呢？」

　　菲利普擱下手裡的書，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我已經放棄畫畫了，」他說。

　　「為什麼？」他大伯吃驚地問。

　　「我認為當個二流畫家沒多大意思，而我看準了自己不會有更大的成就。」

　　「你真叫我吃驚。你去巴黎之前，不是斬釘截鐵地說自己是個天才來著。」

　　「那時候我沒自知之明，」菲利普說。

　　「我原以為你選定了哪一行，就會有點骨氣一幹到底的呢。現在看來你這個人見異思遷，就是沒個長性。」

　　菲利普不免有點惱火，大伯竟然一點兒不明白他這份決心有多了不起，凝聚了多大的勇氣。

　　「滾石不長苔蘚【註：英國諺語，意思是說，沒耐性的人不會有所建樹。】，」牧師繼續說。菲利普最討厭這句諺語，因為在他看來，這條諺語毫無意義。早在菲利普離開會計事務所之前，大伯同他爭論時就動輒搬出這句諺語來訓人。現在，他的監護人顯然又想起了那時的情景。

　　「如今你已不是個孩子，也該考慮自己的安身立命之所了。最初你執意要當會計師，後來覺得膩了，又想當畫家，可現在心血來潮又要變卦，這說明你這個人……」

　　他遲疑了一下，想考慮這究竟說明了性格上的哪些缺陷，卻被菲利普接過話碴，一口氣替他把話講完。

　　「優柔寡斷、軟弱無能、缺乏遠見、沒有決斷力。」

　　牧師倏地抬起頭，朝侄兒掃了一眼，看看他是不是在嘲弄自己。菲利普的臉一本正經，可他那雙眸子卻在一閃一閃，惹得牧師大為惱火。菲利普不該這麼玩世不恭。牧師覺得應該好好訓侄兒一頓才是。

　　「今後，我不再過問你金錢方面的事兒，你可以自己作主了。不過，我還是想提醒你一句，你的錢並不是多得花不完的，再說你還不幸身患殘疾，要養活自己肯定不是件容易的事。」

　　菲利普現在明白了，不論是誰，只要一同他發火，第一個念頭就要提一下他的跛足。而他對整個人類的看法正是由下面這一事實所決的：幾乎沒人能抵制住誘惑，不去觸及人家的痛處。好在菲利普現在老練多了，即使有人當面提到他的殘疾，也能照樣不露聲色。菲利普小時常為自己動輒臉紅而深深苦惱，而現在就連這一點他也能控制自如了。

　　「你倒說句公道話，當初你執意要去學畫，我反對你沒有反對錯吧。不管怎麼說，你這點總得承認囉。」

　　「這一點我可說不清楚。我想，一個人與其在別人指點下規規矩矩行事，還不如讓他自己去闖闖，出點差錯，反能獲得更多的教益。反正我已放蕩過一陣子。現在我不反對找個職業安頓下來。」

　　「幹哪一行呢？」

　　菲利普對這個問題毫無準備，事實上，他連主意也沒最後拿定。他腦子裡盤算過十來種職業。

　　「對你來說，最合適的莫過於繼承父業，當一名醫生。」

　　「好不奇怪，我也正是這麼打算的呢。」

　　在這麼多的職業中，菲利普所以會想到行醫這一行，主要是因為醫生這個職業可以讓人享受到更多的個人自由，而他過去蹲辦公室的那段生活經歷，也使他決心不再幹任何與辦公室沾邊的差事。可他剛才對牧師的回答，幾乎是無意識脫口而出的，純粹是一種隨機應變的巧答。他以這種偶然方式下定了決心，自己也感到有點好玩。他當場就決定於秋季進他父親曾唸過書的醫院。

　　「這麼說來，你在巴黎的那兩年就算白丟了？」

　　「這我可說不上來。這兩年我過得很快活，而且還學到了一兩件本事。」

　　「什麼本事？」

　　菲利普沉吟片刻，他接下來所作的回答，聽起來倒也不無幾分撩撥人的意味。

　　「我學會了看手，過去我從來沒有看過。我還學會了如何藉天空作背景來觀察房屋和樹木，而不是孤零零地觀察房屋和樹木。我還懂得了影子並不是黑色的，而是有顏色的。」

　　「我想你自以為很聰明吧，可我認為你滿口輕狂，好蠢。」

　　五十三

　　凱里先生拿著報紙回書房去了。菲利普換了個座位，坐到他大伯剛才坐的椅子上（這是房間裡絕無僅有的一張舒服椅子），望著窗外瓢潑般的大雨。即使在這樣陰鬱的天氣，那一片連綿天際的翠綠田野仍不失其固有的怡然氣氛。這幅田園景色裡，自有一股令人感到親切的魅力，菲利普想不起自己以前曾否有過這樣的感受。兩年的旅法生活，啟迪了他的心智，使他察覺到自己家鄉的美之所在。

　　菲利普想起他大伯的話，嘴角不由得漾起一絲淺笑。他的脾性還幸虧是傾向於輕狂的呢！他開始意識到雙親早亡，使他蒙受了多大的損失。這是他人生道路中一個與眾不同的地方，使他不能襲用一般世人的眼光來觀察事物。唯有父母的舐犢之情，才算得上是真正無私的感情。置身於陌生人中間，他好歹總算長大成人了，但是別人對待他，往往既無耐心，又不加克制。他頗為自己的自制力感到自豪。他的這股自制力，硬是夥伴們的冷嘲熱諷錘煉出來的，到頭來，他們反說他玩世不恭、薄情寡義。他在待人接物方面，學會了沉著應付，在大多數情況下，能做到不露聲色，久而久之，現在再也沒法使自己的情感見之於言表。人家說他是個冷血動物，可他心裡明白自己極易動感情，有誰偶爾幫了他點什麼忙，他就感動得什麼似的，有時甚至連口也不敢開，生怕讓人發覺自己的聲音在發抖。他回想起痛苦的學生時代以及那時所忍受的種種屈辱，回想起同學們對他的訕笑如何造成了他唯恐在旁人面前出醜的病態心理。最後，他還想到自己始終感到落落寡合，而踏上社會之後，由於自己想像力活躍。對人生充滿憧憬，但現實生活卻是那麼無情，兩者之間的懸殊，導致了幻想和希望的破滅。儘管如此，他還是能客觀地剖析自己，而且輕鬆地付之一笑。

　　「天哪！要不是我生性輕狂，我真要去上吊呢！」他心情輕鬆地暗自嘀咕。

　　菲利普又想到剛才他回答他大伯的話。他在巴黎學到了點什麼？實際上，他學到的遠比他告訴給大伯聽的要多。同克朗肖的一席談話，令他永生難忘；克朗肖隨口說出的任何一句話，雖說是再普通不過，卻使菲利普心竅大開。

　　「我的老弟，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抽象的道德準則』這種玩意兒。」

　　想當初菲利普放棄了對基督教的信仰，頗有如釋重負之感。在此之前，他的一舉一動都直接關係到不朽靈魂的安寧，絕不敢稍有玩忽。在此之後，那種束縛他手腳的責任感被拋開了，他感到無牽無掛，好不自在。但是現在他知道，這只是一種幻覺。他是在宗教的熏陶之下成長起來的。儘管他拋棄了宗教，但是卻把作為宗教重要組成部分的道德觀念完整無損地保留了下來。所以，他下了決心，今後事事須經自己的獨立思考，絕不為各種偏見所左右。他把有關德行與罪惡的陳腐觀念以及有關善與惡的現存法則，統統從腦子裡清除了出去，並抱定宗旨，要給自己另外找出一套生活的準則。他不知道生活中是否非要有準則不可。這也是他要想摸清楚的事物之一。顯然，世間許多「道理」他之所以覺得言之成理，無非是因為從小人們就是這麼教育他的，如此而已。他讀過的書不可謂不多，但是全幫不了他什麼忙，因為這些著作無一不是基於基督教的道德觀念之上的，甚至那些口口聲聲自稱不信基督教義的作者，最後也還是滿足於依照基督登山訓眾的戒律，制定出一整套的道德訓條來。一本皇皇巨著，如果說來說去無非是勸人隨波逐流，遇事切莫越雷池一步，那麼此書似乎也根本不值一讀。菲利普要想弄清楚，自己究竟該如何為人處世，他相信能把握住自己，不為周圍輿論所左右。不管怎麼說，他還得活下去，所以在確立一套處世哲學之前，他先給自己規定了一條臨時性的準則。

　　「盡可隨心所欲，只是得適當留神街角處的警察。」

　　他認為他在旅居巴黎期間最寶貴的收獲，就是精神上得到了徹底的解脫。他終於感到自己絕對自由了。他曾隨意瀏覽過大量哲學著作，而現在可望安享今後幾個月的閒暇。他開始博覽群書。他懷著激動的心情涉獵各種學說體系，指望從中找到支配自己行動的指南。他覺得自己好像置身於異國他鄉的遊子，一面在爬山涉水，一往無前，一面由於身歷奇境而感到心蕩神移。他讀著各種哲學著作，心潮起伏，就像別人研讀純文學作品一樣。當他在意境高雅的字裡行間，發現了自己早已朦朧感覺到的東西時，他的心就止不住怦怦直跳。他那適合於形象思維的腦袋，一旦涉及抽象觀念的領域就不怎麼聽使喚了。即使他有時無法把握作者的推理，然而隨著作者迂迴曲折的思路，在玄奧艱深的學海邊緣上巧妙穿行，也能領受到一番異趣。有時候，大哲學家們似乎對他已無話可說，有時候，他又從他們的聲音中辨認出了一個自己所熟悉的智者。他彷彿是深入中非腹地的探險家，突然闖入了一片開闊的高地，只見高地上奇樹參天，其間錯落著一片片如茵的草地，他竟以為自己是置身在英國的公園之中。菲利普喜歡托馬斯．霍布斯【註：英國哲學家。】富有生命力且通俗易懂的見解，對斯賓諾莎【註：荷蘭哲學家。】則充滿了敬畏之意。在此以前，他還從未接觸過如此高潔、如此矜持嚴峻的哲人，這使他聯想起他所熱烈推崇的羅丹雕塑《青銅時代》。還有休謨【註：英國哲學家及歷史學家。】，這位迷人的哲學家的懷疑主義也輕輕撥動了菲利普的心弦。菲利普十分喜歡他筆下的清澈見底的文體，這種文體似乎能把複雜的思想演繹成具有音樂感和節奏感的簡潔語言，所以他在閱讀休謨的著作時，就像在欣賞小說那樣，嘴角上掛著一絲愉快的微笑。然而，在所有這些書裡，菲利普就是找不到自己所需要的東西。他似乎曾在哪一本書裡看到過這種說法：一個人究竟是柏拉圖主義者還是亞里斯多德的信徒，是禁欲主義者還是享樂主義者，都是天生就註定了的。喬奇．亨利．劉易斯【註：英國哲學家及批評家。】的一生經歷（除了告訴世人哲學無非是一場空談之外）正表明了這樣一個事實：每個哲學家的思想，總是同他的為人血肉相聯的；只要了解哲學家其人，就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猜測到他所闡述的哲學思想。看來，似乎並不因為你是按某種方式思維，所以才按某種方式行事；實際上，你之所以按某種方式思維，倒是因為你是按某種方式造就而成的。真理與此毫不相干。壓根兒就沒有「真理」這種東西。每個人都有其一套哲學。過去的偉人先哲所煞費苦心炮製的整套整套觀念，僅僅對著作者自己有效。

　　這麼說來，問題的癥結所在，就是得搞清楚你自己是什麼樣的人，這點清楚了，你的一套哲學體系也就水到渠成了。在菲利普看來，有三件事需要了解清楚：一個人同他藉以存身的世界關係如何；一個人同生活在他周圍的人關係如何；一個人同他自己的關係如何。菲利普精心制定了一份學習計劃。

　　生活在國外有這樣一個好處：你既能具體接觸到周圍人們的風俗習慣，又能作為旁觀者客觀地加以觀察，從而發現那些被當地人視為須臾不可缺少的風俗習慣，其實並無遵從的必要。你不會不注意到這樣的情況：一些在你看來似乎是天經地義的信仰，在外國人眼裡卻顯得荒唐可笑。菲利普先在德國生活過一年，後又在巴黎待了很長一段時期，這就為他接受懷疑論學說作好思想準備，所以現在當這種學說擺在他面前時，他一拍即合，感到有種說不出的快慰。他看到世間的事物本無善惡之分，無非是為了適應某種目的而存在的。他讀了《物種起源》，許多使他感到困惑的問題似乎都迎刃而解了。他現在倒像個這樣的自然考察者：根據推論，他料定大自然必然會展現某些特點，然後，溯大河而上，果然不出所料，發現此處有一條支流，那兒有人口稠密的沃野，再過去則是連綿起伏的群山。每當有了某種重大發現，世人日後總會感到奇怪：為何當初沒有立即為人們所接受？為何對那些承認其真實性的人竟然也沒有產生任何重大影響？《物種起源》一書最早的讀者，雖然在理性上接受了該書的觀點，但是他們行動的基礎──情感，卻未被觸動。從這本巨著問世到菲利普出生，中間隔了整整一代人；書中許多曾使上代人不勝駭然的內容，漸漸為這一代的多數人所接受，所以菲利普現在盡可懷著輕鬆的心情來閱讀這部巨著。菲利普被蔚為壯觀的生存競爭深深打動了，這種生存競爭所提出的道德準則，似乎同他原有的思想傾向完全吻合。他暗暗對自己說，是啊，強權即公理嘛。在這種鬥爭中，社會自成一方──社會是個有機體，有其自身的生長及自我保存的規律──而個人則為另一方。凡是對社會有利的行為，皆被譽為善舉；凡是於社會有害的行為，則被喚作惡行。所謂善與惡，無非就是這個意思。而所謂「罪孽」，實在是自由人應加以擺脫的一種偏見……

　　菲利普覺得，如果就個人來說並不存在誰是誰非的問題，那麼良心也就隨之失去了約束的力量。他發出一聲勝利的歡呼，一把抓住這個吃裡爬外的惡棍，把他從自己的胸膛裡狠狠摔了出去。然而，他並沒有比以往更接近人生的真諦。為什麼要有這個大千世界存在？人類的產生又是為何來著？這些問題仍像以前那樣無從解釋。當然囉，原因肯定是有的。他想到克朗肖所打的那個「波斯地毯」比方。克朗肖打那個比方算是對生活之謎的解答。記得他還故弄玄虛地加了一句：答案得由你自己找出來，否則就不成其為答案。

　　「鬼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菲利普笑了。

　　就這樣，在九月份的最後一天，急於實施新的處世哲學的菲利普，帶著一千六百鎊的財產，拖著那條瘸腿，第二次前往倫敦。這是他人生道路上的第三個開端。

　　五十四

　　菲利普在跟會計師當學徒之前曾通過一次考試，憑這層資格他可以進任何一所醫科學校學習。他選了聖路加醫學院，因為他父親就是在那兒學的醫。夏季學期結束之前，他抽出一天工夫跑了趟倫敦，去找學校的幹事。他從幹事那兒拿到一張寄宿房間一覽表，接著在一幢光線暗淡的房子裡找了個安頓之所。住在這兒有個好處，去醫院不消兩分鐘。

　　「你得準備好一份解剖材料，」幹事對菲利普說。「最好先從解剖人腿著手，一般學生都是這麼做的，似乎認為人腿比較容易解剖。」

　　菲利普發現自己要上的第一堂課便是解剖學，於十一點開始。大約十點半光景，他一瘸一拐地穿過馬路，往醫學院走去，心裡有點緊張。一進校門，就看見張貼在布告欄裡的幾份通告，有課程表、足球賽預告等等。菲利普安閒地望著這些布告，竭力擺出一副輕鬆自在的神態。一些年輕小夥子三三兩兩地走進校門，一面在信架上翻找信件，一面嘰嘰呱呱閒聊，隨後沿著樓梯朝地下室走去，那兒是學生閱覽室。菲利普看見有幾個學生在四下閒逛，怯生生地東張西望，想來這些人也和自己一樣，是第一回來這兒的。待他看完了一張張布告，發現自己來到一扇玻璃門前，屋裡面好像是個陳列館。反正離上課還有二十分鐘，菲利普便信步走了進去。裡面陳列著各種病理標本。不一會兒，一個約莫十八歲的小夥子朝他走過來。

　　「嘿，你是一年級的吧？」他說。

　　「不錯，」菲利普回答道。

　　「你知道講堂在哪兒？快十一點啦。」

　　「咱們這就去找找看。」

　　他們從陳列館出來，進了一條又暗又長的過道。過道兩邊的牆壁上漆著深淺兩種紅色。他看到另外一些年輕人也在往前走，這說明講堂就在前面。他們來到一扇寫有「解剖學講堂」字樣的房門前，菲利普發現裡面已坐了好多人。這是間階梯教室。就在菲利普進門的時候，有位工友走進來，端了杯茶水放在教室前邊的講臺上，隨後又拿來一個骨盆和左右兩塊股骨。又有一些學生進來，在座位上坐定。到十一點的時候，講堂裡已差不多座無虛席。大約共有六十多名學生，多半比菲利普年輕得多，是些嘴上無毛的十八歲小夥子，也有幾個年紀比他大的。他注意到一個大高個兒，長著一臉的紅鬍子，模樣在三十歲左右；還有一個頭髮烏黑的小個子，年紀比前者大概小一兩歲；再一個是戴眼鏡的男子，鬍子已有點灰白。

　　講師卡梅倫先生走了進來。他眉清目秀，五官端正，頭髮已染上一層霜。他開始點名，一長串的名字從頭叫到底，然後來了一段開場白。他的嗓音悅耳動聽，說話時字斟句酌，似乎頗為自己這席言簡意賅的談話暗暗得意。他提到一兩本書，建議學生買來備在身邊，還勸他們每人備置一具骨架。他談起解剖學時口氣熱烈：這是學習外科的必修課目；懂得點解剖學，也有助於提高藝術鑑賞力。菲利普聚精會神地聽著。後來他聽人說，卡梅倫先生也給皇家藝術學院的學生上課。他曾僑居日本多年，在東京大學任過教，卡梅倫先生自以為對天地間的美物勝景獨具慧眼。

　　「今後你們有許多沉悶乏味的東西要學，」他在結束自己的開場白時這麼說，臉上掛著寬容的微笑，「而這些東西，只要你們一通過結業考試，就會立刻忘得一乾二淨。但是，就解剖學而言，即使學了再丟掉，也總比從沒學過要好。」

　　卡梅倫先生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骨盆，開始講課了。他講得條理清晰，娓娓動聽。

　　那個在病理標本陳列館同菲利普搭訕過的小夥子，聽課時就坐在菲利普身邊，下課以後，他提議一齊去解剖室。菲利普同他又沿過道走去，一位工友告訴他們解剖室在哪兒。一進解剖室，菲利普立即明白過來，剛才在過道裡聞到的那股嗆鼻子的臭味兒是怎麼回事了。他點燃了菸斗，那工友呵呵一笑。

　　「這股味兒你很快會習慣的。我嘛，已是久而不聞其『臭』啦。」

　　他問了菲利普的姓名，朝布告板上的名單望了望。

　　「你分到了一條腿──四號。」

　　菲利普看到他和另一個人的名字同寫在一個括號裡。

　　「這是什麼意思？」他問。

　　「眼下人體不夠用，只好兩人合一份肢體。」

　　解剖室很寬敞，房間裡漆的顏色同走廊一樣，上半部是鮮豔的橙紅色，下半部的護牆板則呈深暗的赤褐色。沿房間的縱向兩側置放著一塊塊鐵板，都和牆壁交成直角，鐵板之間隔有一定的距離。鐵板像盛肉的盆子那樣開有糟口，裡面各放一具屍體。大部分是男屍。屍體由於長期浸在防腐劑裡，顏色都發黑了，皮膚看上去差不多像皮革一樣。屍體形銷骨立，皺縮得不成樣子。工友把菲利普領到一塊鐵板跟前。那兒站著一個青年人。

　　「你是凱里吧？」他問道。

　　「是的。」

　　「哦，那咱倆就合用這條大腿囉。算咱走運，是個男的，呃？」

　　「此話怎講？」菲利普問。

　　「一般學生都比較喜歡解剖男屍，」那工友說，「女的往往有厚厚一層脂肪。」

　　菲利普打量著面前的屍體。四肢瘦得脫卻了原形，肋骨全都鼓突了出來，外面的皮膚繃得緊緊的。死者在四十五歲左右，下巴上留有一撮淡淡的灰鬍子，腦殼上稀稀拉拉地長著不多幾根失去了光澤的頭髮；雙目閉合，下顎塌陷。菲利普怎麼也想像不出，躺在這兒的曾是個活人，說實在的，這一排屍體就這麼橫陳在那兒，氣氛真有點陰森可怖。

　　「我想我大概在下午兩時動手，」那個將與菲利普合夥解剖的小夥子說。

　　「好吧，到時候我會來這兒的。」

　　前一天，菲利普買了那盒必不可少的解剖器械，這會兒他分配到了一隻更衣櫃、他朝那個和他一塊進解剖室來的小夥子望了一眼，只見他臉色煞白。

　　「這滋味不好受吧？」菲利普問他。

　　「我還是第一回見到死人。」

　　他們倆沿著走廊一直走到校門口。菲利普想起了范妮．普賴斯。那個懸梁自盡的女子，是他頭一回見到的死人。他現在還記得當時的慘狀給了他什麼樣的奇怪感受。活人與死者之間，存在著無法測量的距離，兩者似乎並非屬於同一物種。想想也真奇怪，就在不久以前，這些人還在說話，活動，吃飯，嬉笑呢。死者身上似乎有著某種令人恐怖的東西，難怪有人要想，他們說不定真有一股蠱惑作祟的邪勁兒呢。

　　「去吃點東西好嗎？」這位新朋友對菲利普說。

　　他們來到地下室。那兒有個佈置成餐廳的房間，就是光線暗了點。供應倒是一應俱全，學生同樣能吃到外麵點心店所供應的各種食品。在吃東西的時候（菲利普要了一客奶油麥餅和一杯巧克力），他知道這位夥伴叫鄧斯福德。小夥子氣色很好，一雙藍眼睛，一頭深色的鬈髮烏黑發亮，大手大腳，長得很結實；說起話來，不緊不慢，一舉一動很斯文。他是克里夫頓人，初來倫敦。

　　「你是不是讀聯合課程【註：指英國內外科醫生協會聯合委員會所規定的醫學院課程。】？」他問菲利普。

　　「是的，我想盡早取得醫生資格。」

　　「我也讀聯合課程，不過日後我想成為皇家外科協會會員。我打算主攻外科。」

　　大多數學生學的都是內外科協會聯合委員會規定的課程。不過，一些雄心勃勃或者勤奮好學的學生，還要繼續攻讀一段時期，直到獲得倫敦入學的學位。就在菲利普進聖路加醫學院前不久，學校章程已有所變化；一八九二年秋季前實行的四年制現已改為五年制。關於自己的學習打算，鄧斯福德早已胸有成竹，他告訴菲利普學校課程的一般安排：「第一輪聯合課程」，考試包括生物學、解剖學和化學三門學科，不過可以分科分期參加考試，大多數學生是在入學三個月後參加生物學考試。這是一門新近剛增加的必修課程，不過只要略懂得點皮毛就行了。

　　菲利普回解剖室的時候已遲到了幾分鐘，因為他忘了事先買好解剖用的護袖。他看到好些人在埋頭工作。他的合夥人準時動手幹了，這會兒正忙著解剖皮膚神經。另外有兩個人在解剖另一條腿。還有些人在解剖上肢。

　　「我已經動手了，你不會介意吧？」

　　「哪兒的話，繼續幹你的吧，」菲利普說。

　　菲利普拿起解剖用書，書已翻到了畫有人腿解剖圖的地方，他仔細看著需要搞清楚的有關部分。

　　「看來你對這玩意兒還真有一手呢。」菲利普說。

　　「噢，其實嘛，我在讀預科時就做過大量的動物解剖實驗。」

　　解剖臺上話聲不斷，有談工作的，有預測足球聯賽的前景的，也有議論解剖示範和各種講座的。菲利普感到自己比在座所有的人都要年長好多歲。他們都是些毛孩子。但是年紀大小並不說明什麼問題，更重要的倒在於你肚子裡的學問。紐森，那個跟他在一塊兒做解剖實驗的機靈的小夥子，對這門課很精通。也許他並不覺得賣弄一下學問有什麼不好意思，所以詳詳細細地向菲利普解釋他是怎麼幹的。菲利普儘管滿腹經綸，也不得不在一旁洗耳恭聽。隨後，菲利普拿起解剖刀和鑷子，動手解剖，紐森在一旁看著。

　　「碰上這麼個瘦猴，多帶勁，」紐森一面揩手一面說。「這傢伙可能有一個月沒撈到一點兒吃的。」

　　「不知道他是得什麼病死的，」菲利普咕噥道。

　　「噢，這我可不知道。凡是老傢伙嗎，十有八九是餓死的。……嘿，當心點，別把那根動脈割斷了。」

　　「『別把那根動脈割斷了』，說得多輕巧，」坐在對面解剖另一條腿的學生發表議論了，「可這個老蠢貨的動脈長錯地方啦。」

　　「動脈總是長錯地方的，」紐森說，「所謂『標準』就是指永遠找不到的東西，否則幹嘛要稱作『標準』，呢。」

　　「別說這些個俏皮話了，」菲利普說，「要不然，我可要割破手了。」

　　「如果割破手，」見多識廣的紐森接口說，「得趕緊用消毒劑沖洗。這一點你千萬馬虎不得。去年有個傢伙只是稍微給刺了一下，他也沒把這當一回事，結果染上了敗血症。」

　　「後來好了嗎？」

　　「哪裡！沒到一星期就報銷了。我特地上太平間看過他一眼。」

　　到吃茶點的時候，菲利普已累得腰酸背疼，由於午飯吃得很少，他早就盼著吃茶點了。他手上有股氣味，正是他上午在走廊裡第一次聞到的那種怪味。他覺得他手裡的鬆餅同樣有這股味兒。

　　「哦，你很快就會聞慣的，」紐森說，「日後你要是在周圍聞不到那股討人喜歡的解剖室臭味，你還會感到挺寂寞的呢。」

　　「我可不想被這怪味倒了胃口，」菲利普說。他一塊鬆餅剛下肚，趕緊又追加了一塊蛋糕。

　　五十五

　　菲利普對醫科學生生活的看法，也就像他對一般公眾的看法一樣，其源蓋出於查爾斯．狄更斯在十九世紀中期所描繪的社會生活畫面。沒有多久他就發現，狄更斯筆下的那個鮑勃．沙耶【註：狄更斯小說《匹克威克外傳》中的一個人物，醫科學生。】，就算實有其人的話，也同眼下的醫科學生無半點相似之處。

　　就投身醫界的人員來說，真可謂魚龍混雜，良莠不齊，其中自然也不乏懶散成性的冒失鬼。他們以為學醫最省勁兒，可以在學校裡吊兒郎當地混上幾年，然而到頭來，或是囊空錢盡，或是盛怒難消的父母不願再供養他們，沒奈何只得夾著尾巴悄悄離開醫學院。也有一些人覺得考試實在難以應付，接二連三的考場失利，使他們心中的餘勇喪失殆盡。他們一跨進那令人望而生畏的聯合課程委員會的大樓，就嚇得魂不附體，先前背得滾瓜爛熟的書本內容，頃刻之間全忘光了。年復一年，他們始終是年輕後生們的打趣對象。最後，他們中間有些人總算勉勉強強地通過了藥劑師考堂的考試；有些人則什麼資格也沒混到手，只好充當個醫生助手，寄人籬下，苟且度日，一舉一動都得看雇主的眼色。他們的命運就是貧困加酗酒。天知道他們到頭來會有個什麼樣的結局。但是就大多數而言，醫科學生都是些好學不倦的小伙子。他們出身於小富人家家庭，父母給他們的月規錢，足可使他們維持原已習慣了的體面的生活方式。有許多學生，父輩就是行醫的，他們已經儼然是一副行家高手的派頭。他們的事業藍圖也早規劃好了：資格一旦混到手，便申請個醫院的職位（也說不定先當一名隨船醫生，去遠東跑一趟），然後就回家鄉同父親合夥掛牌行醫，安度其一生。至於那少數幾個被標榜為「出類拔萃」的高才生，他們每年理所當然地領取各種獎品和獎學金，到時候受聘於院方，擔任這樣那樣的職務，成為醫院裡的頭面人物，最後在哈里街開設一家私人診所，成為某個科目的專家。他們功成名就，出人頭地，享盡人世之榮華。

　　各行各業之中，唯有行醫這一行沒有年齡限制，誰都可以來試試身手，到時候說不定也能靠它混口飯吃。就拿菲利普那個年級來說吧，有三四個人青春韶華已逝。有一個人當過海軍，據說是因酗酒而被開除了軍籍，他今年三十歲，紅撲撲的臉，舉止唐突，說話時粗聲大氣的。另一位已經成家，有兩個孩子，他上了一個不負責任的律師的當，把家產賠光了；他腰彎背駝，彷彿生活的重擔已把他給壓垮了；他整天不聲不響地埋頭苦讀，顯然知道自己到了這把年紀，要死背硬記點東西很吃力，況且腦筋也不靈活了。看著他這麼死用功，真叫人覺得可憐。

　　菲利普住在那套小房間裡自在得很。他把書籍排得整整齊齊，再把自己手頭的一些畫和速寫都掛在牆上。他的樓上，即有客廳的那一層，住著個名叫格里菲思的五年級學生。菲利普很少同他照面，一來是因為他大部分時間待在醫院病房裡，二來是因為他上過牛津大學。凡是過去在大學裡混過的學生，經常聚在一塊兒。他們採用了年輕人所慣於採用的那一套辦法，故意冷落那些時運欠佳者，讓他們自知低人一等；他們那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超然姿態，其餘的學生都覺得受不了。格里菲思高高的個兒，長著一頭濃密的紅色鬈髮，藍眼睛，白皮膚，嘴唇則是鮮紅欲滴。他是屬於那種誰見了都喜歡的幸運兒，整天興高采烈，嘻嘻哈哈。鋼琴他能胡亂擺弄幾下，還可以興致勃勃地拉開嗓門唱幾首滑稽歌曲。差不多每天晚上，當菲利普待在屋裡獨自看書的時候，都能聽到格里菲思那夥朋友們在樓上嚷呀，笑呀，鬧個不停。菲利普回想起自己在巴黎度過的那些令人愉快的夜晚：他同勞森、弗拉納根和克拉頓坐在畫室裡，一道談論藝術與道德，講述眼下所遇到的風流韻事，展望將來如何揚名天下。菲利普心裡好不懊喪。他覺得憑一時之勇作出某種壯烈的姿態，那是很容易的，難倒難在要承擔由此而引起的後果。最糟糕的是，他對目前所學的東西似乎已感到膩煩。解剖示範教師的提問使他頭痛；聽課時思想老開小差。解剖學是一門枯燥乏味的學科，盡叫人死記硬背那些數不清的條條框框，解剖實驗也使他覺得討厭。吃辛吃苦地解剖那些個神經和動脈又有何用，從書本上的圖表或是病理學陳列館的標本了解神經和動脈的位置，豈不省事得多。

　　菲利普偶爾也交幾個朋友，但都是些泛泛之交，因為他覺得在同伴面前似乎沒有什麼特別的話好說。有時他對他們所關心的事情，也盡量表示感興趣，可又覺得他們認為自己是在曲意遷就。菲利普也不是那種人，一講起使自己感興趣的話題來，就根本不管聽者是否感到厭煩。有個同學聽說菲利普曾在巴黎學過繪畫，自以為他倆情趣相投，便想同菲利普探討藝術。但是，菲利普容忍不了別人的不同觀點。沒談上幾句他就發現對方所說的不過是些老生常談，便嗯嗯噢噢地懶得多開口了。菲利普想討大家的喜歡，可又不肯主動接近別人。他由於怕受到冷遇而不敢向人獻殷勤。就他的氣質來說，他還是相當靦腆怕羞的，但又不願讓人家看出來，所以就靠冷若冰霜的沉默來加以掩飾。他在皇家公學的那一段經歷似乎現在又要重演了，幸好這兒的醫科學生生活很自由，他盡可以獨來獨往，少同別人接觸。

　　菲利普漸漸地同鄧斯福德親熱起來，這倒並非出於菲利普的主動努力。鄧斯福德就是他在開學時認識的那個氣色好、身子壯實的小夥子。鄧斯福德之所以愛同菲利普接近，只因為菲利普是他在聖路加醫學院裡結識的第一個朋友。鄧斯福德在倫敦無親無友，每到星期六晚上總要同菲利普一塊上雜耍劇場，坐在正廳後座看雜耍，再不就是去戲院，站在頂層樓座上看戲。鄧斯福德生性愚笨，但脾氣溫和，從來也不發火。他總講些大可不必多說的事情，即便菲利普有時笑話他幾句，他也只是微微一笑──而且笑得真甜。別看菲利普愛拿他打哈哈，可心裡還是挺喜歡他的。他覺得鄧斯福德直率得有趣，而且也喜歡他隨和的脾性：鄧斯福德身上的迷人之處，恰恰是菲利普痛感缺少的。

　　他們常常去國會街上的一家點心店用茶點，因為鄧斯福德傾心於店裡的一個年輕女招待。菲利普看不出那女人有什麼誘人之處──瘦長的個子，狹窄的臀部，胸部平坦坦的像個男孩。

　　「要在巴黎，誰也不會瞧她一眼，」菲利普鄙夷地說。

　　「她那張臉蛋挺帥！」鄧斯福德說。

　　「臉蛋又有什麼大不了的？」

　　她五官生得小巧端正，藍藍的眼睛，低而寬闊的前額（萊頓勳爵、阿爾馬．泰德默【註：均為英國畫家。】以及其他不計其數的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畫家，都硬要世人相信這種低而寬闊的前額乃是一種典型的希臘美），頭髮看上去長得很密，經過精心疏理，有意讓一縷縷青絲耷拉在前額上。這就是所謂的「亞歷山大劉海」。她患有嚴重的貧血症，薄薄的嘴唇顯得很蒼白，細嫩的皮膚微微發青，就連臉頰上也不見一絲兒血色，一口潔白的細牙倒很漂亮。不論幹什麼，她都小心翼翼的，唯恐糟蹋了那雙又瘦又白的纖手。伺候客人時，總掛著一臉不耐煩的神色。

　　鄧斯福德在女人面前顯得很靦腆，直到現在他還未能同她搭訕上。他央求菲利普幫他牽線搭橋。

　　「你只要替我引個頭，」他說，「以後我自個兒就能對付了。」

　　為了不讓鄧斯福德掃興，菲利普就主動同她拉話，可她嗯嗯噢噢地硬是不接話碴。她已經暗暗打量過，他們不過是些毛孩子，估計還在念書。她對他們不感興趣。鄧斯福德注意到，有個長著淡茶色頭髮、蓄一撮濃密小鬍子的男人，看上去像是德國人，頗得她的青睞。他每次進店來，她總是殷勤相待；而菲利普他們想要點什麼，非得招呼個兩三次她才勉強答應。對於那些素不相識的顧客，她冷若冰霜，傲慢無禮；要是她在同朋友講話，有急事的顧客不論喚她多少遍，她也不予理睬。至於對那些來店裡用點心的女客，她更有一套獨到的應付本事：態度傲慢，卻不失分寸，既惹她們惱火，又不讓她們抓到什麼好向經理告狀的把柄。有一天，鄧斯福德告訴菲利普，她的名字叫米爾德麗德。他聽到店裡另外一個女招待這麼稱呼她來著。

　　「多難聽的名字，」菲利普說。

　　「有啥難聽？」鄧斯福德反問道，「我倒挺喜歡吶。」

　　「這名字好別扭。」

　　碰巧那天德國客人沒來。她送茶點來的時候，菲利普朝她笑笑，說：

　　「你那位朋友今天沒來呢。」

　　「我可不明白你這話的意思，」她冷冷地說。

　　「我是指那個留鬍子的老爺。他扔下你找別人去了？」

　　「奉勸某些人還是少管閒事的好，」她反唇相譏。

　　米爾德麗德丟下他們走了。有一陣子，店堂裡沒有別的顧客要伺候，她就坐下來，翻看一份顧客忘了帶走的晚報。

　　「瞧你有多傻，把她給惹火了。」

　　「誰叫她擺什麼臭架子，我才不吃這一套呢。」

　　菲利普嘴上這麼說，心裡卻著實有點氣惱。他原想取悅於一個女人，誰知弄巧成拙，反倒把她惹火了，好不叫人懊惱。他索取帳單時，又壯著膽子同她搭腔，想藉此打開局面。

　　「咱們就此翻臉，連話也不講了嗎？」菲利普微笑著。

　　「我在這兒的差使，是上茶送點心，伺候顧客。我對他們沒什麼要說的，也不想聽他們對我說些什麼。」

　　她把一張標明應付款數的紙條往餐桌上一放，就朝剛才她坐的那張餐桌走回去。菲利普氣得滿臉通紅。

　　「她是存心給你點顏色看呢，凱里，」他們來到店外面，鄧斯福德這麼說道。

　　「一個沒教養的臭婊子，」菲利普說，「我以後再也不上那兒去了。」

　　鄧斯福德對菲利普言聽計從，乖乖地跟他到其他地方去吃茶點了。過了不久，鄧斯福德又找到了另一個追逐的對象。可菲利普受到那女招待的冷遇之後，始終耿耿於懷。假如她當初待他彬彬有禮，那他根本不會把這樣的女人放在心上的。然而，她顯然很討厭他，這就傷害了他的自尊心。菲利普忿忿不平，覺得非要報復她一下不可。他因自己存這樣的小心眼而生自己的氣。他一連熬過三四天，賭氣不再上那家點心店，可結果也沒把那個報復念頭壓下去。最後他對自己說，算了吧，還是去見她一面最省事，因為再見上她一面，他肯定不會再想她了。一天下午，菲利普推說要去赴約，丟下了鄧斯福德，直奔那家他發誓一輩子再也不去光顧的點心店，心裡倒一點也不為自己的軟弱感到羞愧。菲利普一進店門，就看到那個女招待，於是在一張屬於她照管的餐桌邊坐下。他巴望她會開口問自己為什麼有一個星期不上這兒來了，誰知她走過來之後就等他點茶點，什麼話也沒說。剛才他還明明聽到她這麼招呼別的顧客來著：

　　「您還是第一次光顧小店呢！」

　　從她的神情上，一點也看不出他倆以前曾打過交道。為了試探一下她是否真的把自己給忘了，菲利普等她來上茶點的時候問了一句：

　　「今兒晚上見到我的朋友了嗎？」

　　「沒。他已經有好幾天沒來這兒了。」

　　菲利普本想利用這作為話碴，和她好好交談幾句，不知怎地心裡一慌，什麼詞兒也沒了。對方也不給他一個機會，扭身就走。菲利普一直等到索取帳單時，才又抓著談話的機會。

　　「天氣夠糟的，是嗎？」他說。

　　說來也真氣死人，他斟酌了好半天，臨到頭竟擠出這麼一句話來。他百思不得其解，在這個女招待面前，自己怎麼會感到如此困窘。

　　「我從早到晚都得待在這兒，天氣好壞同我有什麼關係。」

　　她口氣裡含帶的那股傲勁，特別叫菲利普受不了。他真恨不得衝著她挖苦一句，可話到了嘴邊，還是強嚥了回去。

　　「我還真巴不得這女人說出句把不成體統的話來呢！」菲利普氣沖沖地對自己說，「這樣我就可以到老板那兒告她一狀，把她的飯碗砸掉。那時就活該她倒楣囉。」

　　五十六

　　菲利普怎麼也沒法把她忘了。對自己的愚蠢行為，他覺得又氣又好笑：堂堂男子漢竟為了那麼幾句話而同個患貧血症的女招待斤斤計較起來，說來豈不荒唐，可他就是想不開，像是蒙受了什麼奇恥大辱似的。其實就算它是件丟人的事吧，也只有鄧斯福德一個人知道，而且他肯定早給忘了。可菲利普覺得，自己一天不洗刷掉這層恥辱，心裡就一天得不到安寧。他左思右想，不知該如何辦才好。最後他打定主意，以後每天都要上那點心店去。他顯然已給她落了個壞印象。不過，要消除這種印象，自己這點本事還是有的吧。今後在她面前，自己的出言談吐得多留點神，要做到即使讓最敏感的人聽了也不會覺得受了冒犯。後來他也確實這麼做了，但毫無效果。他進店時，總要道一聲「晚上好」，她也依樣回他一句。有一回他故意沒向她打招呼，想看看她是否會主動向自己問好，結果她什麼也沒說。菲利普肚子裡暗暗嘀咕了一聲，而他嘀咕的那個詞，儘管對某些女性往往很適用，但是在上流社會裡卻難得用來談論她們。他臉上裝著沒事兒似地要了份茶點。他咬緊牙關，一語不發，臨走時，連平日那聲「晚安」也沒說。他決心再也不上那兒去了。可到了第二天吃茶點的時候，他只覺得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他盡量去想別的事情，可就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緒。最後，他心一橫，說：

　　「想去就去唄，何苦定要同自己作對呢！」

　　就這樣，菲利普已經折騰了好一陣子，等他最後走進那家點心店，已快七點了。

　　「我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呢，」菲利普就座時，那姑娘招呼說。

　　菲利普的心怦地一跳，覺得自己臉也紅了。

　　「有事給耽擱了，沒法早來。」

　　「怕是在外面同人胡鬧吧？」

　　「還不至於那麼淘氣。」

　　「你大概還在學校裡念書，是嗎？」

　　「不錯。」

　　她的好奇心似乎得到了滿足，逕自走開了。這會兒時間已經不早，她照管的那幾張餐桌上已沒其他顧客，她專心致志地看起小說來，那時候，市面上還沒流行那種廉價版的單行本小說。自有一批沒出息的雇傭文人，專門為一些識字不多的市民定期炮製些廉價小說，供他們消閒遣悶。菲利普心裡喜滋滋的。她畢竟主動同他打招呼了，他感到風水在轉了，等真的輪到自己逞威風的時候，他可要把自己對她的看法當面說個明白。要是能把自己一肚子的輕蔑之情統統發洩出來，那才真叫一吐為快呢。他定睛打量她。不錯，她的側影很美。說來也奇怪，屬於她那個階層的英國姑娘，常具有完美無缺的、令人驚歎的輪廓線條，然而她那側影，卻給人一種冷感，彷彿是用大理石雕刻出來的，微微發青的細潔皮膚，給人一種病態的印象。所有的女招待，都是一式打扮：白圍裙，黑色平布服，再加上一副護腕和一頂小帽。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半張白紙，趁她坐在那兒一面伏案看書，一面努動嘴唇喃喃唸誦的當兒，給她畫了幅速寫。菲利普離開時，隨手把畫留在餐桌上。想不到這一招還真起作用。第二天，他一進店門，她就衝著他嫣然一笑。

　　「真沒想到你還會畫畫呢，」她說。

　　「我在巴黎學過兩年美術。」

　　「昨晚你留下來的那張畫，我拿去給女經理看了，她竟看得出了神。那畫的是我吧。」

　　「沒錯，」菲利普說。

　　當她去端茶點時，另外一個女招待朝他走過來。

　　「您給羅傑斯小姐畫的那張畫我看到了，畫得真像，」她說。

　　菲利普還是第一次聽說她姓羅傑斯，當他索取帳單時，就用這個姓招呼她。

　　「看來你知道我名字了，」她走到跟前時這麼說。

　　「你朋友同我講起那幅畫的時候，提到了你的芳名。」

　　「她也想要你替她畫一幅呢。你可別替她畫。一開了個頭，事情就沒個完了，她們會排著隊來叫你畫的。」稍頓之後，她突然把話題一轉，問道：「過去常和你一塊來的那個小夥子，現在上哪兒去了？已離開這兒了？」

　　「沒想到你還惦記著他，」菲利普說。

　　「小夥子長得挺帥。」

　　菲利普心裡頓生一股奇異的感覺。他自己也說不清是怎麼回事。鄧斯福德長著一頭討人喜歡的鬈髮，臉上氣色很好，笑起來也很甜。菲利普想起鄧斯福德的這些長處，心裡很有點酸溜溜的滋味。

　　「哎，他忙著談情說愛呢，」菲利普呵呵一笑。

　　菲利普一瘸一拐地走回家去，一路上一字一句地回味著剛才的那一席話。現在她已對他相當友好。以後有機會，他打算為她畫幅精緻些的素描，相信她一定會喜歡的。她那張臉蛋叫人感興趣，側面輪廓很可愛，即使那因貧血而微微發青的皮膚，也有一種奇特的吸引力。這顏色像什麼呢，菲利普胡思亂想著。一上來他想到了豌豆湯，但立刻氣呼呼地把這個念頭趕跑了，繼而又想到黃玫瑰花蕾的花瓣，是那種含苞未放就被人摘下的玫瑰花朵。此刻，菲利普對她已全無反感。

　　「這妞兒畢竟不賴呢，」他低聲自語。

　　就因為她曾當面衝了自己幾句而生她一肚子的氣？好傻呀。她又沒存心要冒犯誰。說起來還應怪他自己不好，初次見面時沒給人留下好印象。何止僅此一次？對這種情況自己現在也該習以為常才是。他對自己那幅畫的成功頗洋洋自得。她現在既然知道他還有這麼一手，自然要對他刮目相看了。次日，菲利普一整天坐立不安。他想去點心店用午餐，但知道那時候店裡顧客一定很多，米爾德麗德不會有工夫來陪他閒談的。菲利普現在已沒有同鄧斯福德共進茶點的習慣，到四點半整（他已看了十二次手錶），菲利普走進那家點心店。

　　米爾德麗德背對著菲利普，這時正一邊坐下來，一邊同那個德國佬交談。前一陣子，菲利普幾乎天天見到那個德國佬，可最近這兩個星期，他一直沒在店裡露面。不知德國佬說了些什麼，把個米爾德麗德逗得格格直笑。她笑得好俗氣，菲利普不由得打了個寒噤。菲利普喚了她一聲，她沒理會。他又叫了她一聲，這下子菲利普可不耐煩了，他生氣地用手杖啪嗒啪嗒敲打桌面。米爾德麗德繃著臉走了過來。

　　「你好！」菲利普說。

　　「你好像有什麼天大的急事似的。」

　　她雙目看著菲利普，那臉的傲慢之色倒是菲利普非常熟悉的呢。

　　「我說你怎麼啦？」他問道。

　　「你想要點什麼，我可以給你端來，可要我一晚上光站著說話，我可受不了。」

　　「請來客茶和烤麵包，」菲利普簡短地應了一句。

　　菲利普對她十分惱火。他身邊帶著一份《星》報，等她來上茶點的時候，就故意裝作埋頭看報的樣子。

　　「假如您願意現在就把帳單開給我，您就不必勞神再跑一趟了，」菲利普冷冷地說。

　　米爾德麗德隨手開了帳單，往餐桌上一放，扭頭又往德國佬那邊走去。不一會，她就同他談笑風生地扯開了。這個德國人中等身材，長著典型的日耳曼民族的圓腦袋，一張灰黃色的臉，一撮濃而密的小鬍子，身上穿著一件燕尾服和一條灰褲子，胸前拖著一根粗粗的金錶鏈。菲利普心想，店裡其他的女招待，這會兒大概正溜轉著眼睛，輪流瞧著自己和那邊餐桌上的一對，同時還相互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色。他甚至覺得她們準在笑他，想到這兒，他全身血液沸騰。現在他打心眼裡恨死了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最好的對策，就是以後再別光顧這家點心店，想想自己竟被她搞得如此狼狽，這口惡氣怎能嚥得下去！於是，他想出一個主意，要讓她明白他菲利普壓根兒就瞧她不起。第二天，菲利普換了張餐桌坐下，向另一個女招待要了茶點。米爾德麗德的朋友這會兒也在店裡，米爾德麗德只顧同他拉扯，沒去注意菲利普。於是，菲利普有意趁她非得從他面前穿過的當兒，起身朝店門外走去。他倆交臂而過時，菲利普漠然地朝她看了一眼，就像不認識她似的。這辦法他一連試了三四天，哪天都在盼望她會湊準個機會找他說話。他想，她可能會問他最近為什麼一直沒光顧她照管的餐桌。菲利普甚至還想好了答話，話裡充溢著對她的厭惡之情。他明知自己是在自尋煩惱，可笑得很，但就是控制不了自己。他又一次敗下陣來。後來，那個德國佬突然不見了，但是菲利普照舊坐在別的餐桌上。米爾德麗德仍對他不加理會。菲利普恍然醒悟了，任憑自己愛怎麼幹，她才不在乎呢。像這樣硬頂下去，哪怕頂到世界末日，也不見得會有什麼效果。

　　「我可是一不幹，二不休呢！」菲利普喃喃自語道。

　　次日，他又坐回到原來的餐桌上，等米爾德麗德走近時，向她道了聲「晚安」，彷彿這一星期來他並沒有冷落過她。菲利普臉面上很平靜，心兒卻止不住狂跳。那時候，喜歌劇剛剛流行起來，頗受公眾歡迎。菲利普料定米爾德麗德很樂意去看一場的。

　　「我說，」他突然開口說，「不知您是否肯賞個臉，哪天陪我吃頓晚飯，然後再去看場《紐約美女》。我可以弄到兩張正廳頭等座的戲票。」

　　他那最後一句是有意加上去的，為的是誘她上鉤。他知道女招待上戲院，一般都坐在正廳後座，即使有男朋友陪著，也很少有機會坐到比樓廳更貴的座位上去。米爾德麗德那張臉上，不見有一絲半點的表情。

　　「好吧，我沒意見，」她說。

　　「你哪天有空？」

　　「星期四我下班早。」

　　他們商量怎麼碰頭。米爾德麗德同她姨媽一塊兒住在赫尼希爾。戲八點鐘開場，所以他們得在七點用晚餐。她建議菲利普在維多利亞車站的二等候車室裡等她。她臉上沒一點兒高興的表示，明明是她接受別人的邀請，看上去倒像她在幫別人忙似的。菲利普心裡隱隱感到不悅。

　　五十七

　　菲利普來到了維多利亞車站，比米爾德麗德指定的時間差不多提早了半個小時。他坐在二等候車室裡左等右盼，遲遲不見她來。他有點憋不住了，便起身步入車站，望著從郊區來的一列列火車。她定下的時間已經過了，還是不見她的人影。菲利普著急了，跑進另外幾間候車室，四下張望。突然，他的心撲通地跳了一下。

　　「你在這兒！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是知道要等那麼多時間，我才不高興來呢。我正在想還是回家算了。」

　　「可你說好是在二等候車室裡等的啊。」

　　「我根本沒那麼說。我既然可以坐在一等候車室裡，幹嘛要坐到二等候車室去等，你說呢？」

　　菲利普確信自己沒聽錯，但他不再為自己辯解。他倆上了一輛出租馬車。

　　「我們上哪兒吃飯？」她問。

　　「我想去阿德爾夫飯店。你看可合適？」

　　「隨便上哪兒吃飯，我全不在乎。」

　　米爾德麗德沒好氣地說。剛才她空等了好半天，憋了一肚子火，這會兒菲利普想同她拉話，她嗯嗯噢噢地愛理不理。她身上披了件深色粗料的長斗篷，頭上裹條鉤針編織的圍巾。他們來到餐館，在一張餐桌旁就了座。她滿意地環顧四周。餐桌上的燭燈，一律罩著紅色的燈罩，餐室裡鑲金嵌銀，滿目琳琅，再加上一面面大玻璃鏡，顯得金碧輝煌，氣派豪華。

　　「我還是頭一回來這兒。」

　　米爾德麗德朝菲利普粲然一笑。她脫下斗篷，只見她穿著一襲淡藍色方領外衣，頭髮比往常梳得更加考究。他點的是香檳酒，酒菜端上餐桌時，米爾德麗德的眼睛熠熠放光。

　　「你會喝醉的，」她說。

　　「就因為我要的是香檳嗎？」他用滿不在乎的口吻問，那言下之意似乎是，他向來是非此酒而不喝的。

　　「那天你邀我上戲院，我著實吃了一驚。」

　　雙方談得不怎麼投機，米爾德麗德似乎沒什麼要說的，而菲利普因為自己沒本事把她逗樂而感到惴惴不安。米爾德麗德心不在焉地聽著他說話，一雙眼睛卻忙著左顧右盼，打量其他顧客，她顯然無意於裝出對菲利普感興趣的樣子。菲利普偶爾同她開一兩個玩笑，她卻當真了，朝他虎起了臉。只有在菲利普談起餐館裡其他女招待的時候，她才稍微顯得活躍些。米爾德麗德非常討厭店裡的那個女經理，她在菲利普面前一五一十地數說著女經理的種種不端行為。

　　「我怎麼也跟她合不來，特別是她那副臭架子，真叫人受不了。有時候，我真想當著她的面把事情抖出來，她別以為我不知道她的底細。」

　　「什麼事呀？」菲利普問。

　　「嗯，有一回我偶然聽人說起，她常跟一個男人到伊斯特本【註：英國東南部的城市，瀕英吉利海峽。】去度週末。我們店裡的一個姑娘，她姐姐已經成家，有回她同丈夫一塊兒去伊斯特本，碰巧撞見了我們店的女經理。女經理和她同住在一家旅店裡。別看她手上戴著結婚戒指，至少我知道她根本沒結過婚。」

　　菲利普給她的杯子斟得滿滿的，希望她喝了香檳酒會變得親熱些，心中巴望這次出遊能就此打開局面。他注意到她拿餐刀的樣子，就像握筆桿似的，而她舉杯呷酒時，那根蘭花似的小拇指怡然翹起。菲利普一連換了好幾個話題，就是沒法從米爾德麗德嘴裡多掏出幾句話來，再想想她在店裡同那德國佬一起談天說地，嘻嘻哈哈的快活勁兒，真叫人又氣又惱。吃完晚飯，他們一塊兒兒上戲院。菲利普是個頗有點修養的年輕人，根本不把喜歌劇放在眼裡。他覺得戲裡的噱頭輕浮庸俗，不登大雅之堂，而音樂的曲調又太淺露，不堪回味。在這方面，法國的喜歌劇似乎要高明得多。然而米爾德麗德卻看得津津有味，每看到發噱之處，笑得連腰都直不起來，而且不時瞟上菲利普一眼，分明是想同他交換一下領會個中妙處的眼色，同時還一面欣喜若狂地拍著手。

　　「我已是第七次上這兒來了，」第一幕結束後，她說，「就是再來這麼七回，我也不嫌多。」

　　米爾德麗德對周圍頭等座裡的婦人很感興趣。她點給菲利普看，哪些是臉上塗了脂粉的，哪些是頭上戴了假髮的。

　　「這些西區【註：西區是倫敦高等住宅區。】的娘兒們真要不得，」她說，「我不懂她們戴了那麼個玩意兒，怎麼受得了，」她把手放在自己的頭髮上。「我的頭髮可根根都是自個兒的。」

　　劇場裡沒有一個是她看得上眼的，不管提到哪個，她都要講幾句壞話。菲利普聽了覺得很不是滋味。他想，說不定到了明天她會在店裡的姑娘面前，說他帶她出去玩過了，而且他這個人乏味至極等等。他對米爾德麗德很反感，然而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要同她待在一起。在回家的路上，菲利普問她：

　　「但願你今天玩得很盡興？」

　　「那還用說。」

　　「改天晚上再和我一塊兒出去走走，好嗎？」

　　「我沒意見。」

　　她總是說些這類陰陽怪氣的話。她那種冷冰冰的神情簡直把菲利普氣瘋了。

　　「聽你說話的口氣，似乎去不去都無所謂。」

　　「哦，你不帶我去，自有別人會來約我。我從來就不愁沒人陪我上戲院。」

　　菲利普不吭聲了。他們來到車站，菲利普朝票房走去。

　　「我有月票，」她說。

　　「我想要是你不介意，讓我送你回家吧，這會兒時間很晚了。」

　　「要是這樣能讓你高興，我也沒意見。」

　　菲利普給她買了張單程頭等票，給自己買了一張往返票。

　　「嗯，我得說，你這個人倒是挺大方的，」在菲利普推開車廂門時，她說。

　　其他的旅客陸續進了車廂，菲利普只得閉上嘴，他自己也不知道心裡是高興還是懊喪。他們在赫尼希爾下了車，菲利普一直陪她走到她住的那條街的街角上。

　　「就送到這兒吧，晚安，」她邊說邊伸出了手。「你最好別跑到我家門內來。人言可畏哪，我可不喜歡讓別人嚼舌頭。」

　　她道了聲晚安，旋即匆匆離去。濃濃的夜色之中，那條白圍巾仍依稀可見。他想她也許會轉過身來，但她連頭也沒回。菲利普留神看她進了某一所房子，隨即走上前去打量了一番。那是一幢普普通通的黃磚住屋，整潔且小巧，同街面上的其他小屋一模一樣。他在外面逗留了幾分鐘，不一會兒，頂層窗戶裡的燈光滅了。菲利普慢吞吞地踱回車站。這一晚算個啥名堂。他又氣又惱，心裡說不出有多窩囊。

　　菲利普躺在床上，似乎仍看到米爾德麗德的身影：她坐在車廂的角落裡，頭上兜著那條鉤針編織的圍巾。從現在算起，還要過好幾個小時才能同她再次見面。真不知道該如何打發這段時間才好。他睡意矇矓地想到她那張瘦削的臉龐，纖巧的五官，還有那蒼白而微呈綠色的肌膚。雖說同她待在一起並不感到快活，可是一旦離開了她，卻感到痛苦不堪。他渴望坐在她身旁，望著她，撫摸她的身體，他想要……那念頭剛迷迷糊糊冒出來，還沒來得及細想下去，腦子就豁然清醒了……他要吻她那張沒有血色的小嘴，吻她那兩片薄薄的嘴唇。他終於明白過來：自己已愛上她了。他簡直不敢相信竟會有這種事。

　　他過去常常憧憬著愛神的降臨，腦子裡不止一遍地展現過這樣一幕情景：他看到自己翩然步入舞廳，目光停留在一小群正在聊天的男女來賓身上，其中一位女郎轉過身來，雙眸凝視著自己。他覺得喉頭陣陣發緊，粗氣直喘，而且知道那女郎也在喘著粗氣。他收住腳步，紋絲不動。她身材修長，膚色黝黑，亭亭玉立，楚楚動人，一雙明眸像夜一樣黑，一身舞服像雪一樣白，烏黑的雲鬢之中，鑽石在熠熠閃光。他倆四目對視，旁若無人。菲利普徑直朝她走去，她也挪開輕盈的腳步迎上前來。他倆都感到寒暄客套已屬多餘。菲利普對她說：

　　「我一生都在把你尋找。」

　　「你終於來到了我跟前，」她喃喃地說。

　　「願意和我跳舞嗎？」

　　菲利普張開雙手，女郎迎上前去，兩人一道翩翩起舞。（菲利普總把自己想像成身無足疾之累的）她舞姿輕盈如仙女。

　　「和我跳過舞的人當中，誰也不像你跳得這麼出色，」她說。

　　她改變了原來的安排，整個晚上只陪菲利普一個跳舞。

　　「我真幸運，幸虧我一直在等待著你，」菲利普對她說，「我心裡明白，早晚會遇到你的。」

　　舞廳裡的人全都看傻了眼。他倆全不在意，絲毫不想掩藏自己內心的激情。最後，他們步入花園之中，菲利普把一件輕巧的斗篷披搭在她的肩頭，扶她上了一輛正在等候的馬車。他們趕上了午夜去巴黎的火車。火車載著他們穿過萬籟俱寂、星光燦爛的黑夜，朝著未知的遠方疾馳而去……

　　他沉浸在他舊日的羅曼蒂克的幻想之中。他怎麼會愛上米爾德麗德．羅傑斯這樣的女人呢？似乎根本不可能。她的名字古怪可笑。菲利普嫌她長得不漂亮，而且人也太瘦了點。就在那天晚上他還注意到，她因為穿上了夜禮眼，胸骨明顯地鼓突出來。菲利普將她的面部五官逐一品評過去，他不喜歡那張嘴，那病態的膚色也隱隱激起他的反感。她人品平庸，毫無特色。她詞彙貧乏，談吐無味，顛來倒去就是那麼幾句言詞，這正是她心靈空虛的表現。菲利普想起她在觀看喜歌劇時怎麼被那些噱頭逗得格格直笑──笑得那麼粗俗；想起她舉杯呷酒時如何有意翹起那根蘭花小指。她的舉止如同她的談吐，故作斯文，令人作嘔。菲利普還想起。她平日裡那股盛氣凌人的神氣，有時候他恨不得劈面給她兩巴掌，可是突然他自己也不曉得是何緣故──也許是因為想到要揍她，或者是因為想到她那對漂亮的小耳朵──他被一股突如其來的感情衝動緊緊攫住。他湧起萬般繾綣之情，想像著自己如何把她那嬌弱瘦小的身子緊緊摟在懷裡，並親吻那兩片蒼白的嘴唇。他要用手撫摸她那微微發青的臉頰。他多需要她啊。

　　菲利普一直把愛情看作是令人銷魂的溫柔之鄉，總以為一旦墮入了情網，整個世界就會變得像春天那樣美好，他一直在期待著那種令人心醉神迷的歡樂。誰知現在，愛情給他帶來的卻不是歡樂，而是心靈的饑渴，是痛苦的思念，是極度的苦惱──這種滋味是他有生以來從未嘗到過的。

　　菲利普竭力回想，愛情的種子到底是何時何日撒進他的心田裡來的。他自己也說不清。只記得最初幾回去那點心店，並不覺得怎麼的。可這以後，每去一回，心底裡便湧起一陣莫可名狀的感覺。那是心靈在隱隱作痛。而且，每當米爾德麗德對他說話的時候，他不知怎麼地總覺得喉頭緊收，連氣都喘不過來。假如說，她一從他身邊走開，給他留下的便是苦惱，那麼，每當她出現在他面前的時候，給他帶來的則是絕望。

　　菲利普像條狗那樣仰肢八叉地躺在床上，心裡暗暗納悶：這種永無休止的心靈的痛楚，自己如何忍受得了。

　　五十八

　　第二天菲利普一早醒來，首先想到的就是米爾德麗德。他忽然生出個念頭：何不去維多利亞車站接她，然後陪她走一程，送她去店裡上班。菲利普趕緊刮了臉，匆匆穿好衣服，出門跳上去火車站的公共汽車。七點四十分他到達車站，仔細留神著一列列進站的火車，只見熙熙攘攘的人流不斷地從車廂裡湧出來。早上這時候，乘車的淨是些趕去上班的職員和店員。他們擁上月臺，匆匆前行，有成雙成對的，也有隻身獨行的（為數較多），還不時看到三五成群的姑娘。在這大清早，人人臉色蒼白，多數人顯得醜陋，帶著一副神不守舍的恍惚神情。年輕人腳步輕快，彷彿在水泥月臺上行走尚有幾分樂趣，其他的人則像受到某種機器的驅策，只顧埋頭趕路：他們個個愁眉鎖眼，露出一臉的焦慮。

　　菲利普終於看到了米爾德麗德。他急不可待地迎了上去。

　　「早安！」他說，「我想最好來看看你，不知你昨晚看戲之後身子可好。」

　　不難看出，她很不高興在這兒遇見菲利普。她穿件棕色長外套，戴頂水手草帽。

　　「噢，我身體蠻好。我可沒有時間磨蹭。」

　　「讓我陪你沿維多利亞街走一程，你不介意吧？」

　　「時間不早了，我得抓緊趕路，」說著，朝菲利普的跛足望了一眼。

　　菲利普刷地紅了臉。

　　「對不起，那我就不耽擱你了。」

　　「請便。」

　　米爾德麗德逕自往前走去，菲利普垂頭喪氣地回家來吃早點。他恨死了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這麼為她神魂顛倒，實在傻透了。像她這種女人，斷然不會把自己放在眼裡，而且一定會對自己的殘疾心生厭惡。菲利普狠了狠心，決定下午不再去那點心店吃茶點。可到時候他還是身不由己地去了。這不能不叫他痛恨自己。米爾德麗德見他進來，便朝他點頭一笑。

　　「我想，今天早晨對你有些失禮，」她說。「你得知道，我壓根兒沒想到你會來，太出人意外了。」

　　「噢，一點沒關係。」

　　他只感到周身上下突然一陣輕鬆。這麼短短的一句體己話，足以使他感激涕零。

　　「幹嘛不坐下？」菲利普說，「這會兒又沒人要你照應。」

　　「就坐一會兒吧，反正我不在乎。」

　　菲利普望著她，一時卻想不出話來說。他搜索枯腸，急於想找個話題，能把她留在自己身邊。他想告訴米爾德麗德，說她在自己心裡占有多一重要的位置。菲利普這一回真心實意地愛上了，反倒口中訥訥，不知該如何向心上人求愛。

　　「你那位蓄著漂亮小鬍子的朋友哪兒去了？近來怎麼一直沒見著他。」

　　「噢，他回伯明翰去了。他是在那兒做生意的。只是偶爾上倫敦來走一趟。」

　　「他愛上你了吧？」

　　「這你最好去問他本人，」她哈哈一笑。「我倒不明白，就算他真愛上我了，跟你又有何相干。」

　　一句挖苦的話已冒到了舌尖，但是他已學會了自我克制。

　　「真不明白為什麼要衝著我說這種話，」結果他只是說了這麼一句。

　　米爾德麗德用她那雙冷冰冰的眼睛瞧著菲利普。

　　「看來你並不怎麼把我放在眼裡，」菲利普又加了一句。

　　「我幹嘛非要把你放在眼裡呢？」

　　「確實沒有這個必要。」

　　菲利普伸手去拿自己帶來的報紙。

　　「你這個人脾氣真大，」米爾德麗德看到菲利普不以為然的姿態，說，「動不動就生別人的氣。」

　　菲利普微微一笑，帶著幾分懇求的神情望著米爾德麗德。

　　「你肯賞臉幫我個忙嗎？」

　　「那得看是什麼事了。」

　　「允許我今晚送你去火車站。」

　　「隨你的便。」

　　吃完茶點，菲利普走出餐館回自己住所去了。到了晚上八點，點心店打烊了，他等候在店門外。

　　「你真是個怪人，」米爾德麗德走出門來說道，「我一點摸不透你的心思。」

　　「果真想摸透我的心思，我看也不難吧，」菲利普不無挖苦地回答說。

　　「你在這兒等我，有沒有被店裡別的姑娘看到？」

　　「我不知道，反正我不在乎。」

　　「你要知道，她們都在笑話你哪，說你被我迷住了。」

　　「你才不把我放在心上呢，」菲利普咕噥道。

　　「瞧你，又想跟我鬥嘴了。」

　　到了車站後，菲利普買了一張車票，說要送她回家。

　　「你似乎閒得沒事幹了，」她說。

　　「我想時間是我自己的，我愛怎麼打發就怎麼打發。」

　　他倆似乎老是有意在抬槓。事實上是菲利普怨恨自己，竟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她似乎老在侮辱他，而他每受到一回冷遇，心裡的怨恨就增加一分。但是那天晚上，米爾德麗德倒很隨和，話也比平日多。她告訴菲利普，她的雙親都已過世。她有意要讓菲利普知道，她無須掙錢糊口，她出門做工作無非是為了找點樂趣，解解悶罷了。

　　「我姨媽不贊成我出來找工作。我家裡並不愁吃少穿，樣樣都很稱心。你可別以為我是不得已才出來混飯吃的。」

　　菲利普心裡明白她沒說實話。她那個階層的人本來就喜歡擺架子充闊，而她呢，當然也生怕人家說她是掙錢糊口，面子上不好看，所以定要編出一套詞兒來。

　　「我們家的親戚也都是體體面面的，」她說。

　　菲利普淡然一笑，哪知未能逃過米爾德麗德的眼睛。

　　「你笑什麼？」她當即責問說，「你以為我講的不是實話？」

　　「我當然相信你說的，」他回答道。

　　米爾德麗德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菲利普。過了一會兒，她又忍不住要向菲利普炫耀一下自己往昔的榮華。

　　「我父親常年備有一輛雙輪馬車，家裡雇有三個男僕，一個廚師，一個女僕，還有一個打雜的短工。我們家院子裡種著美麗的玫瑰花，打我們家門口經過的行人，常常駐足而立，打聽這是誰家的住宅，說那些玫瑰真美。當然囉，讓自己跟店裡那些姑娘整天廝混在一起，實在不是個滋味，我同那號人實在合不來，所以有時候我真想洗手不幹了。店裡工作我倒不在乎，你可別這樣想我，我討厭的是同那一流人物為伍。」

　　他們面對面地坐在車廂裡，菲利普頗表同情地聽米爾德麗德絮絮而談，心裡相當快活。她的天真幼稚，不但使他覺得有趣，而且使他有所觸動。米爾德麗德的兩腮泛起淡淡的紅暈，菲利普心想，要是這時能吻一下她的下巴尖，那該有多美。

　　「你一進我們的店門，我就看出你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你父親是個幹體面職業的行家吧？」

　　「是個醫生。」

　　「凡是幹體面職業的行家，我一眼就能認出來。他們身上總有點與眾不同的地方。究竟是什麼，我也說不清，反正一看就知道了。」

　　他倆一塊兒從車站走出來。

　　「喂，我想請你再陪我去看一場戲。」

　　「我沒意見。」

　　「你就不可以說一聲『我很想去呢』？」

　　「幹嘛非要那麼說？」

　　「不肯說就不說吧。讓咱們定個時間。星期六晚上你看行不行？」

　　「行。」

　　接著他倆又作進一步的安排，邊走邊說，不覺已來到米爾德麗德所住大街的轉角上。她朝菲利普伸出手來，菲利普一把握住了。

　　「哎，我真想就叫你米爾德麗德。」

　　「要是你喜歡，就這麼叫吧，反正我不在乎。」

　　「你也叫我菲利普，好嗎？」

　　「要是到時候我能想起來，我就這麼叫你。不過叫你凱里先生似乎更順口些。」

　　菲利普輕輕把她往自己的身邊拉，但是她卻往後一仰。

　　「你要幹啥？」

　　「難道你不願在分手之前親我一下？」他低聲說。

　　「好放肆！」她說。

　　米爾德麗德猛然將手抽回，匆匆地朝自己家走去。

　　菲利普買好了星期六晚上的戲票。那天不是米爾德麗德早下班的日子，所以她沒時間趕回家去更衣，故打算早上出門時隨身帶件外套，下了班就在店裡匆匆換上。要是碰上女經理心裡高興，說不定還能讓米爾德麗德在七點鐘就提前下班。菲利普答應七點一刻就開始在點心店外面等候。他心急火燎地盼著這次出遊機會，因為他估計看完戲之後，在搭乘馬車去火車站的途中，米爾德麗德會讓他吻一下的。坐在馬車上，男人伸手去勾位姑娘的腰肢，那是再方便不過了（這可是馬車比現代計程車略勝一籌的地方）；光憑這點樂趣，一晚上破費再多也值得。

　　誰知到了星期六下午，就在菲利普進店吃茶點，想進一步敲定晚上的約會時，碰上了那個蓄漂亮小鬍子的男人從店裡走出來。菲利普現在已知道他叫米勒，是個入了英國籍的德國人，已在英國待了好多年，連自己的名字也英國化了。菲利普以前聽過他說話，他雖然能操一口流利、道地的英語，可語腔語調畢竟和土生土長的英國人有所不同。菲利普知道他在同米爾德麗德調情，所以對他懷有一股強烈的妒意。幸虧米爾德麗德生性冷淡，他心裡還覺得好受些，要是她性格開放，那更叫他傷心呢。他想，既然米爾德麗德不易動情，那位情敵的境遇絕不會比他更順心。不過菲利普此刻心頭咯噔往下沉，因為他立刻想到，米勒的突然露面可能會影響到他幾天來所夢牽魂縈的這一趟出遊。他走進店門，心裡七上八下翻騰著。那女招待走到他跟前，問他要些什麼茶點，不一會兒就給端來了。

　　「很抱歉，」她說，臉上確實很有幾分難過的神情，「今兒晚上我實在去不了啦。」

　　「為什麼？」

　　「何必為這點事板起臉來呢？」她笑著說。「這又不是我的過錯。我姨媽昨晚病倒了，今晚又逢到女僕放假，所以我得留在家裡陪她。總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家裡不管，你說是嗎？」

　　「沒關係。咱們就別去看戲，我送你回家得了。」

　　「可你票子已買好了，浪費了多可惜。」

　　菲利普從口袋裡掏出戲票，當著她的面撕了。

　　「你這是幹嘛？」

　　「你想想，我一個人豈會去看那種無聊透頂的喜歌劇？我去看那玩意兒，還不完全是為了你！」

　　「即使你當真想送我回家，我也不要你送。」

　　「怕是另有所約吧。」

　　「我不明白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和天底下的男人一樣自私，光想到自己。我姨媽身子不舒服，總不能怪我吧。」

　　米爾德麗德說罷，隨手開了帳單，轉身走開了。菲利普太不了解女人，否則他就懂得，遇到這種事兒，哪怕是再明顯不過的謊言，也最好裝聾作啞，姑且信之。他打定主意，非要守在點心店附近，看看米爾德麗德是不是同那德國佬一塊兒出去。這也是他的不幸之處，事事都想要查個水落石出。到了七點，菲利普守在點心店對面的人行道上，東張西望，四下搜尋，卻不見米勒的影子。十分鐘不到，只見米爾德麗德從店內出來，她身披斗篷，頭裹圍巾，同那天菲利普帶她上謝夫蒂斯貝利戲院時一樣穿戴。此刻她顯然不是回家去。菲利普躲閃不及，被米爾德麗德一眼看到了。她先是一怔，然後徑直朝他走來。

　　「你在這兒幹嘛？」她說。

　　「透透空氣嘛，」菲利普回答說。

　　「你在監視我呢，你這個卑鄙小人。我還當你是正人君子呢。」

　　「你以為正人君子會對你這號人發生興趣？」菲利普咕噥道。

　　他憋了一肚子火，實在按捺不住，哪怕是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在所不惜。他要以牙還牙，也狠狠地傷一下她的心。

　　「我想只要我高興，為什麼不可以改變主意。憑哪一點我非要跟你出去。告訴你，我現在要回家去，不許你盯我的梢，不許你監視我。」

　　「你今天見到米勒了？」

　　「那不關你的事。事實上我並沒見到他，瞧你又想到哪兒去了。」

　　「今天下午我見到他了。我走進店門時，他剛巧走出來。」

　　「他來過了又怎麼樣？要是我願意，我完全可以同他出去，對不對？我不明白你有什麼好囉嗦的？」

　　「他叫你久等了吧？」

　　「喲，我寧願等他，也不願意要你等我。勸你好好考慮我的話。你現在最好還是回家去，忙你自己的前程大事吧。」

　　菲利普情緒驟變，滿腔憤怒突然化為一片絕望，說話時連聲音也發抖了。

　　「我說，別對我這麼薄情寡義，米爾德麗德。你知道我多喜歡你。我想我是打心底裡愛著你。難道你還不肯回心轉意？我眼巴巴地好不容易盼到今晚。你瞧，他沒來。他根本就沒把你放在心上。跟我去吃飯好嗎？我再去搞兩張戲票來，你願意上哪兒，咱們就上哪兒。」

　　「告訴你，我不願意。隨你怎麼說也是白搭。現在我已經打定了主意，而我一旦主意已定，就絕不會再改變。」

　　菲利普愣愣地望著她，心像刀剮似地難受。人行道上，熙來攘往的人群在他們身旁匆匆而過，馬車和公共汽車川流不息，不斷地發出轔轔之聲。他發現米爾德麗德正在那裡左顧右盼，那神情分明是唯恐看漏了夾在人群之中的米勒。

　　「我受不了啦，」菲利普呻吟著說。「老是這麼低三下四的，多丟人。現在我如果去了，今後再不會來找你。除非你今晚跟我走，否則你再見不著我了。」

　　「你大概以為這麼一說，就能把我嚇住，是嗎？老實對你說了吧：沒有你在跟前，我眼前才清靜呢。」

　　「好，咱們就此一刀兩斷。」

　　菲利普點點頭，拐著條腿走開了，他腳步放得很慢，心裡巴不得米爾德麗德招呼他回去。走過一根路燈桿，他收住腳步，回首顧盼，心想她說不定會招手喚他回去──他願意不記前隙，願意忍受任何屈辱──然而她早已轉身走開，顯然她根本就沒把他放在心上。菲利普這才明白過來，米爾德麗德巴不得能把他甩掉呢。

　　五十九

　　菲利普在極度的痛苦中熬過了那個夜晚。他事先關照過房東太太，說晚上不回來用餐，所以房東太太沒給他準備吃的，他只得跑到加蒂餐館；去吃了頓晚飯。然後，他又回到自己的寓所來。這時候，格里菲思那一夥人正在樓上聚會，一陣陣熱鬧的歡聲笑語不斷從樓上傳來，相形之下，菲利普越發覺得內心的痛苦難以忍受。他索性去雜耍劇場，因為是星期六晚上，場內座無虛席，只好站著觀看。站了半個小時，兩腿已發酸，加上節目又乏味，便中途退場回寓所來。他想看一會兒書，卻沒法集中思想，而眼下又非發奮用功不可，再過半個月就要舉行生物考試了。雖說這門課很容易，可他近來很不用功，落了不少課，自知什麼也沒學到。好在只進行口試，他覺得抓緊這兩個星期，臨時抱一下佛腳，混個及格還是有把握的。他自信聰明，有恃無恐。他把書本往旁邊一扔，一門心思考慮起那件魂牽夢繞的事情來。

　　他狠狠責備自己今晚舉止失當。幹嘛自己要把話說絕，說什麼要麼她陪自己去用餐，要麼就此一刀兩斷？她當然要一口回絕囉。他應該考慮到她的自尊心。他這種破釜沉舟的做法，實際上是把自己的退路給斷了。退一步說，要是菲利普能對自己說她這會兒也很痛苦呢，那麼他心裡也許要好受些，可是他深知其為人，她根本不把他放在心上。要是他當時稍微放聰明些，就應該裝聾作啞，不去揭穿她的鬼話。他該有那麼點涵養功夫，不讓自己的失望情緒流露出來，更不要在她面前使性子耍脾氣。菲利普實在想不通，自己怎麼會愛上她的。過去他在書本裡看到過所謂「情人眼裡出美人」的說法，可他在米爾德麗德身上看到的分明是她的本來面目。她一無情趣，二不聰明，思想又相當平庸；她身上那股狡黠的市井之氣，更叫菲利普反感；她沒有教養，也缺少女性特有的溫柔。正如她所標榜的那樣，她是個「重實際」的女人。平時有誰玩點花招，捉弄一下老實人，總能贏得她的讚賞；讓人「上當受騙」，她心裡說不出有多舒服。菲利普想到她進餐時那種冒充風雅、忸怩作態的樣子，禁不住哈哈狂笑。她還容忍不得粗俗的言詞，儘管她胸無點墨，詞彙貧乏，偏喜歡假充斯文，濫用婉詞。她的忌諱也特別多。譬如，她從來不興講「褲子」，而硬要說「下裝」。再有，她覺得擤鼻子有傷大雅，所以逢到要擤鼻子，總露出一副不得已而為之的神態。她嚴重貧血，自然也伴有消化不良症。她那扁平的胸部和狹窄的臀部，頗令菲利普掃興；她那俗氣的髮式，也叫菲利普厭惡。可他偏偏愛上了這樣一個女人，這怎能不叫他厭惡、輕視自己。

　　厭惡也罷，輕視也罷，事實上他現在已是欲罷而不能。他感到這就像當年在學校裡受到大孩子的欺凌一樣。他拚命抵禦，不畏強暴，直到自己筋疲力盡，再無半點還手之力──他至今還記得那種四肢疲軟的奇特感覺，就像全身癱瘓了似的──最後只好束手就擒，聽憑他人擺佈。那簡直是一種死去活來的經歷。現在，他又產生了那種疲軟、癱瘓的感覺。他現在戀上了這個女人，才明白他以前從沒有真正愛過誰。任她有種種缺點，身體上的也罷，品格上的也罷，他一概不在乎，甚至覺得連那些缺點他也愛上了。無論如何，那些缺點在他來說完全算不了什麼。彷彿整個這件事，並不直接關係到他個人的切身利害，只覺得自己受著一股奇異力量的驅使，不斷幹出一系列既違心又害己的蠢事來。他生性酷愛自由，所以十分痛恨那條束縛他心靈的鎖鏈。自己過去做夢也想體驗一下不可抗拒的情欲的滋味，想想也覺得可笑。他詛咒自己竟如此遷就自己的情欲。他回想起這一切究竟是怎麼開始的。要是當初他沒跟鄧斯福德去那家點心店，也就不會有今天的這種局面了。總之，全怪自己不好。要是自己沒有那份荒唐可笑的虛榮心，他才不會在那個粗鄙的臭娘兒身上費神呢。

　　不管怎麼說，今天晚上這場口角，總算把這一切全都了結了。只要他還有一點羞恥之心，就絕不可能再退回去，求她重修舊好。他熱切地想從令人困擾的情網中掙脫出來；這種可恨的愛情只能叫人體面丟盡。他必須強迫自己不再去想她。過了一會兒，他心中的痛苦準是緩解了幾分。他開始回首起往事來。他想到埃米莉．威爾金森和范妮．普賴斯，不知她們為了他，是否也忍受過他目前所身受的折騰。他不禁湧起一股悔恨之情。

　　「那時候，我還不懂愛情是怎麼一回事呢，」他自言自語道。

　　那天夜裡，他睡得很不安穩。第二天是星期天，他算是開始複習生物了。他坐在那兒，一本書攤開在面前，為了集中思想，他努動嘴唇，默唸課文，可唸來唸去什麼也沒印到腦子裡去。他發現自己無時無刻不在想米爾德麗德；他把前一天晚上同米爾德麗德嘔氣吵嘴的話，又一字字、一句句地仔細回憶了一遍。他得費好大力氣，才能把注意力收回到課本上來。他乾脆外出散步去了。泰晤士河南岸的那幾條小街，平時儘管夠骯髒的，可街上車水馬龍，人來人往，多少還有點生氣。一到星期天，大小店鋪全都關門停業，馬路上也不見有車輛來往，四下靜悄悄的，顯得淒清冷落，給人一種難以名狀的沉悶之感。菲利普覺得這一天好長，像是沒完沒了似的。後來實在太困頓了，這才昏昏沉沉地睡去。一覺醒來，已是星期一，他總算不再徬徨猶豫，重新邁開了生活的步子。此時已近聖誕節，好多同學到鄉下去度假了（在冬季學期的期中，有一段不長的假期）。他大伯曾邀他回布萊克斯泰勃過聖誕節，但被他婉言回絕了。他藉口要準備考試，事實上是不願意離開倫敦，丟不開米爾德麗德。他落了許多課，學業全荒廢了，現在得在短短的兩週內，把規定三個月裡學完的課程統統補上。這一回，他倒真的發狠用起功來。隨著日子一天天過去，他發覺，要自己不去想米爾德麗德，似乎也越來越容易辦到了。他慶幸自己畢竟還有那麼一股骨氣。他內心的痛楚，不再像以前那麼鑽心刺骨地難受，而是變為時強時弱的隱痛，就好比是從馬背上摔下來，儘管跌得遍體鱗傷，昏昏沉沉，卻沒傷著骨頭，要是不去觸碰那些傷口，倒也不覺得怎麼痛得厲害。菲利普發覺，他甚至還能帶著幾分好奇心來審視自己近幾個星期來的處境。他饒有興味地剖析了自己的感情。他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覺得有點好笑。有一點使他深有感觸：處在當時那種情況之下，個人的想法是多麼的無足輕重。他那一套經過精心構思、並使他感到十分滿意的個人處世哲學，到頭來竟一點也幫不了他的忙。對此，菲利普感到困惑不解。

　　話雖這麼說，可有時候他在街上遠遠看到一位長相頗似米爾德麗德的姑娘，他的心又似乎驟然停止了跳動。接著，他又會身不由己地撒腿追了上去，心裡既熱切又焦急，可走近一看，原來是位陌生人。同學們紛紛從鄉下回來了，他和鄧斯福德一同到ＡＢＣ麵包公司經營的一家咖啡館去吃點心。他一見到那眼熟的女招待制服，竟難過得連話也講不出來。他還忽生奇念：說不定她已經調到該麵包公司的一家分店來工作了，說不定哪一天他又會同她邂逅而遇。他一轉到這個念頭，心裡頓時慌亂起來，卻又生怕鄧斯福德看出自己的神態失常。他心亂如麻，想不出話來說，只好裝著在聆聽鄧斯福德講話的樣子。可他越聽越惱，簡直忍不住要衝著鄧斯福德大嚷一聲：看在老天的份上，快住口吧！

　　考試的日子來臨了。輪到菲利普時，他胸有成竹地走到主考人的桌子跟前。主考人先讓他回答了三四個問題，然後又指給他看各種各樣的標本。菲利普平時沒上幾堂課，所以一問到書本上沒講到的內容，頓時傻了眼。他盡量想搪塞過去，主考人也沒多加追問，十分鐘的口試很快就過去了。菲利普心想，及格大概總不成問題吧，可第二天當他來到考試大樓看張貼在大門上的考試成績時，不由得猛吃一驚──他在順利通過考試的考生名單裡沒有找到自己的學號。他不勝驚訝，把那張名單重複看了三遍。鄧斯福德這會兒就在他身邊。

　　「哎，太遺憾了，你沒及格吶，」他說。

　　在看榜之前他剛問過菲利普的學號。菲利普轉過身子，只見鄧斯福德喜形於色，準是考及格了。

　　「哦，一點也沒關係，」菲利普說，「你過關了，我真為你高興。我到七月份再來碰碰運氣吧。」

　　他強作鎮靜，竭力裝出滿不在乎的樣子，當他倆沿著泰晤士河堤路回學校時，菲利普盡扯些與考試無關的話題。鄧斯福德出於好心，想幫助菲利普分析一下考試失利的原因，但菲利普硬是擺出一副漫不經心的神態。其實，他感到自己蒙受了奇恥大辱：一向被他認作是雖討人喜歡、頭腦卻相當遲鈍的鄧斯福德，居然通過了考試，而自己卻敗下陣來，這不能不使他倍覺難堪。他一向為自己的才智出眾感到自豪，可他現在忽然自暴自棄起來，懷疑是不是對自己估計過高了。這學期開學到現在已有三個月，十月份入學的學生自然而然地分化成好幾檔，哪些學生才華出眾，哪些聰明機靈或者勤奮好學，又有哪些是不堪造就的「窩囊廢」，早已是壁壘分明的了。菲利普肚裡明白，他這次考場失利，除了他自己以外，誰也不感到意外。現在已是吃茶點的時刻，他知道許多同學這會兒正在學校的地下室裡喝茶。那些順利通過考試的人，準是高興得什麼似的；那些本來就不喜歡自己的人，無疑會朝他投來幸災樂禍的目光；而那些沒考及格的倒楣蛋，則會同情自己，其實也無非是希望能彼此同病相憐罷了。出於本能，菲利普想在一星期內不進學院的大門，因為事隔一星期，時過境遷，人們也就淡忘了。可菲利普生就一副怪脾氣，正因為自己不願意在這時候去，就偏偏去了──為了自討苦吃。這會兒，他忘記了自己的座右銘：盡可隨心所欲，只是得適當留神街角處的警察。若要說他正是按此準則行事的，那一定是他性格中具有某種病態因素，使他專以殘酷折磨自我為樂事。

　　後來，菲利普果真經受了這場強加在自己身上的折磨，但是當他聽夠了吸菸室裡嘈雜喧嚷的談話，獨自步入黑夜之中，一陣極度的孤寂之感卻猛然襲上他的心頭。他覺得自己既荒唐又沒出息。他迫切需要安慰；他再也抵擋不住那股誘惑，急於要去見米爾德麗德。他不無辛酸地想到，自己很少有可能從她那兒得到些許安慰。但是，他要見她一面，哪怕一句話不說也是好的。她畢竟是個女招待嘛，說什麼也得伺候他。在這個世界上，使他牽腸掛肚的就只她一個。自己硬是不承認這一事實，又有何用？當然囉，要他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再上那家點心店去，實在丟人，不過他的自尊心也所剩無幾了。儘管他嘴上死也不肯承認，可心裡卻在天天盼望她能給自己來封信。只要把信寄到醫學院來，就能送到他手裡，這一點她不會不知道；然而，她就是不寫。顯然，見到他也罷，見不到也罷，她才不在乎呢。菲利普連聲自語道：

　　「我一定要見她，我一定要見她。」

　　要想見她的願望如此強烈，以至連走著去也嫌太慢，他急不可待地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他一向省吃儉用，除非萬不得已，是捨不得為此破費的。他在店門外逡巡不前。過了一兩分鐘，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她會不會已經離開這兒了呢？他心裡一驚，急忙跨步走了進去。他一眼就見到了她。等他坐下後，米爾德麗德朝他走過來。

　　「請來杯茶，外加一塊鬆餅，」菲利普吩咐道。

　　他幾乎連話也說不出來。一時間，他真擔心自己會號啕大哭起來。

　　「我簡直當你見上帝去了呢。」

　　說著她莞爾一笑。她笑了！她似乎已經把上回吵嘴的事全忘了，而菲利普卻把雙方口角之詞翻來覆去地在心裡念叨了不知多少遍。

　　「我想，你如果希望見我，會給我寫信的，」他回答說。

　　「我自己的事還忙不過來，哪有閒工夫給你寫信。」

　　看來，她那張利嘴裡總吐不出好話來的。

　　菲利普暗暗詛咒命運，竟把自己和這麼個女人拴在一起。她去給他端茶點。

　　「要我陪你坐一兩分鐘嗎？」米爾德麗德端來了茶點，說。

　　「坐吧。」

　　「這一陣子你上哪兒去啦？」

　　「我一直在倫敦。」

　　「我還當你度假去了。那你幹嘛不上這兒來？」

　　菲利普那雙憔悴卻洋溢著熱情的眼睛緊盯著米爾德麗德。

　　「我不是說過我再不想見你了，難道你忘了？」

　　「那你現在幹嘛還要來呢？」

　　她似乎急於要他飲下這杯蒙羞受辱的苦酒。不過，菲利普很了解她的為人，知道她是有口無心，隨便說說罷了。她的話深深地刺痛了他的心，而就她來說，也未必總是出於本意。菲利普沒有回答她。

　　「你居然在盯梢監視我，這麼欺負人，太缺德了吧。我一直當你是道道地地的上等人呢。」

　　「別對我這麼狠心，米爾德麗德。我實在忍受不了。」

　　「你真是個怪人，一點也摸不透你。」

　　「還不就是這麼回事。我是個該死的大傻瓜，明明知道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可我還是真心誠意地愛你。」

　　「要是你真是個上等人，我覺得你第二天就該來向我賠個不是。」

　　她竟是鐵石心腸，毫無憐憫之心。菲利普瞧著她的頸脖子，心想：要是能用那把切鬆餅的小刀在她脖子上捅一下，那該有多痛快。他學過解剖學，所以要一刀割斷她的頸動脈，完全不成問題。而同時他又想湊近她，吻遍那張蒼白、瘦削的臉龐。

　　「但願我能讓你明白，我愛你愛得快發瘋了。」

　　「你還沒有求我原諒呢。」

　　菲利普臉色發白。米爾德麗德覺得自己那天一點也沒錯，現在就是要煞煞他的威風。菲利普向來自尊心很強。有那麼一瞬間，菲利普真想衝著她說：見你的鬼去吧！可他不敢說出口。情欲已把他一身的骨氣全磨光了。只要能見到她，不論叫他幹什麼，他都願意。

　　「我很對不起你，米爾德麗德，請你原諒。」

　　菲利普百般無奈，硬從嘴裡擠出這句話來，把吃奶的力氣也用上了。

　　「既然你這麼說了，那我不妨對你直說。那天晚上我後悔沒跟你一塊出去。我原以為米勒是個正人君子，現在才知道我是看錯了人。我很快就把他給打發走了。」

　　菲利普抽了一口涼氣。

　　「米爾德麗德，今晚你可願意陪我出去走走？我們一塊兒找個地方吃頓飯吧。」

　　「喲，那可不行。我姨媽等我回去呢。」

　　「那我去給她打個電話，就說你有事要留在店裡，反正她又搞不清楚。哦，看在上帝的面上，答應了吧。我好久沒見到你啦，有好多話要對你說呢。」

　　米爾德麗德低頭看看自己的衣服。

　　「這個你不用操心，我們可以找個馬虎點的地方，那兒隨你穿什麼都無所謂。吃過飯，我們就去雜耍劇場。你就答應了吧。這會使我多高興。」

　　她猶豫了片刻，菲利普用乞求的目光可憐巴巴地注視著她。

　　「嗯，去就去吧。我自己也記不清有多久沒出去走走啦。」

　　菲利普好不容易才克制住自己，差點兒沒當場就抓住她的手熱吻起來。

　　六十

　　他倆是在索霍區【註：倫敦的餐館區，在牛津街南面，其中大多是意、法僑民所開設的小飯店。】吃的晚飯。菲利普快活得連人都發抖了。他們吃飯的地方，並非是那種生意興隆、顧客盈門的大眾餐館（一些手頭拮据的體面人士愛上那類餐館用餐，因為在那兒既可顯示自己豪放不羈的名士本色，又不必擔心破費過多），而是一家店客寒傖的小館子。掌櫃的是個老實巴交的魯昂【註：法國北部的城市。】人，他老婆也幫著照管店裡的生意。這家館子是前些日子菲利普無意間發現的，他對那種法國風味的櫥窗佈置很感興趣：櫥窗正中照例放一客牛排，兩旁各放兩盆新鮮蔬菜。飯館只有一名衣衫襤褸的法國侍者，他想在這兒學點英語，可聽來聽去，客人卻全是說的法語。有幾位放浪形骸的輕佻女士，經常光顧於此；有一兩家法國僑民在這兒包飯，店裡還存有他們的自備餐巾；此外，不時有個把模樣古怪的男子，進店來胡亂吃點什麼。

　　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在這兒可以單獨占張餐桌。菲利普讓侍者去附近酒店買了瓶法國葡萄酒，另外點了一客ｐｏｔｓｇｅ　ａｕｘ　ｅｒｂｅｓ【註：法語，蔬菜濃湯。】、一客陳列在櫥窗裡的牛排加ａｕｘ　ｐｏｍｍｅｓ【註：法語，炸馬鈴薯片。】。和一客ｏｍｅｌｅｔｔｅ　ａｕ　ｋｉｒｓｃｈ【註：法語，櫻桃蛋捲。】。這兒的菜餚和環境，倒真有幾分浪漫的異國風味。米爾德麗德起初有點不以為然：「我向來不大相信這些外國館子，誰知道他們拿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東西來做菜。」可不多一會兒，她就不知不覺地被同化了。

　　「我喜歡這地方，菲利普，」她說，「在這兒挺逍遙自在，不必拘束，你說是嗎？」

　　一個高個子走了進來。他一頭的灰髮，又長又密，稀疏的鬍子蓬蓬鬆鬆。他披了件破舊的斗篷，頭上戴一頂闊邊呢帽。他朝菲利普點點頭，因為菲利普過去在這兒同他打過照面。

　　「瞧他的模樣倒像個無政府主義者，」米爾德麗德說。

　　「他嗎，是歐洲最危險的人物之一。他飽嘗了大陸上各處的鐵窗風味，要說他親手幹掉的人有多少，只有上絞刑架的殺人魔王可以和他相比。他到處逛蕩，口袋裡總揣著顆炸彈。當然囉，跟他說話可得留神著點，如果一言不合，他就掏出炸彈，砰地往桌子上一放，讓你見識見識。」

　　米爾德麗德驚懼參半地望著那人。隔了一會兒，她又滿腹狐疑地掃了菲利普一眼，發現菲利普的眼睛裡透出笑意。她眉尖微微一蹙。

　　「你在逗弄人。」

　　菲利普「啊哈」地一聲歡呼。他心裡快活極了。但是米爾德麗德最不樂意讓人取笑。

　　「我看不出吹牛撒謊有什麼可樂的。」

　　「別生氣呀。」

　　菲利普握住她擱在餐桌上的那隻手，輕輕地捏了捏。

　　「你真可愛，倘若要我吻你腳下踩過的塵土，我也願意。」

　　她那白得發青的皮膚，令菲利普心醉神迷，而她那兩片薄薄的沒有血色的嘴唇，簡直有一股勾魂攝魄的魔力。她由於患有貧血，呼吸有點急促，兩片嘴唇經常微微張著。不知怎麼地，菲利普覺得這種病態反倒給她的臉蛋增添了幾分嫵媚。

　　「你真有點喜歡我，是不？」他問。

　　「嗯，要不我幹嘛陪你上這兒來？你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我說的可是心裡話吶。」

　　他們吃完飯，開始喝咖啡。這會兒，菲利普再也顧不得省錢，竟然抽起三便士一支的雪茄來。

　　「你想像不出，就這樣坐在你對面，望著你，能給我帶來多大的樂趣。我無時無刻不在思念你，巴望能見你一面。」

　　米爾德麗德嫣然一笑，兩頰泛起淡淡的一抹紅暈。平時她一吃好飯，總是鬧消化不良，可今天這病倒沒犯。她今天對菲利普似乎特別有好感。連她那目光也一反常態，顯得溫情脈脈，這怎能不叫菲利普心花怒放。他出於本能，知道自己這樣完全拜倒在她腳下，任她擺佈，實在是昏了頭。要想贏得她的愛，就應該在她面前佯作漫不經心的樣子，而絕不能讓她察覺那股在他心中沸騰著的澎湃激情；否則她就會利用他的弱點，玩他於股掌之上。但是現在，他情急智昏，也顧不上這許多了。他向她傾訴衷腸，說自己同她分手之後忍受了多少痛苦，自己如何竭力掙扎著想擺脫情欲，一度還以為取得了成功，可到頭來發現，那股強烈的情欲卻是有增無已。他知道自己嘴上說要擺脫這股情欲，其實並非出自於真心。他實在太愛她了，即使自己受到點折磨也算不得什麼。他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她。他把自己的弱點全都暴露在她面前，甚至以此為榮。

　　對菲利普來說，就這麼坐在這間舒適、簡陋的飯館裡，人世間之最大樂事莫過於此了。但是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喜歡上戲院，逛遊樂場。她生性好動，不管到了什麼地方，待不多一會兒，就急著要上別處去了。他可不敢讓她覺得膩煩。

　　「聽我說，咱們這就去雜耍劇場，怎麼樣？」他嘴上這麼建議，心裡卻飛快地轉著念頭：她要是真喜歡自己，一定會說寧願待在這兒。

　　「我剛才也在想，要是咱們打算去雜耍劇場，現在就該走了。」

　　「那就去吧。」

　　菲利普強耐著性子，好不容易熬到了終場。下一步該採取什麼行動，他早已拿定了主意。所以他們上了馬車，他就裝作無意似地順手摟住她的腰肢。可是只聽他「哎喲」了一聲，趕緊把手縮回來。不知什麼東西把他扎了一下。米爾德麗德格格笑了。

　　「嘿，這就是你沒事找事，把手臂往這兒亂伸的好處，」她說。「男人什麼時候要伸手來摟我，那是瞞不過我的。我的那枚別針絕不會放過他們。」

　　「這一回我可要當心點了。」

　　菲利普又伸手摟住了她的腰肢。她沒有作出拒絕的表示。

　　「這麼坐著好舒服，」他快活地舒了口氣說。

　　「還不是因為你佔到了便宜，所以高興了，」她刺了他一句。

　　馬車從聖詹姆士街拐進了公園。菲利普飛快地吻了她一下。他對她怕得出奇，他鼓足了全身的勇氣才敢去吻她。而她呢，什麼話也不說，只是把嘴唇微微掉向他。看她那副神情，似乎既不介意，也不喜歡。

　　「你不知道我想吻你想了有多久，」菲利普囁嚅道。

　　他想再吻她一下，她卻把頭扭開了。

　　「一次夠啦，」她說。

　　菲利普陪著她往赫尼希爾走去，他仍在窺伺時機，等他們到了她所住大街的盡頭時，他問：

　　「讓我再吻你一下好嗎？」

　　她漠然地望著他，接著又朝大街上瞥了一眼，四下闃無人影。

　　「隨你的便。」

　　菲利普一把將她摟在懷裡，發狂地吻著她。米爾德麗德用力將他推開。

　　「當心我的帽子，傻瓜。誰像你這麼笨手笨腳的。」

　　六十一

　　打那以後，菲利普天天都要同她見面。他甚至開始在那家點心店吃午飯。米爾德麗德不讓他這麼做，說這會惹店裡的姑娘們說閒話的，所以他只好滿足於在那兒用茶點。不過他差不多天天守在點心店附近等她下班，陪她走到車站。他倆每星期要一塊兒外出用餐一兩次。他還送給她一些金鐲兒、手套、手帕之類的小禮品。他現在花費大了，月月超支。他也是迫不得已：米爾德麗德只有在禮物到手的時候，才會流露出些許溫情來。她知道每樣東西的價錢，而她表示謝意的熱情程度，則是隨禮物價值的大小而浮動的。菲利普也不計較這點。只要米爾德麗德主動給他一個甜吻，他就陶然若醉，至於他是憑什麼手段打動伊人情懷的，那才不在乎呢。他了解到米爾德麗德星期天在家感到無聊，於是到了星期天早上，他就跑到赫尼希爾，在馬路盡頭和她碰頭，然後陪她上教堂做禮拜。

　　「我早就想去教堂看看，那兒挺有氣派的，是嗎？」

　　從教堂裡出來，她回家去吃午飯，菲利普在一家旅館裡隨便吃了點東西。下午，他們又去布洛克韋爾公園散步。他倆話不投機，沒什麼好多談的，菲利普深恐她感到厭煩（她動不動就感到膩煩），只得絞盡腦汁，找話題同她閒聊。菲利普知道，像這樣的散步，雙方都得不到什麼樂趣，但他就是捨不得離開她，盡量想延長散步的時間，最後往往累得她筋疲力盡，由她發一通脾氣而收場。菲利普明知她不喜歡自己，他的理智告訴他，這個女人天生一副鐵石心腸，全然不懂什麼叫愛情，可他偏偏緣木求魚，想從她那兒得到愛情。他無權向她提什麼要求，可又身不由己地要強求於她。由於彼此漸漸熟了，他不像過去那麼容易約束自己的脾氣，動輒就發怒，而到了氣頭上，免不了要說些尖酸刻薄的話。他們倆經常拌嘴，之後她就對他不理不睬，結果又總是他厚著臉皮找上門去，低聲下氣地求情告饒。菲利普有時也恨自己竟然這麼沒有骨氣。此外，他要是看到米爾德麗德在餐廳裡同別的男人說話，心裡頓時會酸溜溜的，妒火直冒，而他一打翻了醋罐子，就像發瘋似地再也管束不住自己。他會故意當眾羞辱她一頓，悻然而去。可到了晚上，卻是一會兒怒火中燒，一會兒懊悔不迭，輾轉床榻，夜不成寐。第二天，他又會跑到店裡去找她當面賠不是，求她寬恕。

　　「別生我的氣吧，」他說，「我也是出於無奈，因為我實在太喜歡你了。」

　　「總有一天你會鬧得下不來臺的，」她回答說。

　　菲利普非常想到她家去走走，把關係搞得更密切些，這樣，比起她上班時所結識的那些泛泛之交來，他就能穩占上風了。但是米爾德麗德偏不許他去。

　　「我姨媽見了豈不要覺得奇怪？」她說。

　　菲利普心想，她不許他上門，無非是不想讓他見到她姨媽罷了。米爾德麗德一直說她姨媽是個有身分的寡婦，丈夫生前是個自由業者（在她眼裡，自由業者就是「體面」的代名詞），而她自己心裡有數，她那位寶貝姨媽很難稱得上是「有身分」的，因而覺得老大不自在。據菲利普估計，她充其量只是個小商人的未亡人罷了。他知道米爾德麗德是個勢利鬼。他想向她表明心跡，無論她的姨媽出身何等寒微，他全不在乎，可就是不知如何把話挑明。

　　一天晚上，他倆一塊兒吃飯的時候，又吵了起來，這下可徹底鬧翻了。她告訴菲利普，有個男的想請她一塊兒去看戲。菲利普一聽，面孔煞白，那張臉繃得緊緊的，似乎連針也扎不進。

　　「你不會去吧？」

　　「幹嘛不去？他可是個體體面面的上等人呢。」

　　「只要你說聲喜歡，不管哪兒我都願意帶你去。」

　　「這是兩碼事嘛。我總不能老是跟著你到處轉吧。再說，哪天去看戲，他讓我自己決定，我可以隨便定在哪一天，只要不是同你一起外出的日子就行了嘛。這又不礙著你什麼的。」

　　「要是你還有點自愛之心，要是你還有點感激之情，那你說什麼也不會想去的。」

　　「我不明白你說的『感激之情』是什麼意思。如果你指的是你送給我的那些東西，那你盡可以收回去。誰稀罕那些個勞什子。」

　　她說話的口吻，就像潑婦罵街似的──不過她用這種口吻說話，也不是破天荒頭一遭了。

　　「老是跟著你到處轉，多沒意思。你光會翻來覆去說，『你愛我嗎？』『你愛我嗎？』簡直叫人膩透了。」

　　（菲利普明知自己一而再、再而三要她回答這個問題實在荒唐得很，可到時候又非問不可。）

　　「嗯，我著實喜歡你，」她總是這麼回答。

　　「就這麼一句？我可是真心實意地愛著你吶。」

　　「我不是那種人，不會來那一套。」

　　「但願你能知道，就那麼一個詞兒，會給我帶來多大的幸福！」

　　「哎，我還是這句老話：我天生是這麼個人，誰同我打交道，都得包涵點！假如不合他們的口味，也只好請他們委屈一下咯。」

　　有時候，她說得更加直截了當。菲利普問起那個老問題時，她乾脆回答說：

　　「別又跟我來這一套。」

　　菲利普於是把臉一沉，不吱聲了，心裡恨死了她。

　　這會兒，菲利普說：

　　「嗯，我倒要請教了，要是我真的讓你覺得膩透了，那你幹嘛還要屈尊同我一塊兒出來呢？」

　　「我才不想出來呢，這你盡可放心，還不是你死拖活拉硬把我拖來的。」

　　這句話可大大地刺傷了菲利普的自尊心，他發瘋似地接口說：

　　「你以為我就那麼好欺侮，只配在你找不到旁人的時候請你吃飯，陪你看戲，一旦有人來了，就得乖乖地滾到一邊去？得了吧，我才不高興扛這樣的木梢呢。」

　　「我可不願讓人用這種口吻來跟我說話。現在就請你瞧瞧，我是多麼稀罕你的這頓該死的晚飯！」

　　說罷，她霍地站起身，把外套往身上一披，疾步走出餐館。菲利普仍坐在那兒，他打定了主意由她去。可是十分鐘以後，只見他急急忙忙跳上一輛出租馬車，又追趕她去了。他估計她是搭公共汽車去維多利亞車站的，所以由馬車代步，說不定能同時趕到那兒。他一眼就瞧見她站在月臺上，他竭力避開她的視線，悄悄地跟她搭上同一班火車去赫尼希爾。他打算等她快到家了，再同她說話，那時她想避也避不了啦。

　　待她一轉身，剛從亮如白晝、熙熙攘攘的大街拐人橫街，他立刻趕了上去。

　　「米爾德麗德，」他輕聲呼喚。

　　她只顧往前走，既不看他一眼，也不答理他一聲。菲利普又喚了她一聲，她這才收住腳步，轉身面朝菲利普。

　　「你這算什麼意思？我看見你在維多利亞車站晃來晃去。你幹嘛老纏著我不放。」

　　「我非常抱歉。讓我們講和吧。」

　　「不。你的臭脾氣，還有你那股醋勁兒，我受夠了。我不喜歡你，從來就沒喜歡過你，也永遠不會喜歡你。咱倆就此一刀兩斷。」

　　她繼續匆匆前行，菲利普得加快步子才跟得上她。

　　「你從來也不肯設身處地為我想想，」他說。「要是你心裡沒有誰，那你當然會整天嘻嘻哈哈，和和氣氣的，什麼也不計較，可要是你也像我這樣一頭栽入了情網，就很難控制自己的脾氣啦。憐憫憐憫我吧。你不喜歡我，我不介意，感情這東西畢竟是沒法強求的嘛。只要你能讓我愛你就行了。」

　　她只顧往前走，硬是不開腔。眼看再走不了幾百碼就到她家門口了，菲利普心裡猛地一揪。他再也顧不得體面了。他語無倫次地傾訴心中的愛和悔恨。

　　「只要你能原諒我這一次，我保證今後絕不再讓你受委屈。你高興跟誰出去，就跟誰出去。你如果什麼時候有空，願意陪我一會兒，我就心滿意足了。」

　　她又停下腳步，因為他們已經來到街角處，平時他們總是在這兒分手的。

　　「現在請你自便吧。我不要你走近我家門口。」

　　「我偏不走，除非你說你原諒我了。」

　　「這一切我厭煩透了。」

　　菲利普遲疑了片刻。他有一種直覺：他可以說幾句叩動她心扉的話，不過要讓這些話出口，連自己都感到噁心。

　　「造化真殘忍，我要忍受多大的痛苦啊。你不知道殘廢人過的是什麼日子。你當然不喜歡我。我也不指望你會喜歡我。」

　　「菲利普，我可沒那意思，」她趕忙接口說，口吻裡突然流露出幾分憐憫。「你知道，你說的不是事實。」

　　菲利普索性假戲真做了。他壓低了嗓門，聲音裡微帶沙啞。

　　「哦，我可感覺到了呢，」他說。

　　她握住菲利普的手，望著他，眼眶裡噙滿了淚水。

　　「我可以向你擔保：這一點我從來沒有計較過。除了最初的一兩天，我就再沒往那上面想過。」

　　他像悲劇演員那樣神情鬱悒，緘口不語，他有意要讓她感到，他悲不自勝，完全被感情的波瀾沖垮了。

　　「菲利普，你知道我是很喜歡你的。只是有時候你有點叫人受不了。讓咱們講和吧。」

　　她揚起頭，將自己的嘴唇湊了過去，菲利普如釋重負地長嘆一聲，接住了她的吻。

　　「這下你高興了吧？」她問。

　　「高興極了。」

　　她向他道了晚安，然後沿著馬路匆匆離去。第二天，他送給她一隻小巧的懷錶，錶鏈上繫有一枚胸針，可以別在外套上。這可是件她盼望已久的禮品。

　　但是過了三四天，米爾德麗德給他上茶點時對他說：

　　「你還記得那天晚上你答應過我的話嗎？你說話算數的，是嗎？」

　　「是的。」

　　他很清楚她指的是什麼事，所以對她接下去要說的話已有了思想準備。

　　「今兒個晚上，我要跟上回在你面前提起過的那位先生外出一次。」

　　「好吧。但願你能玩得盡興。」

　　「你不介意，是嗎？」

　　這會兒他不露聲色，完全控制住了自己的感情。

　　「我當然不怎麼樂意，」他微微一笑，「不過，我現在想盡量約束自己，不再亂發脾氣了。」

　　一提到這次約會，她顯得很興奮，話也不覺多了起來。菲利普暗暗納悶：她這麼做，究竟是有意傷他的心呢，還是僅僅因為她生來就不懂得體恤別人的感情？他已經習慣於為她開脫，認為她的冷漠無情純粹出於愚昧無知。她生性遲鈍，傷了他的心自己還不知道。

　　「跟一個既無想像力又無幽默感的姑娘談情說愛，實在沒有多大的樂趣，」他一邊聽一邊這麼想。

　　不過，話又得說回來，也正由於她天生缺少這兩種稟性，菲利普才不怎麼見怪於她。要不，他哪能原諒她一而再、再而三地給自己帶來痛苦呢。

　　「他已在蒂沃利劇院訂了座，」她說。「他讓我挑，我就挑了那家戲院。我們先要上皇家餐廳吃晚飯。他說那是全倫敦最闊氣的一家館子。」

　　「他可是個道道地地的上等人，」菲利普學著米爾德麗德的腔調，在肚裡暗暗嘀咕了一句，但是他緊咬牙關，不吭一聲。

　　菲利普也去了蒂沃利劇院，看到米爾德麗德他們坐在正廳前座第二排。她的同伴是個臉上滑溜溜的小夥子，頭髮梳得油光可鑑，衣著挺括，看上去像個跑碼頭的兜銷員。米爾德麗德戴了一頂黑色闊邊帽，上面插著幾根鴕鳥羽毛，這種帽子她戴著倒很適合。她聽著那位東道主說話，臉上掛著菲利普所熟悉的那絲淺笑。她臉上的表情向來缺少生氣，呆板得很。只有那種粗俗的滑稽笑料，才能逗得她哈哈大笑。不過，菲利普看得出來，她這會兒興致很濃，聽得津津有味。他酸溜溜地對自己說，她跟那個華而不實、愛說愛笑的同伴倒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呢。米爾德麗德生性魯鈍，喜歡接近嘰嘰呱呱的淺薄之徒。菲利普雖說很喜歡同別人探討各種問題，卻並不擅長於空口閒聊。他的一些朋友，例如勞森，很有一套說笑逗趣的本事，興致所至，插科打諢，談笑風生，這常叫他欽佩不已。凡是他感興趣的事，米爾德麗德偏偏覺得乏味。她希望聽男人談論足球和賽馬，而菲利普對這兩樣恰恰一竅不通。能逗伊人展顏一笑的時髦話，他卻一句也講不出來，真是急死人。

　　菲利普一向迷信於印刷成冊的出版品，現在為了給自己的言談話語增添點兒情趣，便孜孜不倦地啃起《體育時報》來了。

　　六十二

　　菲利普不甘心於聽憑情欲的擺佈。他知道，人生世事無一不似過眼煙雲，自己的情欲早晚也會煙消雲散的。他不勝翹企地期待這一天的到來。愛情好似依附在他心靈上的一條寄生蟲，靠吮吸他的心血來維持那可惡的生命；愛情搞得他神魂顛倒，使他對生活中的其他事情一概失去了興趣。過去，他喜歡去幽靜典雅的聖詹姆士公園，常坐在那兒觀賞藍天襯映下的繁枝茂葉，其色澤之淡雅，輪廓之分明，宛如一幅日本版畫。他也常去秀麗的泰晤士河河邊，覺得在那駁船穿行、碼頭毗連的河上風光之中，自有一股令人百看不厭的魅力。此外，倫敦變幻不定的萬里雲天，更能激起他心靈的遐想。可如今，景色再美，他也無心戀及。只要不同米爾德麗德待在一塊兒，他就感到百無聊賴，坐立不安。有時候他去觀賞畫展，想藉此排遣心中的愁思，結果卻像觀光的遊客那樣，在國家美術館的畫廊上匆匆而過，沒有一幅畫能在他心裡激起感情的漣漪。他甚至懷疑，自己從前所迷戀過的那些事物，今後會不會再使自己感到興趣。他過去手不釋卷，樂此不疲，現在卻覺得滿紙荒唐，廢話連篇。他一空下來，就鑽進醫學院俱樂部的吸菸室，一本接一本地瀏覽期刊雜誌。這樣的愛情實在是一種折磨，他怨恨自己竟會身陷其中而不能自拔。他成了樊籠中的囚犯，可他心中渴望著自由。

　　有時他早晨一覺醒來，只覺得心泰神安。他心靈湧起一陣狂喜，因為他相信自己終於掙脫了羈絆：他不再愛她了。哪知過了一會兒，等他神智完全清醒了，痛苦又重新潛入他心田，他明白自己的心病依然如故。儘管他如狂似醉地迷戀著米爾德麗德，可心底裡卻又對她十分鄙視。他暗暗對自己說：恐怕世界上再沒有比這種既愛又嫌的矛盾感情更折磨人的了。

　　菲利普一向有解剖自我、探究內心感情的習慣。經過一段時間的反覆盤算，他終於得出這樣的結論：只有使米爾德麗德成為自己的情婦，才能擺脫卑劣情欲的折磨。他的痛苦乃在於肉欲得不到滿足；倘若這一點得到了滿足，說不定他就能掙脫那條束縛著他身心的、不堪忍受的鎖鏈。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在這方面對他絲毫不感興趣。每當他發狂似地親吻她的時候，她出於本能的厭惡，總是盡力掙脫開去。這個女人竟然一點不動春心。有時候他特意講些在巴黎的風流豔遇，想藉此激起她的醋勁，誰知她全然不感興趣。還有一兩回，他故意坐到其他餐桌上去同別的女招待打情罵俏，可她根本不把這當作一回事。菲利普看得出來，她倒不是在存心做作。

　　「今天下午我沒光顧你的座兒，你不介意吧？」有一回他陪她去火車站時這麼問。「你管的那幾張桌子似乎全坐滿了。」

　　這話並不符合事實，她也不屑點穿他。其實，就算她不把這種事兒放在心上吧，可要是她能裝出幾分計較的樣子，菲利普也會心懷感激的。如果再說句把嗔怪的話，那對菲利普飽受創傷的心靈更是莫大的安慰了。

　　「我覺得你天天老釘著一張餐桌坐，夠傻的。你是該光顧光顧其他姑娘的座兒嘛。」

　　菲利普越想越覺得眼前只有一條出路：只有叫她委身相就，自己才能獲得身心的自由。他就像古時候中了妖術而變成怪獸的騎士，急於想找到那種能恢復自己健美人形的解藥。菲利普僅存有一線希望。米爾德麗德很想去巴黎開開眼界。對於她，就像對於大多數英國人一樣，巴黎乃是歡樂與時尚的中心。她聽人談起過羅浮商場，在那兒可以買到最時新的商品，價錢只及倫敦一半左右。她有位女友曾去巴黎度蜜月，在羅浮宮裡消磨了一整天。在巴黎逗留期間，她同丈夫，我的老天呀，天天玩個通宵，不到早晨六點是絕不肯上床睡覺的。還有「紅磨坊」什麼的，叫人說不清，道不盡。菲利普心想，哪怕她僅僅是為了實現去巴黎的宿願才勉強委身相就，自己也不在乎。只要能滿足自己的情欲，什麼條件他都不計較。他甚至生出鬧劇式的瘋狂念頭──想給她灌麻醉藥。吃飯時，他一味地勸她喝酒，想借酒力來刺激她，可她偏偏不愛喝酒。每回進餐，她愛讓菲利普點香檳酒，因為這種酒放在餐桌上挺有氣派，而她喝下肚的從不超過半杯。她喜歡讓大酒杯斟得滿滿的，然後原封不動地留在餐桌上。

　　「讓跑堂的瞧瞧咱們是何等人物，」她說。

　　菲利普湊準她態度特別和順的當口，把這事兒提了出來。三月底他參加解剖學考試。再過一星期就是復活節，到時候她有三個整天的假期。

　　「聽我說，假期裡你幹嘛不去跑一趟巴黎？」他提議說，「我們可以痛痛快快地玩它幾天嘛。」

　　「玩得起嗎？得花好大一筆錢呢。」

　　菲利普盤算過了，跑一趟巴黎少說也得花二十五鎊。對他來說，確實是筆不小的款額。不過即使把所有的錢都花在她身上，他也心甘情願。

　　「那算得了什麼。你就答應了吧，我親愛的。」

　　「你倒說說看，天底下還有什麼比這更荒唐的事。我哪能沒結婚就跟個男人往外亂跑！虧你想得出這麼個餿主意。」

　　「那有什麼大不了呢？」

　　他大談特談和平大街有多繁華，牧羊女舞劇場又是何等富麗堂皇。他繪形繪色把羅浮宮和廉價商場描述了一番。最後又著意提到仙閣酒家、修道院以及外國遊客常去光顧的尋歡作樂之處。他把自己所鄙夷的巴黎那俗豔的一面，抹上了一層絢麗奪目的油彩。他一個勁地勸米爾德麗德跟他同往巴黎一遊。

　　「聽我說，你老是講你愛我，愛我，要是你果真愛我，就該要我嫁給你。可你從來也沒向我求過婚。」

　　「你知道我結不起婚啊。說到底，我還剛進大學讀一年級。今後六年裡我賺不到一個子兒。」

　　「噢，我只是說說罷了，沒有責怪你的意思。即使你跪在我面前向我求婚，我也不會答應嫁給你的。」

　　他曾多次想到過結婚的事兒，他怎麼也不敢貿然跨出這一步。早在巴黎的時候，他就形成了這樣一種看法：男婚女嫁乃是市井之徒的荒謬習俗。他也知道，同她結下百年之好，定會斷送掉他的前程。菲利普出於小富人家的本能，認為娶一個女招待為妻，無異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家裡放著個平庸的婆娘，體面人士豈肯上門求醫。再從他目前的經濟狀況來看，他巴巴結結地過日子，尚可以勉強維持到他最終取得醫生資格。要是結了婚，即使商定不生小孩，他也無力養活妻子。想到克朗肖如何把自己的命運同一個庸俗、邋遢的女人連結在一起，菲利普不由得心寒了。他完全可以預見到，愛慕虛榮、頭腦平庸的米爾德麗德將來會成個何等樣的角色。說什麼也不能同這樣的女人結合。在理智上他可以下這樣的論斷，然而在感情上卻認為，哪怕是天塌地陷，也得把她占為己有。假如他非得同她結婚才能將她弄到手，那他就孤注一擲，乾脆討她做老婆，將來的事等到將來再說。哪怕到頭來身敗名裂，他也全不在乎。他腦子一經生出個念頭，那就想趕也趕不跑。他像著了魔似的，其他的一切全可置於不顧。他還有一套不尋常的本事，凡是自己執意要做的事，他總能擺出各種各樣的理由來，說得自己心安而又理得。現在，他也把自己所想到的那些反對這門婚事的正當理由，逐條逐條地推翻了。他只覺得自己一天比一天更加傾心於米爾德麗德；而那股得不到滿足的情欲最後竟使他惱羞成怒。

　　「老天在上，要是哪天她當真做了我老婆，非得和她清算這筆帳，讓她也來受受這份活罪，」他自言自語說。

　　最後，他再也忍受不住這種痛苦的折磨。一天晚上，在索霍區那家小飯館吃過晚飯之後（現在他們已是那兒的常客了），菲利普對她說：

　　「哎，那天你說，即使我向你求婚，你也不會嫁給我的，此話可當真？」

　　「嗯，怎不當真？」

　　「我沒有你實在沒法活。我要你永遠陪在我身邊。我竭力擺脫，可就是擺脫不了。永遠也辦不到。我要你嫁給我。」

　　她曾讀過許多小說，自然不會不知道該如何應付這種場面。

　　「我真的非常感激你，菲利普。承蒙您向我求婚，我真有點受寵若驚呢。」

　　「哦，別來這套廢話。你願意嫁給我的，是嗎？」

　　「你覺得我們一起生活會幸福嗎？」

　　「不會。但這又有何妨？」

　　這句話幾乎是菲利普違背了自己的意願，硬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她聽了不覺一驚。

　　「喲，你這人好怪。既然你那麼想，幹嘛還要同我結婚？那天你不是說結不起婚的嗎？」

　　「我想我還剩有一千四百鎊的財產。兩個人湊合著過日子，不見得比單身多花錢。咱們細水長流，那筆款子可以維持到我取得行醫資格，然後再在醫院裡實習一段時間，我就能當上助理醫師。」

　　「那就是說，這六年裡你賺不到一個子兒。我們得靠四鎊左右的錢過一個星期，是嗎？」

　　「只有三鎊多一點兒。我還得付學費呢。」

　　「你當上了助理醫師，能有多少收入？」

　　「每週三鎊。」

　　「你的意思是說，你長年累月地寒窗苦讀，還把僅有的一點兒老本都給貼上了，到頭來，卻只能換到個每週三鎊的收入？我看即使到那時候，我的日子也不見得會比現在好過些。」

　　菲利普一時語塞。

　　「這就是說你不願嫁給我囉？」過了一會兒他嗓音嘶啞地問。「我對你的一片痴情，難道你覺得全無所謂？」

　　「在這些事情上，誰都免不了要為自己打算打算，不是嗎？我不反對結婚，但如果結婚以後，境遇並不見得比眼前好，那我寧可不結婚。我看不出這樣的婚事會有什麼意思。」

　　「我看你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否則你不會存這種想法。」

　　「大概是吧。」

　　菲利普啞口無言。他喝了一杯酒，想清清梗塞的喉管。

　　「瞧那個剛走出去的姑娘，」米爾德麗德說，「她穿的那身皮貨，是在布里克斯頓的廉價商場裡買的。上次我去那兒時在櫥窗裡看到過。」

　　菲利普冷冷一笑。

　　「你笑什麼？」她問，「我說的一點不假。當時我還對我姨媽說過，我才不高興買那種陳列在櫥窗裡的貨色呢，你是花幾個錢買下的，誰肚子裡都雪亮。」

　　「真不懂你是什麼意思。先是傷透了我的心，接著又七拉八扯地淨說些毫不相干的廢話。」

　　「瞧你盡跟我耍脾氣，」她說，似乎像是蒙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我沒法不去注意那件皮貨，因為我對姨媽說過……」

　　「你對你姨媽說些什麼關我屁事，」他不耐煩地打斷她的話。

　　「我希望你對我說話的時候嘴裡放乾淨些，菲利普，你知道我不愛聽粗話。」

　　菲利普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眼窩裡卻閃爍著怒火。他沉默了片刻，悻悻地瞧著她。對眼前的這個女人，他既惱恨又鄙視，可就是愛她。

　　「我要是還有一絲半點理智的話，無論如何也不會再想見你，」他終於忍不住這麼說了。「但願你能知道，就因為愛上你這樣的女人，我可是打心底裡瞧不起自己！」

　　「你這話衝著我說，恐怕不很得體吧，」她虎著臉說。

　　「是不得體，」他哈哈笑了。「讓我們到派維蓮涼亭去吧。」

　　「你這個人就是這麼怪。偏偏在別人意想不到的時候冷不防笑起來。既然我讓你那麼傷心，你幹嘛還要帶我去派維蓮涼亭？」

　　「無非是因為同你分開要比同你待在一起更使我傷心。」

　　「我倒真想知道你究竟對我有怎麼個看法。」

　　他縱聲大笑。

　　「我親愛的，你要是知道了我對你的看法，就再不願意搭理我啦。」

　　六十三

　　菲利普沒能通過三月底舉行的解剖學考試。考試前，他曾同鄧斯福德在一塊兒複習功課。兩人面對菲利普備置的那具骨架，你問我答，我問你答，直到把人體骨骼上的所有附著物以及各個骨節、骨溝的功用都背得滾瓜爛熟。誰知進了考場以後，菲利普卻突然驚慌起來，生怕答錯了題，結果心裡越是怕錯，筆底下就越是錯誤百出。菲利普自知這次考糟了，所以第二天甚至懶得跑到考試大樓去看自己的學號是否登在榜上。由於這第二次的考試失利，他無疑已歸在年級中既無能又不用功的學生之列。

　　菲利普倒也不怎麼在乎。他還有別的事情要操心。他對自己說，米爾德麗德也是血肉凡胎，想必總有七情六慾，問題在於如何喚醒她的這些潛在意識。對於女人，他自有一套理論，認為她們個個色厲內荏，只要死死地盯住不放，她們總有俯首就範的時候。關鍵在於耐住性子，窺伺時機：不時向她們獻點殷勤，以消減她們的意志；趁她們身體累乏之時，對她們備加溫存，從而叩開她們的心扉，每當她們在工作中遇到什麼不稱心的事兒，能及時為她們解怨排悶。菲利普給米爾德麗德講了巴黎舊友的一些情況，談到他們如何同自己的心上人親切交往。那兒的生活經他一描繪，頓時逸聞橫生，不但顯得輕鬆愉快，且無半點粗俗之氣。他把米密和魯多爾夫以及繆塞【註：均為法國作家米爾熱的小說《波希米亞人的生涯》中的人物】和其他人的風流豔史交織在自己對往事的回憶之中，讓米爾德麗德聽起來覺得那兒的生活雖說貧困，卻充滿詩情畫意，洋溢著歌聲和歡笑，甚至男女之間的那些苟且之事，由於煥發著青春與美而帶上羅曼蒂克的色彩。他從來不直截了當地抨擊她的偏見，而是旁敲側擊地加以暗示：她的那些看法純係孤陋寡聞所致。現在，哪怕她再漫不經心，態度再冷淡，他也絕不為此空自煩惱或是悻然不悅。他覺得自己已惹她生厭了。他盡量顯得溫和恭順，使自己的談吐富有情趣；他不再使性子，耍脾氣，從不提出任何要求，也絕不埋怨、責怪。即使有時她失信爽約，第二天他照樣笑臉相迎；而當她向他表示歉意時，他只是說一聲「沒關係」。他從來不讓她察覺到自己為她受盡了痛苦折磨。他知道他過去向她傾訴相思之苦，結果反使她不勝厭煩，所以現在他處處留神，不輕易流露一絲半點的情感，免得招她嫌惡。他的用心可謂良苦矣。

　　儘管米爾德麗德從不提及他態度上的微妙變化───因為她不屑費神去留心這種事兒──然而，這畢竟對她還是起到了潛移默化的作用，她開始同菲利普講心裡話了。每回受到了點什麼委屈，她總要到菲利普這兒來發洩一通；她還常在菲利普面前抱怨訴苦，說店裡的女經理、同事中的某個女招待，或是她姨媽怎麼怎麼虧待她了。她現在絮絮叨叨的，話還真多，雖然講的不外乎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情，可菲利普聽了從不感到厭煩。

　　「只要你不死纏著向我求愛，我還真有點喜歡你呢，」有一次她對他這麼說。

　　「承蒙你抬舉我了。」菲利普呵呵一笑。

　　殊不知她的這句話像當頭一盆冷水，澆得菲利普透心驚了。別看菲利普回話的口氣挺輕鬆，那可是咬緊了牙硬擠出來的呀。

　　「嗯，你不時要吻我一下，我也不在乎。反正又傷不著我什麼。只要你覺得高興就好了。」

　　有時候，她甚至主動要菲利普帶她去外面用餐，她肯這麼賞臉，菲利普自然喜出望外。

　　「對別人我才不肯說這個話呢，」她還為自己辯解一句。「你嘛，我知道不會見怪的。」

　　「你肯賞臉，實在是給了我天大的面子，」菲利普笑吟吟地說。

　　臨四月底的一個晚上，米爾德麗德要菲利普請她去吃點什麼。

　　「行，吃點好飯，你想去哪兒？」

　　「喲，哪兒也別去，就陪我坐著聊聊。你不會有意見吧，呃？」

　　「那還用說。」

　　菲利普心想，她準是對他自己有了幾分情意。假使在三個月以前，要她一晚上哪兒也別去，淨坐著聊天，她不覺得厭煩死了才怪呢。那天天氣晴朗，春意盎然，這更增添了菲利普的興致。他現在極容易滿足。

　　「我說，等夏天來了那才帶勁呢，」菲利普說，此刻他們正坐在去索霍區的公共汽車的頂層上（米爾德麗德主動提議說，不該那麼鋪張，出門老是坐馬車）。「每逢星期天，我們就可以在泰晤士河上玩它一整天。我們可以自備午餐，隨身帶個食品籃。」

　　她莞爾一笑，菲利普見了頓添一股勇氣，一把握住她的手。她也無意抽回。

　　「我真要說，你開始有點喜歡我了。」他滿面春風。

　　「你真傻。明知道我喜歡你，要不我幹嘛跟你上這兒來呢？」

　　他倆現在已是索霍區那家小餐館的老主顧了，ｐａｔｒｏｎｎｅ【註：法語，老板。】一見他們進來，就衝著他們含笑致意。那個跑堂的更是一臉巴結之色。

　　「今晚讓我來點菜，」米爾德麗德說。

　　菲利普把菜單遞給了她，覺得她今晚分外嫵媚動人。她點了幾個她最愛吃的菜餚。菜單上不多幾樣菜，這家館子所有的菜餚他們都已品嘗過多次。菲利普喜形於色，一會兒窺視她的雙眼，一會兒望著她那張盡善盡美的蒼白臉龐出神。吃完晚餐，米爾德麗德破例抽了支菸，她是難得抽菸的。

　　「我覺得女人抽菸叫人看著怪不順眼的，」她說。

　　她遲疑了片刻，又接著說：

　　「我要你今晚帶我出來，又要你請我吃飯，你是否感到有點意外？」

　　「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我有話要對你說，菲利普。」

　　他飛快地瞥了她一眼，心頭猛地咯瞪一沉。不過他現在已老練多了。

　　「往下說呀，」他臉上仍掛著微笑。

　　「你不會傻呵呵地想不開吧？告訴你，我快要結婚了。」

　　「真的？」菲利普說。

　　他一時想不出別的話來說。他以前也常考慮到這種可能性，還想像自己到時候會作何反應。他一想到自己早晚難逃此絕境，便覺得心如刀絞，甚至還轉過自殺的念頭，估計自己到時候會陷入瘋狂的怒火而無力自拔。然而，也許正因為他對這一局面早有充分的思想準備，所以事到臨頭，他反倒只有一種精疲力竭之感，好似一個病入膏肓的病人，業已氣息奄奄，萬念俱灰，只求他人別來打擾。

　　「你知道我年紀一天天大了，」她說，「今年已經二十四歲，該有個歸宿了。」

　　菲利普沒有應聲。他望望坐在櫃檯後面的飯館老板，隨後目光又落在一位女客身上，望著她帽子上的一根紅羽毛。米爾德麗德有些惱火。

　　「你該向我道喜才是。」

　　「該向你道喜，可不？我簡直不敢相信這是真的。我經常在夢裡夢到這事。你要我帶你出來吃飯，我喜歡得合不攏嘴，原來竟是這麼回事，想想還真發噱。你要同誰結婚？」

　　「米勒，」她回答說，現出幾分赧顏。

　　「米勒！」菲利普驚訝得失聲叫了起來，「這幾個月你一直沒見到過他。」

　　「上星期他上店裡來吃中飯，把這事兒提了出來。他是個賺大錢的人。眼下每星期掙七鎊，日後光景還要好。」

　　菲利普又不作聲了。他想到米爾德麗德過去就一向喜歡米勒。米勒能使她笑逐顏開，他的異國血統中有著一股奇異的魅力，米爾德麗德不知不覺地被他迷住了。

　　「說來這也是難免的，」他最後這麼說道。「誰出的價高，就該歸誰所有。你們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就在下星期六。我已經通知親友了。」

　　菲利普心裡猛地一揪。

　　「這麼快？」

　　「我們不準備搞什麼結婚儀式，去登記處辦個手續就行了。埃米爾喜歡這樣。」

　　菲利普心力交瘁，想快點脫身，立即上床去睡覺。他招呼跑堂結帳。

　　「我去叫輛馬車送你去維多利亞車站。我想你不用久等就能上火車的。」

　　「你不陪我去了？」

　　「假如你不介意，我想就不奉陪了。」

　　「隨你便吧，」她口氣傲慢地說，「我想明天用茶點的時候還會再見面的吧？」

　　「不，我想咱倆最好就此一刀兩斷。我何苦要繼續折磨自己呢。車資我已經付了。」

　　他強作笑顏，朝她一點頭，隨即跳上公共汽車回寓所去了。上床前，他抽了一斗煙，但似乎連眼皮子也撐不開。他不覺得有一絲半點的痛苦，頭一擱到枕頭上，便立即呼呼睡去。

　　六十四

　　凌晨三點光景，菲利普就醒了，且再也不能入睡。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他試圖不去想她，但無奈情思纏綿，不能自已，就這樣，時作時輟，反反覆覆，直弄得自己頭昏腦脹。米爾德麗德要嫁人，這是不可避免的，因為對一位要自謀生計的姑娘來說，生活是艱難的；倘若她發現有人能夠給她提供一個舒適的家並接受之，那也是無可指摘的。菲利普意識到，在米爾德麗德看來，讓她同自己結婚才是個愚蠢的行動呢，因為只有愛情才能使眼下這種捉襟見肘的日子得以忍受。然而，她卻並不愛他。這絕不是米爾德麗德的過錯，這不過是他不得不接受的又一個事實罷了。他試圖說服自己。他深知他那被刺傷的自負深深地埋在心底，此時他的情欲卻從被損害的虛榮中勃然而起。實際上，在很大程度上，正是由於這一點，他才變得頹唐消沉。菲利普像鄙視米爾德麗德那樣鄙視自己。他為未來作出種種打算，反來覆去地考慮著那些同樣的計劃。在這當兒，他又回想起自己在她那嬌嫩、蒼白的臉頰上親吻的情景，耳際又響起她那迴蕩不絕的嗓音。在醫學院裡，他同朋友們斷絕來往，而眼下他卻希望有人作伴。事情真湊巧，半個月前，海沃德來信說他要路過倫敦，邀請菲利普一同進餐，但那時菲利普因不願受人打擾而婉言謝絕了。海沃德快要返回倫敦，在此度過社交季節，於是，菲利普決定寫封信給海沃德。

　　鐘敲八點。他還能爬起來，對此他感到欣慰。他臉色蒼白，倦容滿面。但是，在洗了澡，穿上了衣服，用過早餐之後，他感到自己又重新回到了塵世，病痛也顯得較易忍受了。這天上午，他不想去聽課，而來到陸海軍商場，為米爾德麗德買件結婚禮物。菲利普猶豫了半晌，最後決定買個化妝手提包。它花去了二十鎊，大大超出了他的支付能力。不過，這個提包既豔麗奪目又俗不可耐。他知道米爾德麗德一定會十分精確地估計出這個提包的價錢來的。這件禮物既能使她感到快樂，又能表達自己對她的鄙視。他為自己挑中了這件禮物而內心感到一種隱隱扎痛的滿足。

　　菲利普懷著惶恐不安的心情期待著米爾德麗德成親的日子，他這是在期待著一種難以忍受的痛苦。他感到寬慰的是，星期六早晨他接到海沃德的一封信，信中說，他就在當天早些時候來倫敦，並請菲利普替他事先找好住處。菲利普急於擺脫眼下的心境，便去查閱時刻表，找出海沃德可能搭乘的那趟車。他趕往車站迎接海沃德。朋友聚首，興奮之至。他倆將行李寄存在車站，隨後便歡天喜地地走了。海沃德還同往常一樣，提議他倆首先花一個小時去遊覽國立美術館。海沃德已經好些時候沒有觀賞圖畫了，說是一定得去瞧上一眼，使自己跟生活的旋律合拍協調起來。數月來，菲利普找不到一個人能同自己談論藝術和書籍。自從去巴黎以來，海沃德一直在專心致志地研究法國的現代詩人。而在法國，這類詩人繁若群星，數不勝數。眼下，海沃德就有好幾位新躍文壇的天才詩人的事兒要告訴菲利普聽。他們倆漫步在美術館，各自給對方指點著自己心愛的圖畫，情緒激昂地交談著，從一個話題轉到另一個話題。此時，陽光普照，微風和煦。

　　「走，咱倆上公園去坐一會兒，」海沃德提議說，「吃過中飯再去找房間不遲。」

　　公園裡，春意盎然，沁人心脾。這種日子叫人感到，人只要活著就是幸福。在天空的映襯下，青翠欲滴的樹林，分外妖嬈。淡藍色的天幕上嵌鑲著朵朵白雲。玉帶般的河流的盡頭，是一群身穿灰色制服的皇家禁衛騎兵隊。這種層次分明的優美景色，帶有一種十八世紀圖畫的風采眼前的景色，使人想起的是約翰．巴普蒂斯特．佩特的那種平凡質樸的圖畫，而不是沃特【註：法國風俗畫家。】畫的畫。沃特的風景畫富有詩意，畫中只有在夢幻虛境中才能看到的那種森林幽谷的景致。菲利普心裡不覺一陣輕鬆。他從過去讀過的書本中領悟到，藝術（因為藝術的存在正如他認為自然界的存在一樣）還可以將人的心靈從痛苦中解救出來。

　　他們倆來到一家義大利餐館吃中飯，還要了一瓶香提酒。兩人慢啜細嚼，邊吃邊談，一起回憶著他倆在海德堡的熟人，談論菲利普在巴黎的朋友，議論書籍、圖畫、道德和人生。猛然間，菲利普聽到一個鐘接連敲了三下，直覺得聲聲撞擊著他那顆心。有那麼一兩分鐘，海沃德說的話他啥也沒聽見。但是，他還一個勁兒地往自己杯子裡斟酒。他喝不慣酒，並已經感到酒力直衝腦門。不管怎麼說，他眼下是無憂無慮的了。多少個月來，他那敏捷的腦子閒著不思想，這時卻完全陶醉在談話中間。他為有個同自己情趣相投的人在一起交談而感到無比欣慰。

　　「我說呀，咱們可別把這良辰浪費在尋找房間上頭。今晚我來安頓你。你可以在明天或者下星期一再去找房間嘛！」

　　「好的。那眼下咱倆幹什麼呢？」海沃德應聲說道。

　　「咱倆花上一個便士，乘汽船到格林威治去。」

　　這個主意正中海沃德的下懷。於是，他同菲利普一起跳上一輛出租馬車，來到西敏大橋，接著又乘上一艘剛要離岸的汽船。此時，菲利普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他說：

　　「我還記得當初去巴黎那會兒，克拉頓，對，就是他，還發了一通長篇宏論呢。他說是畫家和詩人把美賦予事物中去的，是他們創造了美。在他們看來，喬托【註：佛羅倫廷派畫家和建築師。】的鐘樓和一家工廠的煙囪沒有兩樣。然而，美麗的事物隨著它們勾起一代代人們的情感而變得越來越絢麗多彩。古老的事物要比現代的事物更加美麗，其道理也就在於此。那篇《希臘古瓶頌》【註：英國著名詩人約翰．濟慈所作。】現在就比剛問世那會兒要更加雋永嫵媚，這是因為上百年來，情侶們不斷地吟誦它，那些悲觀失望者也從詩句中求得安慰的緣故。」

　　菲利普讓海沃德去推斷，面對兩岸搖曳而過的景色，聽了他的話會作何聯想。他發現自己有意作出暗示而未被對方察覺，不覺竊竊自喜。長期來他過著的那種生活，突然間在他心靈中激起了強烈的反應，使得他思緒萬千，感慨係之。倫敦縹緲的大氣，暈光閃爍，給建築物的灰石蒙上了一層柔和的輕淡優美的色彩；那一個個碼頭、一座座倉庫透出絲絲類似日本版畫式的純樸、莊重的氣息。他們倆繼續向前泛舟蕩漾。那雄偉壯麗的水道，是大英帝國的標誌，越往前越開闊。河面上千帆競發，穿梭不息。菲利普想起那些畫家和詩人把所有這一些描繪得如此婀娜多姿，心頭充滿了感激之情。他們隨船來到倫敦地區的泰晤士河面上。有誰能夠描繪出它的莊嚴儀容呢？頓時，他思緒馳騁，激動不已。天曉得是什麼使得人們把這浩瀚的河面變得平靜如鏡，使得鮑士威爾【註：蘇格蘭律師兼作家。著有《約翰遜傳》一書。】老是跟隨在約翰遜【註：英國著名的辭典編纂家、作家和評論家。】的左右，使得老佩皮斯【註：曾為英國海軍大臣，以其日記聞名。】跨上軍艦的。啊，原來是壯麗的英國歷史，是離奇的際遇和充滿驚險的冒險！菲利普笑容可掬地轉向海沃德。

　　「親愛的狄更斯，」他喃喃地說。當察覺到自己的感情激昂起來，他不覺莞爾。

　　「你放棄學畫，就不感到後悔嗎？」海沃德問道。

　　「不後悔！」

　　「看來你是喜歡行醫的？」

　　「不，恰恰相反，我很不喜歡當醫生。不過也沒有旁的事情可做呀。頭兩年的功課重得快把人壓垮了，再說，遺憾的是，我可沒一點兒科學家的氣質。」

　　「哦，你可不能再見異思遷了。」

　　「嗯，不會的。我要堅持學醫。我想，到了病房，我會更加喜歡上這一職業的。我有個想法，我對人比對世界上任何一樣東西都更有興趣。照我看，只有當醫生，才能享有充分的自由。你把知識裝在腦子裡，拎著醫療器械箱，外加幾味藥，你就可以到處混飯吃。」

　　「這麼說，你是不想當一名開業醫師的？」

　　「至少在很長一段時間裡不想當開業醫師，」菲利普回答說。「我一取得醫院的職位，便去搭乘海輪。我想到東方去──到馬來群島、暹羅【註：泰國的舊稱。】、中國等等地方去───然後，我將找些零星的工作幹幹。事情總是有得做的，比如說，印度鬧霍亂病啦，諸如此類。我還想去周遊列國。一個經濟拮据的人要做到這一點，唯一的辦法就是行醫。」

　　接著他們來到了格林威治。英尼戈．瓊斯【註：英國著名建築師、舞臺設計師。】設計的宏偉的大廈，儀態雍容地正視著河面。

　　「嘿，快瞧，那兒準是可憐的傑克跳下去撈錢的地方，」菲利普說。

　　他們倆在公園裡信步閒逛。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嬉耍，他們的吆喝聲響遍整個公園。年邁的海員們這兒一群那兒一幫地坐著曬太陽。這兒彌漫著一種百年前的那種古樸的氣息。

　　「你在巴黎白白浪費了兩年，有些可惜，」海沃德感嘆了一聲。

　　「白白浪費？瞧那個孩子的動作，瞧那陽光穿過樹葉照在地上的圖案，再瞧瞧頭頂上那塊天──啊，要是我不到巴黎去，我就看不到那兒的天空。」

　　海沃德發覺菲利普語塞哽咽，不禁詫異地凝視著他。

　　「你怎麼啦？」

　　「沒什麼。對不起，我太傷感了。不過，這半年來，我無時無刻不渴望著來觀賞一下大自然的美。」

　　「你過去一直很講究實際。真有趣，還能從你嘴裡說出那種話來。」

　　「去你的，我可不想變得有趣，」菲利普哈哈笑著說。「走，咱們喝杯濃茶去！」

　　六十五

　　海沃德的來訪，給菲利普帶來了莫大的好處，沖淡了他對米爾德麗德的思念。回首往事，菲利普不勝厭惡之至。他自己也鬧不清，過去怎麼會墮入那種不體面的愛情中去的。每當想起米爾德麗德，菲利普心中不免忿恨交加，全是米爾德麗德使他蒙受這奇恥大辱。此時，呈現在他想像中的是被誇大了的她人身、儀態方面的瑕疵。他一想到自己竟同米爾德麗德這種女人有過一段曖情昧意的糾葛，不禁不寒而慄。

　　「這一切都表明我的意志是多麼脆弱啊，」菲利普喃喃地說。先前那段經歷，猶如一個人在社交場合犯下的過錯，過錯之嚴重，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寬宥，唯一的補救辦法，就是把它從記憶中抹去。他對自己先前的墮落十分憎惡。這倒幫了他的忙。他像一條蛻了皮的蛇，懷著厭惡的心情，鄙夷地望著自己過去的軀殼。他為自己恢復了自制力而感到欣喜若狂。菲利普意識到，在他沉湎於人們稱之為愛情的痴情之中的時候，他失去了世界上多少別的樂趣啊。那種滋味他可嘗夠了。要是那就叫愛情，那他從此再也不會墮入那張情網中去了。菲利普把自己的一些經歷告訴了海沃德。

　　「索夫克勒斯【註：古希臘悲劇作家。】不就祈求有朝一日能掙脫吞噬他最誠摯愛情的情欲這頭野獸嗎？」他問道。

　　菲利普儼然一副獲得了新生的樣子。他貪婪地呼吸著周圍的空氣，彷彿從來沒有呼吸過似的。他像稚童般驚喜地打量著世間萬物。他把那段痴狂時期看作是服了半年的勞役。

　　海沃德來倫敦後沒幾天，菲利普接到一張寄自布萊克斯泰勃的請柬，邀請他去參觀在一家美術館舉辦的畫展。他帶上海沃德一同前往。在瀏覽畫展目錄冊時，他們發現勞森也有一張畫參加了這次預展。

　　「我想請柬就是他寄的，」菲利普說，「我們找他去，他肯定站在自己那幅畫的前面。」

　　那張露思．查利斯的肖像畫被擺在一個角落裡，勞森就站在這張畫的附近。他頭戴一頂輕便的大帽子，身著寬大的淺色服裝。置身在蜂擁而來觀賞預展的時髦人物中問，他顯出一副迷離惝怳的神色。他熱情地同菲利普打招呼，隨即同往常一樣，又口若懸河地給菲利普訴說起他搬來倫敦住下了，露思．查利斯是個輕佻的女子，他租到了一間畫室，並因代銷一張肖像而得到一筆傭金等等。他提議他倆在一起用餐，藉此機會好好敘談敘談。菲利普使他想起了他的相識海沃德。菲利普饒有興趣地看著勞森面對海沃德的風雅的服飾和堂皇的氣派有點兒肅然起敬的樣子。

　　他倆奚落挖苦勞森，比在勞森和菲利普合用的那間寒愴的小畫室裡還要厲害。

　　吃飯的時候，勞森繼續講他的新聞。弗拉納根業已返回美國。克拉頓不見了。克拉頓得出個結論，說一個人一旦同藝術和藝術家搭上關係，就不可能有所作為，唯一的辦法就是立即脫離。為使出走順利，弗拉納根同他在巴黎的朋友們一個不落地都吵翻了。他培養了一種給他們訴說令人難堪的事實的才能，迫使他們以極大的耐心聽他宣布說，他在巴黎已經待夠了，準備去赫羅納定居。這座位於西班牙北部、深深吸引著他的小城鎮，還是在他乘車去巴塞隆那的路上偶然發現的吶。他現在就獨自一人住在那兒。

　　「我懷疑他能有什麼出息，」菲利普說。

　　克拉頓就好做出人為的努力，來表達人們頭腦裡混沌不清的問題，因此，變態、易怒同他這個人就完全相稱。菲利普朦朧覺得自己也是這樣，不過，對他來說，是他的道德行為使他陷入了困窘。那就是他的自我表現的方式，至於對此怎麼辦，他可心中無數。但是，他沒有時間來繼續他的思索，因為勞森坦率地把同露思．查利斯的風流韻事一股腦兒地倒了出來。她遺棄了他，轉而同一位剛從英國來的青年學生打得火熱，鬧得烏煙瘴氣。勞森認為應該有人出來干預並拯救那個年輕人，要不她將毀了他。菲利普暗自忖度著，勞森最感傷心的還是他畫畫的中途突然闖進了那個關係破裂的插曲。

　　「女人們對藝術缺乏真正的感受力，」他說。「她們只是佯裝她們有罷了。」不過，他末了幾句話倒是相當曠達：「話得說回來，我畢竟還給她畫了四張畫兒，至於正在畫的這最後一張畫兒，不能肯定是否還能畫成功呢。」

　　這位畫家處理他的愛情糾葛那樣的漫不經心，菲利普著實羨慕。勞森相當愉快地度過了一年半，並未花分文就得到了一個漂亮的模特兒，最後同她分手時，心靈上沒留下太深的傷痕。

　　「克朗肖現在怎麼樣？」菲利普問道。

　　「噢，他算是完了，」勞森皮笑肉不笑地答道。「他不出半年就要死了。去年冬天，他得了肺炎，在一家英國醫院裡住了七個星期。出院時，他們對他說，他康復的唯一機會就是戒酒。」

　　「可憐的人兒，」菲利普微微一笑。他一向是飲食有度的。

　　「有一陣子他是滴酒不進。他還常常到利拉斯店裡去，他可熬不住不去呀。不過，他經常只是喝杯熱牛奶，或者橘子汁。也太沒趣了。」

　　「我想你沒有把事實瞞了他吧？」

　　「哦，他自己也知道。不久前他又喝起威士忌酒來了。他說他已經老了，來不及革面洗心了。他要快快活活地過上半年，到那時，就是死也比苟延殘喘活上五年要強。我想他手頭拮据，簡直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你瞧，他生病期間，連一項進帳都沒有，而且跟他同居的那個蕩婦使他吃盡了苦頭。」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他時，我對他佩服得五體投地，」菲利普說。「我那時認為他簡直了不起。庸俗的小富人家的德行居然得此報應，真叫人作嘔。」

　　「當然囉，他是個不中用的傢伙。他遲早會在那貧民窟裡了卻殘生，」勞森說。

　　菲利普感到傷心，因為勞森一點也沒有憐憫之情。當然，這件事是因果報應，既有前因，必有後報，而生活的全部悲劇就寓於這一支配人類生活和行為的自然規律之中。

　　「啊，我忘了一件事，」勞森說。「你剛走不久，克朗肖叫人送你一件禮物。我當時想你會回來，因此我也就沒有託人帶給你，何況當時我認為根本不值得這麼做。不過，那件禮物將跟我的其餘幾件行李一道運來倫敦，要是你想要的話，可以到我的畫室來取。」

　　「你還沒有告訴我那是個什麼東西呢。」

　　「哦，那是條破爛不堪的地毯。我想它值不了幾個錢。有一天我問他，他怎麼想得起來送這種破爛貨。他告訴我他在魯德雷恩大街上一家商店裡看到這條地毯，便花了十五個法郎把它買了下來。看上去還是條波斯地毯。他說你曾問過他什麼是生活的意義，那條地毯就是個回答。不過，那時他爛醉如泥了。」

　　菲利普哈哈笑了起來。

　　「喔，是的，我知道了。我要來取這條地毯。這是他的絕妙的主意。他說我必須自己去找出這個答案，否則就毫無意義。」

　　六十六

　　菲利普心情愉快地埋頭學習。他有許多事情要做，因為七月裡他要參加第一次統考的三個科目的考試，其中兩項是他上次未獲通過的。儘管這樣，他還是覺得生活充滿了歡樂。他交上了一位新朋友。勞森在物色模特兒的時候，發現了一位在一家劇院練習當替角的姑娘。為了誘使那位姑娘坐著讓他畫像，勞森於一個星期天安排了一次午餐聚會。同那位姑娘一道來的還有一位女伴。菲利普也應邀出席。這樣湊足了四個人。他的任務是專門陪伴那位姑娘的伴娘。他發覺這件事並不難，因為這位伴娘是個討人喜歡的健談者，有著逗人發笑的口才。她邀請菲利普到她住處去看她，並告訴他她在文森特廣場有幾個房間，一般於下午五點在家吃茶點。他真的去了，看到自己受到歡迎而感到高興，以後又去登門造訪。內斯比特太太不過二十五歲，身材矮小，面貌雖不美麗，但是丰采卻是很溫柔可愛的。她有對晶瑩閃亮的眸子，高隆的顴骨和一張寬寬的嘴。她臉面各部的色調過分懸殊，使人想起了一位法國現代畫家創作的一張人物肖像畫。她的皮膚白皙，面頰頰紅，眉毛濃密，頭髮烏黑發亮，其效果有些古怪，還有點不自然，但絕不使人感到不適。她同丈夫分居，靠撰寫稿酬微薄的中篇小說維持她和孩子的生活。有一兩家出版商專門出這種小說，所以她能寫多少就可以寫多少。這種小說的稿酬很低，寫一篇三萬字的小說才給十五個英鎊，不過，她也滿足了。

　　「這樣的小說，讀者畢竟只要花兩個便士，」她說，「而且同樣的故事他們百看不厭，我只要換換名字就行了。有時我感到膩煩，但一想起我得付洗衣費和房租，還得給孩子添置衣服，我就又硬著頭皮寫下去。」

　　除此之外，她還到幾家需用配角的劇院去尋找工作，藉此掙幾個錢。一旦受雇，她一星期可以賺得十六個先令到一個畿尼。可一天下來，卻累得筋疲力盡，她倒頭便睡，活像個死人。她生活道路坎坷，但能好自為之；她那強烈的幽默感使得她能夠身處困厄之中，依然自得其樂。有時時運不濟，她發覺身上分文不名，這時候，她那些不值錢的傢什就被送進沃克斯霍爾大橋路上的那爿當鋪。在境況有所好轉之前，她就一直啃著塗黃油的麵包。但是，她可從來沒有失去她那樂呵呵的本色。

　　菲利普對她過著那種得過且過的生活頗感興趣。她絮聒不休地敘述她那怪誕的個人奮鬥的經歷來逗他發笑。他問她為什麼不試著寫些品質好些的文學作品。然而，她知道自己沒有這種天賦，況且她那些粗製濫造的低劣作品按千字計算的稿酬，也還說得過去，同時，這種作品也是她傾盡全力寫出來的。她除了希望眼下這種日子得以延續之外，別無他求。她看上去沒什麼親戚，幾位朋友也同她一樣一貧如洗。

　　「將來會怎麼樣，我根本不去考慮，」她說。「只要手頭有錢付三個星期的房租，有一兩個英鎊買食品，我就什麼也不想。要是成天想著今天，愁著明天，生活還有什麼意思呢？就是事情糟到無可再糟的地步，我想總還是有路可走的。」

　　沒多久，菲利普形成了每天都去同內斯比特太太共用茶點的習慣。這樣，他帶著一塊糕或者一磅黃油或者些許茶點去拜訪她時，她不至於感到難堪。他倆開始互喚對方的教名。他對女性的柔情還不熟悉，然而對有人樂意傾聽自己的苦惱，心裡頭倒是樂滋滋的。時光一小時一小時地飛逝。他毫不掩飾自己對她的欣羨之情。她是一位令人感到愉快的伴侶。他不禁將她同米爾德麗德比較起來：一個是愚昧無知且固執己見，凡是她不知道的東西，她一概不感興趣；另一個是思想敏捷，才智洋溢。想到他險乎終身同米爾德麗德這樣的女人纏在一起，不覺精神為之沮喪。一天黃昏，菲利普把他同米爾德麗德之間的愛情糾葛原原本本地講給諾拉聽。他這麼做倒不是因為這件事給他臉上增添什麼光彩，而是因為他為能得到諾拉的媚人的同情而感到樂不可支。

　　「我想，你現在已經徹底擺脫了這種困境了，」他講完後，她接著說了這麼一句。

　　有時，她像阿伯丁木偶似的，滑稽地把頭側向一邊。她坐在一張豎式椅子裡，做著針線活兒。她可沒有時間閉著不做事喲。菲利普舒適地依在她的腳旁。

　　「這一切終於結束了，我打心眼裡感到高興，這種心情實在難以形容。」

　　「可憐的人兒，在那段時間裡，你一定很不愉快吧，」她喃喃低語，同時把一隻手擱在他的肩膀上，以示同情。

　　菲利普猛地抓起那隻擱在自己肩頭的手吻了起來。諾拉急忙把手抽了回來。

　　「你幹嘛要這樣？」她紅著臉問道。

　　「你不高興了？」

　　她兩眼菸煙閃光，對著他凝視了片刻，接著又嫣然一笑。

　　「不是的，」她說。

　　菲利普倏地跪立起來，面對著她。諾拉愣愣地望著他的眼睛，那張寬寬的嘴微笑地牽動著。

　　「怎麼啦？」諾拉問。

　　「啊，你是個極好的人兒。你待我這麼好，我感激不盡。我太喜歡你了。」

　　「盡說些傻裡傻氣的話，」她說。

　　菲利普抓住她的胳膊，把她拉向自己。她未作抵抗，而是微微向前傾過身子。他吻著她那紅潤的嘴唇。

　　「你幹嘛要這樣？」她又問道。

　　「因為這樣舒服唄！」

　　她默默不語，但她那對眸子閃爍著溫柔的光芒。她用手憐愛地撫摩著他的頭髮。

　　「你知道，你這樣做太蠢了。咱倆是親密無間的好朋友。我們一直像朋友一樣相處不是很好嗎？」

　　「要是你真正想要合我的心意的話，」菲利普回答道，「你最好還是不要像你眼下正在做的那樣撫弄我的臉頰。」

　　她格格一笑，但她並沒有停止撫摸他的面頰。

　　「我這樣子錯了，是嗎？」她說。

　　菲利普驚喜交集，窺視著她的眼睛。在這當兒，他發覺她那雙眼睛漸漸發亮，含情脈脈，蘊藏在那對眸子裡的神情使得他心蕩神馳。他的心不由得一陣激動，熱淚湧進了他的眼眶。

　　「諾拉，你不喜歡我，是不？」他問道，一臉疑惑的神情。

　　「你是個聰明的孩子，虧你問得出這樣愚笨的問題。」

　　他猛然摟抱著她。

　　不一會兒，菲利普鬆開了她，向後蹲坐在自己的腳後跟上，好奇地打量著她。

　　「嗯，我簡直發狂了！」他說。

　　「為什麼？」

　　「我覺得太驚訝了！」

　　「不感到愉快嗎？」

　　「太高興了，」他叫喊著，聲音猶如從心底迸發出來似的，「太驕傲了，太幸福了，太感激了！」

　　他拿起她的手，不住地吻著。這對菲利普來說，一種既堅如磐石又永不泯滅的幸福開始了。他倆變成了情侶，但仍然是朋友。在諾拉的身上，存在著一種因把自己的愛傾注在菲利普身上而得到滿足的做母親的本能。她需要有個人受她愛撫、叱責和刺刺不休的稱道；她有一種一心追求家庭情趣的氣質，以照顧他的健康和替他縫補漿洗為人生快事。她深切同情他的殘疾，而他本人對這一點異常敏感，因此，她本能地以柔情脈脈的方式來表達她對他的憐愛之情。她還是個剛過豆蔻年華的少婦，健康、豐腴。對她說來，奉獻自己的愛是順理成章十分自然的。她心境快樂，內心充滿了歡笑。她喜歡菲利普，是因為他凡是聽到生活中合她意的趣事兒，都同她一起暢懷歡笑；她之所以喜歡他，最重要的還是他就是他。

　　她把這一點告訴菲利普時，他歡欣地說：

　　「胡說八道。你喜歡我，因為我是個不多話的人，從不插嘴。」

　　菲利普壓根兒就不愛諾拉。但是，他卻非常喜歡她，樂意同她待在一起，興趣盎然地諦聽她那妙趣橫生的談吐。諾拉幫助他對自己樹立起信心，宛如替他在心靈的創傷上塗搽癒合的藥膏。他欽佩她有勇氣，充滿了樂觀，大膽地向命運挑戰。她自己沒什麼人生哲學，但講究實際，不矯揉造作。

　　「你知道，什麼教堂、牧師，諸如此類的東西，我統統不信，」她說。「但是，我信奉上帝。不過，只要你還能勉強維持生活，只要你有時還能夠仗義勇為，拯人於危難之中，我就不信上帝還會想著你。我認為，人總的來說還是正派的，而對那些不正派的人，我感到遺憾。」

　　「那以後怎麼辦呢？」菲利普問道。

　　「喔，我自己也心中無數，你是知道的，」她莞爾一笑。「不過，我抱著樂觀的希望。無論如何，我將不用付房租，也不用寫小說。」

　　她有著女性所特有的那種在奉承別人時善於察言觀色、投其所好的人才。她認為，菲利普自量無望成為一名偉大的畫家便毅然離開巴黎，這是件果斷的舉動。當她熱烈地稱頌他時，他聽得如痴如狂。這一舉動究竟是說明自己勇敢呢，還是說明自己對生活的搖擺不定，他一直心存疑惑。想到她認為那是英勇的表現，他感到欣慰。她大膽地跟他談論起那個他朋友們本能地迴避的問題。

　　「你真傻，竟對你那條跛腳如此敏感，」她說。看到他神情陰鬱，臉漲得通紅，她接著說：「你知道，人們並沒有像你這樣想得那麼多。他們第一次見著你時才注意一下，以後就忘了。」

　　菲利普不願搭腔。

　　「你不生我的氣，是不？」

　　「不生氣。」

　　「你知道，我這樣講是因為我愛你。我絕不想使你感到不愉快。」

　　「我想，你對我講什麼都可以，」菲利普微笑著答道。「我希望我能做些什麼，以表達我對你的感激之情。」

　　諾拉用別的辦法把他牢牢地掌握在自己的手中，不讓他粗暴得像個狗熊。每逢他發脾氣，她就嘲笑他。她使得菲利普變得更加溫文爾雅。

　　「你可以叫我做你想要我做的任何事，」有一次他對她這樣說。

　　「你介意嗎？」

　　「不，我想做你要我做的事。」

　　他感到有一種要實現自己幸福的欲望。在他看來，諾拉把一個妻子所能給予其丈夫的一切都給了自己，然而他依舊可以自由活動。她是他從來沒有過的一位最嬌媚的朋友，從她那兒得到的同情，是他從未在一個男子身上找到過的。兩性關係不過是他倆之間的友誼的最堅牢的紐帶。有了它，他倆之間的友誼就完美無缺，但它絕不是須臾不可離開的。況且他的欲望得到了滿足，他變得更加平靜，更容易與人相處。他感到自己完全能夠控制自己。有時，他想起在那逝去的冬天日子裡，他一直為十分可怕的欲念所困擾，內心裡充滿了對米爾德麗德的厭惡和對自己的憎惡。

　　他的考試日漸臨近。諾拉對考試的關心程度不亞於他。她那急切的心情深深打動了他的心，使他感到非常愉快。她叫他答應立即返回，並把考試結果告訴她。他順利地通過了三個科目的考試，當他告訴她時，她兩眼熱淚盈眶。

　　「喔，我太高興了，那時我是多麼的緊張和不安哪！」

　　「你這個愚蠢的小妮子，」菲利普喉嚨哽咽得笑不出聲來。

　　誰看到她這副表情會不感到激動呢？

　　「現在你打算做些什麼？」她問道。

　　「我可以問心無愧地過個假期。在十月份冬季學期開學之前，我沒事可做。」

　　「我想你將去布萊克斯泰勃你大伯那兒？」

　　「你完全想錯了。我準備待在倫敦，同你在一起玩。」

　　「我倒希望你走。」

　　「為什麼？你討厭我了？」

　　她笑著，並把雙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你最近工作太辛苦了，臉色很蒼白，需要呼吸新鮮空氣，好好休息一下。請走吧。」

　　他沉默了片刻，帶著愛慕的目光凝視著她。

　　「你知道，我相信除了你別人誰也不會說這樣的話。你總是為我著想。我猜不透你究竟看中了我什麼。」

　　「我這一個月對你的照顧是否給你留下個好印象呢？」她歡樂地笑著說。

　　「我要說你待人厚道，體貼入微，你從不苛求於人，你成天無憂無慮，你不令人討厭，你還容易滿足。」

　　「盡說些混帳話，」她說。「我要對你說一句：我一生中碰到一種人，他們能從生活經歷中學習些東西，這種人寥寥無幾，而我就是其中的一個。」

　　六十七

　　菲利普在布萊克斯泰勃待了兩個月之後，急著要返回倫敦。在這兩個月裡，諾拉頻頻來信，信都寫得很長，而且筆力渾厚遒勁。在信中，她用酣暢和幽默的筆調描述日常瑣事、房東太太的家庭糾紛、妙趣橫生的笑料、她在排練時遇上的帶有喜劇性的煩惱──那時她正在倫敦一家戲院裡一場重要的戲裡扮演配角──以及她同小說出版商們打交道時的種種奇遇。菲利普博覽群書，游泳，打網球，還去駕舟遊覽。十月初，他回到了倫敦，定下心來讀書，準備迎接第二次統考。他急盼通過考試，因為考試及格意味著繁重的課程就此告一段落，此後，他就得上醫院門診部實習，同男男女女各色人以及教科書打交道。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諾拉。

　　勞森一直在普爾避暑，他畫的幾張港灣和海灘的寫生畫參加了畫展。他受託畫兩張肖像畫，並打算在光線不便於他作畫之前一直待在倫敦。此時，海沃德也在倫敦，意欲去國外過冬。但是，時間一週週地流逝過去，他卻依然滯留倫敦，就是下不了動身的決心。在這兩三年間，海沃德發福了──菲利普第一次在海德堡見到他距今已有五個年頭了──還過早地禿了頂。他對此非常敏感，故意把頭髮留得老長老長的，以遮掩那不雅觀的光禿禿的腦頂心。他唯一感到安慰的是，他的眉毛俊秀如前。他那雙藍眼睛卻暗淡失神，眼皮萎頓地低垂著；那張嘴全無年輕人的勃勃生氣，顯得凋萎、蒼白。海沃德仍舊含混地談論著他將來準備做的事情，但信心不足。他意識到朋友們再也不相信自己了，因此，三兩杯威士忌下了肚，他便變得哀哀戚戚，黯然神傷。

　　「我是個失敗者，」他喃喃地說，「我經受不住人生爭鬥的殘酷。我所能做的只是讓出道兒來，讓那些年少之輩去喧囂，擾攘，角逐他們的利益吧。」

　　海沃德給人以這樣一個印象：即失敗是一件比成功更為微妙、更為高雅的事情。他暗示說他的孤僻高傲來自對一切平凡而又卑賤的事物的厭惡。他對柏拉圖卻推崇備至。

　　「我早以為你現在已不再研究柏拉圖了呢，」菲利普不耐煩地說了一句。

　　「是嗎？」海沃德揚了揚眉毛，問道。

　　「我看不出老是翻來覆去地讀同樣的東西有什麼意義，」菲利普說，「這只不過是一種既無聊又費勁的消遣罷了。」

　　「但是，難道你認為你自己有顆偉大的腦袋，對一個思想最深邃的作家的作品只要讀一遍就能理解了嗎？」

　　「我可不想理解他，我也不是個評論家。我並不是為了他，而是為了我自己才對他發生興趣的。」

　　「那你為什麼也要讀書呢？」

　　「一來是為了尋求樂趣。因為讀書是一種習慣，不讀書就像我不抽菸那樣難過。二來是為了了解我自己。我讀起書來，只是用眼睛瞄瞄而已。不過，有時我也碰上一段文字，或許只是一個詞組，對我來說還有些意思，這時，它們就變成了我的一個部分。書中凡是對我有用的東西，我都把它們吸收了，因此，即使再讀上幾十遍，我也不能獲得更多的東西。在我看來，一個人彷彿是一個包得緊緊的蓓蕾。一個人所讀的書或做的事，在大多數情況下，對他毫無作用。然而，有些事情對一個人來說確實具有一種特殊意義，這些具有特殊意義的事情使得蓓蕾綻開一片花瓣，花瓣一片片接連開放，最後便開成一朵鮮花。」

　　菲利普對自己打的比方不甚滿意，但是他不知如何表達自己感覺到的但仍不甚了了的情感。

　　「你想有番作為，還想出人頭地吶，」海沃德聳聳肩膀說。「這是多麼的庸俗。」

　　直到此時，菲利普算是了解海沃德了。他意志薄弱，虛榮心強。他竟虛榮到了這樣的地步，你得時刻提防著別傷害他的感情。他將理想和無聊混為一談，不能將兩者加以區分。一天，在勞森的畫室裡，海沃德遇上一位新聞記者。這位記者為他的侃侃談吐所陶醉。一週以後，一家報紙的編輯來信建議他寫些評論文章。在接信後的四十八個小時裡面，海沃德一直處於優柔寡斷、猶疑不決的痛苦之中。長期以來，他常常談論要謀取這樣的職位，因此眼下無臉斷然拒絕，但一想到要去幹事，內心又充滿了恐懼。最後，他還是謝絕了這一建議，這才感到鬆了口氣。

　　「要不，它會干擾我的工作的，」他告訴菲利普說。

　　「什麼工作？」菲利普沒好口氣地問道。

　　「我的精神生活唄，」海沃德答道。

　　接著他數說起那位日內瓦教授艾米爾【註：瑞士作家兼哲學家。】的種種風流韻事。他的聰明睿智使他完全有可能取得成就，但他終究一事無成。直到這位教授壽終正寢時，他為什麼會失敗以及為什麼要為自己開脫這兩個疑問，在從他的文件堆裡找出的那本記載詳盡、語頗雋永的日記裡立刻得到了答案。說罷，海沃德臉上泛起了一絲不可名狀的笑意。

　　但是，海沃德居然還興致勃勃地談論起書籍來了。他的情趣風雅，眼光敏銳。他耽於幻想的豪興不衰，幻想成了他引以為樂的夥伴。其實，幻想對他毫無意義，因為幻想對他從沒發生過什麼影響。但是他卻像對待拍賣行裡的瓷器一樣對待幻想，懷著對瓷器的外表及其光澤的濃厚興趣擺弄著它，在腦海裡掂量著它的價格，最後把它收進箱子，從此再不加以理會。

　　然而，作出重大發現的卻正是海沃德。一天黃昏時分，在作了一定的準備之後，他把菲利普和勞森帶至一家坐落在比克大街上的酒菜館。這家館子享有盛譽，不只是因為店面堂皇及其悠久的歷史──它使人懷念那些發人遐思蹁躚的十八世紀的榮耀事跡──且還因為這裡備有全倫敦最佳的鼻煙。這裡的混合甜飲料尤為著名。海沃德把他們倆領進一個狹長的大房間。這兒，光線朦朧，裝飾華麗，牆上懸掛著巨幅裸體女人像：均是海登【註：英國畫家。】派的巨幅寓言畫。但是，繚繞的煙霧、彌漫的空氣和倫敦特有的氣氛，使得畫中人個個丰姿秀逸、栩栩如生，彷彿她們歷來就是這兒的主人似的。那黝黑的鑲板、厚實的光澤、黯淡的燙金簷口以及紅木桌子，這一切給房間以一種豪華的氣派；沿牆排列的一張張皮椅，既柔軟又舒適。正對房門的桌上擺著一隻公羊頭，裡面盛有該店遐邇聞名的鼻煙。他們要了混合甜飲料，在一起開懷暢飲。這是種熱氣騰騰的摻有朗姆酒的甜飲料。要寫出這種飲料的妙處，手中的拙筆不禁打顫。這段文字，字眼嚴肅，詞藻平庸，根本不足以表情達意；而浮華的措辭，珠光閃爍而引人入勝的言詞一向是用來描繪激動不已的想像力的。這飲料使熱血沸騰，使頭腦清新，使人感到心曠神怡（它使心靈裡充滿健康舒憩之感），使人情趣橫溢，令人樂意領略旁人的機智。它像音樂那樣捉摸不定，卻又像數學那樣精確細密。這種飲料只有其中一個特性還能同其他東西作一比較：即它有一種好心腸的溫暖。但是，它的滋味、氣味及其給人的感受，卻不是言語所能表達的。查爾斯．拉姆【註：英國散文家兼評論家。】用其無窮的機智來寫的話，完全可能描繪出一幅當時的令人陶醉的風俗畫；要是拜倫伯爵【註：英國詩人。】在其《唐璜》的一節詩裡來描述這一難以言表的事兒，他會寫得字字珠璣，異常雄偉壯麗；奧斯卡．王爾德【註：生於愛爾蘭。英國劇作家、詩人、小說家。】把伊斯法罕【註：伊朗城市。】的珠寶傾注在拜占庭【註：古羅馬城市，今名伊斯坦堡。】的織錦上的話，也許他能把它塑造成一個亂人心思的美人。想到這裡，眼前不覺疑真疑幻地晃動著伊拉加巴拉【註：羅馬帝國統治者。】的宴會上觥籌交錯的情景；耳畔迴響起德彪西【註：法國作曲家。】的一曲曲幽咽的諧調，調中還透出絲絲被遺忘的一代存放舊衣、皺領、長統襪和緊身衣的衣櫃所發出的夾雜著黴味卻芬芳的傳奇氣息，迎面飄來深壑幽谷中的百合花的清香和茄達干釀的芳香。我不禁頭暈目眩起來。

　　海沃德在街上邂逅他在劍橋大學時的一位名叫馬卡利斯特的同窗，通過他，才發現了這家專售這種名貴的混合酒的酒菜館。馬卡利斯特既是交易所經紀人，又是個哲學家。每個星期，他都得光顧一次這家酒菜館。於是，隔了沒多久，菲利普、勞森和海沃德每逢星期二晚上必定聚首一次。生活方式的改變使得他們經常光顧這家酒菜館。這對喜於交談的人們來說，倒也不無裨益。馬卡利斯特其人，大骨骼，身板寬闊，相比之下，個頭卻顯得太矮了，一張寬大的臉上肉滾滾的，說起話來總是柔聲細氣的。他是康德【註：德國哲學家。】的徒弟，乾涸而總是從純理性的觀點出發看待一切事物。他就喜歡闡發自己的學說。菲利普懷著濃厚的興趣諦聽著，因為他早就認為世間再也沒有別的學說比形而上學更能激起他的興趣。不過，他對形而上學在解決人生事務方面是否有效還不那麼有把握。他在布萊克斯泰勃冥思苦索而得出的那個小小的、巧妙的思想體系，看來在他迷戀米爾德麗德期間，並沒有起什麼影響。他不能確信理性在處理人生事務方面會有多大的裨益。在他看來，生活畢竟是生活，有其自身的規律。直到現在，他還清晰地記得先前那種左右著他一切言行的情感的威力，以及他對此束手無策，猶如他周身被繩索死死捆在地上一般。他從書中懂得了不少道理，可卻只會從自己的經驗出發對事物作出判斷（他不知道自己跟別人是否有所不同）。他採取行動，從不權衡行動的利弊，也從不考慮其利害得失。但是，他始終感到有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在驅使著自己向前。他行動起來不是半心半意，而是全力以赴。那股左右著一切的力量看來與理性根本毫無相干：理性的作用不過是向他指出獲得他心心念念想獲得的東西的途徑而已。

　　此時，馬卡利斯特提醒菲利普別忘了「絕對命令」【註：係德國哲學家康德的倫理學用語，意味具有無條件的和普遍約束力的道德義務或要求。】這一著名論點。

　　「你一定要這樣行動，使得你的每個行為的格調足以成為一切人行為的普遍規律。」

　　「對我來說，你的話是十足的胡說八道，」菲利普反駁道。

　　「你真是狗膽包天，竟敢衝撞伊曼紐爾．康德，」馬卡利斯特隨即頂了一句。

　　「為什麼不可以呢？對某個人說的話唯命是從，這是愚蠢的品質。當今世上盲目崇拜的氣氛簡直太盛了。康德考慮事情，並不是因為這些事物確實存在，而只是因為他是康德。」

　　「嗯，那麼，你對『絕對命令』，究竟是怎麼看的呢？」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爭論著，就好像帝國的命運處於千鈞一髮之際似的。）

　　「它表明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意志力選擇道路。它還告訴人們理性是最最可靠的嚮導。為什麼它的指令一定要比情感的指令強呢？兩者是絕然不同的嘛。這就是我對『絕對命令』，的看法。」

　　「看來你是你的情感的心悅誠服的奴隸。」

　　「如果是個奴隸的話，那是因為我無可奈何，不過絕不是個心說誠服的奴隸，」菲利普笑吟吟地答道。

　　說話的當兒，菲利普回想起自己追求米爾德麗德時那股狂熱的勁兒。當初他在那股灼烈的情火的烘烤下是怎樣焦躁不安，以及後來又是怎樣因之而蒙受奇恥大辱的情景，一一掠過他的腦際。

　　「謝天謝地，現在我終於從那裡掙脫出來了！」他心裡嘆道。

　　儘管他嘴上這麼說，但他還是拿不準這些話是否是他的肺腑之言。當他處於情欲的影響下，他感到自己渾身充滿了奇特的活力，腦子異乎尋常地活躍。他生氣勃勃、精神抖擻，體內洋溢著一股激情，心裡蕩漾著一種急不可耐的熱情。這一切無不使眼下的生活顯得有點枯燥乏味。他平生所遭受的一切不幸，都從那種意義上的充滿激情、極為興奮的生活中得到了補償。

　　但是，菲利普剛才那番語焉不詳的議論卻把馬卡利斯特的注意力轉向討論意志的自由的問題上來了。馬卡利斯特憑藉其博聞強記的特長，提出了一個又一個論點。他還頗喜歡玩弄雄辯術。他把菲利普逼得自相矛盾起來。他動不動就把菲利普逼入窘境，使得菲利普只能作出不利於自己的讓步，以擺脫尷尬的局面。馬卡利斯特用縝密的邏輯駁得他體無完膚，又以權威的力量打得他一敗塗地。

　　最後，菲利普終於開口說道：

　　「嗯，關於別人的事兒，我沒什麼可說的。我只能說我自己。在我的頭腦裡，對意志的自由的幻想非常強烈，我怎麼也擺脫不了。不過，我還是認為這不過是一種幻想而已。可這種幻想恰恰又是我的行為的最強烈的動因之一。在採取行動之前，我總認為我可以自由選擇，而我就是在這種思想支配下做事的。但當事情做過以後，我才發現那樣做是永遠無法避免的。」

　　「你從中引出什麼結論呢？」海沃德插進來問。

　　「嘿，這不明擺著，懊悔是徒勞的。牛奶既傾，哭也無用，因為世間一切力量都一心一意要把牛奶掀翻嘛！」

　　六十八

　　一天早晨，菲利普起床後，直覺得頭暈目眩，重新躺下時，驀地發覺自己病了，四肢疼痛，周身直打冷顫。房東太太來給他送早餐時，他朝著洞開的房門對房東太太說他身體不適，要他送一杯茶和一片烤麵包來。過了沒幾分鐘，一聲叩門聲之後，格里菲思走了進來。他倆同住在一幢公寓裡已有一年多了，但除了在過道裡互相點頭打招呼之外，別無更多的交往。

　　「喂，聽說你身體不舒服，」格里非思說，「我想我得來看看你究竟怎麼啦？」

　　菲利普莫名其妙地臉露赧顏，對自己的病痛滿不在乎，只說過一兩個鐘頭就會好的。

　　「嗯，你最好還是讓我給你量量體溫，」格里菲思說。

　　「根本沒這個必要，」菲利普煩躁地回答。

　　「哎，還是量一下吧！」

　　菲利普把體溫表放進嘴裡。格里菲思坐在床沿上，喜氣洋洋地聊著天，過了一會兒，他從菲利普嘴裡抽出體溫表看了一眼。

　　「好了，你瞧瞧體溫表，老兄，你得臥床休息，我去叫老迪肯來給你看病。」

　　「盡扯淡，」菲利普說，「根本無關緊要，我希望你別為我操心。」

　　「談不上什麼操心。你在發燒，應該臥床休息。你躺著，好嗎？」

　　他的舉止儀態有一種特殊的魅力，既莊重又和藹，簡直太迷人了。

　　「你的臨床風度簡直妙不可言，」菲利普喃喃地說，微笑著合上了眼睛。

　　格里菲思替他抖鬆枕頭，動作俐落地鋪平床單，並替他把被子塞緊。他走進菲利普的客廳尋找虹吸瓶，沒找著，便從自己房間裡拿了一隻來。接著，他把百葉窗拉了下來。

　　「好了，你好好睡吧，老迪肯一查完病房，我就把他領到這兒來。」

　　過了好幾個鐘頭以後才有人來看菲利普。他感到腦袋瓜像是要炸開來似的，極度的疼痛撕裂著他的四肢，他擔心自己馬上要叫起來。不一會兒，一記敲門聲過後，格里菲思走了進來，他是那樣的健康、強壯和愉快。

　　「迪肯大夫來了，」他通報了一聲。

　　這位態度和藹的老醫生朝前挪了幾步。菲利普跟他只是面熟，並不相識。他問了幾個問題，簡單地作了檢查，然後便開處方。

　　「你看他得的是什麼病？」格里菲思笑吟吟地問道。

　　「流行性感冒。」

　　「一點不錯。」

　　迪肯大夫朝這間光線幽暗的公寓房間掃了一眼。

　　「你不願意住進醫院裡去嗎？他們會把你安置在隔離病房的，那兒要比這兒能得到更多的照顧。」

　　「我寧願待在原地不動，」菲利普說。

　　他不想受人打擾，而且身處陌生環境，他總是疑慮重重。他討厭護士們大肆張揚地圍著他轉，不喜歡醫院裡那種令人沉悶的清潔環境。

　　「先生，我可以來照料他，」格里菲思立刻說道。

　　「喔，那太好了！」

　　他開了張藥方，又關照了幾句，便走了。

　　「現在，你一切都得聽我的，」格里菲思說，「我一人身兼日夜值班護士之職。」

　　「謝謝你，不過我不會需要什麼的，」菲利普說。

　　格里菲思伸出一隻，搭在菲利普的額頭上。那是一隻涼絲絲、乾巴巴的大手，然而這一摸卻給菲利普帶來了快意。

　　「我這就把處方送到藥房裡去，他們把藥配好，我就回來。」

　　不一會兒，他取來了藥，在給菲利普服了一劑之後，就噔噔上樓去拿他的書。

　　「今天下午我就在你的房間看書，你不會反對吧？」下樓後，他對菲利普說。「我讓房門開著，你需要什麼，就叫我一聲。」

　　這天晚些時候，菲利普從心神不寧的瞌睡中醒來，聽到他的客廳裡有說話聲，原來是格里菲思的朋友看他來了。

　　「喂，你今晚最好別來了，」他聽到格里菲思說。

　　過了一兩分鐘以後，又有一個人走進了房間，對他在這兒找到格里菲思而表示驚訝。

　　「我正在護理一位租賃這套房間的二年級學生，這個可憐的傢伙因患流行性感冒病倒了。今晚不能玩惠斯特【註：類似橋牌的一種牌戲。】了，老兄。」

　　不久，房間裡就剩下格里菲思一個人了，菲利普便招呼他。

　　「嘿，你怎麼推辭不去參加今晚的晚會啦？」他問道。

　　「這並不是為了你，我得讀我的外科教科書。」

　　「你儘管去好了。我過一會兒就會好的。你不必為我操心。」

　　「好的。」

　　菲利普的病情漸見惡化。夜幕降臨時，他的神志有些昏迷不清。次日晨光熹微時分，他才從心神不寧的睡眠中清醒過來。他發現格里菲思從扶手椅裡爬起來，雙膝跪在地上，用手指把一塊塊煤扔進壁爐裡。格里菲思身穿寬大的睡衣褲，外面套了件晨衣。

　　「你在幹什麼？」他問道。

　　「我把你吵醒了嗎？我在生火，想盡量不弄出響聲來。」

　　「你為什麼不躺在床上？現在什麼時候了？」

　　「五點左右。我想，今晚我最好還是通宵陪伴著你。我把扶手椅搬了進來，是因為我怕一鋪上床墊，我睡得太死，就聽不見你要什麼東西了。」

　　「我希望你快別這樣了，」菲利普呻吟道，「假如把你傳染上了，怎麼辦？」

　　「那你就來護理我，老兄，」格里菲思笑著說。

　　早晨，格里菲思打開百葉窗。固守了個通宵，他看上去臉色蒼白，疲憊不堪，但神情仍很快樂。

　　「喂，我來給你擦洗一下吧，」他興高采烈地對菲利普說。

　　「我自己能洗，」菲利普說著，不覺赧然。

　　「胡扯，你要是躺在小病房裡，護士也會來幫你洗的，而我可以做得跟護士一樣好。」

　　菲利普身體太虛弱了，精神上也很痛苦，無力拂其美意，只好聽憑他給自己洗臉、洗手、洗腳，讓他給自己擦胸、擦背。他的動作溫柔，給人以快感，在這同時，他嘴裡吐出連珠似的親切友好的話語。然後，正如他們在醫院裡做的那樣，他換下了床單，抖鬆枕頭整理被褥。

　　「我想，阿瑟大嬸看到了我，保管叫她驚訝不已。迪肯很早就會來看你的。」

　　「我難以理解你為什麼要待我這麼好，」菲利普說。

　　「這對我是一次很好的實習機會。照料一個病人太有趣了。」

　　格里菲思把自己的早餐給了菲利普，然後穿上衣服出去吃了點東西。十點前幾分鐘，他手捧一串葡萄和一束鮮花回來了。

　　「你簡直太好了，」菲利普說。

　　菲利普臥床了五天。

　　諾拉和格里菲思兩人輪流照料他。雖說格里菲思同菲利普年齡相仿，然而他卻像一位富有幽默感的母親一樣對待菲利普。他是個體貼人的小夥子，溫文爾雅，給人以力量，但是他最大的特點還在於他有一種勃勃的生氣，似乎能給每一個與其相處的人帶來健康。很多人以他們的母親或姐妹的愛撫為人生樂趣，而菲利普可不習慣這一套，然而這位體格強壯的年輕人身上洋溢著女性的柔情密意，卻使他深受感動。菲利普的病情日見好轉。於是，格里菲思懶散地坐在菲利普的房間裡，講述些歡樂的男女風流逸事，替他解悶消愁。他是個愛調情的傢伙，同一個時間裡可以跟三四個女人鬼混。他敘述起那些他出於無奈為了擺脫困境而採取的種種辦法來，確實娓娓動聽。他有這樣一種天才，能夠使他遭遇的每一件事都蒙上一種富有浪漫色彩的魅力。他因負債累累而手頭不活絡時，他那些稍許值幾個錢的東西都被送進了當鋪，即使這樣，他還是盡量裝得歡天喜地，揮霍無度和落落大方。他生來就是一個冒險家。他就是喜歡那些從事不正當職業以及朝三暮四、反覆無常的人，經常出沒於倫敦的酒吧間，地痞流氓中很大一批人都同他相識。放蕩的女人把他視作朋友，向他傾訴她們人生的煩惱、艱苦和成功；而那班賭棍們卻都能體諒他的寒傖的日子，供他吃喝，還借給他面值五英鎊的鈔票。他雖屢試不第，但都愉快地忍受了。他用優雅迷人的舉止順從父母雙親的規勸，使得他那位在利茲當開業醫生的父親不忍正言厲色地對他發火。

　　「我在讀書方面，是個實足的笨伯，」他樂呵呵地說，「我的腦子就是轉不起來。」

　　生活也太有趣了。但是，有一點是很清楚的：即他那情感洋溢的青春期一過，在最後取得了醫生的資格之後，他一定能夠在醫道方面有所成就。就憑他那舉止的魅力，也能醫治人們的病痛。

　　菲利普崇拜他，正如在學校裡崇拜那些身材高大、品行正直、道德高尚的學生一樣。菲利普病癒時，他同格里菲思成了莫逆之交。看到格里菲思似乎喜歡坐在他的房間裡，談論些令人感到快樂的趣事兒以及抽著數不勝數的菸捲兒來消磨他的時間，菲利普內心裡充滿了一種莫可名狀的滿足。有時，菲利普帶他上里根特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館。海沃德發覺格里菲思很蠢，但勞森卻意識到了他的迷人之處，並急於要給他畫畫。他的體態生動，長著藍色的眸子、白皙的皮膚和鬈曲的頭髮。他們討論的問題，他常常是一無所知，然而他卻安靜地坐在一旁，俊美的臉上掛著溫順敦厚的微笑，恰如其分地感到他的在場本身足以給同伴們增添歡樂。當發覺馬卡利斯特是位證券經紀人時，他熱切地想得到些小費。然而，馬卡利斯特臉帶嚴肅的笑容告訴他，倘若他有時能購進些股票，他就可以賺進一筆錢財。這使得菲利普也垂涎欲滴，因為在某種程度上，他也有些入不敷出，因此借馬卡利斯特提及的輕而易舉的生財之道賺一點兒錢，這對菲利普是最合適不過的了。

　　「下次我一聽到好消息就告訴你，」那位證券經紀人說。「有時真的會有好消息來的，問題在於等待時機。」

　　菲利普情不自禁地暢想起來，要是能賺個五十英鎊，那該多好啊！這樣，他就可以給諾拉買件她過冬禦寒的皮大衣。他注視著里根特大街上的幾家商店，挑選了幾件他買得起的東西。諾拉一切都應該享有，因為她使他的生活充滿了歡樂。

　　六十九

　　一天下午，菲利普從醫院回到公寓，同往常一樣，準備在同諾拉共用茶點之前，梳洗打扮一番。他剛要掏鑰匙開門時，房東太太卻霍地把門打開了。

　　「有位太太等著要見你，」房東太太說。

　　「找我？」菲利普驚訝地說。

　　菲利普不由得一怔。來者只可能是諾拉，但他不知道是什麼風把她給吹來的。

　　「我本不應該讓她進來的，可她接連來了三次，都沒見著你，她看上去怪難過的，所以我告訴她可以在此等候你。」

　　菲利普急急從喋喋不休的房東太太面前奔過去，一頭衝進房間。他感到一陣噁心：原來是米爾德麗德。她正準備坐下去，見他進來，便忙不迭地站起來。她既沒有走近他，也沒有說話。他驚呆了，連自己在說些什麼都茫然不知。

　　「你究竟想要幹什麼？」他問道。

　　米爾德麗德默不作答，卻哇地失聲痛哭。她並沒有用手蒙住眼睛，而是把手懸在身體的兩側，宛如一位垂手懇求雇傭的女佣人，姿態裡帶有一種令人討厭的謙卑。菲利普鬧不清自己心裡頭是什麼樣的滋味，真想掉轉身子奔出房間去。

　　「我不曾想到還會再見到你，」他終於說了這麼一句話。

　　「要是我死了，就好了，」她嗚咽著說。

　　菲利普讓她站在原地。此時，他只想讓自己鎮靜下來。他的雙膝在顫抖。他雙眼注視著米爾德麗德，精神頹然地呻吟著。

　　「出什麼事啦？」他說。

　　「埃米爾──他遺棄了我。」

　　菲利普的心怦怦直跳。此時他意識到自己仍一如既往地狂熱地愛戀著她，對她的愛情從來就沒有終止過。她就站在他的面前，是那樣的低聲下氣，那樣的百依百順。他恨不得一把將她摟進自己的懷裡，在她淚水晶瑩的臉上狂吻。啊，這一離別是多麼的長久！他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能熬過來的。

　　「你還是坐下吧。我給你倒杯酒來。」

　　他把椅子移近壁爐，米爾德麗德一屁股坐下來。他給她配了杯威士忌蘇打水。她一邊抽泣，一邊啜飲著，那雙充滿悲哀的大眼睛凝視著他。她比菲利普上次見到她時要憔悴得多，臉色更蒼白。

　　「你那時向我求婚時，我就同你結婚該有多好呢，」米爾德麗德哀戚地說。

　　這句話似乎在他內心激起了感情的波浪。究竟為什麼會這樣？菲利普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他不能再像剛才那樣強迫自己去冷淡她了。他伸出手來擱在她的肩膀上。

　　「我為你身處困境而感到十分難過。」

　　米爾德麗德把頭偎依在菲利普的懷裡，歇斯底里地大哭大叫起來。頭上的帽子有些礙事，她便把它脫了下來。他可從來沒有料想到她竟會這樣悲慟地哭著。他不住地吻著她，這似乎使她平靜了些。

　　「你待我一向很好，菲利普，」她說，「這就是為什麼我知道我可以來找你的緣故。」

　　「告訴我出什麼事啦。」

　　「哦，我不能講，我不能講，」她叫喊著，從他的懷抱裡掙脫開去。

　　他蹲下跪在她的身旁，把自己的臉頰緊緊地貼住她的臉頰。

　　「難道你不知道你無事不可對我講的嗎？我絕不會怪罪於你的。」

　　她把事情一點一點地講給他聽，有時哽咽得厲害，他幾乎聽不懂她在說些什麼。

　　「上星期一，他到伯明翰去，答應星期三返回的，可是，他沒有回來，到了星期五，還不見他的人影。於是，我寫信去問他出什麼事了，可是他連信也不回一封。我又寫了封信，並說要是再不給回音，我就要去伯明翰了。然而今天早晨，我接到一位律師的來函，函中說我無權對他提出要求，而且說，倘若我去干擾他，他就要去謀求法律的保護。」

　　「真是荒謬絕倫！」菲利普叫喊道。「一個男人絕不可以這樣對待自己的妻子。你們倆是否吵架啦？」

　　「哦，是的，星期日那天，我們倆幹了一仗。他說他討厭我，但是這話他從前也說過，後來還是回來的呀。我可沒有想到他會當真。他感到驚惶失措，因為我告訴他快要生孩子了。我盡可能地瞞著他。最後我不得不告訴他。他說這是我的過錯，還說我應該比他懂得更多一些。你聽聽他對我盡說些什麼呀！但是，我很快就發覺他並不是一位正人君子。他一分錢也沒留下就把我拋棄了。他連房租也沒有付，可我又沒錢去付，那位管家女人曾在我面前說這樣的話──嗯，照她說來我還是個賊哩！

　　「他嘴上說的是一套，可是做的又是一套。我們只是在海伯里租了一套房間。他就是如此的吝嗇。他說我揮霍無度，可是他沒給過我一個子兒呀。」

　　她有一種把巨細事情胡亂摻雜在一起的特殊本領。菲利普被弄得迷惑不解，整個事情聽起來有些莫名其妙。

　　「沒有一個男人是像他這樣的惡棍。」

　　「你不了解他，現在我不願回到他那兒去，即使他跑來跪在我面前，我也不回去。我那時真傻，怎麼會想到跟他的呢？而且他並不是如他所說的那樣在掙錢。他對我說的全是騙人的鬼話！」

　　菲利普思索了一兩分鐘。她的悲哀深深地震撼著他的心，他可不能只為自個兒著想啊。

　　「你要我上伯明翰去嗎？我可以去見他，設法讓你倆重歸於好。」

　　「根本沒門兒。現在他絕不會回心轉意了，我了解他。」

　　「但是，他必須負擔你的生活費用，這是他推諉不了的。諸如此類的事情，我可一點兒也不懂，你最好還是去找個律師。」

　　「我怎麼能呢？我身上一個子兒也沒有。」

　　「這筆費用由我來付。我將給我自己的律師寫封信，就是那位擔任我父親遺囑執行人的運動家。你現在願意同我一起去找他嗎？我估計眼下他仍在辦公室裡。」

　　「不，把寫給他的信交給我，我自個兒去。」

　　此時，她變得鎮靜了一點。他坐下來寫了封信。他倏地想起她身邊一文不名。真湊巧，他前天才兌了張支票的現鈔，給她五個英鎊還是拿得出來的。

　　「你對我真好，菲利普，」米爾德麗德說。

　　「能夠為你做點事情，我感到很高興。」

　　「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跟過去一樣地喜歡你。」

　　她噘起嘴唇，於是他吻了她。從她這一舉動裡，他看到了在她身上從來沒有看到過的一種感情上的屈服。就憑這一點，他內心遭受到的一切痛苦都得到了報償。

　　她走了，他發覺她在這兒待了兩個小時。他感到樂不可支。

　　「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他喃喃地自言自語，內心升騰起他以往從未有過的一股灼熱的情火。

　　大約八點鐘的光景，菲利普接到了一份電報。在這之前，他壓根兒就沒有想到諾拉。打開電報一看，才知道這是諾拉拍來的。

　　※※※

　　出了什麼事啦？諾拉。

　　※※※

　　菲利普茫然不知所措，不知道該如何回覆。諾拉正在一齣戲裡擔任配角。他可以同有時所做的那樣，俟戲一完，就跑去接她，並同她並肩漫步回家。但這天晚上，他整個心靈都反對他去見諾拉。他考慮給她寫信，但不能使自己跟往常一樣稱呼她為「最親愛的諾拉」。他決定去拍個電報。

　　※※※

　　抱歉。無法脫身。菲利普。

　　※※※

　　他在腦海裡勾勒出諾拉的體態輪廓。她那張顴骨高高的、面色粗鄙的醜陋小臉使他感到厭惡。一想到她那粗糙的皮膚，他身上就起雞皮疙瘩。他知道，電報發出後，還得趕緊採取某些步驟，不過，無論如何這份電報為他採取某些步驟贏得了時間。

　　翌日，他又發了份電報。

　　※※※

　　遺憾。不能來。詳見信。

　　※※※

　　米爾德麗德提出下午四點到，而菲利普卻不願對她說這時間不方便。不管怎麼說，是她先來嘛。菲利普心情急躁地等待著米爾德麗德。他站在窗前望著，一見到她，便親自跑去開門。

　　「嗯？你見到尼克遜了嗎」

　　「見到了，」米爾德麗德回答說。「他說那樣做沒有什麼用處。無法可想。我只得默默忍受。」

　　「可是，那樣做是不可能的，」菲利普叫嚷道。

　　她疲憊不堪地坐了下來。

　　「他有沒有擺出理由呢？」他問。

　　她遞給他一封捏皺了的信。

　　「這兒有你的一封信，菲利普。我一直沒拆它。昨天我不能對你講，真的不能對你說。埃米爾沒有同我結婚。他也不能那樣做，因為他已經有妻子，還生了三個孩子。」

　　一陣妒意和痛苦交集在一起的感情突然襲上菲利普的心頭。他簡直忍受不了這一打擊。

　　「這就是我不能回去見我姨媽的緣故。眼下除了你以外，我是無人可找。」

　　「是什麼促使你同他出走呢？」菲利普極力克制住自己，用一種低沉的聲音問道。

　　「不知道。起先我並不了解他是個有婦之夫。當他把這事告訴我時，我當面教訓了他一頓。然後，接連數月我沒見著他的人影，當他再次回到店裡並向我求婚時，我真不曉得到底怎麼啦，只覺得好像無法可想，不得不跟他走似的。」

　　「那時你愛他嗎？」

　　「不知道。那時聽他說話，我情不自禁要發笑。還有一些關於他的事兒──他說我永遠也不會後悔，並保證每星期交給我七英鎊──他說他那時賺十五英鎊，然而，這一切全是彌天大謊，他根本就沒有十五英鎊。那時候，我厭惡每天早上要到店裡去上班，同時我同姨媽的關係不很融洽，好像使喚奴婢一樣對待我，並不把我當作親戚。她說我應該自己動手整理房間，要不就沒人給我整理。哦，要是我那時不上他的當該多好呢。可是，當他走到店裡徵求我的意見時，我覺得我實在沒有辦法。」

　　菲利普從她身邊移開去，坐在桌子旁，雙手掩面。他感到深受恥辱。

　　「你不生我的氣吧，菲利普？」她帶著令人哀憐的聲調說。

　　「不，」他回答道，同時抬起頭來，但目光避著她，「我只是感到傷心極了。」

　　「為什麼呢？」

　　「你是知道的，我那時深深地愛著你。我能夠做到的事，我都做了，為的是想得到你的青睞。我認為你絕不會去愛上別人的。得知你為了那個粗魯的漢子而心甘情願地犧牲自己的切確消息，我簡直感到太可怕了。我不知道你究竟看中了他什麼。」

　　「我太難過了，菲利普。後來我後悔極了，我向你保證，真的後悔極了。」

　　菲利普想起了埃米爾．米勒其人。他臉色蒼白，毫無血色，長著一雙詭詐的藍眼睛，一副俗不可耐的精明相，身上總是穿件顏色鮮豔的編織的背心。菲利普喟然一聲嘆息。米爾德南德站起身子，走到他的跟前，雙臂勾住了他的脖子。

　　「我永遠不會忘記你曾提出要同我結婚，菲利普。」

　　菲利普一把抓住了她的手，抬頭凝望著她。她彎下身子，吻著他。

　　「菲利普，假使你仍然要我，那麼，凡是你喜歡的事情，我現在都願意去做。我曉得你是一位真正的品行高尚的人。」

　　他的心倏忽停住了跳動。她的話使他感到有點兒噁心。

　　「你真太好了，不過我不能這樣啊。」

　　「難道你不喜歡我了？」

　　「怎麼不喜歡呢，我打心眼裡愛你。」

　　「那麼，既然我們有這個機會，為什麼不乘機樂上一樂呢？你要知道，現在可沒什麼關係啦！」

　　菲利普掙脫了米爾德麗德的擁抱。

　　「你沒有聽懂我的意思。自從我遇見了你，我就害上了相思病。但是，眼下……那個男人。不幸的是，我這個人有一種豐富的想像力，一想起那件事，我就想嘔吐。」

　　「你真有趣，」她說。

　　他再次握住她的手，朝她微微一笑。

　　「你切莫認為我不感激你。我對你是永遠感謝不盡的。但是，你知道，那種情感要比我強得多呢。」

　　「你是個好朋友，菲利普。」

　　他們倆不停地交談著，很快就回到昔日那種親密的同伴情誼中去。天色漸晚。菲利普建議他倆在一起吃晚飯，然後去音樂廳。她想讓菲利普做些說服工作，因為她有意要裝出一副與她目前處境相襯的姿態。她本能地感到，此時出入娛樂場所同她目前悲痛的心境不相符合。最後，菲利普說請她一同去只是為了使他高興，直到她認為這是一種自我犧牲的舉動時，她才應承下來。她提出了一個新的很體貼人的建議，這使得菲利普感到很高興。她叫菲利普帶她上他們以前經常光顧的那家坐落在索霍街上的小飯館。他對她感激不盡，因為她的建議給他帶來了對幸福往事的美好回憶。在吃晚飯的過程中，她漸漸變得興高采烈起來。喝著從街角那爿小酒店打來的紅葡萄酒，她心裡頭熱乎乎的，竟忘記了自己該保持一副憂鬱的神情。菲利普想，此時可以平安無事地同她談論關於今後的打算了。

　　「我猜想，你身上是一文不名的了，是嗎？」一有機會，他就問她。

　　「我身上只有你昨天給的幾個錢，而且還得從中拿出三英鎊給房東太太吧。」

　　「唔，我還是再給你一張十英鎊先花著，我馬上去找我的律師，請他給米勒寫封信。我肯定可以叫他付筆款子。要是我們能從他那裡得到一百英鎊的話，這筆錢可以使你維持到小孩出世。」

　　「我絕不要他一個便士。我寧可挨餓。」

　　「但是像他這樣子把你丟下不管也太可惡了。」

　　「我還得考慮我的自尊心。」

　　菲利普覺得有點尷尬。他自己必須嚴格節約，才能使他的錢一直維持到他取得醫生的資格，而且他還得留下一筆錢，以作為他在眼下所在的或別的醫院裡當住院內科或外科醫生期間所需的生活費用。但是，想起了米爾德麗德給他講關於埃米爾吝嗇的事兒，他便不敢同她爭辯，生怕她譴責自己也缺乏慷慨解囊的品性。

　　「我寧願沿街乞討麵包，也不願拿他一個便士。很早以前，我就想找個工作做做，不過我目前這種狀況去工作也沒有好處。人都得考慮自己的健康，不是嗎？」

　　「眼下你還不必考慮去工作，」菲利普說。「在你感到能夠工作之前，我可以讓你得到你所要的一切。」

　　「我早就知道我可以信賴你。我對埃米爾說，別以為我找不到人幫忙。我告訴他你是位真正的品行高尚的人。」

　　菲利普逐步了解到分居是怎麼會產生的。看來那個傢伙的結髮妻子發覺他定期赴倫敦期間所幹的勾當，並找到雇傭他的那家公司的頭頭。她揚言要同他離婚，而那家公司聲稱要是她提出離婚，他們就把他解雇。那個傢伙非常疼愛他的幾個孩子，不堪忍受要同孩子們分離的想法。要他在妻子和情婦之間作出抉擇時，他選擇了妻子。他的心情一直忐忑不安，他希望不要因有孩子而使得這場糾紛更加複雜。當米爾德麗德無法再隱瞞，把即將分娩的事告訴他時，他驚恐萬狀，找岔兒同米爾德麗德吵架，並直截了當地把她遺棄了。

　　「你什麼時候臨產？」菲利普問。

　　「三月初。」

　　「還有三個月哩。」

　　討論計劃很有必要。米爾德麗德提出不想再待在海伯里公寓裡了，而菲利普也認為她應該靠近他，這樣更方便些。他答應第二天去給她找房子。她認為沃克斯霍爾大橋路是個適當的地點。

　　「對以後來說，到那兒去路也近些，」她說。

　　「你這是什麼意思？」

　　「唔，我只能在那兒待兩個月或者稍許多一點，然後我就得住進一幢房子。我知道有一處很高雅的地方，那兒有一批屬於最高貴階層的人，他們接納你，一星期只要四畿尼，而且還沒有其他額外的費用。當然囉，醫生的診費不計在內。除此之外，不要別的費用。我的一位朋友曾經去過那兒。管理這幢房子的是一位一絲不苟的太太。我打算告訴她，我的丈夫是一名駐在印度的軍官，而我是來倫敦生孩子的，因為這有益於我的健康。」

　　聽她這麼說，菲利普感到有點兒離奇。嬌嫩的容貌和蒼白的臉色使她顯得冷淡而恬靜。當他想起熊熊燃燒在她胸膛的激情竟如此出人意料，他的心緒變得莫可名狀的紊亂和不安，他的脈搏急劇地跳動著。

　　七十

　　菲利普殷切盼望回到寓所時能接到諾拉的來信，但一無所獲。翌晨，也仍舊沒有收到她的片言隻語。諾拉渺無音信，使得他煩躁不安，同時又震驚不已。打他去年來倫敦之後，他同諾拉倆天天碰頭見面。然而他卻接連兩天不去看她，也不說明不去的原因，諾拉一定要見怪。菲利普懷疑她是否於一個偶然的不幸的機會瞧見他跟米爾德麗德在一起了。想到諾拉會感到傷心或者不愉快，他於心不忍，於是，決定當天下午就去找她。他頗有點要埋怨諾拉的意思，因為他竟讓自己同她保持這種感情深篤親昵的關係。想到要繼續保持這種關係，他心裡頭骯髒極了。

　　菲利普在沃克斯霍爾大橋路的一幢房子的二樓為米爾德麗德租了兩個房間。房外聲音嘈雜，不過他知道她喜歡窗外車水馬龍的喧鬧聲。

　　「我可不喜歡半陰不陽、毫無生氣的街道，住在那種地方，整天都看不到一個人影兒，」米爾德麗德說，「讓我嗅上一點兒生活的氣息吧。」

　　爾後，菲利普強迫自己來到文森特廣場。舉手按鈴的時候，他內心充滿著憂傷。他懷有一種因錯待了諾拉而忐忑不安的心情。他不敢埋怨諾拉。他知道她的性子暴躁，而他又不願看到吵架的場面。也許最好的辦法還是直截了當地告訴她，說米爾德麗德現在又回到了他的身邊，而他對她依然是一往情深，熱烈地愛著她。對此，他深感內疚，但他再也沒有什麼可以奉獻給諾拉的了。他料想到諾拉會感到極端痛苦，因為他明白她是愛自己的。以往她對他所懷的鍾愛之情，使他感到心旌飄搖，而他對此也不勝感激之至。但是，眼下這一切簡直太可怕了。她不應該忍受他強加於她的痛苦。他暗暗地問自己，現在她會怎樣接待自己呢？當他沿著階梯拾級而上時，她一切可能的舉止行動一一掠過他的心頭。他叩著房門。他感到臉色刷地發白，不知道該如何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

　　諾拉正埋頭奮筆疾書，但當菲利普跨進房間時，她霍地跳了起來。

　　「我聽出是你的腳步聲，」她嚷嚷著，「近來你躲到哪兒去啦？你這個淘氣鬼！」

　　她喜氣洋洋地朝他走來，兩臂勾住了他的頸脖。看到諾拉感到很高興，菲利普吻了她，然後故作姿態，說他極想用茶點。諾拉連忙生火，煮沸鍋裡的水。

　　「我最近忙得不可開交，」他笨嘴拙舌地說。

　　接著，諾拉神采飛揚地絮聒開了，告訴他她受託為一家以往從未雇傭過她的公司寫一個中篇小說。為此，她可以拿到十五個畿尼吶。

　　「這筆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我來告訴你我們該幹些什麼。我們自己會鈔出去溜它一圈，到牛津去玩上一天，好嗎？我就是喜歡去看看那兒的幾所學院。」

　　菲利普凝視著她，窺察她那雙眸子裡是否有埋怨的陰影。但是，她那雙眸子同往常一樣，流露出坦率、歡樂的目光：見到了他，她感到欣喜雀躍。他的心沉甸甸的。但不能把那個殘忍的事實披露給她聽。諾拉給他烤了點麵包，還把他當作小孩一樣，將麵包切成小塊才遞給他。

　　「下作坯，吃飽了嗎？」她問道。

　　他點點頭，不覺莞爾。她為他點了支菸。接著，她同往常一樣，走過來坐在菲利普的雙膝上。她的身子很輕。她往後靠著，偎依在他的懷裡，臉上浮泛起甜蜜幸福的神情。

　　「給我說些可心的話兒吧，」她喃喃地說。

　　「說些什麼呢？」

　　「你可以想像說你非常喜歡我。」

　　「我一直很喜歡你，這你是知道的。」

　　這會兒，他實在不忍心啟口，把那件事情告訴諾拉，無論如何，也要讓她安安寧寧地度過這一天。或許，他可以採取寫信的方式告訴她。在信裡講要容易得多。想起她會痛哭流涕，他實在於心不忍啊。諾拉逗他吻他，然而在接吻的時候，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想起了米爾德麗德的蒼白的、薄薄的嘴唇。對米爾德麗德的回憶，猶如一個無骸的形體──一個要比人影豐富、充實得多的形體──每時每刻都在纏著他，不時地使他變得心猿意馬，神思恍惚。

　　「你今天太沉默了，」諾拉說。

　　在他們兩人之間，她的嘴碎話多總是老牌的笑把兒。他回答說：

　　「你從來不讓我有置喙的餘地，因此，我已經沒有講話的習慣了。」

　　「但是，你也不在聽我說話呀，這種態度可不好。」

　　他臉微微發紅，不禁懷疑起她對自己內心的隱祕是否有所察覺。他侷促不安地移開自己的眼光。這天下午，諾拉身子的重量令人生厭，他不想讓她碰到自己。

　　「我的腳發麻了，」他說。

　　「真對不起，」她叫喊了一聲，從他腿上猛地跳了下來，「要是我改不掉這個坐在紳士們膝上的習慣，那就非得行減肥法不可囉！」

　　菲利普煞有介事地在地板上跺跺腳，還繞著房間兜圈兒。然後，他站在壁爐跟前，這樣她就無法再坐在他的腿上了。在她講話的當兒，他認為諾拉要比米爾德麗德高強十倍，諾拉給他帶來了更多的樂趣，同諾拉談話時他心情更為愉快，她要比米爾德麗德聰穎得多，而且性情更為溫柔。她是個賢淑、誠實、有膽有識的小婦人。而米爾德麗德呢？他痛苦地認為，這幾個形容沒有一個她是配的。倘若他還有理智的話，他應該矢志不渝地守著諾拉，她一定會使他感覺到比他同米爾德麗德在一起要幸福得多。不管怎麼說，諾拉對他是一往情深，而米爾德麗德卻只是感激他的幫助而已。不過話得說回來，重要的還在於與其被人愛還不如去愛別人，他心心念念地思念著米爾德麗德。他寧可只同米爾德麗德待上十分鐘，也不願同諾拉待整整一個下午，他把在米爾德麗德冷冰冰的嘴唇上吻上一吻，看得要比吻遍諾拉全身更有價值。

　　「我簡直不能自拔，」他暗自思忖著，「米爾德麗德可算是銘刻在我的心靈上了。」

　　縱然她無心無肝、腐化墮落和俗不可耐，縱然她愚蠢無知、貪婪嗜欲，他都毫不在乎，還是愛戀著她。他寧可同這一個結合在一起過痛苦悲慘的日子，也不願同那一個在一起共享鸞鳳和鳴之樂。

　　他站起來要走的時候，諾拉漫不經心地說：

　　「嗯，我明天等你來，好嗎？」

　　「好的，」他應了一聲。

　　他心裡明白，翌日他要去幫米爾德麗德搬家，不能上這兒來了。可是，他沒有勇氣說出口。他決定給她打個電報來。米爾德麗德上午去看了那兩個房間，頗為中意。中飯後，菲利普同她一道去海伯里。她有一隻箱子用來盛放衣服，另一隻箱子裡裝些零星雜物、坐墊、燈罩、相片鏡框等等，她要用這些東西來把那套租賃的房間佈置得像個家庭的模樣。此外，她還有兩三隻碩大的硬紙板箱子。不過，這些物件全都疊放在四輪出租馬車上，也沒有碰到車頂。他們通過維多利亞大街時，菲利普蜷縮在馬車的後座，以防萬一被偶然路過這裡的諾拉撞見。他沒有得到打電報的機會，而電報也不能在沃克斯霍爾大橋路的郵政局裡打，這會使諾拉對他在那條路上的行動產生懷疑。再說，要是他人在那兒，他就毫無藉口不到近在咫尺的她的寓所所在的那個廣場上。他決定最好還是花上半個小時，跑去看她一趟。然而，這件迫於情勢不得不做的事，弄得他心煩意亂。他很生諾拉的氣，因為正是她使自己變得如此庸俗卑下、失魂落魄。但是，同米爾德麗德待在一起，他卻感到心馳神蕩。幫她打開行李時，他心裡頭有說不出的高興；他為自己一手把米爾德麗德安頓在由他找到的並由他付房租的寓所裡，心中蕩漾著一種微妙的占有欲。他可捨不得讓她累壞了身子。為她做點兒事是一種樂趣，而她自己卻不願做別人急欲替她做的事兒。他為她打開箱了，取出衣服擺在一邊。見她不再提議外出，他便給她拿來拖鞋，並替她脫下靴子。他為自己代操奴賤之役而感到由衷的高興。

　　當他雙膝下跪替她解開靴子的鈕扣時，米爾德麗德一邊輕憐蜜愛地撫摩著他的頭髮，一邊說，「你太嬌慣我了。」

　　他驀地抓起她的雙手吻了起來。

　　「有你在這兒，真叫人感到愉快。」

　　他整理坐墊，擺好相片鏡框。她還有幾隻綠色的陶瓶。

　　「我將給你弄些花來放在瓶裡，」他說。

　　他驕傲地環顧四周，打量著自己幹的工作。

　　「我不準備出去了，我想我還是穿件寬鬆的女袍，」她說。「幫我從後面解開鈕扣，好嗎？」

　　她毫無顧忌地轉過身去，好像他也是個女人似的。他作為男性，對她說來，毫無吸引力。可是，她這句話所表達的親昵勁兒，倒使得他心裡充滿了感激之情。他手指笨拙地解開扣子。

　　「在第一次走進那爿店的那天，我可沒想到今天會來給你做這種事情，」菲利普強顏歡笑地說。

　　「總要有人做這件事的，」米爾德麗德回答了一句。

　　她走進臥室，套了件鑲滿廉價花邊的天藍色寬鬆女袍。然後，菲利普把她抱進一張沙發裡，並去替她沏茶。

　　「恐怕我不能在這兒同你一起用茶了，」他不無遺憾地說，「我有一個十分討厭的約會。不過半個鐘頭以後我就回來。」

　　要是她問起是什麼樣的約會，他還真不知道怎麼回答呢！不過，她並沒有流露出一點兒好奇心。他在租賃房間的時候，就預先訂了兩人的飯菜，並提出要同她一道安安穩穩地過個黃昏。他心裡急著要趕回來，所以他便搭乘電車走沃克斯霍爾大橋路。他想不如索性對諾拉講明他只能待幾分鐘。

　　「喂，我只有向你問聲好的時間，」他腳剛跨進諾拉的房間，就哇啦地說開了。「我忙得要死。」

　　諾拉聽後把臉一沉。

　　「哎唷，怎麼啦？」

　　他對諾拉居然逼著他說謊非常惱怒。他回答說醫院裡在舉行示威，他一定得參加。就在說話的當兒，他自覺臉紅了。他想她臉上顯現出不相信他的神情，這使得他更為惱火。

　　「哦，好的，這沒關係，」諾拉說，「明天一天你得待在我這兒。」

　　菲利普毫無表情地望著她。翌日是星期天，他一直想在這一天同米爾德麗德待在一起。他對自己說，就是出於起碼的禮貌，他也應該那樣做，總不能把她孤零零一個人扔在一間陌生的屋子裡呀！

　　「實在對不起，明天我有約會。」

　　他知道這是一場他千方百計要避免的爭吵的開始。諾拉的臉漲得更紅了。

　　「可是，我已經邀請戈登夫婦來吃中飯」──演員戈登偕同妻子正在外省遊覽，星期日要在倫敦過──「這事我一週前就告訴你了。」

　　「實在對不起，我忘了，」他囁嚅道。「我恐怕十有八九不能來。你就不能另請旁人嗎？」

　　「那你明天幹什麼去？」

　　「我希望你不要盤問我。」

　　「難道你真的不想告訴我嗎？」

　　「我還不至於不願告訴你，不過硬逼著一個人講自己的行蹤，這也太惱人了！」

　　眨眼間，諾拉換了另外一副臉孔。她極力克制著不讓自己發脾氣，走到菲利普的跟前，拉起他的手。

　　「明天別讓我失望，菲利普，我一直殷切地期望著能同你在一起過個星期天。戈登夫婦想見見你，我們一定會玩得很快樂。」

　　「要是能來，我倒是極想來的。」

　　「我待人不算太苛刻，對不？我不是常常找你的麻煩的。你不能不赴那個討厭的約會嗎？就這一次好嗎？」

　　「實在對不起，我認為我不能這麼做，」菲利普冷冷地回答說。

　　「告訴我這是什麼樣的約會，」她帶著哄孩子似的口吻說道。

　　菲利普抓緊時間編造了個理由。

　　「格里菲思的兩位妹妹要來度週末，我們倆要帶她們出去玩玩。」

　　「就這些嗎？」她高興地說道。「格里菲思很容易就可以找到另一個人嘛！」

　　他希望能想出個比上面所說的更為緊迫的事兒來。那個藉口太拙劣了。

　　「不，實在對不起，我不能──我已經答應了，我就得信守諾言。」

　　「可是，你也曾答應過我的。完全可以肯定，是我先提出來的。」

　　「我希望你不要堅持了，」菲利普說。

　　諾拉勃然大怒。

　　「你是不想來，所以才不來的。不知你前些日子在幹些什麼勾當，你完全變了。」

　　菲利普看了看自己的手錶。

　　「恐怕我一定得走了，」他說。

　　「你明天不來嗎？」

　　「不來。」

　　「這麼說，不必再勞駕光臨了，」她叫嚷著，這下可大動肝火了。

　　「隨你的便，」他回敬了一句。

　　「別再讓我耽擱你了，」她挖苦地補了一句。

　　菲利普聳了聳肩膀，走出屋外。他感到如釋重負，事情總算還不壞。還沒有出現涕泗滂沱的場面。一路上，他因這麼容易就擺脫那樁事情而額手慶幸。他走進維多利亞大街，買了幾束鮮花帶給米爾德麗德。

　　這個小型便宴進行得十分成功。菲利普早先送來了一小罐魚子醬，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就愛吃這種東西。房東太太給他倆端上來幾塊炸肉排、蔬菜和一道甜食。菲利普還訂了她最愛喝的紅葡萄酒。帷幕敞開，爐火熊熊，燈泡安上了米爾德麗德的燈罩，房間裡彌漫著舒適愜意的氣息。

　　「這兒真像是一個家，」菲利普滿面春風地說。

　　「也許我會變得更加不幸，會嗎？」她回答道。

　　吃完飯，菲利普把兩張安樂椅拉到壁爐前。他倆坐在上面歇息。他悠然自得抽著菸斗，感到心曠神怡。

　　「明天你要做什麼呢？」他問米爾德麗德說。

　　「喔，我要到圖爾斯山去。你記得那爿店裡的女經理嗎？嘿，她現在已經結婚了，她邀請我去同她在一起過星期天。當然囉，她想我現在也結婚了。」

　　菲利普聽後垂頭喪氣。

　　「可是，為了能同你在一起過星期天，我還謝絕了一張請柬呢。」

　　他想，米爾德麗德要是愛他的話，一定會說那就同他在一起吧。

　　菲利普心裡明白，諾拉碰上這種情況是絕不會猶豫的。

　　「唔，你這個笨瓜竟幹出這號事來。三個星期前，我就答應她了。」

　　「但是，你一個人怎麼去呢？」

　　「哦，我會說埃米爾外出辦事了。她的丈夫是幹手帕行業的，他是個態度非常傲慢的傢伙。」

　　菲利普默然不語，一股難過的感情湧上了心頭。米爾德麗德凝睇著他。

　　「你不會連這一點兒樂趣都不給我吧，菲利普？你是知道的，這是我能夠出去走走的最後一個機會了，還不知要隔多久才會再有這種機會吶。況且這是我早講定了的。」

　　他拿起她的手，笑著對她說：

　　「不，親愛的，我要你去痛痛快快地玩上一玩。我只是想讓你感到愉快。」

　　一本用藍紙包著的小書打開著，書頁朝下地躺在沙發上，菲利普懶懶地把它拿了起來。這是一本定價兩便士的中篇小說，其作者是科特納．帕各特。這就是諾拉寫書時用的筆名。

　　「我非常喜歡看他寫的書，」米爾德麗德說，「凡是他寫的書我都看，寫得太美了。」

　　他仍然記得諾拉對她自己的評價。

　　「我在那些幫廚的女工裡面享有盛譽。她們都認為我頗有紳士風度。」

　　七十一

　　菲利普為報答格里菲思的知遇之恩，便把自己那些曖情昧意的糾葛一五一十地抖落給他聽。星期天早晨用過早飯後，他倆身披晨衣坐在壁爐旁抽菸，這當兒，菲利普又給他講起了前日與諾拉齟齬不和的事兒。格里菲思祝賀他如此乾淨俐落地擺脫了困境。

　　「同一個女人談情說愛，這是世上最容易的事兒了，」他故作莊重地說，「可是，要斬斷綿綿情絲卻令人十分生厭。」

　　菲利普對自己如此巧妙地擺脫了干係，頗有些沾沾自喜的味兒。不管怎麼說，他現在可是心安理得了。一想起米爾德麗德在圖爾斯山過得很愉快，他為她的幸福而的的確確感到心滿意足。儘管他自己深感失望，但還是沒有掠人之美，這對他來說，完全是一種自我犧牲的行為，也正是這一點使得他內心充滿了喜悅。

　　但在星期一早晨，菲利普發覺桌子上赫然躺著一封來自諾拉的信，信上寫著：

　　最親愛的：

　　星期六那天，我大發脾氣，實感抱歉，望能諒察。請同往常一樣子下午來用茶點。我愛你。

　　　　　你的諾拉

　　菲利普神情沮喪，茫然不知所措。他走到格里菲思的跟前，把這封信遞了過去。

　　「你還是不寫回信的好，」格里菲思說。

　　「喔，我可不能這樣，」菲利普嚷道。「要是我想起她老是在盼我的回信，我心裡會很不好受的。你可不知道等待郵差的叩門聲是啥滋味，我可算是有體會的了。我絕不能讓人家也忍受這種折磨。」

　　「老兄，一個人要斷絕這種關係，又要不讓人感到難過，這是不成的。幹那號事，你得咬緊牙關。要知道，那種痛苦是不會持續多久的。」

　　菲利普重新坐了下來，揮筆寫了下面這封信：

　　親愛的諾拉：

　　使你感到不愉快，我深感內疚。不過，我想我們倆還是讓事情停留在星期六那種地步為好。我認為，既然事情已毫無樂趣可言，那麼，再讓它繼續下去又有什麼意義呢？你叫我走開，我就走了。我不存回去的奢望。再見。

　　　　　菲利普．凱里

　　他把信拿給格里菲思看，並徵求他的意見。格里菲思讀完後，閃動著晶瑩的眼光注視著菲利普。他心裡究竟怎麼想的，卻隻字未吐。

　　「我認為這封信定能奏效，」他說。

　　菲利普出去把信寄走了。一上午，他過得很不舒暢，一直在推測著諾拉接信後感情變化的細枝末節。他為諾拉可能要掉淚的念頭所苦惱。但是在這同時，他又感到輕鬆。想像中的痛苦總是要比目睹的痛苦來得容易忍受，何況他眼下可以無拘無束地、情思專一地愛著米爾德麗德了。醫院下班時，想到那天下午要去看望米爾德麗德，他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腔。

　　跟往常一樣，他回到自己房間梳理一下。他剛把鑰匙塞進門上的鎖眼，突然從身後傳來一個人的說話聲。

　　「我可以進來嗎？我已經等了你半個小時了。」

　　這是諾拉的聲音。他頓覺自己的臉刷地紅到了耳根。她說話時，聲調歡樂，沒有一絲怨恨，從中聽不出可資證明他倆雙方齟齬的端倪。他覺得自己無地自容。他既害怕又厭惡，但還竭力裝出一副笑臉。

　　「可以，請進吧，」他說。

　　菲利普把門打開，諾拉在他頭裡走進客廳。他心中忐忑不安，為使自己鎮靜下來，他遞給諾拉一支菸，同時自己也點了一支。諾拉神采奕奕地凝望著他。

　　「你這個淘氣鬼，為什麼要給我寫來這麼一封可怕的信？我要是拿它當真的話，它足以使我感到痛心疾首。」

　　「這封信絕不是鬧著玩的，」他神情抑鬱地回答道。

　　「別這麼傻裡傻氣的。那天我是發了脾氣，可是我寫了信，道了歉。你還不滿意，喏，今天我又上門請罪來了。歸根結蒂，你是獨立自主的，我無權對你提出任何要求。我絕不要你做你不願意做的事情。」

　　她從椅子裡站起來，兩手張著，感情衝動地朝菲利普走來。

　　「讓我們言歸於好吧，菲利普。要是我觸犯了你，我感到難過。」

　　他不能不讓她握住自己的雙手，但是他不敢正視她。

　　「恐怕現在太遲了。」他說。

　　她一屁股坐在他腿旁的地板上，抱住了他的雙腿。

　　「菲利普，別傻！我性情急躁，我知道是我傷害了你的感情，不過為了這一點就生氣，那也太傻了。弄得大家都不開心，這又有什麼好處呢？我們的友誼是多麼令人愉快啊。」她的手指緩慢地撫摩著他的手。「我愛你，菲利普。」

　　他站起身子，躲開她，走到房間的另一端。

　　「實在抱歉，我無能為力。整個事情就此完結。」

　　「你的意思是說你不再愛我了？」

　　「恐怕是的。」

　　「你是在找個機會把我拋棄掉，而你就抓住了那件事，是不是？」

　　他默不作聲。她兩眼直勾勾地盯視了他一會兒，看上去她已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她還是坐在原地不動，背靠著安樂椅。她無聲地哭著，也不用雙手蒙住臉面，豆大的淚珠一顆顆順著她的面頰滾落下來。她沒有抽泣。看到她這種樣子，令人不覺悚然，痛苦萬分。菲利普轉過身去。

　　「我傷了你的心，實在對不起。就是我不愛你，這也不是我的過錯。」

　　她默默無言。她似乎不勝悲切，只是木然地呆坐著，眼淚不住地順著面頰流淌。要是她聲色俱厲地呵斥他，他也許好受些。菲利普想諾拉脾氣上來時會控制不住自己，而且他也準備她來這麼一著。在思想深處，他，覺得乾脆大吵一場，兩人都用刻毒的語言咒罵對方，在一定程度上，還能證明自己的行為是無咎的。時光匆匆流逝。最後他看到她無聲地哭著而變得驚慌起來。他走進臥室，倒了杯水來，朝著諾拉俯下身去。

　　「你不喝點兒水嗎？喝了，心裡要好受些。」

　　她嘴唇無精打采地伸向杯子，喝了兩三口水。然後她精神倦怠地、輕聲地向菲利普討了塊手帕。她擦乾了眼淚。

　　「自然，我早就知道你從來就沒有像我愛你那樣愛過我，」她呻吟地一說。

　　「恐怕事情往往就是如此，」他說，「總是有人去愛別人，也總是有人被別人愛。」

　　他想起了米爾德麗德，一陣劇痛襲上心頭。諾拉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總是那麼悲慘不幸，我的一生又是那麼的可恨，」她最後說。

　　這話諾拉並不是對菲利普，而是對她自己說的。以往，他可從來沒有聽到她埋怨過她同丈夫在一起的生活，也沒有聽到她詛咒過窮困的境況。他過去總是非常欽佩她敢於正視世界的凜然態度。

　　「後來，你同我邂逅相逢，而且又對我那麼好。我欽佩你，是因為你聰明，再說，找到了一個自己信得過的人，這有多可貴啊。我愛過你。但萬萬沒料到會有如此結局，而且我一點兒過錯都沒有。」

　　她又淌下了眼淚，不過此時她較能控制住自己，用菲利普的手帕蒙住自己的臉。她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

　　「再給我些水喝，」她說。

　　她擦了擦眼睛。

　　「抱歉，我竟做出這種蠢事來。我是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啊。」

　　「太對不起你了，諾拉。我想叫你知道的是，我非常感激你為我所做的一切。」

　　他不知道諾拉究竟看中了他什麼。

　　「唉，事情全是一個樣，」她嘆息地說，「倘若要男人們待你好，你就得待他們狠；要是待他們好，他們就給你罪受。」

　　諾拉從地板上站起來要走，她向菲利普投來長長的、沉靜的一瞥，接著是一陣嘆息聲。

　　「太莫名其妙了。這一切究竟是什麼意思？」

　　菲利普突然打定了主意。

　　「我想我還是告訴你，我不想讓你把我看得太壞了，你是我的話，也是沒有辦法的啊。米爾德麗德已經回來了。」

　　諾拉漲紅了臉。

　　「你為什麼不立刻告訴我？我是當然應該知道的。」

　　「我不敢講。」

　　她對著鏡子端詳自己，把帽子戴正。

　　「勞駕叫輛出租馬車，」她說，「我實在走不動了。」

　　菲利普走到門口，叫住一輛路過的雙輪雙座馬車。當她跟隨他走到街上時，他發現她臉色非常蒼白，不禁吃了一驚。她的步履沉重，好像轉眼間變得蒼老了似的。看到她的病容，他不忍心讓她獨自一人回去。

　　「要是你不反對的話，我陪你回去。」

　　見她不置可否，他便坐進了馬車。他們默默地駛過大橋，穿過幾條窮街陋巷，孩子們尖聲呼喝著在馬路上戲耍。馬車來到諾拉寓所門前時，她沒有立刻走出車子，看上去她似乎不能聚集足夠的力氣來挪動步子。

　　「我希望你原諒我，諾拉，」菲利普說。

　　她把眼睛轉向菲利普。此時他發覺那雙眼睛又閃爍著晶瑩的淚花，但是她還是極力使自己的嘴角露出一絲笑意。

　　「可憐的人！你太為我擔憂了，你不必費心。我不怪你。我會好起來的。」

　　她輕輕地、敏捷地撫摸他的臉，以表示她對他不懷怨恨之心，這一動作僅僅起點暗示的作用，如此而已。然後，她跳下馬車，頭也不回地走進屋去。

　　菲利普付了車資後，便朝米爾德麗德的寓所走去。他懷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沉重心情，真想把自己臭罵一頓。但是，為什麼呢？他不知道他還能做些什麼。路過一爿水果店時，他記起了米爾德麗德喜歡吃葡萄。他非常感激自己能夠通過回憶記起她的每一種嗜好來表達對她的愛慕之情。

　　七十二

　　以後的三個月裡，菲利普每天都去看望米爾德麗德。他去時隨身帶著書，一用過茶點，便埋首攻讀，這當兒，米爾德麗德便躺在沙發上欣賞小說。有時，他抬起頭來，盯著她瞧上一會兒，嘴角隱隱露出一絲甜蜜的笑意。然而，米爾德麗德總是能察覺出他向自己投來的目光。

　　「別望著我浪費你的時間，傻瓜！快做你的功課吧，」她說。

　　「好一個獨裁者，」他興高采烈地應答著。

　　菲利普見房東太太進來鋪檯布準備開飯，便放下書本，興致勃勃地同她打趣逗樂。這位房東太太是個上了年紀、個兒瘦小的倫敦人，伶牙俐齒的，具有逗人發笑的幽默感。米爾德麗德已經同她交上了朋友，並且還把導致自己處於目前這種不幸境遇的種種情況，對她作了一番詳盡的但是虛假的敘述。這位好心腸的瘦小女人卻深受感動，覺得只要米爾德麗德日子過得舒適，再大的麻煩也不為大。米爾德麗德出於禮貌起見，建議菲利普以她兄長的身分出現。他倆在一起用餐，米爾德麗德的胃口變幻莫測。但每當訂到能引起她的食欲的飯菜時，菲利普心裡總有說不出的高興。看到她就坐在自己的對面，他不禁為之心醉；他按捺不住內心的喜悅，不時地拉起她的手緊緊地攥著。飯後，米爾德麗德坐進靠近壁爐的安樂椅裡，他則緊挨著她坐在地板上，身子倚著她的雙膝，嘴裡叼著支菸。他倆常常不言不語。有時，發覺她打著盹兒，菲利普便不敢動作，生怕驚醒她，悄沒聲息地坐在那兒，眼睛懶懶地望著爐火，盡情享受著他的幸福。

　　「午覺睡得香嗎？」她醒來時，他笑吟吟地問道。

　　「我可沒睡，」她回答說，「只是閉閉眼睛就是了。」

　　她從來不會承認自己睡著的。她生性冷漠，而眼下她身體狀況也沒有使她感到特別的不便之處。她為了自身的健康，可算是費盡心機，不論什麼，只要他願意提出建議，她都照聽不誤。每天早晨，只要天好，她都出去，在外面待上一段時間。天氣不太冷的話，她就坐在聖詹姆士公園裡。一天餘下的時光，她全是悠閒地坐在沙發裡消磨掉的，不是讀著一本又一本的小說，就是同房東太太在一塊兒嘮叨扯淡。她就愛說東道西的，其談興之濃，經久不衰。她對菲利普絮絮叨叨地講述房東太太的身世，談論住在客廳那層樓上的房客以及左鄰右舍的趣聞軼事。時而她臉上現出驚恐的神色，對菲利普訴說起自己害怕分娩的痛苦，生怕自己因此而撒手人世。接著，又把房東太太以及那位住在客廳那層樓上的太太的分娩情況，對菲利普從頭至尾說了個罄盡。（至於那位住在客廳那層樓上的太太，米爾德麗德還不認識呢。「我這個人就喜歡清靜，」她說，「可不是那種見人就搭訕的人兒。」）她帶著一種莫可名狀的既興奮又驚悸的口吻娓娓敘來，不過，在大部分時間裡，她對近在眼前的臨產一事，卻處之泰然。

　　「不管怎麼說，我不是第一個生孩子的女人呀，對不？況且大夫說我是不會有什麼麻煩的。你瞧，看來我還不是生來就不能生孩子的女人呢。」

　　眼看產期將至，米爾德麗德去找了房東歐文太太。歐文太太給她推薦了一位大夫，米爾德麗德每隔一週去檢查一次。這位大夫索費十五畿尼。

　　「當然咯，我完全可以還他的價，不過這位大夫是歐文太太竭力推薦的，因此我想總不能因小失大吧。」

　　「如果你覺得愉快、舒適，費用我才不在乎呢！」菲利普說。

　　菲利普為她做什麼，她都心安理得，似乎這是天經地義的；而在菲利普這方面說來，他就喜歡為她花錢，每給她一張五英鎊的鈔票，都在他心頭激起一種幸福感和自豪感。菲利普給了她好一筆數字的錢，因為她從來不是算計著花錢的。

　　「我也說不清錢是怎麼花的，」她自言自語地說，「就像水似的，都從我指縫裡流掉了。」

　　「這不打緊，」菲利普說，「我能為你做的，我都樂意去做。」

　　她既不擅針線活，又不為那即將出世的孩子縫製幾件必不可少的衣衫。她對菲利普說到頭來買它幾件比自己做還要便宜得多。菲利普手頭有幾張抵押契據，這就是他的全部錢財。近日他賣掉了一張，換來的五百英鎊，眼下存在銀行裡，準備往一樁其意義不能一下子就能理解的事業裡投資。此時，他感到自己異乎尋常的富有。他們倆常常在一起憧憬未來。菲利普切望米爾德麗德把孩子帶在身邊，但是米爾德麗德卻連聲拒絕，因為她還得去掙錢糊口，要是不帶孩子，去找工作就要容易得多。她打算重新回到她先前工作過的商店裡去，而把孩子交給鄉下一個正經女人撫養。

　　「我能找到只要七先令六便士就會帶好孩子的人。這樣，無論對我還是對孩子來說，都有好處。」

　　這在菲利普看來似乎有點不近人情。但是當他試圖同米爾德麗德說理時，她卻裝作認為菲利普只是痛惜要付孩子的撫養費。

　　「孩子的撫養費，你大可不必操心，」她說，「我絕不會叫你付的。」

　　「要我付多少錢，我是不計較的，這你是知道的。」

　　米爾德麗德內心深處巴不得這孩子是個死胎。雖說她絲毫沒有流露，但菲利普看出她存有這份心思。起初，菲利普不由得一怔，可後來，經過一番考慮，也不得不承認，鑑於種種因素，事情果真如此，倒是求之不得的。

　　「坐著說這論那的倒是很動聽，」米爾德麗德抱怨地說，「可是叫一個姑娘出去自謀生計就艱難了，要是身邊再拖著個孩子，那就更不容易了。」

　　「幸運的是，你還有我可以助你一臂之力呢，」菲利普笑吟吟地說著便拉起了米爾德麗德的手。

　　「菲利普，你一直待我很好。」

　　「喔，盡說些混帳話！」

　　「你可不能說我以往對你為我所做的一切一點都沒有酬報你啊。」

　　「老天在上，我可從來不曾想從你那兒得到什麼酬報。如果說我為你做了些什麼的話，那是因為我愛你才這麼做的。你什麼也不欠我。我希望你也愛我。除此之外，我對你沒什麼企求了。」

　　對米爾德麗德把自己的肉體看作是件商品，她可以為了盡其用途而隨隨便便地提供給買主的想法，菲利普感到有點吃驚。

　　「不過我真想報答你，菲利普。你待我一直是那麼情深意切。」

　　「嗯，再等一段時間也無甚害處。等你身體好了以後，咱倆再去度幾天蜜月不遲。」

　　「你真淘氣，」她粲然一笑，怪嗔著菲利普。

　　米爾德麗德企望在陽春三月坐月子，身體一好便去海邊過上半個月，這樣可以讓菲利普不受干擾地複習迎考，然後就是復活節，他們倆早已打算雙雙去巴黎度假。菲利普滔滔不絕地數說著他倆在巴黎的種種活動。到那時，巴黎可是個賞心悅目的好去處。他們可以在他所熟悉的拉丁區的一家小旅館裡開個房間，上各式各樣的迷人的小飯館去品嘗食物，上戲院觀看歌劇。他還要帶她去欣賞音樂，引她去見見自己的親朋好友。這一切會使她感到很有趣的。他曾在米爾德麗德面前談起過克朗肖，她很想見見他。還有勞森，他已經去巴黎好幾個月了。他們還可以去逛逛皮利埃舞廳，還將去凡爾賽、恰特茲、楓丹白露遊覽觀光。

　　「那可要花一大筆錢哩，」她說。

　　「哦，甭管花多少錢。想想吧。我朝思暮想的就盼著這一天哪。難道你不清楚這對我有多麼重要嗎？過去我除了你誰也不愛，以後也不會去愛旁人。」

　　米爾德麗德笑眯眯的，默默地諦聽著他這番慷慨陳詞。他認為從她笑眼裡看到的是一片脈脈柔情，對此，他對她滿懷感激。她比往常要溫存得多。以往她身上那種令人不快的傲慢神氣，眼下已杳無蹤影。她在他跟前待慣了，不再故作姿態了，也不再像先前那樣精心梳理她的頭髮了，只是隨隨便便地攏成一個髮髻。她通常把她那濃密的劉海梳得齊齊整整，現在卻任其披散著。她那張瘦削的臉龐使她那雙眼睛顯得格外的大。下眼瞼布滿了皺紋，在蒼白的雙頰襯托下，更顯突兀分明。她神情陰鬱，悲哀之至。從她身上，菲利普彷彿看到了聖母馬利亞的影子。他希望米爾德麗德歲歲年年永不改顏。他體會到今生前所未有過的幸福。

　　每天晚上，一到十點，菲利普便起身向米爾德麗德告辭，一來因為她喜歡早早就寢，二來因為他回去後還得用功一兩個鐘頭，以彌補先前幾個小時耽誤下來的功課。他通常在離開她之前替她梳理頭髮。在同她道過晚安之後，菲利普便舉行儀式般地把他的親吻奉獻給她。首先，他吻吻她的手掌心（她的手指是多麼的纖細，那指甲又是多麼的秀美，因為她花了不少時間來修剪指甲），接著便先右後左地親親她那雙合上的眼睛，最後貼著她的嘴唇親了又親，吻了又吻。在回家的路上，他那顆心充溢著愛。他引頸盼望能有機會一遂平生心願，以彌補因自我犧牲而使自己心勞神疲的虧缺。

　　不久，米爾德麗德該移居私人醫院了，她將要在那兒生產。此時，菲利普只能於下午去探望她了。米爾德麗德另編了一套說法，把自己說成是一名隨團隊駐紮在印度的士兵的妻子，而把菲利普作為自己的小叔子介紹給這家私人醫院的女院長。

　　「我說什麼都得當心，」她告訴菲利普說，「因為這兒還有一位太太，她的丈夫就在印度民政部工作。」

　　「我要是你的話，才不為此擔憂呢，」菲利普說。「我相信她的丈夫同你的丈夫是搭乘同一條船去的。」

　　「什麼船？」她天真地問道。

　　「鬼船【註：傳說中註定在海上漂流直到上帝最後審判日的荷蘭水手所乘的船，被認為是一種不祥之兆。此處系菲利普的戲謔語。】唄！」

　　米爾德麗德順利地生下了個女孩。當菲利普獲准進去看她時，那嬰兒就躺在她的身邊。米爾德麗德的身體非常虛弱，但因為一切都過去了，心情還是輕鬆的。她把孩子抱給菲利普看，而她自己用一種古怪的目光打量著這孩子。

　　「這小東西看上去怪滑稽可笑的，是不？我簡直不敢相信她是我生的。」

　　那新生兒渾身通紅，皮膚皺皺的，模樣古怪。菲利普瞧著瞧著，臉上現出了笑容，不知說什麼是好。他感到很是尷尬，因為此時那位擁有這家私人醫院的看護就站在他的身旁。從她瞧自己的目光看來，菲利普覺得她壓根兒就不相信米爾德麗德那種頗為複雜的說法，她認為菲利普就是這孩子的生身父親。

　　「你準備給她起個什麼名兒？」菲利普問道。

　　「究竟是叫她馬德琳還是塞西莉亞，我還沒打定主意。」

　　那位護士走開了，讓他們倆單獨待上幾分鐘。於是，菲利普彎下腰去，對著米爾德麗德的嘴吻了一下。

　　「親愛的，一切都平安地過去了，我感到很高興。」

　　她抬起纖細的雙臂，勾住菲利普的脖子。

　　「你真是個熱心腸的人兒，親愛的菲爾【註：菲利普的昵稱。】。」

　　「現在我終於覺得你是我的人啦。我等你等了好久了，我的親愛的人兒。」

　　他們聽到那位看護走到門邊的聲響，於是菲利普急急乎直起身子。看護走進房間時，嘴角露出一絲淡淡的笑意。

　　七十三

　　三週以後，米爾德麗德帶著孩子上布賴頓，菲利普前往車站給她母女倆送行。她身體恢復得很快，菲利普發現她的氣色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好。她打算住在布賴頓一家食宿公寓裡，她曾經同埃米爾．米勒在那兒度過兩三個週末。她預先寫了封信去，說她丈夫奉命去德國出差，她將帶著孩子到那兒去度假。她津津樂道於自己編造的謊言，而且在編造細枝末節方面還頗有些想像力呢。米爾德南德打算在布賴頓找個樂意領養她孩子的保姆。看到她竟如此冷漠，急著要擺脫掉這個孩子，菲利普感到震驚。但她卻口口聲聲說先讓這孩子在別處待段時間，然後再領回來，讓孩子慢慢習慣在她身邊生活，這樣做要好得多，還說這是人之常情。菲利普曾想，她親自帶了兩三個星期的孩子，總該喚起她做母親的天性了，因此他企圖借助這一點來幫助自己說服米爾德麗德能把孩子留在身邊，可是根本就沒有那回事。米爾德麗德對孩子也不能說不好，該做的事她都做了。有時這孩子也給她帶來樂趣，而且她也常常三句話不離孩子的事兒。但是，她內心深處，對這孩子可一點感情也沒有。她不能想像這孩子會是她身上的一塊肉。她已經預感到這孩子長相像她生身父親。她常常暗自納悶，待這孩子長大以後，她還不知怎麼辦呢。想到自己當初怎麼會那樣傻，竟懷了這麼個孩子，她不禁自怨自艾起來。

　　「要是我當初像現在這麼清醒就好了，」她嘟噥了一句。

　　她嘲笑菲利普，因為他為了那孩子的幸福而操心，簡直到了憂心如焚的地步。

　　「假如你是父親的話，你就不會這麼大驚小怪的了，」她說，「我倒想看看埃米爾為了這孩子而感到心亂如麻、坐臥不安的樣子。」

　　菲利普曾經聽人說起過育嬰堂，以及有些可憐的孩子被他們的自私、狠心的父母扔進專以恐怖事情取樂的歹徒手中而慘遭虐待的事兒。眼下，他腦海裡充斥著這些令人可怖的念頭。

　　「別傻，」米爾德麗德說，「這是你出錢找個女人照看孩子。你一週出那麼多錢，她們照顧好孩子，對她們自己也是有好處的呀。」

　　菲利普堅持要米爾德麗德把孩子交給自己沒有生養過孩子的婦人撫養，並要她保證不再領別的孩子。

　　「別計較工錢，」他接著說，「我寧願一週出半個畿厄，也不願讓這孩子去遭受飢餓或毒打。」

　　「你這個老夥計，還怪有趣的哩，菲利普。」

　　菲利普看到這孩子脆弱無力，任人處置，覺得怪揪心的。這個小東西，樣子像個醜八怪，還動不動就大哭大鬧發脾氣。她是在生育她的人懷著恥辱、苦惱的期待中降臨到人世間來的，誰也不要她，卻全仗他這個陌生人為她提供吃的、住的，給她衣衫以遮掩其赤裸裸的軀體。

　　火車啟動時，他吻了吻米爾德麗德。他本想也親親那個小傢伙，可生怕米爾德麗德因此而譏笑他。

　　「你會給我來信的，親愛的，是不？我盼望著你快點回來，哦，我簡直都等不及了！」

　　「注意可要通過考試啊。」

　　近來他一直為通過考試而孜孜不倦地溫習功課，眼下還剩下十天，他要作最後的衝刺。他急不可待地要通過考試：一來可省些自己的時間和費用，因為在過去四個月裡，鈔票以難以想像的速度從他的指縫裡漏掉了；二來意味著單調乏味的課程就此結束。他要進入學習藥物、婦產和外科的階段，學習這三門課程顯然要比迄今還在學的解剖學、生理學要有趣得多。菲利普懷著興趣期待著餘下的三門課程。他可不想到最後不得不向米爾德麗德坦白自己沒有通過考試，儘管考試很難，絕大多數的考生第一次都沒有及格。要是他考試不及格，他知道米爾德麗德對他就沒有什麼好印象了，她在表明自己的看法時，總是用一種與眾不同的叫人下不了臺的譏誚口吻。

　　米爾德麗德給他寄來了一張明信片，報了個平安。每天，他都從百忙中抽出半個小時給她寫封長信。他歷來羞於辭令，不過他發現，借助於手中的這枝禿筆，他可以把平時羞於啟口的話兒都毫無顧忌地寫下來告訴她。多虧了這一發現，他把自己的心裡話對她傾筐地訴了個罄盡。他周身各處無不洋溢著他對米爾德南德的愛慕之情，因此他的每一個舉動、每一個念頭無不受之影響。可是，以前他一直沒能向她一訴衷腸。他在信中暢談了他對未來的憧憬，描繪展現在他面前的錦繡前程，同時也傾訴了自己對她的感激之情。他捫心自問，米爾德麗德身上究竟有些什麼使得他整個心靈充滿了無限的快樂（以往他也常常問自己，但從來沒有用語言的方式來表達）。對此，他也說不清楚。他只知道有她在自己身邊，他就感到無比幸福，而她一旦離他而去，那整個世界驀地變得淒涼陰冷，黯然無光。他只知道一想起她，他那顆心啊，彷彿在體內逐漸增大，並劇烈地跳蕩著，使得呼吸都發生了困難（就像那顆心在壓迫肺似的）。此時，由於見到她而激起的一陣歡喜變成了近乎是一種隱痛，他的雙腿打顫，感到一種莫名其妙的虛弱，彷彿他多時粒米未進，長期飢餓而變得四肢無力，搖搖欲倒似的。他急切地盼望著她的回信。他並不指望她經常來信，因為他了解寫封信對米爾德麗德來說也不是件易事。她寄來了一封短箋，字跡歪歪扭扭的，算是對他前四封信的回答，不過，他也心滿意足了。在這封短箋裡，她描述了那幢食宿公寓，她在那兒訂了個房間；說到了那兒的天氣和孩子的情況；告訴他她同一位在食宿公寓結識的太太在公寓正門前散步，而這位太太還挺喜歡孩子的哩；還說她將於星期六晚上去看戲；最後提到布賴頓到處客滿了。這封短信是那麼的平淡無奇，倒也撥動了菲利普的情弦。那難辨認的字跡，以及這封信本身只是例行常禮這件事，無不勾引起了一種莫名其妙的欲念。他想放懷暢笑，將米爾德麗德一把摟抱在懷裡，親她個夠。

　　他滿懷信心和興奮走進考場。沒有哪張試卷有題目難倒他的。他知道這次考得不差。考試的第二部分是ＶＩＶＡ　ＶＯＣＥ【註：拉丁語，意為：口試。】，雖說他在回答問題時顯得有些緊張，但還是竭力給以恰如其分的回答。考試成績一公布，他便給米爾德麗德拍了個報喜的電報。

　　他回到住處時，發現有她寫來的一封信，信上說她認為她還是在布賴頓再待一個星期的好，原因是她已經找到了一位婦人，每週只要七個先令就樂意給她帶孩子，但她還想摸一摸這位婦人的情況。再說，她此去布賴頓經海風一吹，受益匪淺，因此再多待些時日，肯定會給她帶來無窮的好處。她實在不願向菲利普討錢，可要是他在回信時順便捎上幾個子兒，那是最好不過的了。因為她一直想給自己買頂新帽子，總不能讓自己跟那些太太們出去散步時老是戴同一頂帽子呀，而她那位女朋友對穿戴還挺講究的哩。好一會兒，菲利普感到淒苦和失望，因通過考試而歡天喜地的心情頓時化為烏有。

　　「要是她對我懷有的情意有我對她的那份情意的四分之一，那她也就絕不忍心在外多待一天的。」

　　但他很快就打消了這個念頭。這純粹是自私自利！她的健康當然比什麼都要緊咯。但是眼下他無所事事，不妨去布賴頓和她一道度過這一週，這樣他們倆從早到晚都可以廝守在一起了。想到這裡，他的心不由得怦怦直跳。要是他突然出現在米爾德麗德的面前，並告訴她他已經在同一幢食宿公寓裡訂了個房間，那情景才有趣哩。他去查閱火車的時刻表，但又戛然駐步不前。米爾德麗德見到他會高興，這一點他是有把握的。她在布賴頓結交了不少朋友。他一向沉默寡言，而米爾德麗德卻喜歡熱鬧和恣情歡樂。他意識到她同別人在一起時要比跟他在一起快樂得多。如果他稍微感覺到自己在礙事，那他可受不了這個折磨。他不敢貿然行事，甚至也不敢寫信暗示，說他眼下在城裡閒著，很想到他可以天天看到她的地方去過上一週。她知道他空著無事，倘若她想叫他去，她早就會寫信來說了。要是他提出要去，而她卻提出種種藉口叫他不去，他可不敢自討這個苦吃。

　　翌日，他寫了封信給她，還隨信郵去五個英鎊，最後他在信裡帶了一筆，說要是她好心想於週末見見他的話，他自己很樂意到她那兒去，不過她不必為此變動她原先的計劃。他焦急地等待著她的回音。她在來信中說，要是她早知道的話，她就會為此作出安排，不過她已經答應人家於星期六晚上一道上雜耍劇場觀看表演。此外，要是他待在那兒的話，會招食宿公寓裡的人議論的。他為何不可以在星期天早晨來並在那兒過上一天呢？這樣，他們可以上梅特洛波爾飯店吃中飯，然後她帶他去見見那個器宇不凡的貴婦人似的太太，就是這位太太馬上要帶她的孩子。

　　星期天。菲利普感謝天公作美，因為這天天氣晴朗。列車駛近布賴頓時，縷縷朝暉，一瀉如流，透過窗子照入車廂。米爾德麗德正佇立在月臺上等候他。

　　「你跑來接我真好極了！」菲利普一邊嚷道，一邊緊緊地攥住她的手。

　　「你也真希望我來嘛，不是這樣嗎？」

　　「我想你一定會來的。嗯，你的氣色很好的哩！」

　　「身體的確大有起色，不過我想我在這兒能待多久就待多久，這個想法是明智的。食宿公寓裡的那些人都是上流社會的正經人。在與世隔絕了幾個月之後，我真想提高提高自己的興致。那會兒，有時還真悶死人了。」

　　她戴了頂新帽子，顯得挺精神的。那是頂黑色大草帽，上面插著許多廉價的鮮花。她脖子上圍著的一條長長的仿天鵝絨製品製成的圍巾隨風飄著。她依然很瘦，走路的時候脊背微微佝僂著（她歷來如此），不過，她那雙眼睛似乎不像以往那麼大了。雖然她的皮膚從來沒有什麼特別的色澤，但原先那種土黃色已經褪去。他們並肩步向海邊。菲利普記起自己已經有好幾個月沒同她一起散步了，他驀地意識到自己是個跛子，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便邁著僵硬的步子向前走去。

　　「看到我你高興嗎？」他問米爾德麗德。此時此刻，他心裡激盪著狂熱的愛。

　　「我當然高興咯。這還用問嗎？」

　　「喂，格里菲思向你問好。」

　　「真不知害臊！」

　　菲利普曾在她面前談論過格里菲思的好多事情。他告訴她格里菲思此人生性輕浮，還把格里菲思在得到菲利普恪守祕密的諾言後透露給他的一些自己所幹的風流韻事講給她聽，以討她的歡喜。米爾德麗德在一旁諦聽著，有時會露出一種不屑一聽的輕蔑神情，不過一般說來還是不無好奇。菲利普還把他那位朋友的俊美的外貌及其灑脫的舉止大事鋪陳了一番，說話間還夾帶著一種羨慕讚歎的口吻。

　　「你肯定會跟我一樣地喜歡他的。他那個人生性歡樂、有趣，是個很好的好人。」

　　菲利普還告訴米爾德麗德，說還在他同格里菲思互不熟識的時候，當他病倒在床上時，格里菲思是如何照料他的。他這番敘述把格里菲思的見義勇為的事跡一事不漏地統統講了出來。

　　「你會情不自禁地喜歡上他的，」菲利普說。

　　「我可不喜歡相貌很帥的男人，」米爾德麗德說。「在我看來，他們都太傲慢了。」

　　「他想同你結識結識。我經常在他面前說起你。」

　　「你同他說些什麼來著？」米爾德麗德問道。

　　除了對格里菲思，菲利普沒有人可以一訴自己對米爾德麗德的滿腔情愫，就這樣，他漸漸把他同米爾德麗德之間的關係全抖落給格里菲思所了。他不下五十次在格里菲思面前描繪了米爾德麗德的容貌。他用充滿眷戀的口吻詳詳細細地描繪米爾德麗德的外表，連一個細節都不漏掉，因此格里菲思對她那雙纖細的手是啥模樣以及她的臉色有多蒼白都知道得清清楚楚。當菲利普說到她那兩片毫無血色然而卻富有魅力的薄薄的嘴唇時，格里菲思便嘲笑起他來。

　　「啊！我高興的是我可不像你那樣拙劣地對待事物，」他說。「否則，人活在世上就沒有意思了。」

　　菲利普莞爾一笑。格里菲思哪裡懂得熱戀的甜蜜，就好比人們須臾不可缺少的肉、酒和呼吸的空氣。他曉得那姑娘懷孕時全仗菲利普照料，而眼下菲利普將同她一道外出度假。

　　「唔，我得說你理應得到報償，」格里菲思對菲利普說。「這次你肯定破費了不少錢財。幸運的是，你有能力承擔這筆費用。」

　　「我也是力不從心哪，」菲利普接著說。「不過，我才不在乎呢！」

　　天色尚早，還不到吃飯的時辰，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坐在廣場一個避風的角落裡，一邊享受著陽光的樂趣，一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廣場上來往的遊人。一些布賴頓的男店員，三三兩兩地一邊走一邊揮舞著手杖，一群群布賴頓的女店員，踏著歡樂的步履向前走去，嘴裡還不住地格格笑著。他們倆一眼就辨認出哪些人是從倫敦趕來消磨這一天的。空氣中寒意料峭，使得那些倫敦佬顯得身體困乏，精神萎頓。眼前走過一批猶太人，那些老太太們，身體敦實，裹著緞子衣服，渾身上下閃爍著珠光寶氣，而男人們，個頭矮小，體態臃腫，說話時總是配以豐富的手勢。還有一些衣著考究的中年紳士，住在大旅館裡歡度週末。他們在吃過一頓豐盛的早餐之後，不辭辛勞地來回踱步，好使自己在用豐盛的午餐時胃口不減。他們互相校準鐘點，在一起談談有關布賴頓博士的逸事或者聊聊海邊的倫敦風光。間或走過一位遐邇聞名的演員，引起了所有在場的人們的注目，對此，這位名演員擺出一副毫不察覺的神氣。時而，他身穿裝有阿斯特拉罕羔皮【註：指產於蘇聯阿斯特拉罕的一種黑色拳毛小羊皮。】領子的外套，腳上套雙漆皮靴子，手裡拄著根銀質把手的手杖；時而，他上身披著寬大的哈立斯粗花呢有帶長袍，下身套條燈籠褲，後腦勺上覆蓋一頂花呢帽，悠然自得地蹓躂著，像是剛打完獵回來似的。陽光灑在藍色的海面上。蔚藍的大海，一平如鏡。

　　中餐過後，他們倆便上霍夫去看望那位領養孩子的婦人。這位婦人住在後街的一所小房子裡。房子雖小，收拾得倒整整潔潔。她叫哈丁太太，一位中年模樣、身體健旺的婦人，頭髮花白，臉膛紅紅的，而且很豐滿。她戴了頂帽子，一副慈母相，因此菲利普認為她看來似乎是位面慈心善的太太。

　　「你不覺得帶孩子是樁十分討厭的苦差事嗎？」菲利普向那位婦人說。

　　那位婦人對他們兩位解釋說，她的丈夫是個副牧師，年齡要比她大出許多。教區的牧師們都想錄用年輕人當他們的助手，這樣一來，她的丈夫就很難謀得一個永久性的職位，只得在有人外出度假或病倒在床時去代職，掙得幾個子兒。另外，某個慈善機構施捨給他們夫婦倆一筆小小的救濟金。她感到很孤獨，因此領個孩子帶帶也許會使生活稍有生氣。再說，由照料孩子而掙得的幾個先令也可以幫她維持生計。她許諾一定把孩子餵養得白白胖胖的。

　　「她真像是位高貴的太太，是不？」在他們倆告辭出來後，米爾德麗德對菲利普說。

　　他們倆回到梅特洛波爾飯店去用茶點。米爾德麗德喜歡那裡的人群和樂隊。菲利普懶得說話。在米爾德麗德目光炯炯地盯視著走進店來的女客身上的服飾的當兒，他在一旁默默地凝視著她的臉。她有一種特殊的洞察力，一眼就能看出哪些東西值多少錢。她不時地向菲利普傾過身子，低聲報告她觀察的結果。

　　「你瞧見那兒的白鷺羽毛了嗎？每一根羽毛就值七個畿尼呢！」

　　沒隔一會兒，她又說：「快看那件貂皮長袍，菲利普。那是兔皮，那是……那不是貂皮。」她得意地哈哈笑著。「我老遠就可以一眼認出來。」

　　菲利普喜形於色。看到她這麼快樂，他也感到高興，她那機智的談鋒使得他樂不可支，深受感動。那邊的樂隊奏起淒楚動人的樂曲。

　　晚飯後，他們倆朝火車站走去。這當兒，菲利普挽起了米爾德麗德的手臂。他把他為法國之行所作的安排告訴了她。他要米爾德麗德本週末返回倫敦，但她卻說在下週六以前回不了倫敦。他已經在巴黎一家旅館裡訂了個房間。他熱切地盼望能訂到車票。

　　「我們坐二等車廂去巴黎，你不會反對吧？我們花錢可不能大手大腳啊，只要我們到了那兒玩得痛快，就比什麼都強。」

　　菲利普在她面前談起拉丁區已不下一百次了。他們將在該區的古色古香親切可人的大街小巷間信步漫遊，將悠閒地坐在盧森堡大公園的花園裡。在巴黎玩夠了以後，要是天公作美，他們還可以上楓丹白露。屆時，樹枝都將抽出新葉。早春時分，森林一片蔥綠，那景致比啥都要美。它好比是支頌歌，宛如甜蜜之中夾帶絲絲幽幽的愛情。米爾德麗德默默地傾聽著。他轉眸凝視著她。「你很想來，是不？」他問道。

　　「那當然咯，」她說罷嫣然一笑。

　　「你不知道我是多麼殷切地盼望著此行早日到來。以後這幾天我還不知道怎麼過呢，生怕節外生枝，使得此行落空。有時候，因為我說不清我對你懷有多麼深的愛情，我簡直要發瘋了。這下好了，最後，終於……」

　　他戛然而止。他們已經來到車站。剛才在路上耽擱太久了，因此菲利普向米爾德麗德道別都來不及了，只是匆匆吻了她一下，隨即撒腿朝售票口拚命奔去。她站在原地沒動。他跑步的姿勢實在別扭、難看。

　　七十四

　　在緊接著的那週的星期六，米爾德麗德回到了倫敦。當晚，菲利普一直陪伴在她身邊。他上歌劇院訂了兩個座位。晚餐時，他們倆還飲啜了香檳酒呢。米爾德麗德在倫敦已有多年，但這麼開心她還是頭一次，於是，她便盡情享受了一番生活的樂趣。戲院散場後，他們便雇了輛馬車，朝平利科大街駛去，菲利普在那兒為她租了個房間。一路上，米爾德麗德蜷縮著身子躺在菲利普的懷裡。

　　「我深信你見到我一定很高興，」菲利普說。

　　米爾德麗德沒有吱聲，只是溫存地攥了攥菲利普的手。對米爾德麗德來說，柔情的外露是罕見的，因此，經她這麼一攥，菲利普不覺心旌飄搖了。

　　「我已邀請格里菲思同我們一道吃飯，」菲利普告訴她說。

　　「喔，你這樣做我很高興。我老早就想同他見見面了。」

　　星期天晚上城裡沒有什麼娛樂場所可以帶米爾德麗德去的。菲利普唯恐米爾德麗德整天同他待在一塊會感覺膩味。他想起了格里菲思，此人一舉一動無不逗人發笑，可以為他們倆消磨這一夜晚助興。菲利普對格里菲思和米爾德麗德兩人都很喜歡，真希望他們倆相互結識，並且喜歡上對方。菲利普走時對米爾德麗德說：

　　「還只有六天時間了。」

　　他們預先包了羅曼諾餐館頂層樓上的雅座。這頓佳肴豐盛而且可口，看上去遠遠超過了他們支付的飯錢。菲利普同米爾德麗德先到，只得坐下來等候格里菲思。

　　「他這個老兄歷來不準時，」菲利普開腔說，「他的情人多得數不清，眼下也許正在同她們中間的一個鬼混哩！」

　　但是，菲利普的話音剛落，格里菲思飄然而至。他是個瘦高個兒，長得倒挺俊的。一顆腦袋同他整個身材適成比例，給人以一種不可一世的神氣，倒蠻引人注目的。他那頭鬈髮，那雙大膽、熱情的藍眼睛，還有那張鮮紅的嘴，無不具有迷人的魅力。菲利普發現米爾德麗德饒有興味地凝睇著格里菲思，心中升騰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滿足。格里菲思對著他們倆粲然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

　　「你的事兒我聽說了不少，」在同米爾德麗德握手的當兒，格里菲思對她說。

　　「怕的是還沒有我聽到有關你的事兒多吧，」她回了一句。

　　「也沒有你那麼壞，」菲利普補了一句。

　　「他是不是一直在敗壞我的名聲呀？」

　　格里菲思說罷哈哈大笑。此刻，菲利普看見米爾德麗德注意到格里菲思那口牙齒是多麼的潔白整齊，他那笑靨又是那麼的悅人。

　　「你們倆理應像對老朋友一樣相處，」菲利普說，「我已經分別為你們倆作了一番詳盡的介紹了。」

　　今晚，格里菲思的心境是最好不過了，因為他終於通過了結業考試，取得了當醫生的資格，並於不久前被委任為倫敦北部的一家醫院的住院外科醫生。他將於五月初赴任，在此之前他準備返回鄉里度假。這一週是他在倫敦的最後一週，於是他決心趁此機會痛痛快快地樂上一樂。他又講開了他那些妙趣橫生的無稽之談，對此，菲利普卻讚歎不已，因為他自己就是模仿也模仿不起來。他的話多半沒什麼意義，不過他說話時那股活潑勁兒給他的話添加了分量。說話間，一種活力宛若一股涓涓細流從他口中淌出，凡是同他熟識的人，無不為之感動，就好比身上流過了一股暖流。米爾德麗德那種歡天喜地的樣子，菲利普前所未見。眼看到由自己一手張羅的小小聚會頗為成功，菲利普感到很是高興。米爾德麗德著實快活了一番。她的笑聲越來越高，完全忘卻了業已成為她第二天性的那種矜持斯文的淡漠表情。

　　這時，格里菲思說：

　　「喂，要我稱呼你米勒太太還真不習慣呢。菲利普一向只叫你米爾德麗德。」

　　「你真那樣稱呼她，她大概不至於會把你的眼珠給摳出來的，」菲利普笑呵呵地說。

　　「那她得叫我哈利。」

　　在他們倆閒聊的時候，菲利普默默地坐在一旁暗自思忖，看到別人精神愉快確是件非常有趣的事兒。格里菲思不時地將菲利普戲弄一番，當然是出自一番好意囉，因為他這個人一向是正經八百、不苟言笑的。

　　「我想他一定很喜歡你，菲利普，」米爾德麗德笑吟吟地說。

　　「他這個老夥計人可不壞，」格里菲思一面接口說道，一面抓起菲利普的手快樂地搖晃著。

　　格里菲思喜歡菲利普這件事似乎使得他更富有魅力。他們可都是飲食有度的人兒，幾滴酒下肚，其力直衝腦門。格里菲思的話越來越多，竟到了口若懸河的地步；菲利普雖覺有趣，但也不得不出來懇求他有所收斂。他有講故事的天賦，在敘述的過程中，他把他那些富有傳奇色彩的風流韻事、逗人發笑的妙處渲染得淋漓盡致。在這些豔遇中，他都是扮演了一個奔放不羈、幽默風趣的角色。米爾德麗德雙眸閃爍著激動的光芒，不住地敦促格里菲思繼續往下講。於是，他便傾訴了一則又一則軼事。當餐館裡的燈光漸漸隱去時，米爾德麗德不勝驚訝。

　　「哎呀，今晚過得好快啊。我還以為不到九點半呢。」

　　他們起身離座，步出餐館。道別時，米爾德麗德又說：

　　「明天我上菲利普那兒用茶。可能的話，你不妨也來。」

　　「好的，」格里菲思笑眯眯地說。

　　在回平利科大街的路上，米爾德麗德還是口口聲聲不離格里菲思，完全為他的堂堂儀表、裁剪精美的衣服、說話的聲音以及他那歡樂的性格所陶醉。

　　「對你喜歡上他，我是很高興的，」菲利普說。「起先你還覺得不屑同他見面呢。這你還記得嗎？」

　　「菲利普，我認為他這個人真好，竟這麼喜歡你。他確是你應該結交的好朋友。」

　　她朝菲利普仰起面孔，讓他親吻，這在她來說，卻是少有的舉動。

　　「菲利普，今晚過得很愉快。太感激你了。」

　　「別說那些混帳話，」他哈哈笑了起來。她的讚賞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他感到雙目濕潤了。

　　她打開了房門，在進去前，她掉頭對菲利普說：

　　「去告訴哈利，就說我狂熱地愛上了他。」

　　「好的，」他笑呵呵地應著，「祝你晚安。」

　　翌日，正當他們倆在用茶點的時候，格里菲思一腳跨了進來，隨即懶洋洋地坐進一張安樂椅裡。他那粗手大腳慢吞吞的動作裡流露出一種難以言表的性感。在格里菲思同米爾德麗德嘰嘰咕咕閒扯時，菲利普緘默不語。他對那兩位充滿了愛慕之情，因此，在他看來，他們倆相互愛慕，這也是十分自然的。即使格里菲思把米爾德麗德的心思吸引了過去，他也不在乎，因為到了晚上，米爾德麗德就全部屬於他了。這時，他好比是一位對自己妻子的感情篤信不疑的溫順的丈夫，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著妻子毫無危險地同一位陌生人調情。但是挨到七點半，他看了看手錶，說：

　　「米爾德麗德，我們該出去吃飯了。」

　　房間裡一陣沉默。格里菲思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唔，我得走了，」格里菲思終於開口說，「沒想到天已不早了。」

　　「今晚你有事嗎？」米爾德麗德問道。

　　「事倒沒什麼。」

　　又是一陣沉默。菲利普心中有些兒不悅。

　　「我這就去解手，」菲利普說後，又對米爾德麗德說，「你要不要上廁所呀？」

　　她沒有答理他。

　　「你為何不跟我們一道去吃飯呢？」她卻對格里菲思這樣說。

　　格里菲思望著菲利普，只見他目光陰沉地瞪視著自己。

　　「昨晚我隨你們去吃了一頓，」格里菲思哈哈笑著說。「我去你們就不方便了。」

　　「哦，這沒關係的，」米爾德麗德執著地說。「叫他一起去吧，菲利普。他去不礙事的，對不？」

　　「他願去儘管去好了。」

　　「那好吧，」格里菲思立即接口說，「我這就上樓去梳理一下。」

　　他剛走出房間，菲利普便生氣地對著米爾德麗德嚷道：

　　「你究竟為啥要叫他跟我們一塊去吃飯呢？」

　　「我忍不住就說了。不過當他說他無事可做的時候，我們一聲不吭，那不是太奇怪了嗎。」

　　「喔，亂彈琴！那你又幹嘛要問他有沒有事呢？」

　　米爾德麗德抿了抿嘴唇。

　　「有時候我想要一點樂趣。老是同你待在一塊，我就會發膩。」

　　他們聽到了格里菲思下樓時發出的咚咚腳步聲，於是菲利普轉身走進臥室梳洗去了。他們就在附近一家義大利餐館吃晚飯。菲利普氣呼呼的一聲不吭，但是他很快就意識到自己這副模樣在格里菲思的面前顯得很是不利，於是強忍下這滿腹的怨氣。他喝了一杯又一杯的酒，借酒澆滅燒灼他心的哀痛，還強打精神，間或也開口插上幾句。米爾德麗德對自己剛才說的話感到內疚，便使出渾身解數以討菲利普的歡心。她顯得那麼和顏悅色，那麼含情脈脈。這倒叫菲利普責怪起自己太傻氣，竟吃起醋來了。晚飯後，他們乘了輛馬車上雜耍劇場，一路上，米爾德麗德還主動伸出手讓他握著呢。此時，原先的那一股怨氣早就飛到爪哇國去了。驀地，不知怎地，他漸漸意識到與此同時格里菲思也握著她的另一隻手。一陣痛楚再次猛烈地向心上襲來，這是一種灼人的切膚之痛。他內心惶惑不已，暗暗問自己一個以前也許也會問的問題：米爾德麗德和格里菲思是否相互愛戀上了。他眼前彷彿飄浮著一團懷疑、忿懣、悲哀、沮喪的迷霧，臺上的演出他啥也看不清，但他還是極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繼續同他們倆又說又笑的。不一會兒，一種莫名其妙的要折磨自己的欲念攫住了他的心，他倏地站了起來，說他想出去喝點什麼。米爾德麗德和格里菲思還不曾有機會單獨相處過，他想讓他們倆單獨待一會。

　　「我也去，」格里菲思說，「我也口渴得很。」

　　「喔，扯淡，你留下陪米爾德麗德說個話兒。」

　　菲利普自己也不知道怎麼會說出這種話來的。他把他們倆撇在一邊，使得內心的痛苦難以忍受。他並沒有到酒吧間去，而是走上陽臺，從那兒他可以監視他們而自己不被發覺。只見他們倆再也不看演出了，而是相視而笑。格里菲思還是同原來一樣，眉飛色舞地侃侃而談，而米爾德麗德則全神貫注地傾聽著。菲利普只覺得頭痛欲裂，一動不動地佇立在那兒。他知道自己再回去會礙事的。沒有他，他們玩得很愉快，可他卻備受折磨。時間飛逝而過，眼下他特別羞於再回到他們中間去。他心裡明白，他們倆心目中壓根兒就沒他這個人。他不勝悲哀地想起今晚這頓晚飯錢以及劇場的票子還是他掏的腰包呢。他們倆把自己耍得好苦啊！他羞忿交加，不能自已。他看得出，沒有他在旁邊他們倆是多麼的愉快。他本欲扔下他們逕自回到自己的住所，但是他沒拿帽子和外衣，再說自己這麼一走，以後還得作沒完沒了的解釋。他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他發覺在米爾德麗德向自己投來的目光中隱隱流露出絲絲慍怒，他的心不由得一沉。

　　「你走了好一會兒了，」格里菲思說，臉上堆著歡迎的微笑。

　　「我碰上了幾位熟人，一攀談上就難脫身。我想你們倆在一起一定很好。」

　　「我感到非常愉快，」格里菲思說，「就不知米爾德麗德是怎麼想的。」

　　她發出一聲短促的洋洋得意的笑聲，笑聲裡透出絲絲俗不可耐的味兒，菲利普聽了不覺為之悚然。他提議他們該回去了。

　　「喂，」格里菲思說，「我跟菲利普一同送你回去。」

　　菲利普疑心這種安排是米爾德麗德率先暗示的。這樣，她可以避免由他單獨送自己回去。在馬車裡，他沒有拉她的手，而米爾德麗德也沒有主動把手伸向他；可他知道她一路上卻始終握著格里菲思的手。當時他最主要的想法是這一切簡直鄙俗不堪。馬車轔轔向前。他暗自納悶，不知他們倆背著他作出了哪些幽會的安排，想到這兒，不禁詛咒起自己出走而給他們以可乘之機來了，事實上正是自己故意出走才促成他們這麼做的。

　　「咱倆也乘馬車回去，」當馬車來到米爾德麗德的住地時，菲利普說，「我實在太累了，腳都抬不起來。」

　　在回他們寓所的路上，格里菲思談笑風生，菲利普卻愛理不理的，態度冷淡地應答著，可格里菲思似乎毫不在乎。菲利普肚裡思量，格里菲思想必注意到事有蹊蹺了。最後，菲利普越來越沉默，格里菲思再也無法佯裝不察了，頓時顯得侷促不安，戛然打住了話頭。菲利普想說些什麼，但又甚覺羞愧，難以啟口。可是，機不可失，時不待人，最好趁此機會立刻弄清事情的真相。他硬逼著自己開了腔。

　　「你愛米爾德麗德嗎？」他突然發問道。

　　「我？」格里菲思哈哈大笑，「今晚你老是陰陽怪氣的，就是為了這個緣故嗎？我當然不愛她，我親愛的老兄。」

　　他說罷挽起菲利普的手臂，但菲利普卻把身子移了開去。他心裡明白，格里菲思是在撒謊。他不能強迫格里菲思告訴自己說他一直沒有握米爾德麗德的手。突然間，他覺得全身癱軟，心力交瘁。

　　「哈利，這事對你來說無所謂，」他說道。「你已經玩了那麼多女人，可千萬不要把她從我身邊奪走。這意味著我整個生命。我的境遇已經夠慘的了。」

　　他的說話聲也變得異樣，語塞喉管，忍不住抽抽噎嘻地哭了起來。他赧顏滿面，簡直無地自容。

　　「親愛的老夥計，我絕不會幹出任何傷害你的事來的，這你是知道的。我太喜歡你了，還不至於會幹出那種荒唐事來。我只是逗著玩兒的。要是我早知道你為了這事會這麼傷心，我早就小心行事了。」

　　「此話當真？」菲利普隨即問道。

　　「她，我根本看不上眼。我以我的名譽擔保。」

　　菲利普如釋重負地嘆了口氣。馬車戛然停在他們寓所的門前。

　　七十五

　　翌日，菲利普心境頗佳。他生怕自己在米爾德麗德身邊待得太久會使她心生膩煩。因此，他決定不到吃飯時間不去找她。他去接時，見她已梳理停當，正等候著他，於是就她這次罕見的準時踐約一事跟她打趣逗笑。她身上穿的是他送的新衣裙，對此，他評頭品足，說這衣裙還怪俏麗的哩。

　　「裙子縫得不對勁，」米爾德麗德卻說，「還得送回去重新改。」

　　「如果你打算把它帶到巴黎的話，那你得叫裁縫抓緊一點。」

　　「到時一定能改好的。」

　　「還只剩下三天了。我們乘十一點鐘的火車去，好嗎？」

　　「隨你的便。」

　　當想到差不多有一個月的光景他將天天守在米爾德麗德的身旁，菲利普的兩眼閃耀著貪婪而又愛戀的光芒，骨碌碌地在她身上掃個不停。對自己的這種色欲，菲利普不覺莞爾。

　　「我不知道看中了你身上的哪一點，」他笑吟吟地說。

　　「說得好！」她回了一句。

　　米爾德麗德瘦骨嶙峋，幾乎一眼就可以看到她的骨頭架子。胸脯就跟男孩一樣的扁平，嘴巴因雙唇狹窄、蒼白而顯得很醜。她的皮膚呈淡綠色。

　　「到了巴黎之後，我就拼命給你吃布勞氏丸【註：低鐵補血丸，適用於貧血症患者。】，」菲利普邊笑邊說，「叫你回來的時候變得胖胖的，臉色像玫瑰花似的紅潤。」

　　「我可不想發胖，」她頂了一句。

　　吃飯的當兒，她對格里菲思隻字不提，此刻，菲利普躊躇滿志，深信自己能拿得住她，於是半開玩笑半正經地說：

　　「看來昨天晚上你同哈利著實調情了一番？」

　　「我告訴過你說我愛上了他嘛，」她笑哈哈地說。

　　「我可高興地得知他並不愛你。」

　　「何以見得？」

　　「我親口問過他的嘛。」

　　米爾德麗德猶豫了半晌，默默地注視著菲利普，驀然間，她雙眸發出一種奇異的光亮。

　　「你願意看一看他今天早晨給我的信嗎？」

　　米爾德麗德說著隨手遞來一隻信封，菲利普一眼就認出了那信封上格里菲思的粗大、清晰的字體。這封信一共寫了八張紙，寫得不錯，口氣坦率，讀來令人神魂顛倒，正是出於一個慣於尋花問柳的男人的手筆。他在信中對米爾德麗德一訴衷腸，說他狂熱地愛著米爾德麗德，而且是一見鍾情呢；還聲稱他無意這麼做，因為他知道菲利普非常喜歡她，但無奈情火中燒，不能自制。想到菲利普是那麼一個可愛的人兒，他為自己感到萬分羞愧，但這不是他的過錯，只怨自己完全為米爾德麗德所傾倒。他還用一套甜言蜜語把米爾德麗德恭維了一番。最後，他感謝米爾德麗德答應第二天同他一起就餐，並說他急不可耐地期待著同她會面。菲利普意識到此信是前一天晚上寫的，一定是格里菲思在同菲利普分手以後寫的，而且還在菲利普以為格里菲思已就寢的時候，不辭辛勞地跑出去把信寄走的。

　　看信的那一刻，他那顆心怦怦直跳，直噁心。但是他臉上絲毫沒露驚訝的神色，而是面帶微笑，鎮定自若地把信遞還給米爾德麗德。

　　「那頓中飯吃得香嗎？」

　　「真帶勁，」她回答時還加重了語氣。

　　菲利普感到雙手不住地顫抖，於是他把手藏到桌子下面。

　　「你可不要拿格里菲思當真，要知道他是個浪蕩哥兒。」

　　米爾德麗德接過信去，又端詳了一番。

　　「我也是沒辦法，」她說話時，極力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我自己也鬧不清我究竟怎麼啦。」

　　「這事叫我可傷腦筋了，不是嗎？」菲利普說。

　　她匆匆地掃了他一眼。

　　「我得說，你對此事的態度倒蠻鎮定沉著的呢。」

　　「你想叫我怎麼辦呢？你想叫我歇斯底里地發作一通嗎？」

　　「我原先以為你會生我氣的。」

　　「奇怪的是，我一點兒也不生氣。我早該知道這種事情會發生的。我太傻氣了，把你們兩位引到一起去了。他哪一點都比我強，這我心裡清楚著哪。他生性歡樂，長得又很帥，還很風趣，他的談吐，無不迎合你的旨趣。」

　　「我不懂你說的是什麼意思。我這個人很笨，這我也沒辦法。不過老實告訴你，我並不像你想像的那般蠢，還不至於到那種地步呢。我的年輕的朋友，你對我也太傲慢點了吧。」

　　「你想同我吵架嗎？」他口氣溫和地問道。

　　「沒有這個意思。但是我不懂你為什麼要那樣對待我，就好像我啥也不懂似的。」

　　「很抱歉，我可無意要觸犯你，只是想心平氣和地把事情說清楚。盡力想法子不要把事情搞得一團糟。我看到你被他吸引住了，這在我看來是很自然的。令人傷心的是，明知道我對你是一往情深，可他居然還慫恿你這麼幹。他才對我說他壓根兒不愛你，可五分鐘之後又寫了那麼一封信，這種做法在我看來也太卑鄙齷齪了。」

　　「你以為在我面前說他的壞話，我就不喜歡他了，那你是打錯算盤了。」

　　菲利普沉吟良久，不知該說些什麼才能使米爾德麗德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想冷靜地、鄭重其事地把話說清楚，但無疑眼下思潮翻滾，心亂如麻，一下子還理不出個頭緒來。

　　「為了一宗你知道不會長久的男女私情而犧牲自己的一切，那是不值得的。說到底，他同誰都處不長，十天一過就什麼都不顧了，再說你生來就很冷漠。那種豔事不會給你帶來多大好處的。」

　　「那只是你的看法。」

　　米爾德麗德的這種態度倒使得他一下子發不起火來。

　　「你愛上了他，這是沒法子的事情，我只有極力忍受這個痛苦。你和我兩人一向處得不錯，我對你從來沒有做出什麼越軌的舉動，對不？你並不愛我，這我肚子裡一向有數，不過你還是喜歡我的。我們一同在巴黎，你自然而然就會忘掉格里菲思。只要你下決心忘掉他，你會發覺這樣做並不難。你也該為我著想著想哇，這在我來說，也是理所應當的。」

　　米爾德麗德悶聲不響。於是，他們倆默默無言地吃著飯。沉默的氣氛宛如鉛塊似的，越壓越重，令人窒息。過了一會兒，菲利普搭訕著說些雞毛蒜皮的小事。米爾德麗德心不在焉，似聽非聽的樣子，他只當沒看見。她只是順著菲利普的話頭敷衍幾句，卻不主動披露自己的心跡。後來，她突然打斷菲利普的話，冷冷地說：

　　「菲利普，星期六我恐怕不能走了，因為醫生說我不該這麼做。」

　　他心裡明白這是遁詞，但嘴上還是說：

　　「那麼，你啥時候能夠動身呢？」

　　她瞥了菲利普一眼，發覺他的臉色蒼白，神情嚴峻，於是迅即把目光移向別處。此時，她有些懼怕菲利普。

　　「我還是老實告訴你吧，我根本不能跟你一塊兒去。」

　　「我料到你有這個意思。可是，眼下改變主意已經遲了。車票已經買了，一切準備工作都就緒了。」

　　「你說過除非我想去巴黎，否則你不會勉強我的，而現在我就是不想去嘛。」

　　「我已經改變主意了。我不打算再同自己開什麼玩笑了。你一定得跟我走。」

　　「菲利普，作為一個朋友，我一向很喜歡你。朋友就是朋友，旁的我想都不忍去想。我也不希望你存有別的什麼念頭。巴黎之行，我是不能奉陪的了，菲利普。」

　　「可是一個禮拜前你還是很願意去的嘛。」

　　「那時情況不同。」

　　「就因為那時你還沒有碰上格里菲思？」

　　「你親口說過要是我愛上了格里菲思，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嘛。」

　　她的臉倏忽板了起來，兩眼直直地盯視著面前的菜碟子。菲利普氣得臉色發白。他真想用拳頭對準她的臉給她一傢伙，腦海裡浮現出被打得鼻青眼腫的模樣來。鄰近的一張餐桌旁坐著兩個十八歲的小夥子，他們不時地轉眼凝視米爾德麗德。他暗自思忖，他們是否羨慕他同一位嫵媚的少女在一起用餐，說不定他們還在想取他而代之呢。最後還是米爾德麗德開腔打破了這難堪的沉寂。

　　「咱倆一塊兒出去會有什麼好結果呢？就是去了，我還會無時無刻不想念他的。這樣不會給你帶來多少樂趣的。」

　　「那是我的事，」他接口答道。

　　米爾德麗德細細玩味著他的答話的弦外之音，不覺雙頰緋紅。

　　「但是這也太卑鄙了。」

　　「此話怎講？」

　　「我原以為你是個真正的紳士吶。」

　　「那你看錯人了。」

　　他覺得他的回答妙極了，所以他一邊說著，一邊還哈哈大笑哩。

　　「看在老天爺的份上，別笑啦！」她大聲地嚷道。「菲利普，我不能陪你去。實在對不起。我知道我一向待你不好，但是一個人總不能強迫自己去做自己不願做的事兒呀！」

　　「你落難的時候，啥都是我給你張羅的，難道這一切你都忘了不成？你生孩子之前的一切費用都是我開支的。你看醫生以及其他一切費用。都是我付的。你上布賴頓的車票、旅費也都是我提供的。眼下我還在幫你付孩子的寄養費，給你買衣服，你身上穿的哪一塊布不是我買的呢？」

　　「如果你是紳士的話，你就絕不會把你為我所做的一切在我面前抖落炫耀。」

　　「哦，老天爺，閉上你那張臭嘴吧！你以為我還在乎我是否是個紳士嗎？要是我是個紳士，我就絕不會在像你這樣的俗不可耐的蕩婦身上浪費時間了。你喜歡不喜歡我，我毫不在乎！我心裡骯髒透了，被人當該死的傻瓜一樣地耍。你星期六高高興興地來跟我一塊去巴黎，要不然你吃不了兜著走。」

　　她胸中的怒火把兩頰燒得通紅，在回敬菲利普的當兒，也跟平常人一樣硬邦邦的，可平時她卻總是溫文爾雅的。

　　「我從來就不喜歡你，打咱倆開始認識時我就不喜歡你，都是你強加給我的。你每次吻我，我都恨你。從現在起，不准你碰我一個指頭，就是我餓死，也不准你碰。」

　　菲利普試圖把自己面前的盤子裡的食物一口吞下去，但喉嚨的肌肉就是不聽使喚。他把酒一飲而盡，隨即點了支菸。他全身在不住地顫抖。他一聲不吭，默默地等待著她起立，但是她卻像尊泥塑木雕似的坐著不動，兩眼目不轉睛地望著雪白的檯布。要是這時就只有他們兩人的話，他就會一把把她摟在自己的懷裡，在她臉上狂吻；他想像起當他把自己的嘴唇緊緊貼住她的嘴唇時她仰起那雪白纖細的頸子的情景來了。他們倆就這樣無言以對過了個把鐘頭，最後菲利普感到那侍者漸漸用一種詫異的目光凝睇著他們倆，於是便叫侍者來結帳。

　　「咱們走吧？」接著他心平氣和地說。

　　米爾德麗德雖沒有吭聲，但伸手拿起了手提包和手套，並穿上外套。

　　「下次你什麼時候同格里菲思見面？」

　　「明天，」她冷淡地答道。

　　「你最好把此事跟他聊聊。」

　　米爾德麗德下意識地打開手提包，目光觸到包裡的一片紙。她隨即把它掏了出來。

　　「這就是我身上穿的這件外套的帳單，」她吞吞吐吐地說。

　　「怎麼回事？」

　　「我答應明天付錢的。」

　　「是嗎？」

　　「這件衣服是你同意我買的。你剛才的意思是不是說你不打算付錢了？」

　　「是這個意思。」

　　「那我去叫哈利付。」她說話時，臉頰紅了一下。

　　「他很樂意幫助你。眼下他還欠我七個英鎊，上週他還把顯微鏡送進了當鋪，因為他窮得精光。」

　　「你不要以為拿這個就可以嚇唬我。我完全能夠自己去掙錢養活自己，」

　　「那再好也沒有了。我可不打算再在你身上花一個子兒了。」

　　她又想起了星期六該付的房租和孩子的領養費的事兒來，但沒有吱聲。他們倆走出餐館，來到街上。菲利普問她道：

　　「我給你叫輛馬車來好嗎？我準備散一會兒步。」

　　「我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可下午還得付一筆帳。」

　　「你自己走回去也傷不了你的身體。明天你想見我的話，大約用茶點的時候我在家。」

　　他向米爾德麗德脫帽致意，隨即信步向前走去。片刻後，他掉頭朝身後望了望，只見米爾德麗德立在原地未動，神情沮喪地望著街上來往的車輛。他返身折了回來，一邊嘻嘻笑著，一邊把一枚硬幣塞在米爾德麗德的手裡。

　　「唔，兩個先令，夠你付馬車費的。」

　　米爾德麗德還沒有來得及開口說話，他便匆匆走開了。

　　七十六

　　第二天晌午，菲利普坐在臥室裡，暗自思量著不知米爾德麗德是否會來。頭一天夜裡，他睡得很不好。這天上午，他在醫學院俱樂部瀏覽了一張又一張的報紙，藉以消磨時光。學校放假了，他所熟識的學生很少有在倫敦的，不過他還是找到了一兩個人聊個天兒，還下了盤棋，就這樣打發了那令人沉悶的時光。中飯後，他感覺疲憊不堪，頭痛欲裂，於是回到自己的寓所後，便一頭倒在床上捧了本小說看著。他一直沒有見著格里菲思。前天夜裡菲利普回來時他不在家。後來聽到他回來了，卻沒見著，他沒跟往常那樣窺視菲利普的房間，看他是否已入睡。到了早晨，又聽到他老早就跑了出去。很明顯，格里菲思是想避免同他照面。驀地，耳邊傳來一下輕輕的叩門聲，菲利普一骨碌從床上躍了下來，一瘸一拐地跑去開門，只見米爾德麗德一動不動地站在門邊。

　　「進來呀，」菲利普說。

　　他在她身後把門關上。米爾德麗德一屁股坐了下來。她遲疑了一下才開腔說話。

　　「謝謝你昨晚給了我兩個先令，」她說。

　　「喔，快別謝了。」

　　她對菲利普報以淡淡的一笑。這使得菲利普想起了一條狗因淘氣挨打後，為討主人的歡心，臉上露出一種膽怯、奉承的表情來。

　　「我和哈利在一起吃中飯來著，」她說。

　　「是嗎？」

　　「菲利普，如果你還要我星期六陪你一起去巴黎的話，我準備陪你去。」

　　一種勝利的狂喜似閃電般地向他心口襲來，不過這種情感瞬息即逝，隨後心中升起了一團疑雲。

　　「是為了錢嗎？」他問道。

　　「有一半是這個原因，」她坦率地說。「哈利無能為力。他欠了這兒五個月的房租，還欠你七個英鎊，而裁縫又一直釘住他要工錢。他能當的東西都要當，可是他把什麼東西都當掉了。為了要把那個做我這件衣服的女裁縫打發掉，我就夠操心的了，可這星期六房租又到期了。五分鐘之內我又找不到工作，總是要等一段時間才能等到個空缺。」

　　她是操一種平和的卻是抱怨的口吻說這番話的，彷彿她這是在數說命運的種種不合理，雖說不合理，卻是與生俱來，不得不逆來順受似的。菲利普聽後沒有吭聲，不過對她說這番話的用心卻洞若觀火。

　　「你的話只說了一半，」最後他說。

　　「嗯，哈利說你待我們倆一向很好。他說，在他心目中，你是他真正的好朋友，而你為我所做的一切，恐怕世上沒有第二個男人會像你這樣的了。他說我們做人要正直老實。正如你說他的那樣，他也說自己不像你，他生性用情不專，還說我要是為了他而拋棄你，那是十分愚蠢的行為。他的感情是不會持久的，而你會。他自己常常這麼說。」

　　「你想跟我一塊兒去巴黎嗎？」菲利普問道。

　　「我不反對。」

　　他凝視著米爾德麗德，嘴角向下彎曲著，透出絲絲淒苦的神情。他確實大獲全勝，而且自己的夙願即將得償。他不禁哈哈一笑，嘲笑起自己蒙受的恥辱。米爾德麗德飛快地瞥了他一眼，但沒有作聲。

　　「我殷切地期待著咱倆一塊兒去巴黎一遊，我曾想過，經過了那麼多的痛苦的折磨，我終於得到了幸福……」

　　但他並沒有能夠說完他想說的心裡話。突然，米爾德麗德事先毫無跡象地哇的一聲哭開了，頓時淚如泉湧。她坐的那張椅子，諾拉也曾坐在那兒嚶嚶抽泣過。同諾拉一樣，米爾德麗德把臉擱在椅子的靠背上。靠背中央凹陷，兩邊微微隆起，她就把頭部靠在椅子中央的凹陷處。

　　「我同女人打交道總是不走運，」菲利普思忖著。

　　她那瘦骨嶙峋的身子隨著一吸一頓的抽泣而不住地起伏著。菲利普從來還沒有見過一個女人如此自暴自棄地慟哭過。驀地，一陣悸怕緊緊抓住了他的心，撕裂著他的心。他不知不覺地移步來到米爾德麗德的跟前，伸出雙臂抱著她。米爾德麗德絲毫不作反抗，在這悲慟欲絕的時刻，她任其愛撫自己。菲利普在她耳邊說了幾句安慰的體己話，究竟說了些什麼，連他自己也不甚了了。他隨即彎下身子，在她臉上不住地吻著。

　　「你很難過嗎？」他最後問了這麼一句。

　　「我巴不得自己死去，」她神情淒愴地嘆道，「但願我分娩時死了就好了。」

　　她頭上還戴著帽子，有些兒礙事，於是菲利普幫她取了下來。他把她的頭放在椅子更舒適的部位，然後走過去坐在桌子邊，目不轉睛地望著她。

　　「親愛的，事情糟透了，是不？」菲利普說，「真想不到任何人都需要愛呀！」

　　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漸漸止住了抽泣，精疲力竭地癱在椅子裡，頭往後仰著，兩臂無力地垂在兩旁，模樣古怪，活像畫家勾畫的用來展示服飾的櫥窗模特兒。

　　「我可不知道你愛他愛得這麼深啊，」菲利普又說。

　　菲利普把自己放在格里菲思的位置上，用他那樣的眼睛去看人，用他那雙手去撫摩；他可以設想格里菲思的軀體就是自己的軀體，用他那張嘴同米爾德麗德接吻，用他那雙充滿笑意的眼睛朝著她微笑。因此，菲利普完全理解格里菲思的愛戀之情。使他驚異的倒是米爾德麗德的感情。他可從來沒想到她也會感情衝動，而這次是確確實實的，毫無疑問是感情衝動。他內心有某種東西消失了，他痛切地感到了這一點，彷彿什麼東西崩坍了一般。他只覺得自己莫名其妙地虛弱不堪。

　　「我並不想使你傷心。如果你不想跟我一塊去，那就別去了。不管去還是不去，我都給你錢。」

　　她搖搖頭說：

　　「不能這樣。我說過我要跟你去，那我就一定去。」

　　「假如你一心依戀著他，就是去了又有什麼好處？」

　　「是的，你說得很對。我確實是一心依戀著他。同格里菲思一樣，我也知道這種感情長久不了，不過眼下……」

　　她不再往下說，一下合上了雙眼，像是要暈過去似的。一個奇怪的念頭閃現在菲利普的腦海裡，他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為什麼你不跟他一道走呢？」

　　「那怎麼成呢？你知道我們倆沒錢呀。」

　　「錢，我給！」

　　「你？！」

　　她霍地坐直身子，盯視著菲利普。那對眸子漸漸發亮，雙頰也漸漸紅潤起來。

　　「看來最好的辦法還是你出去度過這段時間，然後再到我的身邊來。」

　　由於提了這麼個建議，他頓覺不勝恨恨。然而，這種痛苦的折磨卻給他帶來了一種奇怪的、難以捉摸的情感。米爾德麗德圓睜著雙眼凝視著他。

　　「喔，我們怎麼好用你的錢呢？哈利絕不會同意的。」

　　「啊，你去勸他，他是會同意的。」

　　她的反對反倒使他更加堅持自己的意見，然而他打心眼裡希望米爾德麗德能斷然拒絕這個建議。

　　「我給你五英鎊，這樣你可以在外地從這週星期六待到下星期一。這點錢足夠了。到了星期一，他就要回家鄉，一直待到他回倫敦北部上任為止。」

　　「哦，菲利普，這是真的嗎？」她不由得嚷了起來，還拍著手。「只要你讓我跟他一塊走，以後我一定會深深地愛你的，為了你，我做什麼都心甘情願。只要你真的這樣做了，我肯定能克服這個感情上的危機。你真的願意給我們錢嗎？」

　　「真的，」他答道。

　　此時，米爾德麗德變得判若兩人，嘴一咧便哈哈笑了起來。看得出她感到欣喜若狂。米爾德麗德離開椅子，跪在菲利普的身旁，緊緊地拉住他的手。

　　「你真好，菲利普。你是我見過的最好的人兒。以後你會不會生我的氣呀？」

　　菲利普微笑著搖了搖頭，可他內心卻承受著多麼巨大的痛苦啊！

　　「我現在可以去告訴哈利嗎？我可以對他說你不介意嗎？除非你說沒關係，要不然他是不會同意的。喔，你不知道我有多愛他！以後你要我怎麼樣我就怎麼樣。星期一我就回來同你一起去巴黎，去哪兒都可以。」

　　她站了起來，並戴上了帽子。

　　「你上哪？」

　　「我去問問他是否願意帶我一起走。」

　　「那麼急呀？」

　　「你要我留在這兒嗎？你要我留下來我就不走。」

　　她一屁股坐了下來，但是菲利普卻格格一笑。

　　「不，沒關係，你還是去吧。不過有件事得說清楚：眼下我不願見到格里菲思，見到他太使我傷心了。去告訴他，說我菲利普對他不懷敵意，也沒有別的什麼不好的看法，但是請他離我遠一點。」

　　「好吧，」她從椅子裡一躍而起，迅即戴上手套，「我會把他的話傳給你的」

　　「你今晚最好來跟我一道吃晚飯。」

　　「那敢情好。」

　　她仰起臉等他吻她，當菲利普的嘴唇貼近她的嘴唇時，她伸出雙臂勾住他的脖子。

　　「你真是個可愛的人兒，菲利普。」

　　兩三個小時以後，她差人給他送來了便條，說她頭痛不能踐約同他一同進餐。菲利普幾乎料到她會來這麼一著的。他知道她是在同格里菲思一道吃飯。他妒火中燒，但是那種迷住了他們倆心竅的突如其來的勃勃情欲，像是從天外飛來似的，彷彿是天神賦予他們的一般，他深感自己無能為力，也無可奈何。他們相愛是非常自然的。他看到了格里菲思勝過自己的種種長處，並承認如果自己處在米爾德麗德的位置，也會幹出米爾德麗德所幹的事情來的。最使他傷心的是格里菲思的背信棄義的行為。他們一直是情意那麼深厚的好朋友，而且格里菲思分明知道他對米爾德麗德是多麼的一往情深。格里菲思應該對他高抬貴手嘛。

　　星期五以前他一直沒有見到米爾德麗德，不過他也討厭見到她。但是當她出現在他面前時，他知道自己在米爾德麗德的心目中沒有絲毫的地位，因為他們兩人都心心念念想著格里菲思。陡然間，他對她耿耿於懷。現在他明白了她和格里菲思相愛的原因了。格里菲思此人很蠢，喔，簡直愚蠢至極！這一點他一向都知道，不過是視而不見罷了。格里菲思既愚蠢又浮躁。他身上的那種魅力恰恰掩蓋了他那顆極端自私的心，為了滿足自己的私欲，他任何人都可以出賣。他過的生活是多麼的貧乏空虛，整天裡不是在酒吧間遊蕩，就是在雜耍劇場裡酗酒，再不就是到處眠花宿柳，鬧出一樁樁桃色事件！他歷來不讀書，除了聲色犬馬，啥也不懂。他沒轉過一個好念頭：最常掛在嘴邊的字眼兒是「漂亮」。這是他送給一個男人或女人的最高的讚美詞。漂亮！無怪乎他能討米爾德麗德的歡心，他們這是同聲相應，同氣相求。

　　菲利普對米爾德麗德說些無關緊要的瑣事。他知道米爾德麗德想講講格里菲思的事兒，但是他不給她置喙的機會。他避而不談兩天前的晚上她用一個小小的藉口拒絕同他一道吃晚飯的事兒。他漫不經心的，試圖使她相信他突然變得對什麼都滿不在乎。他練就一種嘮叨小事的特殊本領，專聊些他知道能刺痛她心的瑣碎小事。他的話是綿裡藏針，說得又很圓滑，叫她聽了有苦說不出。最後，她霍地站了起來。

　　「我想我該走了，」她說。

　　「你還挺忙的哩！」他回敬了一句。

　　她伸出了手，菲利普與她握別，並為她打開了房門。他知道她想要講的事兒，同時也知道他冷冰冰的、冷嘲熱諷的神氣嚇得她不敢啟口。他的羞怯常常使他顯得態度冷漠，無形之中使人們見了他都退避三舍。他發現了這一點之後，便一有機會就裝出這種樣子去對付別人。

　　「你總不會忘記你的許諾吧！」他扶著房門的當兒，米爾德麗德說。

　　「什麼許諾？」

　　「錢呀。」

　　「要多少？」

　　他說話的口氣冷淡、審慎，使得他的話顯得特別的戳心。米爾德麗德的臉紅了。他心裡明白現在米爾德麗德恨死他了，對米爾德麗德克制自己不發脾氣的毅力，菲利普感到不勝驚訝。他要讓她吃些苦頭。

　　「明天要付衣服錢和房租。就這些了。哈利不走了，所以我們也不需要那筆錢了。」

　　菲利普的心咯瞪一下，手鬆開了，房門又砰然閉上了。

　　「怎麼不走呀？」

　　「他說我們沒錢，也不能用你的錢。」

　　一個魔鬼抓住了菲利普的心，這是一種潛伏在他體內的自己折磨自己的魔鬼。雖說他滿心希望格里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不要雙雙出走，但是他也無計可施。他讓自己通過米爾德麗德去勸說格里菲思。

　　「只要我願意，我不懂為什麼不能去，」他說。

　　「我對他就是這麼說的嘛。」

　　「我本該想到，假如他真的想走，他是不會猶豫的。」

　　「喔，不是那麼回事，他一直想走。要是手頭有錢，他立刻就走。」

　　「如果他過於拘謹的話，那我就把錢給你。」

　　「我說過，如果他願意，這筆錢就算是你借給我們的，我們一旦手頭寬裕，便立即如數奉還。」

　　「這樣一來，跟你跪在一個男人面前乞求他帶你去度週末，多少有些兒不同。」

　　「多少有些兒不同，是這樣嗎？」說罷，她厚顏無恥地格格一笑。

　　這笑聲使得菲利普直打冷顫。

　　「那你打算幹什麼？」他問道。

　　「不幹什麼。他明天回家去。他一定得走。」

　　這下菲利普可得救了。格里菲思不在眼前，他就可以使米爾德麗德重新回到自己的身邊。她在倫敦一個熟人也沒有，只得同他廝守在一起。只要他們單獨在一起，他就能夠使她很快忘卻這段風流豔事。要是他就此作罷，不再多言，倒什麼事也沒有。然而他有著一種強烈的欲念，想要打消他們的顧忌，他倒要看看他們對待他究竟會可惡到什麼地步。只要他略施小技稍稍引誘他們一下，他們就會向自己屈服，於是他一想到他們倆卑躬屈膝、低三下四的醜態，心裡就激盪起一種按捺不住的喜悅。雖說他每吐一個字，內心猶如針戳般地難受，但他發覺這痛苦裡面自有無窮的樂趣。

　　「看來，事情到了此時不幹更待何時的地步囉。」

　　「我對他正是這麼說的，」她說。

　　她講話帶著情緒亢奮的調子，菲利普聽後不由得一怔。他侷促不安地咬著手指甲。

　　「你們想上哪兒呢？」

　　「喔，上牛津去。他曾在那兒上過大學，這你是知道的。他說帶我去參觀校園吶。」

　　菲利普記起有一次他曾經提議他們倆一塊兒去牛津玩上一天，可她斷然拒絕，說什麼一想到那兒的景致，她就感到興味索然。

　　「看來你們會遇上好天氣的。那裡現在該是好玩的時候。」

　　「為了說服他去那兒，我嘴皮都磨破了。」

　　「你不好再試一試嗎？」

　　「你是否還想讓我們走呀？」

　　「我想你們不必跑那麼遠嘛，」菲利普說。

　　她頓了一兩秒鐘，兩眼直勾勾地望著菲利普，而菲利普竭力裝作友好地轉眸凝視她。他恨她，鄙視她，但是又誠心誠意地愛著她。

　　「我把我的打算告訴你，我準備去找他，看他能否為之作出安排。要是他同意了，我明天就來你這兒取錢。明天你什麼時候在家？」

　　「我一吃過中飯就回來等你。」

　　「好的。」

　　「現在我就給你錢去付衣服錢和房租。」

　　他走到書桌跟前，拿出他手頭所有的現錢。那件衣裙要付六畿尼，此外，還有她的房租、飯錢和孩子的領養費。他一共給了她八英鎊十先令。

　　「太謝謝你了，」她說。

　　米爾德麗德說罷轉身走了。

　　七十七

　　在醫學院地下餐廳一吃過午飯，菲利普便回到自己的寓所。此時已是星期六晌午時分，房東太太正在打掃樓梯。

　　「格里菲思先生在嗎？」菲利普問房東太太。

　　「不在，先生。今天早上你走後不久他也走了。」

　　「他還回來嗎？」

　　「我想不會回來了，先生。他把行李都搬走了。」

　　菲利普猜不透格里菲思那樣做究竟是什麼意思。他信手捧起一本書，讀了起來。這是他剛從西敏公共圖書館借來的伯頓【註：指英國作家、探險家理查．弗朗西斯．伯頓爵士。】著的《麥加【註：伊斯蘭教徒的朝聖地，位於沙烏地阿拉伯西部。】之行》。第一頁讀完了，他卻不知所云，因為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書上，而一直豎起兩耳，悉心諦聽著是否有人來拉門鈴。他不敢存有這樣的奢望：格里菲思會把米爾德麗德留在倫敦而獨自回坎伯蘭省親。等了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就會來找他要錢的。他硬著頭皮繼續讀著，竭力把注意力集中到書上去。這麼一來，書上的句子倒是看進腦子裡去了，可是鬱結在心頭的痛苦使得他曲解了這些句子的確切含義。他滿心希望自己當初不提那個由自己掏腰包資助他們旅行的餿主意就好了，但是，一言既出，他又沒有勇氣收回。這倒不是為了米爾德麗德，而是為了他自己。他身上有股病態的執拗勁兒，驅使著他去做他下決心要做的事。他發現讀了三頁書，但腦子裡依然空空如也，壓根兒沒留下一點印象。於是，他把書又翻了過去，重新從頭讀起。他發覺自己翻來覆去地老是看著同一個句子，驀地，書上的句子同自己的思緒交織在一起，猶如惡夢中一幅森然可怖的圖案。有一件事是他能夠做到的，即離開這兒躲到外面去，子夜過後再回來。這樣，格里菲思和米爾德麗德就走不成咯。他彷彿看到他們倆每過一個小時就跑來探問一次，問房東太太他是否在家。想到他們倆掃興失望的樣兒，他心裡頭喜滋滋的，興奮之餘，不覺有意識地又把書上的那個句子重看了一遍。然而，他可不能做那種事。讓他們來拿錢吧！那樣的話，他就可以知道人們可能寡廉鮮恥到何種地步。此時他再無心讀下去了，書上的字簡直看不清。他倒在椅子裡，緊閉著雙眼，呆板的神情裡透出絲絲淒苦。他在等待著米爾德麗德的到來。

　　房東太太悄然走進房來問道：

　　「先生，你見不見米勒太太？」

　　「叫她進來。」

　　菲利普打起精神，不動聲色地接待了米爾德麗德。他一時情不自禁地想拜倒在她腳下，抓起她的雙手，乞求她不要離他而去，但是他知道此時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打動她的心。她會把他說的話和他的一舉一動都告訴給格里菲思。他感覺羞愧不已。

　　「你們的遠足準備得怎樣了？」他樂呵呵地問道。

　　「我們馬上就走。哈利就在門外。我告訴他你不願見他，所以他就不進來了。不過他還是想知道，他是否可以進來待上一分鐘，跟你說聲再見。」

　　「不行，我不想見到他，」菲利普回了一句。

　　他看得出米爾德麗德根本不在乎他見不見格里菲思。她既來了，他想趁早把她打發走。

　　「喏，這是張五鎊的鈔票。我希望你馬上就離開這兒。」

　　她接過鈔票，道了聲謝，隨即轉過身去，腳步咚咚地離開房間。

　　「你哪天回來？」他問道。

　　「嗯，星期一就回來，因為那天哈利一定得回家去。」

　　他知道他想要說的話難免出乖露醜，有損自己的體面。但是無奈胸中情火和妒火中燒，灼灼逼人，他也顧不上體面不體面了，便脫口說了出來：

　　「到那天我可以不可以去看你？」

　　他一時不能自已，說話時還是夾帶著哀求的調子。

　　「當然可以囉。我一回到倫敦就同你連繫。」

　　兩人握手道別後，菲利普隔著窗簾眼巴巴地望著米爾德麗德躍入停在門口的四輪出租馬車。馬車轔轔地走遠了。此時，他頹然倒在床上，雙手掩面，不覺熱淚盈眶。對此，他自己生起自己的氣來了。他用雙手緊緊扭住向己的身子，竭力不讓自己掉淚，但沒能忍住，他不住地啜泣，哭得好不傷心。

　　菲利普頓覺周身癱軟無力，內心羞愧不已。他還是從床上爬了起來，跑去洗了把臉，還為自己調製了一杯濃烈的威士忌摻和蘇打水的飲料。喝過後，他覺得稍微好受一些。驀然間，他瞥見了擱在壁爐上面的去巴黎的兩張車票，一時火冒三丈，便一把抓起車票，把它們扔進了爐火。他知道把票退了自己還可得筆錢，但是只有把它們燒了才解心頭之恨。接著，他離開寓所，外出找個人在一起說個話兒，以排遣內心的愁悶。但是，學校俱樂部裡空無一人。他感到百無聊賴，要不找個人說個話兒，自己準會發瘋。但是勞森還在國外。他信步來到海沃德的住處，那個應聲出來開門的女僕告訴他，說海沃德已上布賴頓度週末去了。然後菲利普來到一家美術館，可真不湊巧，這家美術館又剛剛閉館。這下他變得心煩意亂，真不知做什麼是好。他不禁想起格里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來了：這時他們倆正在去牛津的路上，面對面地坐在車廂裡，心裡樂開了花。他又回到自己的住所，但這裡的一切使他心裡充滿了恐怖，因為就是在這個鬼地方，近來他接二連三地遭受到莫大的不幸。他力圖再次捧起那本伯頓爵士寫的書。但是，他一面讀著書，一面心裡不斷地嘀咕著，說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因為正是他讓他們結伴外出旅行的，主動給他們提供盤資，而且還是強塞給他們的呢。當初，在把格里菲思介紹給米爾德麗德認識的時候，他完全可以預料到事情的後果，因為他自己滿腔按捺不住的激情足以勾起另一位的勃勃欲念。此時，他們恐已抵達牛津了，或許就住在約翰街上的一家食宿公寓裡。菲利普至今還沒到過牛津。可格里菲思卻經常在他面前談起這個地方，他完全知道他們倆會上哪兒觀光遊玩。他們吃飯可以上克拉倫敦餐館：每當要尋歡作樂，格里菲思總是上這家餐館。菲利普就在查里恩十字廣場【註：倫敦市中央斯特蘭德街西頭的繁華廣場。】附近一家飯館裡胡亂吃了點東西。因為他早下定決心要去看場歌劇，所以一吃完飯，便奮力穿過擁擠不堪的人群，來到劇院的正廳後座。劇院正上演奧斯卡．王爾德的一齣戲。他暗自納悶，這晚米爾德麗德和格里菲思他們倆是否也會去逛戲院，不管怎麼說，他們總得想法子打發時光呀。他們是一對蠢貨，都滿足於在一起磨牙扯淡。他回想起他們倆旨趣鄙俗下流，真是天造地設的一對，這時，他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高興。他心猿意馬地看著演出，每一幕之間都要喝上幾口威士忌，以提高一下自己的情趣。他不習慣喝烈性酒，不一會兒，酒力發作，直衝腦門，而且他越喝心裡越煩躁、鬱悶。演出結束時，他又喝了一杯。他不能上床睡覺，自己心裡也明白就是上了床也睡不著，他就是害怕看到由於自己想像力活躍而浮現在自己眼前的種種畫面。他竭力克制自己，不去想格里菲思和米爾德麗德。他知道自己酒喝得太多了。眼下，一種躍躍欲試做件可怕的、卑鄙下流事兒的欲念攫住了他的心。他想喝它個酩酊大醉。他渾身獸欲勃發，急煎煎地想發洩一通。他真想趴倒在地上。

　　他拖曳著那條瘸腿，朝皮卡迪利大街踉蹌走去。他醉醺醺的，心裡悲憤交集，猶如貓爪抓心似的難受。驀地，一個臉上塗滿脂粉的妓女擋住了他，並用手挽起了他的胳膊。他嘴裡罵罵咧咧的，用力推開那個妓女。他朝前挪了幾步，隨即又打住腳步，心想她跟旁的什麼女人還不一樣嗎。他為自己剛才言語粗魯而感到內疚。於是他又走到她的面前。

　　「嘿，」他開腔打著招呼。

　　「見鬼去吧，」她回敬了一句。

　　菲利普聽罷哈哈大笑。

　　「我是想問問你今晚能否賞個臉兒，陪我去喝杯茶。」

　　那個妓女饒有興趣地打量著菲利普，心裡躊躇著，好一會兒沒有講話。她發覺菲利普喝醉了。

　　「我不反對。」

　　這句話他從米爾德麗德嘴裡聽到過不知多少次了，這個妓女居然也這樣說話，菲利普直覺得詫異。他把妓女帶上一家飯館，這是他同米爾德麗德常常光顧的地方。在走路的當兒，菲利普發覺她老是目光朝下瞧著他的腿。

　　「我有條腿是瘸的，」他說，「你有意見嗎？」

　　「你這個人真怪，」她笑著說。

　　他回到自己的住所時，渾身骨頭疼痛不已，腦殼裡像是有把榔頭不住地敲打著，痛得他幾乎要驚呼救命。他又喝了杯威士忌加蘇打水，鎮定一下自己的情緒，然後爬上床去。不一會兒，便酣然入睡，直到次日中午才醒。

　七十八

　　星期一終於盼來了，菲利普心想精神上的曠日持久的折磨總算熬到了頭。他查閱了火車時刻表，發現格里菲思乘最晚一班車可於當天夜裡趕到故里，這班車將於下午一點後不久從牛津發出。他估計米爾德麗德將趕幾分鐘以後的那趟車返回倫敦。他真想去車站接她，但轉而一想，米爾德麗德也許喜歡獨自待上一天，說不定這天夜裡她會寄封短信來，告訴他她已經回到了倫敦，要不他就第二天到她住處去看望她。想到又要同她見面，他心裡不覺有些黯然。他對格里菲思恨之入骨；而對米爾德麗德，儘管出了那麼多事，卻還懷有一種雖令人心酸但依然灼熱的情欲。菲利普慶幸的是海沃德星期六下午離開了倫敦，發狂似的外出尋求人生的樂趣去了。要是海沃德還在倫敦，那他無論如何也熬不住不把這一切告訴海沃德，而海沃德定會對他的懦弱無能感到驚訝。當知道菲利普在米爾德麗德委身於另一個男人之後，居然還想她做自己的情婦，海沃德一定會鄙視他的，同時會感到震驚、厭惡。管它是震驚還是厭惡，他才不在乎呢！只要他能一遂平生所願，讓自己的欲望得以滿足，他隨時可以作出任何讓步，並已作好準備，就是蒙受更加辱沒人格的恥辱也在所不惜。

　　薄暮時分，他的兩條腿違心地把他帶到了米爾德麗德的寓所門外。菲利普抬頭望了望她房間的窗戶，黑洞洞的沒見掌燈，但他駐步不前，不敢去打聽她的消息，因為他對米爾德麗德的應許深信不疑。翌晨，他沒見有信，便於中午時分跑去探問。那兒的女佣人告訴他，米爾德麗德還沒有回來。對此，他迷惑不解。他知道格里菲思不得不於前天趕回老家的，因為他要在一次婚禮上充當男儐相，再說，米爾德麗德身上沒錢啊。他腦子裡頓時折騰開了，反覆考慮著種種可能發生的事情。下午，菲利普又去了一趟，並留下張便條，邀請米爾德麗德晚上同他一道吃晚飯，措詞口氣平和，彷彿近半個月來壓根兒沒發生什麼事似的。他在便條中寫明地點和時間，並抱著米爾德麗德會準時踐約的一線希望，耐心地等著。一個小時過去了，卻不見她的人影兒。星期三早晨，菲利普不再好意思跑去詢問了，便差一位信童去送信，並囑咐他帶個回音來。可是不出一個小時，那位信童回來了，帶去的信原封不動地拿了回來。他報告菲利普，說那位女士還在鄉下，尚未返回倫敦。菲利普簡直要發狂了，正是米爾德麗德的這一謊言的打擊使他難以忍受。他反覆地喃喃自語，說他厭惡米爾德麗德，並把由米爾德麗德撒謊所帶來的失意心情遷怒於格里菲思。他恨死了格里菲思，此時叫他用刀宰了格里菲思也是高興的。菲利普在房間裡踱來踱去，心想要是趁黑夜突然撲到他身上，對準喉部的頸動脈給他一刀，瞧著他像條癩皮狗似地倒在街頭，那該有多麼痛快啊。菲利普悲憤填膺，氣得靈魂出竅。他一向不喜歡喝威士忌，但還是喝了，藉以麻木自己的神經。星期二星期三，接連兩晚，他都喝得酩酊大醉才上床睡覺。

　　星期四早晨，他起得很遲。他醉眼惺忪，一臉菜色，踽踽曳足來到客廳，看看有沒有他的信。他一看到格里菲思的字體筆跡，一種莫可名狀的感覺襲擾著他的心頭。

　　親愛的老兄：

　　此信不知從何落筆，但又不能不寫。我希望你不要生我的氣。我知道我不該帶米莉出來，但無奈情火灼熱，不能自已。她簡直把我給迷住了，為了得到她，我完全會不擇手段。當她告訴我你主動為我們出盤纏的時候，我哪裡會拒絕呢。眼下，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我真為自己感到害臊，要是當初我不那麼昏頭昏腦，該有多好啊！我希望你能寫封信給我，說你不生我的氣，同時我還希望你能允許我去看望你。千萬給我寫上幾句，好老兄，告訴我你寬恕我。這樣，才能使我的良心稍安。我當時認為你不持異議，否則你就不會主動給我們錢了。但是我知道我不該接受那筆錢。我於星期一抵達故鄉，而米莉想獨自在牛津多待幾天。她準備於星期三返回倫敦，因此，當你接到此信，你可能已經見到她了。但願一切都會好起來。

　　萬望賜我一信，說你寬恕我。急盼回音。

　　　　　你的忠實的朋友

　　　　　哈利

　　菲利普怒不可遏，把信撕了個粉碎，他根本無意回覆。他蔑視格里菲思的道歉，不能忍耐格里菲思對自己良心的那番譴責。一個人完全可以做出卑怯的事來，但是事情一過又懺悔，那才是卑鄙的。菲利普認為格里菲思的來信正表明他是個懦夫和偽君子，他對信中流露出來的傷感情緒深惡痛絕。

　　「你幹下了畜生似的勾當，然後只消說聲道歉，就什麼事都沒了，這倒輕巧呀！」菲利普喃喃自語道。

　　他內心深處盼著能有個機會給格里菲思點厲害瞧瞧。

　　不過，他知道米爾德麗德無論如何是已經回到了倫敦，便匆匆穿上衣服，也顧不得刮臉了，喝了點茶後就雇了輛馬車，趕往米爾德麗德的寓所。馬車好似蝸牛爬行。他急煎煎地想見到米爾德麗德，不知不覺地向他根本不相信的上帝禱告起來了，祈求上帝讓米爾德麗德態度和善地接待他菲利普。他只求把以往的一切都忘掉。他懷揣著一顆狂跳不止的心，舉手按著門鈴。他滿懷激情，急欲再次把米爾德麗德緊緊摟抱在自己的懷裡，這當兒，他把以往遭受的痛苦都拋到了九霄雲外。

　　「米勒太太在家嗎？」菲利普快活地問道。

　　「她走了，」女佣人回答說。

　　菲利普茫然地望著女佣人。

　　「一個鐘頭以前她來這裡把她的東西搬走了。」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不知該說些什麼。

　　「你把我的信交給她了嗎？她說過她搬到哪兒了嗎？」

　　菲利普頓然領悟到米爾德麗德又欺騙了他。她是決計不回到他身邊來了。他極力在這位女佣人面前挽回自己的面子。

　　「哦，嗯，我肯定馬上就可以收到她的信的，也許她把信寄往另一個地方了。」

　　說罷，菲利普轉身就走，神情沮喪地回到了自己的寓所。他完全可以料到她會這麼做的；她從來就不把他放在心上，打一開始就當他是個傻瓜。她毫無憐憫之心，待人一點也不厚道，也沒有一絲仁愛。眼下他只能忍氣吞聲地接受這不可避免的結局。他悲慟欲絕，寧願去死，也不願忍受這般痛苦的折磨。突然間，他想一了百了倒還好些：他可以去投河，也可以去臥軌，但是還沒來得及說出這些想法就一一否決了。理智告訴菲利普，到時候這個不幸的遭遇會被忘懷的，只要他下狠心，也可以把米爾德麗德從腦海中抹去；為了一個俗不可耐的蕩婦而去結果自己的生命，那是十分荒唐的。生命只有一次，無故把它拋去則是瘋狂的舉動。他感覺到他永遠克服不了自己的情欲，不過他也明白說到底這只是個時間的問題。

　　菲利普不願再在倫敦待下去了。這兒的一切無不使他回憶起自己遭受的種種不幸。他先給大伯打了個電報，說他馬上去布萊克斯泰勃，然後匆匆整理行裝，搭乘最早的一趟車走了。他一心想離開那幾個骯髒的房間，因為正是在那兒，痛苦接踵而至，一一降臨到他的頭上！他要呼吸一下清新空氣。他厭惡自己，覺得自己有些兒瘋了。

　　自菲利普長大成人，牧師大伯就把牧師公館裡最好的備用房間給了他。這個房間位於公館的一角，一扇窗前有棵百年老樹擋住了視線，不過從另一扇窗口望出去，可以看到在公館花園和空地的盡頭，有一片開闊的芳草地。房間裡的糊牆紙，菲利普打幼年時代起就熟記於心了。牆四周貼滿了描繪維多利亞時代早期的風格古雅的水彩畫，都是牧師大伯年輕時候的一位朋友畫的。畫面的色彩雖說已經褪去，但風韻猶存。梳妝臺的四周圍著價格昂貴的薄紗綢。房間裡還有一隻放衣服的高腳櫃。菲利普欣慰地嘆了口氣，他從沒有意識到所有這一切對他還會有多大的用處。牧師公館裡的生活依然如故。沒有一件家具挪動過位置。牧師大伯的食譜、談吐一應如前，沒有變化，每天工作之餘，還是要散上一會兒步。所不同的是，他稍長胖了些，話兒更少了些，氣量更狹小了些。對鰥夫的生活，他已經習慣了，因此很少想念他的亡妻。他還是動輒就同喬賽亞．格雷夫斯發生口角。菲利普跑去看望了這位教會執事。他顯得較前清臞，臉色也蒼白了些，表情更為嚴肅。他仍然獨斷獨行，還對把蠟燭插在聖壇上這件事耿耿於懷。那幾爿店依然呈現出一派古樸氣氛，看來令人爽心悅目。菲利普佇立在那爿專售諸如高統靴、防雨油布衣帽和帆的滑車索具之類的航海用品的商店跟前，這當兒，他回憶起孩提時代的情景來。那會兒，他感到這爿店裡彌漫著那令人驚心動魄的海上生活的樂趣，富有一種誘發人們去未知世界探險的魅力。

　　每次郵差來「篤篤」敲門時，菲利普的那顆心總是控制不住地怦怦直跳，說不定房東太太會轉來米爾德麗德給他的信件。但是，他肚裡明白，根本不會有他的信的。如今，他能比較冷靜地思考問題了。他認識到他試圖強迫米爾德麗德愛自己，無疑是緣木求魚。一個男人給予一個女人的、一個女人給予一個男人的究竟是什麼東西，而這東西又為什麼能使一個男人或一個女人變成順從對方的奴隸，對此，菲利普一竅不通。把這種東西叫作性欲的本能倒是方便的。不過，要是事情還不僅僅於此，他又弄不懂為什麼有時它會強烈地吸引著一個人，而對另一個人卻毫無吸引力呢？這種東西是不可抗拒的。理智不是它的對手；而與他相比，什麼友誼啦，感激啦，利益啦，統統軟弱無力。正因為他激不起米爾德麗德的性欲衝動，所以他所做的一切對米爾德麗德不起一絲一毫的作用。這個想法使得菲利普感到噁心，這使得人類的本性與走獸無異了。驀地，他感到人們的心靈裡也有見不得人的陰暗角落。因為米爾德麗德對他的態度冷漠，所以他就認為她毫無性感，還認為她那毫無血色的容顏、兩片薄薄的嘴唇、那臀部狹小和胸脯扁平的身材，還有那有氣無力的動作，無不一一證實了他的假設。然而，她有時卻情欲突發，不能自制，甚至敢冒天大的危險，以填欲壑。他永遠也捉摸不透她同埃米爾．米勒之間的風流韻事，這似乎不像是她所能幹出來的，而她自己也不可能解釋。不過，眼下他親眼目睹了她同格里菲思的勾搭成姦，知道這是舊事重演，她完全為一種抑制不住的欲望迷住了心竅。菲利普力圖找出究竟是什麼東西使得那兩個男人對米爾德麗德具有神奇的吸引力。他們倆均本性粗俗，都擁有一種能挑起她平庸的幽默感的庸俗的逗笑本領，而使他們能得手的也許還是放浪形骸的性行為，這正是他們倆與眾不同的特別之處。米爾德麗德感情細膩，舉止文雅，一看到人生的赤裸裸的事實而感到戰慄。她認為肉體的作用是不光彩的，談論簡單的事物時，她都運用各種各樣委婉的說法，說話總是煞費苦心地挑個精確恰當的字眼兒，認為這樣要比用簡單的字眼兒更為適宜。所以，那兩個男人的獸性猶如一根鞭子，在抽打著她那蒼白纖弱的肩膀，而她懷著耽迷肉欲的痛苦的心情不住地顫抖著。

　　有件事菲利普已經下決心要付諸行動。他可不願意再回到原先租賃的房間去了，因為在那兒他遭到了不堪忍受的痛苦。他寫了封信通知房東太太。他想把屬於自己的東西全部帶走，決定另租幾間沒有家具的房間，這樣的房間住了又舒服又便宜。他這樣考慮也是迫於情勢，因為在過去的一年半時間裡，他花了近七百英鎊，他得最大限度地緊縮開支，以彌補過去的虧損。間或他展望未來，不寒而慄。他過去真傻，竟在米爾德麗德身上花那麼多錢。不過他心裡明白，要是事情再重演一遍，他還是會那麼幹的。菲利普的朋友們因為他性格內向不那麼生氣橫溢而認為他意志剛強，深謀遠慮和頭腦冷靜，有時想到這一點，菲利普不覺好笑。他們認為他有理智，一致稱讚他懂得為人處世的常識。但是他心裡明白，他那平靜的表情，不過是一張自己自覺不自覺套在臉上的假面具，其作用宛如彩蝶身上的保護色而已，相反他卻為自己意志的薄弱而感到震驚。在他看來，他好比風中的一片孤葉，完全為感情上每一次掀起的哪怕是小小的漣漪所左右，一旦情欲控制了自己，他就顯得無能為力。他完全喪失了自制力。他只是表面上顯得還有自制力，因為許多能打動別人的事情，他卻一概無動於衷。

　　他懷著幾分譏誚的心情思索起自己安身立命的人生哲學來了，因為在他經歷的多事之秋裡，他的人生哲學對他沒起多大的作用。他不禁懷疑起思想對一個人在其人生道路的關鍵時刻是否真會有什麼幫助。在他看來，他倒是完全為一種異己的然而又存在於自己體內的力量所左右，這種力量猶如把保羅和弗蘭茜斯卡【註：十三世紀義大利一婦人，因同其妹夫保羅通姦而聞名。】步步推向罪惡深淵的巨大的地獄陰風那樣催逼著自己。他考慮他所需要做的事情，以及何時採取行動，但在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的本能和情感的控制之中，他顯得無能為力，一籌莫展。他做起事來就像是部機器，在他所處的環境和他的人格這兩股力量的驅使下運轉一般。他的理智卻像個人在一旁冷眼旁觀，而無力參與其間，就像伊比鳩魯【註：古希臘唯物主義哲學家。】所描述的諸神那樣，在九天之上坐視人們的所作所為，卻無力改變事態的發展，連一點點都改變不了。

　　七十九

　　菲利普於開學前兩三天趕回倫敦，以便為自己找個棲身之所。他在西敏大橋路以西一帶走街穿巷，四處尋覓，但這一帶的房子骯髒極了，看了叫人噁心。最後，他終於在肯寧頓區找到了一幢房子。該地區彌漫著一種幽靜、古樸的氣氛，使人回想起當年薩克雷【註：英國小說家。】所了解的泰晤士河彼岸的倫敦的情景來。眼下肯寧頓大街兩旁的梧桐樹已紛紛抽出新葉。想當年紐科姆【註：薩克雷的長篇小說《紐科姆一家》中的主人公。】一家乘坐的四輪四座馬車肯定是經過這兒轔轔駛往倫敦西區的。菲利普看中的那條街上的房子都是一色的兩層樓房，窗戶上大都張貼著供出租字樣的告示。他走到一幢告示上註明房間無家具配備的房子跟前，舉手叩了叩門。一位面孔板板的、不苟言笑的婦人應聲出來開門，並帶菲利普去看了看四個小房間，其中一個房間裡有爐灶和洗滌槽。房租每週九個先令。菲利普並不需要這麼多房間，但鑑於房租低廉，他希望同那位女人當場拍板。他問她是否可以為他打掃房間和燒頓早飯，但她回答說她不做這兩件事就已經夠忙的了。菲利普聽了此話反而覺得很高興，因為她這是在暗示他，她除了收他的房租以外，不想同他有什麼瓜葛。她接著又告訴菲利普說，如果他到街頭轉角處那爿食品店──同時又是郵政所──去打聽一下，說不定可以找到個願意來「照料」他的女人。

　　菲利普的家具不多，還是他幾次搬遷時逐步集攏來的。一張安樂椅是他在巴黎買的；一張桌子，三兩幅畫，還有一條小小的波斯地毯，這些東西都是克朗肖送給他的。他大伯給了他一張折疊床。因為現在他大伯不再在八月份出租房子了，所以用不著折疊床了。此外，他花了十先令買了幾樣必不可少的家具用品。他還花了十先令買了一種金黃色的糊牆紙，把那個他打算闢為客廳的房間裱糊起來。牆上掛著勞森送給他的一幅描繪大奧古斯丁街的素描畫，以及安格爾的《女奴》和馬奈的名畫《奧蘭畢亞》。他當年在巴黎時，每當刮鬍子，他都對著這兩張畫沉思。為使自己不忘記一度涉足藝壇的經歷，菲利普還掛起了他給那位年輕的西班牙人米格爾．阿胡里亞畫的木炭肖像畫──這是他的最佳畫作，畫面上挺立著一位赤身裸體的青年男子，雙拳緊握，十個腳趾以一種奇特的力量緊緊摳著地板，臉上透出一股剛毅的神氣，使人看後經久難忘。雖說隔了這麼長時間，菲利普對這幅傑作的不足之處還是一目瞭然的，但是由這幅畫勾起的種種聯想使得自己原諒了這些瑕疵。他心中納悶，不知米格爾怎麼樣了。本無藝術天賦的人卻偏要去敲藝術之宮的大門，世上沒有比這種事兒更可怕的了。說不定，他因為不堪忍受餐風宿露、飢餓和疾病的折磨，最後病死在醫院裡；或者絕望之餘，最後葬身於汙濁的塞納河；也許因為南方人所特有的不堅定性，他自動急流勇退，而現在也許作為馬德里一辦公室的職員，正把他的雄才大略傾注於角逐政治或者鬥牛場中。

　　菲利普邀請勞森和海沃德前來參觀他喬遷的新居。他們倆踐約而來，一個人手裡拎了瓶威士忌酒，另一個人拿了包ｐａｔｅ　ｄｅ　ｆｏｉｅ　ｇｒａｓ【註：法語，一種過油豬肝糜的菜餚。】。聽到他們倆對自己的眼力嘖嘖稱讚時，菲利普心裡美極了。他本想把那位當證券經紀人的蘇格蘭佬一併請來熱鬧一番，無奈他只有三張椅子，只能招待兩位客人，多請一位就沒椅子啦。勞森知道菲利普正是通過他才同諾拉．內斯比特結識的。此時，他同菲利普說起了幾天前他邂逅諾拉的事兒。

　　「她還問你好呢。」

　　一提起諾拉的名字，菲利普頓時雙頰緋紅（他就是改不了一發窘就臉紅的令人難堪的習慣），勞森在一旁用疑惑的目光瞧著菲利普。現在，勞森一年中有大半時間待在倫敦。他還真是入鄉隨俗哩，頭髮也理得短短的，一身筆挺的嗶嘰制服，頭上還戴了頂圓頂硬禮帽。

　　「我想，你跟諾拉之間的事兒完結了吧，」勞森說。

　　「我已經有好幾個月沒見到她了。」

　　「她看上去還挺精神的哩。那天她戴了頂非常漂亮的帽子，上面還裝飾著很多雪白雪白的鴕鳥羽毛。她日子一定過得很不錯。」

　　菲利普轉換了話題，可心裡頭卻放不下諾拉。過了一會兒，他們三人正在談論別的事情，菲利普卻突然脫口問勞森說：

　　「你碰見她那會兒，有沒有她還在生我的氣的印象啊？」

　　「一點兒也沒有。她還說了你一百二十個好哩！」

　　「我想去看看她。」

　　「她又不會把你吃掉的。」

　　前一個時期，菲利普常常思念諾拉。米爾德麗德拋棄他時，他第一個念頭就是想起了諾拉，並滿懷苦澀的心情對自己說，諾拉絕不會像米爾德麗德那樣對待他的。他一時情不自禁地想回到諾拉的身邊去，而諾拉一定同情他的遭遇的。然而他又自慚形穢，因為諾拉一向待他很好，而他卻待她非常刻薄。

　　勞森和海沃德告辭後，他吸著就寢前的最後一斗煙。這當兒，他自言自語地說：「假使我一直守著她該多好啊！」

　　菲利普浮想聯翩，回想起他和諾拉在文森特廣場邊那個舒適的小房間裡度過的良辰美景，想起了他們倆上美術館參觀和上戲院看戲的情景，回憶起那一個個他們倆在一起促膝談心的迷人的夜晚。他追憶起諾拉時刻把他的健康掛在心間，凡是有關他的事兒，她都深表關切。她懷著一種誠摯的、忠貞不渝的情意深深地愛著菲利普，這種愛遠不止是性愛，而幾乎是一種母愛。他知道這種愛是十分可貴的，正是為了這一點，他該誠心誠意地感謝上天諸神的恩澤。他拿定主意去求諾拉開恩。她內心一定非常痛苦，但他覺得她心地高潔、豁達大度，定會寬宥他的，因為她一向與人友善。是否給她寫封信呢？不。他要突然闖進她的屋去，一下拜倒在她的腳下──他心裡明白，到時候他怯心怯膽的，做不出這個富有戲劇性的動作來的。不過這確是他喜歡考慮的方式──直截了當地告訴她，如果她願意收留他，那麼她盡可以永遠信賴他。他已經從他所經歷的那令人憎惡的災難中恢復過來了，他了解她的人品之可貴，而現在她完全可以相信他。他遐思翩躚，思緒一下子轉入對未來的憧憬。他想像自己星期天同諾拉一道在河面上泛舟蕩漾；他還要帶她去格林威治遊覽。他永遠忘不了那次同海沃德一道出去遊覽觀光的歡樂，那倫敦港的美景永遠深深地留在他的記憶裡。炎夏的下午，他和諾拉將坐在公園裡閒聊。他想起諾拉的歡聲笑語，宛如一彎溪水舊淚流過卵石時發出的聲響，趣味雋永，絮絮叨叨，卻又富有個性。想到這裡，菲利普不禁哧哧地笑了起來。到那時，他所蒙受的痛苦將像一場惡夢似的從他腦海裡隱去。

　　次日下午用茶點時分，菲利普想這個時候諾拉肯定在家。但是他舉手叩門時，一股勇氣頓時跑得無影無蹤。諾拉會寬恕他嗎？他這樣死乞白賴地纏著她太可鄙了。一位女佣人應聲出來開門。他以前每天來訪時都沒見過這位女佣人。菲利普向她打聽內斯比特太太是否在家。

　　「請你去問她能否見見凱里先生？」菲利普說，「我在這裡等回話。」

　　那位女佣人噔噔奔上樓去，不一會兒，又噔噔奔了下來。

　　「先生，請您上樓。二樓前面那個房間。」

　　「我知道，」菲利普說著，臉上綻出一絲微笑。

　　菲利普懷著一顆怦怦直跳的心走進屋去。他篤篤敲著房門。

　　「請進，」那個熟悉的、歡樂的聲音說道。

　　這個聲音好比是在招呼他走到充滿恬靜、幸福的新大地裡去。他的腳一跨入房間，諾拉便迎上前來。

　　她同菲利普握了握手，彷彿他們倆前一天才分手似的。這當兒，一個男人倏地站了起來。

　　「這位是凱里先生──這位是金斯福德先生。」

　　見到諾拉並非獨自一人在家，菲利普感到很失望。他在就座的當兒，暗暗地仔細打量著面前的陌生男人。他從未聽到諾拉提起過這個男人的名字，不過在他看來，那個陌生男人坐在椅子裡無拘無束，就像是在自己家裡一般。這個男人四十歲光景，鬍子剃得溜光，一頭長長的金髮，搽著髮油，梳理得平整熨貼。他的膚色紅紅的，長著一對美男子過了青春期才有的充滿倦意的、渾濁的眼睛。他嘴大鼻大，顴骨高高隆起，五官分明。他身材魁梧，腰圓背粗，個兒中等偏高。

　　「我一直在想，不知你究意怎麼了，」諾拉說話時臉上還是原先那副歡天喜地的樣子。「前些日子我碰見勞森先生──他告訴你了嗎？──我對他說你也該來看看我。」

　　菲利普從她的面部表情情捉到一絲侷促的神色。菲利普自己對眼下這次見面頗感別扭尷尬，看到諾拉卻安之若素，欽慕之心油然而生。諾拉為他沏了杯茶，正要往茶裡加糖時，菲利普連忙出來制止。

　　「瞧我的記性！」她嚷了起來，「我都忘了。」

　　菲利普才不信她會忘呢，他喝茶從不加糖這一習慣，她一定記得牢著呢。他把這件事當作她方寸已亂、沉不住氣的一種外露。

　　因菲利普突然來訪而中斷的談話又開始了。菲利普漸漸覺得自己夾在他們中間有點兒不尷不尬，似乎是個多餘的人。金斯福德旁若無人，只當沒他在場，一味自顧自的高談闊淪。他的談吐倒也不無幽默，只是口氣嫌武斷了點。他看上去是個報界人士，對每一個涉及到的論題他都有些饒有興味的內容。菲利普發覺自己漸漸被擠出了談話圈子，感到不勝驚愕。他打定主意要奉陪到底，一直坐到這位不速之客起身告退為止。他心中暗自納悶，不知這位金斯福德先生是否也看上了諾拉。以往，他同諾拉經常在一起議論有些油頭光棍想同諾拉吊膀子的事兒，還在一起嘲笑過那些不知趣的傢伙呢。菲利普想方設法把談話引入只有他同諾拉熟悉的話題中去，但是他每次這樣做的時候，那位報界人士總是插進來，而且還總是成功地把談話引入一個不容菲利普置喙、只得保持沉默的話題。對此，菲利普心中不覺對諾拉有些忿忿然，因為她應該看得出他正在被人愚弄的呀。不過說不定她這是藉此對他懲罰，於是，這麼一想，菲利普又恢復了原先的那股高興勁兒。最後鐘敲六點的時候，金斯福德驀地站起身來。

　　「我得告辭了，」他說。

　　諾拉同他握了握手後，陪他走到樓梯平臺處。她隨手把房門帶上，在外面待了兩三分鐘。菲利普不知他們倆嘀咕了些什麼。

　　「金斯福德先生是什麼人？」諾拉回到房間時，菲利普興高采烈地問道。

　　「噢，他是哈姆斯沃思市一家雜誌的編輯，近來他錄用了不少我的稿子。」

　　「我還以為他想賴在這兒不走了呢。」

　　「你能留下來，我很高興。我想同你聊聊。」她坐在一張大安樂椅裡，把她那瘦小的身子盡可能蜷成一團，雙腿盤在屁股底下。菲利普看到她這個逗人發笑的習慣姿勢，不覺莞爾。

　　「你看上去活脫像隻貓咪。」

　　諾拉那雙嫵媚的眼睛忽地一亮，朝菲利普瞟了一眼。

　　「我是該把這個習慣改掉了。到了我這樣的年紀，動作還像個孩子似的，是有點兒荒唐，可是把雙腿盤在屁股底下坐著，我就覺得舒服。」

　　「又坐在這個房間裡了，我太高興了，」菲利普愉快地說，「你不知道我是多想念這個房間啊！」

　　「那你前一時期到底為什麼不來？」諾拉快活地問了一句。

　　「我怕來這兒，」菲利普說罷，臉又紅了。

　　諾拉用充滿慈愛的目光瞧了他一眼，嘴角泛起了嫵媚的笑意。

　　「你大可不必嘛。」

　　菲利普猶豫了好一會兒。他的心怦怦直跳。

　　「我們上一次見面的情形你還記得嗎？我待你太不像話了，對此，我深感慚愧。」

　　她兩眼直直地凝視著菲利普，但沒有說話。菲利普昏頭昏腦的，彷彿上這兒來是為了完成一件他這時才意識到是荒謬絕倫的差事似的。諾拉只是悶聲不響，於是菲利普又得生硬地脫口而說：

　　「你能寬恕我嗎？」

　　接著，菲利普把感到痛心疾首幾乎自殺的事兒告訴了諾拉，並把他和米爾德麗德之間所發生的一切，那個孩子的出世、格里菲思結識米爾德麗德的過程，以及自己的一片痴情、信任以及受人欺騙的事兒，一一抖摟了出來。他還對諾拉傾訴他常常想起她對自己的好意和愛情，並為自己拋棄了她對自己的好意和愛情而無限懊悔。只有當他同諾拉在一起的時候，他才感到幸福，而且他現在真正認識到諾拉的人品之高貴。由於情緒激動，菲利普的聲音也變得嘶啞了。有時，他深感羞愧，簡直到了無地自容的地步，因此說話時一雙眼睛死死盯住地板。他那張臉因痛苦而扭曲著，然而能一訴滿腔的情愫，使他獲得了一種莫可名狀的輕鬆感。他終於說完了。他頹然倒入椅子，筋疲力盡，默默地等待著諾拉開腔說話。他把心裡話都和盤托出了，甚至在訴說的過程中，還把自己說成是個卑劣宵小之徒。可諾拉始終不吭一聲，他感到十分驚訝。他抬起眼皮瞧著她，發覺她並未看著自己。諾拉的臉色異常蒼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

　　「你就沒有話要對我說嗎？」

　　諾拉不由得一驚，雙頰驀地緋紅。

　　「你恐怕過了好長一段很不順心的日子，」她說，「我太對不起你了。」

　　她看樣子想繼續往下講，但又戛然打住話頭。菲利普只得耐住性子等著。最後她像是強迫自己說話似的。

　　「我已經同金斯福德先生訂婚了。」

　　「你為何不一開始就告訴我呢？」菲利普不禁嚷了起來，「你完全不必讓我在你面前出自己的洋相嘛！」

　　「對不起，我是不忍打斷你的話啊……你告訴我說你的朋友又回到了你的身邊後不久，我就遇上了他……」她似乎在竭力搜尋不使菲利普傷心的詞兒──「我難過了好一陣子，可他又待我非常好。他知道有人傷了我的心，當然他不了解此人就是你。要沒有他，日子還真不知怎麼過呢。突然間，我覺得我總不能老是這樣子沒完沒了的幹啊，幹啊，幹啊；我疲勞極了，覺得身體很不好。我把我丈夫的事兒告訴了他。要是我答應盡快同他結婚，他願意給我一筆錢去同我丈夫辦理離婚手續。他有個好差使，因此我不必事事都去張羅，除非我想這麼幹。他非常喜歡我，而且還急於來照料我，這深深地打動了我的心。眼下我也非常喜歡他。」

　　「那麼離婚手續辦妥了沒有？」

　　「離婚判決書已經拿到了，不過要等到七月才能生效。一到七月我們就立即結婚。」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默然不語。

　　「但願我沒出自己的醜，」他最後喃喃地說。

　　此時，他在回味著自己那番長長的、出乖露醜的自白。諾拉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他。

　　「你從來就沒有正正經經愛過我，」諾拉說。

　　「墮入情網不是件令人很愉快的事兒。」

　　不過，菲利普一向能很快使自己鎮靜下來。他站了起來，向諾拉伸出手去。這當兒，他嘴裡說道：

　　「我希望你生活幸福。無論如何，這對你來說是件最好不過的事情。」

　　諾拉拉起菲利普的手握著，不無依戀地凝視著菲利普。

　　「你會再來看我的，不是嗎？」諾拉問了一聲。

　　「不會再來了，」菲利普邊說邊搖頭，「看到你很幸福，我會吃醋的。」

　　菲利普踏著緩慢的步子離開了諾拉的寓所。不管怎麼說，諾拉說他從來就沒有愛過她，這話是說對了。他感到失望，甚至還有些兒忿然，不過與其說他傷心，還不如說是他的虛榮心受到了損傷。對此，他自己肚子裡有數。這時，他漸漸意識到上帝跟自己開了個不大不小的玩笑，不由得噙著悲淚嘲笑起自己來了。借嘲笑自己的荒唐行為而自娛的滋味可不是好受的啊！

　　八十

　　在以後的三個月裡，菲利普埋頭研讀三門新課程。不出兩年工夫，原先蜂擁進入醫學院學習的學生越來越少了。有些人離開醫院，是因為發覺考試並不像他們原先想像的那麼容易；有些則是被他們的家長領回去了，因為這些家長事先沒料到在倫敦生活的開銷竟會這麼大；還有一些人也由於這樣或那樣的情況而紛紛溜了。菲利普認得一個年輕人，他別出心裁地想出了一個生財之道，把買來的廉價商品轉手送進了當鋪，沒多久，又發現當賒購來的商品更能賺錢。然而有人在違警罪法庭的訴訟過程中供出了他的名字，消息傳來，醫院裡引起了一陣小小的騷動。接著，被告人受到還押，以待證實，隨後由他那位受驚的父親交割了財產轉讓證才了結此事。最後這個年輕人出走海外，履行「白人的使命」【註：意指白種人負有把文明帶給落後民族的責任。】去了。另有一個小夥子，在上醫學院學習之前，從未見過城市是啥樣的，一下子迷上了遊藝場和酒吧間，成天混跡於賽馬迷、透露賽馬情報者和馴獸師中間，現在已成了一名登錄賭注者的助手。有一次，菲利普曾在皮卡迪利廣場附近的一家酒吧間裡碰上了他，只見他身上著一件緊身束腰的外套，頭上戴著一頂帽簷又寬又厚的褐色帽子。還有一名學生，他頗有點歌唱和摹擬表演的天才，曾在醫學院的吸菸音樂會上因模仿名噪一時的喜劇演員而大獲成功。這個人棄醫加入了一齣配樂喜劇的合唱隊。還有一位學生，菲利普對他頗感興趣，因為此人舉止笨拙，說起話來大叫大嚷的，使人倒不覺得他是個感情深切的人兒。可是，他卻感到生活在倫敦鱗次櫛比的房舍中間大有窒息之感。他因整天關在屋裡變得形容枯槁，那個連他自己也不知道是否存在的靈魂宛如被捏在手掌心的麻雀，苦苦掙扎著，悸怕得直喘氣，心兒狂跳不止。他渴望著廣袤的天空曠無人煙的田野，他孩提時代就是在這種環境裡度過的。於是，一天，他趁兩課之間的間隙時間不告而別了。以後，他的朋友們聽說他拋棄了學醫而在一個農場裡做工了。

　　菲利普眼下在學有關內科和外科的課程。一週中有幾個上午，他去為門診病人包紮傷口，樂得藉此機會賺幾個外快，他還在醫生的教授下學習使用聽診器給病人聽診的方法。他學會了配藥方。他即將參加七月舉行的藥物學考試，他覺得在同各種各樣藥物打交道、調製藥水、捲包藥丸以及配製藥膏中間自有一番樂趣。無論什麼事，只要從中能領略得一絲人生的情趣，菲利普無不勁頭十足地去做。

　　一次，菲利普遠遠地瞥見格里菲思，但沒同他打照面，因為他不願忍受見面時裝著不認識他而帶來的痛苦。菲利普意識到格里菲思的朋友們知道了他們倆之間的紛爭，並推測他們是了解紛爭的原委的，因此菲利普在格里菲思的朋友們面前感到有些兒不自然。其中有些人甚至現在也成了他的朋友。他們中間有位名叫拉姆斯登的青年人，此人身材修長，長著個小腦袋，整天無精打采的，是格里菲思最虔誠的崇拜者之一。格里菲思繫什麼樣的領帶他也繫，格里菲思穿什麼樣的靴子他也穿，還模仿格裡非思的談吐和手勢。他告訴菲利普說，格里菲思因菲利普沒有回信而傷心透了。格里菲思想同菲利普重修舊好。

　　「是他請你來當說客的嗎？」菲利普問道。

　　「喔，不是的，我這麼說完全是自己的主意，」拉姆斯登回答說。「他為自己所幹的事情感到心裡很過意不去。他說你以往待他一直很好。我知道他非常想同你和好。他不上醫院來是怕碰見你，他認為你會不理睬他的。」

　　「我應該如此。」

　　「要知道，這件事弄得他心裡難過極了。」

　　「我能忍受格里菲思得以極大的毅力才能忍受的這點小小的不便。」

　　「他將盡自己的一切努力來求得和解。」

　　「那也太孩子氣、太歇斯底里了！他幹嘛要這樣呢？我不過是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沒有我他日子照樣可以過得非常好嘛！我對他絲毫不感興趣。」

　　拉姆斯登心想菲利普這個人也太冷酷了，他頓了一兩分鐘，迷惑不解地用目光打量著四周。

　　「哈利向上帝祈禱，但願他同那個女人沒什麼瓜葛就好了！」

　　「是嗎？」菲利普問了一聲。

　　他說話時語氣冷淡。對此，他還挺感滿意的哩。可誰又能想到此時他那顆心在胸膛裡劇烈地跳蕩著呢。他不耐煩地等待著拉姆斯登的下文。

　　「我想你差不多把這件苦惱的事兒給忘了，是不？」

　　「我？」菲利普答道。「是差不多全忘了。」

　　菲利普一點一滴地摸清了米爾德麗德同格里菲思之間的糾葛的來龍去脈。他嘴邊掛著微笑，默默地諦聽著，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騙過了在跟他說話的那個蠢漢。米爾德麗德同格里菲思在牛津度過了週末，非但沒有澆滅反而燃起了她那勃勃情火。因此，當格里菲思動身回鄉之際，她突然心血來潮，決定獨自留在牛津再待上兩三天，因為在那兒的幾天日子過得太舒心了。她覺得沒有任何一種力量可以把她再拉回到菲利普的身邊去，一見到他，就要倒胃口。格里菲思對由自己勾起來的情火不覺大吃一驚，因為他早對同米爾德麗德一道在鄉下度過的兩天感到冗長乏味了，再說他也無意把一段饒有情趣的插曲變成一樁糾纏不清的私通事件。她迫使他給她寫信，於是，作為一個誠實、正經，生來禮貌周全，彬彬有禮，還企望取悅於每一個人的小夥子，他一回到家，便給她寫了一封洋洋灑灑、撥人心弦的信。米爾德麗德迅即寫了封激情四溢的回信。信中措詞不當，這是她缺乏表達能力的緣故。信上的字寫得歪歪扭扭，語氣猥褻，使得格里菲思心生膩煩，緊接著第二天又來了一封，過了一天，第三封信又接踵而至。此時，格里菲思開始意識到她的愛不再討人喜歡，卻令人深感驚恐。他連信也沒有回。不料她給他發來連珠炮似的電報，詢問他是否有病，有沒有收到她的信，說她因不見他回信而憂心忡忡。這樣一來，他只得又提起筆來寫信，不過這次他把回信寫得盡可能隨便些，只要不惹她生氣就行。他在信中求她以後別再打電報了，因為他很難就電報一事對他母親解釋清楚。他母親是個老腦筋，總認為電報是個嚇人的玩意兒。她隨即寫信來說她要見他，並說她打算把身邊的東西送進當鋪（她身邊有隻化妝手提包，還是菲利普送給她的結婚禮品，可值八鎊），然後買車票去找他，並要住在離格里菲思的父親行醫的村莊四英里遠的市鎮上。這下可把格里菲思嚇壞了。這次他倒打了個電報給米爾德麗德，求她千萬不要幹出這種事情來，並答應一回到倫敦就同她連繫。可是，格里菲思一回到倫敦就發覺米爾德麗德已經上格里菲思要去赴任的那家醫院找過他了。他可不喜歡這種做法。因此，見到她時，便關照她不論用什麼托詞都不能上醫院去找他。到了這個時候（兩人隔了三個星期沒有見面），他發覺米爾德麗德實在叫人討厭，自己也鬧不清當初為什麼會同她糾纏在一起的。於是，他決心盡快地把米爾德麗德甩掉。他這個人可又不願與人爭吵，也不忍叫人傷心，不過他還有別的事情要幹呀，最後還是橫下一條心，絕不讓米爾德麗德再來纏擾自己。在同米爾德麗德見面時，他還是跟從前一樣的舉止文雅、笑容可掬、詼諧風趣、溫情脈脈，而對自前一次見面以後一直沒去看她一事，他總能找出些令人信服的藉口來。儘管如此，他還是千方百計地躲著米爾德麗德。當米爾德麗德敦促他踐約時，他總是在最後一刻打個電報給她，找個託辭溜之大吉。房東太太（格里菲思任職頭三個月是在寓所度過的）奉命見到米爾德麗德來訪就說他有事外出了。米爾德麗德便採取在街上堵截的辦法。格里菲思得知她已在附近候了三兩個鐘頭後，就往她耳朵裡灌上幾句甜言蜜語，隨即推說有事務上的約會，便撒腿就走。後來他漸漸變得形跡詭祕，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醫院大門。有一次，他半夜裡回寓所時，看到寓所前空地欄杆旁立著一位婦人。因不知她是何許人，格里菲思轉身就走，一路奔到拉姆斯登的住所，在他那兒借宿一夜。第二天，房東太太告訴他說，前一天夜裡米爾德麗德坐在他門口一連哭了幾個鐘頭，最後房東太太只好無可奈何地對米爾德麗德說，如果她再不走，她可要派人去叫警察了。

　　「我說呀，老兄，」拉姆斯登說，「你倒脫得干係好自在。哈利說，要是他當初稍微考慮一下，想到她竟會這樣惹人討厭，就是去見鬼也不會跟她有什麼瓜葛。」

　　菲利普腦海裡浮現出米爾德麗德於深夜接連幾個小時坐在門口哭泣的情景，彷彿看到她在房東太太驅趕時木然仰望的神情。

　　「不知她眼下怎麼樣了。」

　　「哦，她在某處找到了工作。真是謝天謝地。這樣，她整日都有事忙了。」

　　關於米爾德麗德的最新消息，他是在夏季學期快結束時才聽說的。他聽說格里菲思被米爾德麗德的死乞白賴的糾纏激怒了，最後也顧不得文雅不文雅了，直截了當地對米爾德麗德說，他討厭受人煩擾，叫她最好滾遠點，別再打擾他。

　　「他只好這麼著了，」拉姆斯登說，「事情也做得太過分了。」

　　「事情就這麼了結了？」菲利普問道。

　　「噢，他已有十天沒見著她了。要知道，哈利甩個把人的手段可高明啦。這是他遇到的最棘手的一件事，可他把它處理得妥妥貼貼。」

　　從此以後，菲利普再也沒有聽到有關米爾德麗德的消息。她湮沒在倫敦茫茫的人海之中。

　　八十一

　　冬季學期一開學，菲利普就上醫院門診部實習。門診部有三名助理醫師輪流為門診病人看病，每人每週值班兩天。菲利普投在蒂勒爾大夫手下當助手。蒂勒爾大夫在醫科學生中頗有點聲望，大家都爭先恐後地要當他的助手。這位大夫年方三十五，身材頎長，面容清臞，小小的腦袋上覆著剪得短短的紅髮，一雙藍眼睛鼓鼓的，紅紅的臉膛油光發亮。他能說會道，嗓音悅耳動聽。說話時，還喜歡插句把笑話。他還有點兒玩世不恭。蒂勒爾大夫是個有所成就的人，行醫多年，預期不日即將被授予爵士銜。由於常同醫科學生和窮人們打交道，他一面孔的恩人氣派；又因為常與病人周旋，他身上流露出一個壯漢的樂善好施的神態。所有這些均是某些顧問醫師通常具有的職業風度。蒂勒爾大夫的言談舉止使得病人感到自己好比是站在一位和藹可親的教師面前的小學生，而他的疾病不過是一個可笑的惡作劇，與其說使人感到痛苦，毋寧說給人帶來了樂趣。

　　前來實習的醫科學生，每天都得到門診部去觀察病例，盡量學得一些醫療知識。不過，當輪到某個學生給自己的指導醫師當助手時，他的職責就要略為具體些了。那個時候，聖路加醫院門診部共有三個相互溝通的就診室，還有一個寬敞的、光線昏暗的候診室。候診室裡豎著粗實的大理石柱，擺著一張張長條椅。病人們正午掛上號後就在此等候。他們手裡拿著藥瓶或藥罐，排著長隊，有的衣衫襤褸、蓬頭垢面，有的穿著還頗為體面。男女老少各色人等，坐在這半明不暗的候診室裡，給人以一種怪異、可怕的印象。此情此景使人想起了多米爾【註：法國畫家。】所作的令人森然可怖的畫畫。這幾個房間四周牆壁都漆成橙紅色，高高的牆裙一抹栗色。裡面彌漫著消毒藥水的氣味兒，隨著下午時光的流逝，還充斥著從人身上散發出來的汗臭味。第一個房間最大，中央擺著供大夫看病用的桌子和椅子。這張桌子的兩旁各放一張略微矮小的桌子，一邊坐著住院醫生，一邊坐著當天負責記錄的助手。記錄用的簿子很大，裡面分別登錄著病人的姓名、年齡、性別、職業以及病情的診斷情況。

　　下午一點半，住院醫生首先來到這兒，按了按鈴，通知傳達把老病號挨個兒叫進來。老病號總是不少的。他們得趕在蒂勒爾大夫兩點上班之前盡快處理完這批複診病人。跟菲利普在一起的這位住院醫生，生得短小精悍，頗有些自尊自大的神氣。他在助手面前總是擺出一副紆尊降貴的姿態。那些同他年齡相仿的醫科學生對他的態度比較隨便，並不用跟他目下地位相稱的禮貌待他，對此，他很不以為然。他立即著手給複診病人看病。這時，有個助手協助他。病人們川流不息地走進就診室，走在前面的都是男病人。他們主要是來看慢性支氣管炎和「令人頭痛的咳嗽」。其中一人走到住院醫生面前，另一人走到助手跟前，分別交上掛號證。事情進行得順利的話，住院醫生或助手就在掛號證上寫明「連服十四天」的字樣，於是病人就拿著藥瓶或藥罐上藥房取足夠服用十四天的藥品。有些滑頭病人縮在後面，希望讓住院醫生給他們看病，但很少有人得逞的。通常只有那麼三四個人，因為病情特殊非得讓住院醫生親自過問不可，才有幸被留下。

　　不一會兒，蒂勒爾大夫飄然而至。他腳步生風，動作敏捷，使人不禁想起嘴裡一邊嚷著「我們又來到貴方寶地」一邊躍上馬戲團舞臺的丑角來了。他那股神氣似乎在告訴人們：你們都生些什麼樣的荒唐病呀？鄙人駕到，手到病除！他剛坐穩身子，就問有沒有要他看的複診病人，接著便動作迅速地檢查著病人，那對精明的眼睛審視著他們，在這同時，還同住院醫生討論病人的症狀，不時地插句把笑話（逗得在場的助手們開懷暢笑）。那位住院醫生格格地歡笑著，不過從他的神氣來看，他似乎認為助手們竟咧嘴傻笑太不知趣了。接著他便哼哼哈哈地不是說天氣很美就是抱怨天氣太熱，然後按響電鈴，吩咐傳達招呼初診病人進來。

　　病人一個挨一個地走向蒂勒爾大夫的桌子跟前。他們中有老頭，有小夥子，也有中年人。多數屬於勞力者，其中有碼頭苦力、馬車夫、工廠工人和酒店侍者。不過他們中也有些衣冠端正的人，顯然是些社會地位比一較優越的店員、職員之類的人物。蒂勒爾大夫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他們。有時候，有些人故意披件蹩腳衣服，裝出一副窮酸相。但是蒂勒爾大夫的目光犀利，對凡是他認為是偽裝的一律加以制止，有時乾脆拒絕給那些他認為出得起醫療費的人看病。女人可是最叫人頭痛的搗亂者。不過她們偽裝的手法實在不高明，往往身上穿件破爛不堪的斗篷或者裙子，可忘了抹去套在手指上的戒指。

　　「你戴得起珠寶飾物，也一定有錢請醫生。醫院是個慈善機構。」蒂勒爾大夫冷冷地說。

　　他說罷便把掛號證扔還給病人，叫下一位病人上來。

　　「但是我持有掛號證呀！」

　　「我才不在乎呢。你快給我出去！你沒權利上這兒來揩油，占窮人看病的時間。」

　　那個病人惡狠狠地瞪了蒂勒爾大夫一眼，氣呼呼地退了出去。

　　「她很可能會寫信給報社，去告倫敦的醫院管理不善，」蒂勒爾大夫一邊笑吟吟地說，一邊信手拿起下一個病人的掛號證，並用狡黠的目光朝那病人掃一眼。

　　大多數病人都以為這家醫院是國立醫療機構，並認為他們交納的賦稅中就有一部分是用來辦這家醫院的。因此，他們把來看病當作自己的應有權利。他們還認為醫生費時給他們看病一定得到很高報酬。

　　蒂勒爾大夫讓他的助手們每人檢查一名病人。助手們把病人帶進裡面房間。這些房間都很小，每個房間都擺著一張睡椅，上面鋪著一塊馬毛呢。助手首先向病人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然後檢查他的肺部、心臟、肝臟，並把檢查情況一一記在病歷卡上，同時根據自己的判斷開出處方。這一切完畢後，他便等候蒂勒爾大夫進來。蒂勒爾大夫一看完外頭的男病人，就來小房間，身後還尾隨著一小批實習的學生。此時，助手便高聲讀出自己檢查的結果。蒂勒爾大夫聽完後，便向助手提出一兩個問題，然後親自動手檢查病人。要是碰到值得一聽的情況的話，剛才跟他一道進來的那批醫科學生便紛紛掏出聽診器。此時，你就會看到這樣的場面：兩三個學生站在病人的面前，默默地診聽著他的胸腔，可能還有兩名學生在診聽他的背部，而在旁邊還有幾位學生，一個個急不可耐，急於想一飽耳福。那位病人處在這批學生的包圍之中，臉上雖說有幾分尷尬的神色，但看到自己成為人們注意的中心，倒也不見得不高興。在蒂勒爾大夫口齒伶俐地剖析病例的當兒，那位病人撲朔迷離地在一旁聆聽著。有兩三個學生再次操起聽診器專心聽著，力圖聽出蒂勒爾大夫剛才提到的雜音和噼啪聲。他們聽完後，才叫那病人穿上衣服。

　　病情診斷完畢後，蒂勒爾大夫便回到大房間裡，重新在他的辦公桌旁就座。這時候，無論是哪位學生在他身邊，他都要徵求該學生對剛才他看過的病人開什麼處方。被問的那位學生隨即報出一兩種藥名。

　　「你開這種藥？」蒂勒爾大夫接著說。「嗯，無論從哪一點來看，你那個處方頗有獨到之處。不過，我認為我們不能輕率從事啊。」

　　他的話總是逗得學生哄堂大笑，而他對自己的連珠妙語似乎也頗為欣賞，眸子裡總是閃爍著揚揚得意的神色。這時候，他開出完全不同於那位學生提出的處方來。一旦碰上兩個一模一樣的病例，學生就建議採用蒂勒爾大夫給第一個病人開的處方，可他卻充分發揮其聰明才智，煞費苦心地開出一味完全不同的藥來。有時候，配藥房的藥劑師成天疲於奔命，雙腿累得夠嗆，他們喜歡醫師開列已備藥品，以及多年臨床證明療效靈驗的該院的傳統混合藥劑。對此，蒂勒爾大夫心裡知道得一清二楚，可他還是樂於開出一種配方複雜的藥方來。

　　「我們得給藥劑師找些事兒幹幹。要是我們老是在處方上寫『藥方：白肮』，那他的腦幹就不再靈光了。」

　　學生們聽後又爆發出一陣熱烈的笑聲。蒂勒爾大夫閃爍著興奮的目光，朝他們掃視了一下。然後，他按了按鈴，吩咐探頭進來的傳達說：

　　「請叫複診女病人進來。」

　　在傳達把複診女病人領進就診室時，他身子後仰靠在椅背上，同住院醫生聊起天來。女病人徐徐進入房間，中間有一隊隊身患貧血症，額前留著蓬鬆的劉海，嘴唇慘白的姑娘。她們吃的食物很粗糙，而且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的，但她們還是患有消化不良症。那些上了年紀的婦人，有胖墩墩的，也有瘦骨嶙峋的，因生育過多，天一涼就咳個不停，過早地衰老了。這些女人身上，這病那病的，應有盡有。蒂勒爾大夫和住院醫生很快就把她們打發走了。隨著時間的流逝，那小小的就診室裡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渾濁。住院醫生看了看手上的錶。

　　「今天初診的女病人多不多？」蒂勒爾大夫問了一聲。

　　「我想不會少的，」住院醫生回答說。

　　「我們還是讓她們都進來吧。你繼續替老病號看。」

　　初診的女病人被喚進了就診室。男人生病，大都是由飲酒過度而引起的，可對女人來說，她們的疾病則大半是由營養不良引起的。到了六點鐘光景，病人全都看完了。由於全神貫注地站了整整一個下午，再加上房間裡空氣渾濁，菲利普覺得筋疲力盡。此時，他同其他幾位助手一起踱向醫學院去用茶。他感到工作富有情趣，令人嚮往，表面看來雖然粗陋，但其間卻富有人情味，倒是藝術家們用來創作的好素材。菲利普突然想到自己本人就處在藝術家的地位上，而那些病人不過是捏在自己手中的泥團，心頭不覺掠過一陣狂喜。當回憶起自己當年在巴黎度過的時光時，菲利普饒有興味地聳了聳肩。那會兒，他抱著創造出美好事物的目的，成天熱中於色彩、聲調、價值，天曉得是些什麼玩意兒。同男男女女的病人直接打交道，使他體會到一種從未有過的力量感。他發覺在端詳他們的面孔和傾聽他們的談吐中間自有無窮的樂趣。他們走起路來，各有各的姿勢，有的粗魯地拖曳著腳步，有的踏著輕快的碎步，有的邁著緩慢、沉重的步子，還有的則羞羞答答，忸怩不前。往往只要瞧一眼他們的外表就知道他們從事何種職業。你學會該怎麼發問才能使他們懂得你的意思，你會發現在哪些問題上他們通常是要撒謊的，這時你曉得該問哪些問題才能從他們嘴裡掏出真情來。你發覺人們用各自不同的方式提著相同的問題。在接受對危急病症開的處方時，有的人不是啟齒一笑就是開個玩笑，可有的卻一臉喪氣，絕望至極。菲利普發覺自己同這些人在一起時，就不像以往同別人在一起時那樣害羞膽怯。他並不感到他有什麼憐憫，因為憐憫意味著自己在擺架子。同他們在一起時，他大有如魚得水之感。他還發覺自己有能耐叫他們安下心來，而每天大夫叫他檢查病人時，他彷彿覺得那病人懷著一種特殊的信任感把自己託付給他似的。

　　「也許，」菲利普暗自思忖著，這當兒，臉上還掛著一絲微笑呢，「也許我生來就是當醫生的料子。如果我無意中選擇了正適合我幹的事兒，那簡直太有趣了。」

　　在菲利普看來，助手們中間只有他才能領悟到那些下午值班中的富有戲劇性的意趣。對其他助手來說，那些男女僅僅是一個個病人而已。要是病情錯綜複雜，他們就歡迎；要是病情一目瞭然，他們就會覺得厭煩。他們為聽到了雜音或為檢查出肝病而不勝驚訝；聽到肺部發出的一種異乎尋常的響聲，他們就會喋喋不休地議論起來。但是，對菲利普來說，事情遠不止於此。他只是看看他們的長相，頭部的形狀，手、眼神以及鼻子的高低，就覺得興趣盎然。在那門診室裡，他看到的是被不測之故侵襲的人的本性，此時世俗的面具被粗暴地撕下了，呈現在眼前的是赤裸裸的心靈。有時還會看到一種無師自通的禁欲主義的表現，那情景簡直動人心魄。有一次，菲利普遇上一位粗魯、目不識丁的男病人。他告訴菲利普說他的病已無可救藥，但說話時極力控制自己的情感。面對使得這位老兄在陌生人面前還是那麼堅毅的奇妙的本能，菲利普不由得驚訝不已。要是他本人面對著自己的心靈時，是否也能這樣勇敢呢？是否會向絕望的情感低頭屈服呢？有時候也會發生令人悲傷的事情。一次，有位少婦帶了她妹妹來作體檢。那位姑娘年方十八，容顏嬌嫩，生著一對大大的藍眼睛。有那麼一會兒，淺色的頭髮在一縷秋天陽光的照耀下，反射出縷縷金光。她的膚色美得驚人。在場的幾位助手微笑地盯視著她。在這幾間邋裡邋遢的門診室裡，他們很少看到這樣的窈窕女郎。那位少婦開始介紹親屬病史，說她的父母雙親均死於肺結核。一位弟弟和一位妹妹也由於同樣的原因而夭亡了。她們姐妹倆是這家的倖存者。那位姑娘近來老是咳嗽，還日見消瘦。她解開罩衫，露出那白如牛奶的脖子。蒂勒爾大夫默默地檢查著。同往常一樣，他的動作敏捷俐落。他吩咐兩三個助手用聽診器診聽他手指示的部位。接著，他叫那位姑娘扣好衣服。那位少婦站得稍遠一點。為了不讓那姑娘聽見，她壓低了嗓門說話。她的聲音因害怕而發顫了。

　　「大夫，她沒得肺病，是不？」

　　「恐怕她毫無疑問是得了。」

　　「她是最後一個了。她再一走，我可沒一個親人了。」

　　那個少婦嚶嚶抽泣起來。蒂勒爾大夫臉色陰鬱地望著她。他私下裡想她自己又何嘗不是如此，同樣活不長。那姑娘轉過身來，發覺她姐姐在流淚。她明白這意味著什麼。血色漸漸從她那張嫵媚的臉蛋上褪去，兩行淚珠順著雙頰撲簌而下。她們倆站了分把鐘，無聲地抽泣著。接著，那少婦把在一旁冷眼旁觀的幾個人都忘了，走到她妹妹跟前，一把把她摟在懷裡，一前一後地搖晃著，彷彿是在哄嬰兒似的。

　　她們走後，一位學生問道：

　　「你認為她還能活多久？」

　　蒂勒爾大夫聳了聳雙肩。

　　「她的兄弟和姐妹一發現症狀以後三個月就死了。她也會是這樣的。假如她們有錢，那還可以想想辦法。你可不能叫她們上聖馬利茲醫院去呀。對她們這種人來說，無法可想。」

　　一天，來了位身體強壯、正當盛年的中年漢子。他身上有塊地方終日疼痛不止，使他備受折磨。可給他看病的這位跛腳醫生看來並沒有使他的疼痛有絲毫的減輕，最後診斷為不治之症，只有等死。這不是那種令人膽寒然而還是情有可原的不可避免的死亡，因為科學在這病症面前也束手無策嘛。這種死亡之所以不可避免，是因為這個人不過是錯綜複雜的社會文明這部龐大機器上的一個小小齒輪，就像一部自動機那樣，壓根兒無力改變自己周圍的環境。要病痊癒，他就得徹底休息。然而，蒂勒爾大夫並沒有要求他做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你該換個輕微的工種幹幹。」

　　「在我那個行業裡，可沒一件輕活。」

　　「嗯，你再這樣幹下去，是要送命的。你的病可不輕呢。」

　　「你的意思是說我快要死了？」

　　「我可不想這麼說，不過你肯定不宜幹粗重工作。」

　　「我不幹，誰來替我養活妻子兒女呢？」

　　蒂勒爾大夫聳了聳肩膀。這種困境在他面前出現已不下上百次了。眼下，時間緊迫，還有許多病人在等著他呢。

　　「那好吧，我給你開些藥，一個星期之後再來，告訴我你的感覺怎樣。」

　　那個漢子拿起上面開著毫無療效的藥方轉身走了出去。醫生愛說什麼隨他說去。他對自己不能繼續工作這一點倒並不覺得難過懊喪。他有個好工作，豈能輕易撒手。

　　「我說他還有一年可活，」蒂勒爾大夫說。

　　有時候，門診室裡會出些富有戲劇性的事件。耳邊不時傳來有人操著濃重的倫敦口音說些不無幽默的隱語。時而走進來個老婦人，就像狄更斯筆下出現的這一類人物一樣，她說起話來特別囉嗦，絮絮叨叨的說個沒完沒了，把他們逗得呵呵直樂。有一次，來了位女人，是一家頗有名氣的雜耍劇場的芭蕾舞演員。她看上去有五十歲了，可自報才二十八歲，臉上塗抹著厚厚的脂粉，一對烏黑的大眸子滴溜溜地轉動著，厚顏無恥地對那些學生們頻遞媚眼。她那笑容既下流又頗具誘惑力。她非常自信。特別令人感興趣的是，她對蒂勒爾大夫那股隨便親熱勁兒，正好比她在對待一位信誓旦旦的追求者一般。她患有慢性支氣管炎，在蒂勒爾大夫面前抱怨這病給她眼下從事的行業帶來不便。

　　「我真並不懂為什麼我偏偏要生這種病。說句老實話，我真的弄不懂。我這輩子沒生過一天病。你只要瞧我一眼就會知道這是不假的。」

　　她的眼睛對著周圍的年輕人骨碌碌轉，那假裝的長睫毛對他們意味深長地眨了一下。她還朝著他們露了露那口黃牙。她操著一口倫敦土音，不過說話時卻帶著一種優雅的情感，每吐一個字，都使聽者覺得趣味雋永。

　　「這就是人們常說的咳嗽病，」蒂勒爾大夫神情嚴肅地答道，「許多中年婦女都得這種毛病。」

　　「哦，天哪！你的話跟一位女士去說倒蠻動聽的。還從來沒有人說我是個中年婦女呢。」

　　她圓睜著雙眼，頭朝一邊歪著，帶著一種難以形容的詭詐相凝視著蒂勒爾大夫。

　　「這就是我們這一行業的不利之處了，」蒂勒爾大夫說，「它有時逼著我們說話不能那麼高雅了。」

　　她在接過處方的當兒，再一次朝蒂勒爾大夫嫣然一笑，那笑容頗有點勾魂攝魄的魅力。

　　「你一定會來看我跳舞的，親愛的，是不？」

　　「我一定去。」

　　蒂勒爾大夫說罷按響電鈴，吩咐帶下一個病人。

　　「有你們這幾位先生在這兒保護我，我感到非常高興。」

　　不過，總的印象既非悲劇也非喜劇。這種印象無法用言語來表達。真是五花八門，色彩斑斕；充斥著眼淚和笑聲、幸福和悲哀。一切是那麼冗長乏味，既饒有興趣而又平淡無奇。情況正如你見到的那樣：它是那麼的喧囂、熱烈，又那麼的嚴肅；它是那麼的可悲、可笑，又那麼的微不足道；它既簡單又複雜；有歡樂，但又包含著絕望；還有母親對子女的母愛；男人對女人的情愛；欲望拖曳著沉重的步伐穿過房間，懲罰著罪人和無辜者以及一籌莫展的妻子們和可憐的孩子們；男男女女都酗酒，但不可避免地要付出那筆慘重的代價；一個個房間都迴蕩著死神的嘆息聲；新生命在那裡得到了診斷，卻使得一些可憐的姑娘心裡充滿恐懼和羞愧。這兒既不好又不壞，有的只是赤裸裸的事實。這就是生活。

　　八十二

　　臨近年底的時候，菲利普在醫院門診部為期三個月的實習生活也快結束了。這時，他接到勞森從巴黎寄來的一封信。

　　親愛的菲利普：

　　克朗肖眼下正在倫敦，很想同你見見面。他的地址是：索霍區海德街四十三號。這條街究竟在倫敦哪一角，我也說不清楚，不過你肯定能找到的。行行好吧，去照顧照顧他。他很不走運。至於他眼下在幹些什麼，到時他會告訴你的。這兒的情況同往日無異，你走之後似乎沒什麼變化。克拉頓已經回到巴黎，但是他變得叫人無法忍受。他跟每個人都鬧翻了。據我所知，他連一個子兒也沒有弄到，眼下就住在離植物園不遠的一間小小的畫室裡，可他不讓任何人看他的作品。他整天不露面，因此誰也鬧不清他在幹些什麼。他也許是個天才，但是就另一方面來說，他也可能神經錯亂了。順便告訴你件事：有一天我突然遇上了弗拉納根。那時，他正領著弗拉納根太太在拉丁區閒逛呢。他早撒手不幹畫畫，而改做製造爆米花機器的生意了，看上去手裡還很有幾個錢哩。弗拉納根太太頗有幾分姿色，我正在想法子給她畫張肖像畫。要是你是我的話，你會開多少價？我無意嚇唬他們。不過，要是他們倆心甘情願地出我三百鎊，我還不想去當那個笨伯，只收一百五十鎊呢。

　　　　　永遠屬於你的

　　　　　弗雷德里克．勞森

　　菲利普隨即寫了封信給克朗肖，翌日即收到了回音。

　　親愛的凱里：

　　我當然不會忘記你的。曾記否，當年我助過你一臂之力，將你從「絕望的深淵」中拯救出來，而眼下我自己卻無可挽回地墮入了「絕望的深淵」。能見到您我很高興。我是個流落在一個陌生城市裡的異鄉客，深受市儈們的蹂躪。同您在一起談談昔日在巴黎的往事，倒是件令人愉快的事兒。我無意勞您的駕跑來看我，只因為我那一方斗室實在不夠體面，不宜接待一位操珀根先生的職業的傑出人士。不過，我每天下午七至八時之間，都在迪恩街一家雅號為奧本普萊塞的餐館裡消夜，您這時候來準能找到我。

　　　　　您的忠誠的

　　　　　Ｊ．克朗肖

　　菲利普接到回信後，當天便趕去看望克朗肖。那家餐館只有一間店堂，屬於最低級的一類餐館。看來，克朗肖是這兒絕無僅有的一位顧客。克朗肖遠離風口，坐在角落裡，身上還是穿著那件寒酸的厚大衣，菲利普從來沒見他脫過，頭上戴了一頂破舊的圓頂硬禮帽。

　　「我上這兒吃飯，是因為我可以一人獨處，無人打擾，」克朗肖開腔說道。「這家飯館生意不那麼景氣，來吃飯的只是些妓女和一些失業的侍者。店家也準備關門了，所以這兒的飯菜糟糕透了。不過，他們破產卻對我有利。」

　　克朗肖面前擺著一杯艾酒。他們倆已將近三年沒碰面了，克朗肖容貌大變，菲利普見了不由得大吃一驚。克朗肖原先身子胖胖的，而眼下卻顯得乾癟，膚色焦黃；頸皮鬆弛，皺紋疊出；衣服飄掛在身上，像是給別人買的衣服似的，衣領要大上三四個尺碼。所有這些，使他的外貌更顯得邋遢。他雙手不住地顫抖著。這時，菲利普想起了他的信箋上爬滿了歪歪扭扭、雜亂無章的字母。很明顯，克朗肖病得還不輕哩。

　　「這幾天我吃得很少，」克朗肖又說。「我早晨病得很厲害。中飯也只是喝些湯，然後就吃一點兒奶酪。」

　　菲利普的目光下意識地落到了那杯艾酒上，卻被克朗肖瞧見了，他對菲利普投以嘲弄的一瞥，藉此阻止菲利普作常識上的勸告。

　　「你已經診斷了我的病症，你認為我喝艾酒是個極大的錯誤。」

　　「你顯然得的是肝硬化，」菲利普說。

　　「顯然是的。」

　　克朗肖盯視著菲利普，要是在過去，那目光足以使得菲利普難以忍受。那目光彷彿指出，他腦子裡所考慮的問題雖令人苦惱，卻是顯而易見的；既然你對這顯而易見的問題不持異議，那還有什麼好說的呢？於是，菲利普換了話題。

　　「你打算什麼時候回巴黎去？」

　　「我不打算回巴黎了，我快要死了。」

　　他竟以一種極其自然的口氣談論自己的死亡，菲利普聽後不覺為之愕然。一霎間，千言萬語湧上了菲利普的心頭，但這些話似乎都是毫無意義的空話。菲利普肚裡雪亮，克朗肖確是個垂死的人了。

　　「那麼你打算在倫敦定居囉？」菲利普笨拙地問了一聲。

　　「倫敦對我有什麼意義呢？我就好比是條離了水的魚。我穿過擠滿人群的街道時，人們把我推過來擠過去的，彷彿走在一座死城裡一樣。我只覺得我不能死在巴黎。我想死在我自己的人民中間。我自己也不知道最終是一種什麼樣的神祕的本能把我拉回來的。」

　　菲利普認識那位和克朗肖同居的女人以及他們的兩個拖著又髒又濕的裙子的女兒，但是克朗肖在他面前從來不提起她們，他也不願談論她們的事兒。菲利普暗自納悶，不知她們景況如何。

　　「我不懂你為何要講到死呢？」菲利普說。

　　「三兩年以前的一個冬天，我患過肺炎，當時人們都說我竟能活了下來，真是個奇蹟。看來我危如累卵，稍微有點什麼就會死的，再生一場病就會要了我的命。」。

　　「哦，瞎說！你的身體還不至於壞到這種程度。只要當心就行了。你為什麼不把酒戒了呢？」

　　「因為我不想戒。一個人要是準備承擔一切後果，那他幹什麼都沒有顧忌。唔，我就準備承擔一切後果。你倒會說叫我戒酒，可我現在就只有這麼個嗜好了。想想看，要是戒了酒，那生活對我來說還有什麼意義呢？我從艾酒裡求得的幸福，你能理解嗎？我就是想喝酒，而且每次喝酒，我都喝得一滴不剩，過後，只覺得我那顆心沉浸在莫可名狀的幸福之中。酒。這玩意兒使你討厭，因為你是個清教徒，你心裡對肉體的快樂很反感。可肉體的快樂最強烈，且最細膩。我是個具有活潑的七情六慾的男人，而且我一向是全身心地沉湎於此。現在我得為之付出代價，而且我也準備付這筆代價。」

　　有好一會兒，菲利普兩眼直直地盯視著克朗肖。

　　「你就不害怕嗎？」

　　克朗肖沉思了半晌，沒有作答。他似乎是在考慮他的回答。

　　「有時候，當我一人獨坐的時候，我也害怕過，」他說話時眼睛瞧著菲利普。「你以為那是在譴責嗎？你錯了。我並不為我的害怕心理所嚇倒。那是愚蠢的。基督教說，你活著就應該念念不忘死。死是微不足道的。對死亡的恐懼絕不應該影響一個聰明人的一舉一動。我知道我臨死時會掙扎著想呼吸空氣，我也知道到那時我會驚恐萬狀，我還知道我將無力抑制住自己不對人生把我逼入這樣的絕境而悔恨不已，但是我不承認我會悔恨人生。眼下，雖說我身體虛弱，上了年紀，身患沉痾，一貧如洗，而且已行將就木，但我的命運依然掌握在我的手心。因此，我沒什麼好遺憾的。」

　　「你還記得你送給我的那條波斯地毯嗎？」菲利普問道。

　　克朗肖同以往一樣，臉上漸漸泛起一絲微笑。

　　「你問我人生的意義是什麼的時候，我告訴你那條地毯會給你作出回答。嗯，你找到答案了嗎？」

　　「還沒呢，」菲利普莞爾一笑，「你不好告訴我嗎？」

　　「不，不能，我不能做這種事。答案要你自己去找，否則就毫無意義。」

　　八十三

　　克朗肖要出版詩集了。多少年來，他的親朋好友一直敦促他快把詩集出出來，可因懶惰，他一直沒為此採取必要的步驟。他總是以在英國詩魂已喪失殆盡的說法來搪塞友人的勸勉。花費了多年的心血寫成了一部書，出版後只是在浩繁的卷帙中排上兩三行，賣掉二三十冊，其餘的竟落得個被拉回去化紙漿的下場。由於多年的磨難，他的名利之心早已泯滅。這如同其他所有事情一樣，不過是場夢幻虛境而已。然而，他朋友中卻有一位把此事一手攬了過去。此人是位文人，名叫倫納德．厄普姜。菲利普還是在巴黎拉丁區的一家咖啡館裡同克朗肖一起見過他一兩回。厄普姜作為文藝批評家在英國頗有聲望，同時也是大家所公認的法國現代文學的權威詮釋者。他長期生活在法國，混跡於那些致力於把《法蘭西墨耳庫里》辦成生動活潑的評論刊物的人士中間，因此只消用英語把這些人士的觀點介紹一通，他在英國就贏得了獨闢蹊徑的聲譽。菲利普曾經拜讀過他的一些文章。他通過直接模仿托馬斯．布朗爵士【註：英國醫生兼作家。】的筆調確立了自己的風格。他寫的句子，雖說複雜，但經苦心安排，倒還平穩。用的都是些冷僻但華麗的詞藻，這就給他的文章蒙上一層與眾不同的個性色彩。倫納德．厄普姜誘使克朗肖把全部詩稿交到自己手中，翻開一看，發覺這些詩作足夠出一部不小的詩集。他許諾要憑藉自己的聲望去影響出版商。其時，克朗肖手頭拮据，急需用錢。自身染疾病以來，克朗肖發覺自己較前更難堅持寫作了，弄來的幾個錢勉強夠付酒錢。厄普姜寫信告訴他，說這個那個出版商均嘖嘖稱讚他的詩作，不過認為不值得出版。這時，克朗肖的心倒被說動了，於是他寫信給厄普姜，反覆說明他已到了捉襟見肘的地步，並催促厄普姜再花些力氣。克朗肖眼看自己將不久於人世，極想給自己身後留部正式出版的詩集，再說，在內心深處，他總覺得自己寫下了偉大的詩作。他殷殷盼望著有朝一日自己會像顆新星般地出現在世人面前。他一輩子都把這些美妙的珍品祕藏在自己的心底，但在行將同世界訣別，再也用不著這些珍品之際，毫不在乎地把它們奉獻給世人，此舉確乎不無可資稱道之處。

　　倫納德．厄普姜來信說有位出版商已經同意出版他的詩集。克朗肖便當機立斷，決定立即返回英國。通過一番奇蹟般的說服工作，厄普姜使得克朗肖同意把超過版稅的十英鎊給他。

　　「注意，是先付版稅，」克朗肖對菲利普說道。「彌爾頓【註：英國詩人，政論家。】那會兒才拿到十鎊現錢呢。」

　　厄普姜答應為克朗肖的詩作寫篇署名文章，同時還要邀請那些評論家朋友們盡力寫好評論。克朗肖對此事表面上採取超然物外的態度，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想到自己將轟動文壇，他感到樂不可支。

　　一天，菲利普踐約上那家克朗肖堅持要在那兒吃飯的蹩腳餐館去，但是克朗肖卻沒有露面。菲利普得知他已三天沒上這家餐館了。菲利普胡亂吃了點東西，隨即按克朗肖第一次來信中講的地址跑去找他。他好不容易才找到海德街。這條街上擠滿了被煙燻黑了的房子，許多窗戶的玻璃都破了，上面粘著一條條法文報紙，極不雅觀，門也多年沒油漆了。房子的底層都是些骯髒破敗的小商店，有洗衣店、皮匠店、文具店等等。衣衫襤褸的孩子們在馬路上打鬧戲耍。一架手搖風琴在奏一首淫蕩的小調。菲利普叩著克朗肖寓所的大門（底下是一爿專售廉價甜食的小店），一位身上繫著髒圍裙的法國女人應聲出來開門。菲利普問她克朗肖是否在家。

　　「噢，是的，後面頂樓裡是住著一個英國人。我不知道他在家不在家。你要見他，最好自己上去找。」

　　一盞煤氣燈照亮了樓梯。屋子裡彌漫著一股嗆人的氣味。菲利普走過二樓時，從一個房間裡走出一位婦人，她用懷疑的目光打量著菲利普，但沒有吭聲。頂樓上有三扇房門，菲利普在中間的一扇門上敲了一下，接著又敲了敲，但屋裡沒有動靜，接著轉了轉門把，發覺房門鎖著。他又去敲另一扇門，還是沒有響聲，接著推了推房門。房門「吱呀」一聲開了，只見房間裡一片漆黑。

　　「誰？」

　　他聽出這是克朗肖的聲音。

　　「我是凱里。可以進來嗎？」

　　他不等克朗肖回話，便徑直走了進去。窗戶緊閉著。一股惡臭撲鼻而來，簡直不堪忍受。街上的弧光燈透過窗戶的縫隙照進幾縷光線。菲利普這時看清在這小小的房間裡，雖說只有頭靠頭放著的兩張床、一個臉盆架和一張椅子，人進來了卻沒有迴旋的餘地。克朗肖躺在緊挨窗戶的那張床上，紋絲不動，只是低聲格格笑了笑。

　　「你為什麼不把蠟燭點起來呢？」隔了一會，克朗肖說。

　　菲利普劃亮一根火柴，發現就在他床邊的地板上有個蠟燭臺。他點亮了蠟燭，把燭臺移放在臉盆架上。克朗肖一動不動地仰臥在床上，穿著睡衣，模樣兒挺古怪的。他那光禿的腦頂心特別顯眼，一臉土灰色，活脫像個死人。

　　「喂，老兄，看上去病得不輕呀。這兒有沒有人來照顧你呀？」

　　「喬治早晨上班前給我送來了一瓶牛奶。」

　　「喬治是誰？」

　　「我叫他喬治，是因為他的名字叫阿道爾夫。他同我合用這套宮殿般的房間。」

　　此時，菲利普方才注意到另外一張床上的被褥自有人睡過以來從未疊過，那個枕頭上擱頭的地方烏黑烏黑的。

　　「你不會是說你同別人合用這個房間吧？」菲利普不由得嚷了起來。

　　「為什麼不好跟人合用呢？在索霍這個鬼地方，住房可是要花錢的呀。喬治是個跑堂的，每天早晨八點去上班，店不打烊不會回來，因此，他根本不礙我的事。我們倆都睡不好覺，於是他就給我講講他的身世，藉此消磨長夜。他是個瑞士人。我對於跑堂的一向很感興趣，他們都是從娛樂的角度來看待人生的。」

　　「你躺了幾天了？」

　　「三天了。」

　　「你是說這三天中除了一瓶牛奶外別的啥也沒吃嗎？你究竟為何不給我捎個信呢？讓你整天躺在床上，身邊也沒有一個人服侍你，我真於心不忍啊。」

　　克朗肖聽罷笑了笑說：

　　「瞧你的臉色。哎呀，可愛的人兒，我知道你是真的為我難過。你這個好小子。」

　　菲利普臉刷地紅了。看到這間簡直不是人住的房間以及這位窮困的詩人的失意潦倒的境地，一股憂戚悲涼之情湧上了菲利普的心頭，但不料內心的感受全部在他臉上顯現出來了。克朗肖凝睇著菲利普，臉帶微笑地繼續說：

　　「我一直都很愉快。瞧，這都是詩集的校樣。要曉得，區區不適可能會使別人惶惶不安，可我卻是毫不在乎的。如果你做的夢賦予你任憑馳騁的無限的時間和空間，那麼人生中境遇的變遷又有何了不得的呢？」

　　詩集的校樣就放在床上。克朗肖躺在這個半明不暗的房間裡，居然還能著手校對清樣。他把校樣拿給菲利普看，在這當兒，他的雙眸忽地放亮。他翻過一張張校樣，雙眼望著那清晰的字體，不禁喜形於色。接著，他朗誦了一節詩。

　　「這詩寫得不賴，對不？」

　　菲利普驀地生出個主意。照這個主意去做，他要稍稍多花筆開支，可是即便多一筆哪怕數目最小的開支，菲利普都是無能為力的。不過，從另一個方面來說，對眼下這件事，菲利普卻不願考慮節省開支的問題。

　　「喂，我可不忍再讓你留在這兒了。我那兒多個空房間，眼下空著無人住，我不費事就可以借張床來。你願意不願意上我那兒去，跟我住一段時間呢？這樣省得你付房租了。」

　　「喔，親愛的老弟，你會堅持要我把所有窗戶都打開的。」

　　「只要你願意，就是把所有的窗戶都封上也不礙事的。」

　　「明天我就會好的。今天我本來也是可以起來的，只是覺得身子發懶。」

　　「那樣的話，你很容易就可以搬過去住。你一感覺身體不適，就上床躺著，我會在家照顧你的。」

　　「你喜歡這樣的話，那我就搬過去，」克朗肖說，臉上帶著他那種遲鈍而又淒苦的微笑。

　　「那再好沒有了。」

　　他們倆商定菲利普第二天來接克朗肖。次日上午，菲利普忙裡偷閒，抽出一個小時為這事作些準備。他發現克朗肖已經穿戴停當，頭戴帽子，身穿厚呢大衣，默默地坐在床上。腳邊地板上躺著一隻小小的、破舊的旅行皮箱，裡面盛放著他的衣服和書籍，已經捆綁好了。他看上去像是坐在車站候車室似的。菲利普瞧見他這個模樣，不覺哈哈笑了起來。他們倆乘四輪四座馬車直奔肯寧頓大街而去。馬車上的窗戶全都關得嚴嚴實實。到了那兒以後，菲利普把他的客人安頓在自己的房間裡。菲利普這天一大早就上街，為自己買了副舊床架，一隻便宜的五斗櫃和一面鏡子。克朗肖一到就安下心來修改他的校樣，他感覺精神好多了。

　　菲利普發覺他的這位客人除了其疾病症狀有些惱人以外，總的說來還是很好相處的。他上午九時有課，因此要到晚上才能見著克朗肖。有那麼一兩次，菲利普勸克朗肖就跟他在一起將就吃些用殘湯剩菜做的晚餐，但是克朗肖實在不好意思，不肯留下來，寧可跑到索霍區，上一兩家最便宜的飯館買點東西填填肚子。菲利普叫他去找蒂勒爾大夫看病，他卻一口回絕，因為他知道醫生會叫他戒酒，而這酒他是決心不戒的了。每天上午，他總是病得很厲害，但是一到中午，幾口艾酒下了肚，就又來了精神，到了子夜時分回到家裡時，他又能侃侃而談，談話中才氣橫溢，正是這一點使得當時初次同他見面的菲利普驚歎不已。他的校樣已修改完畢，詩集將於早春時節與其他一些出版品一同問世。到那時，人們說不定該從雪片般飛來的聖誕節書籍的重壓下喘過氣來了。

　　八十四

　　新年伊始，菲利普便上外科門診部當敷裹員。此項工作的性質，同他不久前在內科門診部所從事的工作沒有什麼兩樣，只不過是工作方式更加直接而已。這是外科不同於內科的性質所決定的。因循守舊的公眾對內、外兩科疾病的態度總是過分拘謹，任其四處蔓延，致使其中相當一部分人身受染病之苦。菲利普在一位名叫雅各布的外科助理醫師手下當敷裹員。此人矮墩墩、胖乎乎的，腦頂心禿禿的，生性歡樂，熱情洋溢。說起話來，一口倫敦腔，嗓門扯得老大。醫學院的學生們在背後送給他一個雅號──醜莽漢。然而，無論是作為一名外科大夫，還是一名教員，他都稱得上才智過人，倒使得一部分學生忽略了他外表的醜陋。他還頗愛開玩笑，而且對病人也罷，對學生也罷，他都一視同仁，照開不誤。他津津有味地出他手下的敷裹員們的洋相。那些敷裹員啥也不懂，誠惶誠恐，對他那副屈尊俯就儼然跟他們是平等的姿態很不適應。在這種情況下，拿他們開開心，那還不是易如反掌。一到下午，他心情更加愉快，因為他可以嘮叨他的老生常談，而那些來實習的學生們只得賠著笑臉硬著頭皮聽著。有一天，一個男孩跑來求醫看跛足。他的父母親想知道是否還有法子治好他的跛足。雅各布先生轉過身來，對菲利普說：

　　「凱里，這個病人最好由你來看。這個課題你該了解一下。」

　　菲利普的臉紅了。這位外科大夫顯然是在捉弄他菲利普，而旁邊的幾位被他嚇住了的敷裹員，一個個脅肩諂笑。看到這番情景，菲利普的臉不由得漲成了豬肝色。說實在的，自從來到聖路加醫院，菲利普一直懷著急切的心情留心研究這個課題。圖書館裡有關各種各樣的跛足的資料他都讀遍了。菲利普叫那孩子脫去靴子和長統襪。這孩子才十四歲。滿是雀斑的臉上，長著一對藍眼睛，嵌著一隻塌鼻子。他父親嘮叨說，如有可能，他們想把孩子的腳治好，否則拖著條瘸腳對孩子獨自謀生不利。那孩子性情可開朗啦，一點也不怕羞，伶牙俐齒的，且臉皮很厚。對此，他父親很是反感。那孩子對自己的跛足還挺感興趣的哩。

　　「要知道，這腳不過樣子難看些吧，」他對菲利普說，「可我絲毫不覺得不便。」

　　「住嘴，厄尼，」他父親呵斥道，「你廢話說得太多了。」

　　菲利普檢查著那孩子的跛足，並用手輕輕地撫摩著。他不理解這孩子為什麼一點也不感到羞恥，而這種羞恥感卻無時無刻不是沉重地壓在自己的心上。他不知道為什麼他就不能像這個孩子那樣，對殘疾抱明智的漠然的態度。這會兒，雅各布先生走到他的面前。那男孩坐在一張長椅邊上，外科大大和菲利普兩人分別站在他的兩旁，其餘幾位學生成半月形圍攏著。跟往常一樣，雅各布才氣橫溢地、繪聲繪影地就跛足發表了一個簡短的演講：他論及跛足的類型以及因不同的組織構造而形狀各異的跛足。

　　「我想你那隻跛足是呈馬蹄形的，是不？」他說著，猛然轉向菲利普。

　　「是的。」

　　菲利普察覺到同學們的目光一下子都集中在自己身上，臉刷地緋紅，為此，他還暗暗地責罵自己。他感到手掌心沁出了涔涔汗水。由於行醫多年，雅各布先生才能講得頭頭是道，並獨具慧眼，令人欽佩。他對自己的職業抱有濃厚的興趣。但是菲利普並沒有用心聽講，一心巴望這位老兄快點把話講完。驀地，他意識到雅各布是在對他說話。

　　「凱里，讓你脫一會兒襪子，你不會介意吧？」

　　菲利普只覺得全身上下一陣震顫。剎那間，他真想衝著雅各布大喊「你給我滾」，然而他卻沒有勇氣發脾氣，生怕自己落得個被人譏笑的下場。於是，他強忍內心的憤懣，裝出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來。

　　「這沒什麼，」他回了一聲。

　　他一屁股坐了下來，開始解皮靴扣子。他的手指顫抖著，心裡想他不該解這個扣子的。他回憶起上學時同學們強迫他脫下鞋襪裸露跛足時的情景，想起了由此而深深印在自己心靈上的創傷。

　　「他總是把雙腳保養得好好的，洗得乾乾淨淨的，是不？」雅各布操著刺耳的倫敦土音說。

　　在場的學生們格格發笑。菲利普注意到剛才被檢查腳的那個男孩用一種急切的、好奇的目光俯視著他的腳。雅各布一把抓住菲利普的跛足，接著說：

　　「是啊，這一點我預料到了。我看你這隻腳是動過手術的。我想是小時候動的手術吧？」

　　接著，他滔滔不絕地解釋著。學生們一個個傾過身子，注視著菲利普的跛足。雅各布放手的時候，兩三個學生還盯著那隻跛足仔仔細細地瞧了個夠。

　　「你們看夠了，我再穿襪子，」菲利普笑吟吟地說，但這微笑含有嘲諷的意味。

　　他準能把他們一個個都幹掉。他想要是用把鑿子（他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想起用這種工具來的）捅他們的脖子，那該多有殺氣啊！人是多麼像野獸啊！他巴不得自己能相信煉獄之說，這樣，想到他們這些人將受到可怕的折磨，他心裡也可舒暢一些。雅各布先生把注意力轉向治療方法上，他的話一半是說給那孩子的父親聽的，一半是講給學生們聽的。菲利普套上襪子，扣上靴子。最後，那位外科大夫的話講完了，但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突然轉向菲利普說：

　　「嘿，我認為你再動次手術說不定還是有好處的。當然我不能還你一隻同常人一樣的腳，不過我想我還是可以做些事情的。你好好想想吧。什麼時候你想休假，你儘管到醫院裡來住一段時間好了。」

　　菲利普常常問自己這條跛腿是否還有辦法治好。但是他討厭提起自己的殘疾，所以一直沒有跟醫院裡任何一位外科醫生商討過這個問題。他從書中得知，小時候無論接受過什麼樣的治療，都是不會有什麼效果的，因為當時的醫術不如現在的高明。不過，只要能使得他穿上正常的靴子，走路時也瘸得不那麼厲害，就是再挨一刀還是值得的。他想起他曾虔誠地祈禱出現奇蹟。他的牧師大伯曾許諾說，萬能的上帝是完全能夠創造出這種奇蹟來的。想到這兒，他不覺淒苦地一笑。

　　「那會兒，我真傻！」他暗自思忖著。

　　快到二月底的時候，克朗肖的病情明顯地惡化，再也起不來了。他整天躺在床上，但還堅持要把所有的窗戶都閉上，仍舊拒絕醫生看病。他只吃很少一點滋補食品，卻一個勁兒要求給他買威士忌和香菸。菲利普知道他根本不該喝酒抽菸，但是拗不過克朗肖。他的觀點是很難駁倒的。

　　「我知道菸酒肯定在奪我的命，可我不在乎，你勸過我了，做到了仁至義盡。我不聽你的忠告。給我酒喝，然後滾你的蛋。」

　　倫納德．厄普姜一星期中有兩三次飄然來訪，枯葉般的外表使得用「枯葉」這個詞兒來描寫他的儀表最形象、最確切不過了。他三十五歲，頭髮又長又灰白，臉色蒼白，長得活像棵野草。那樣子叫人一看就知道他很少涉足戶外。他頭上戴了頂像是非國教牧師戴的帽子。菲利普對他那種傲慢的態度很反感，討厭他那口若懸河的談吐。倫納德．厄普姜就喜歡誇誇其談，全然不顧聽眾的興趣，而這一點正是一位出色的演說家必不可少的品質。厄普姜從來不會想到他所講的都是聽眾們早已聽厭了的陳腔濫調。他字斟句酌地對菲利普發表自己對羅丹【註：法國雕塑家。】、艾伯特．薩曼恩和凱撒．弗蘭克【註：法國作曲家、鋼琴演奏家。生於比利時。】的看法。菲利普雇傭的打雜女工只是上午來做個一小時，菲利普本人又整天都得泡在醫院裡，這樣，一天大部分時間，克朗肖就得獨自一人待在家裡。厄普姜告訴菲利普說他想叫個人來陪伴克朗肖，可只是乾打雷，不下雨。

　　「想到那位偉大的詩人孤零零地待在家裡，實在叫人擔心。喂，他很可能死的時候身邊連個人影也沒有呢。」

　　「我想這很可能，」菲利普說。

　　「你怎麼好這樣冷酷無情呢！」

　　「你滿可以每天上這兒來做事，這樣的話，他需要什麼，身邊也有個人呀。你為什麼不這樣做呢？」菲利普淡淡地反問道。

　　「我？親愛的老兄，我只能在我熟悉的環境裡工作，再說我經常要外出呀。」

　　另外，看到菲利普把克朗肖接到自己的住處，厄普姜滿肚子的不高興。

　　「我倒希望你讓他仍舊住在索霍，」他說話的當兒，那雙細長的手臂在空中揮舞了一下，「那個閣樓雖說髒了點，可還有一絲浪漫氣息。即使是換成了華濱或肖迪奇，我也能容忍，可就是不能容忍把他搬到體面的肯寧頓來。那是一塊多麼理想的安葬詩魂的地方啊！」

　　克朗肖時常使性子。可菲利普時時提醒自己不要發脾氣，因為他那急躁的心情不過是疾病的症狀而已。厄普姜有時趕在菲利普下班以前來看望克朗肖，而克朗肖總是在這個時候，當著厄普姜的面，狠狠地發洩一通自己對菲利普的怨氣。厄普姜則在一旁饒有興趣地諦聽著。

　　厄普姜對菲利普說話總是帶著刺兒，而菲利普卻極力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但是，一天黃昏，菲利普終於忍無可忍了。那天，他在醫院做了一天粗重工作，回到寓所時，人已疲憊不堪。正當他在廚房裡沏茶時，倫納德．厄普姜一腳跨了進來，告訴菲利普說克朗肖對他堅持請醫生來看病一事頗有怨言。

　　「難道你沒有意識到，你享有一種非常罕見、非常微妙的特權嗎？當然囉，你應該使出渾身解數，來證明你的高尚的品德是足以信賴的。」

　　「這種罕見的、微妙的特權，我可擔當不起呀，」菲利普頂了一句。

　　每當提及錢的事兒，倫納德．厄普姜總是流露出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氣，而且，他那敏感的天性總是變得激忿起來。

　　「克朗肖的舉止言談本來還有些優美的東西，可都被你的死乞白賴給攪了。你應該給你所體會不到的微妙的想像留些餘地嘛。」

　　菲利普的臉色陰沉。

　　「我們一起去找克朗肖評評理，」菲利普態度冷冷地說。

　　那位詩人正躺在床上看書，嘴裡還叼著菸斗呢。房間裡彌漫著一股黴臭味。儘管菲利普常來打掃收拾，但房間裡還是邋裡邋遢的。看來，克朗肖住到哪兒，哪兒就休想乾淨。克朗肖看見他們倆走了進來，便摘下了眼鏡。此時，菲利普簡直是到了怒不可遏的地步。

　　「厄普姜說你埋怨我老是催你去請醫生看病，」菲利普說。「我要你去看病，是因為你隨時都有生命危險。再說，你一直不去找醫生看病的話，那我就無法得到健康證明書。一旦你去世，我可要被傳訊，還會為沒請醫生一事受到指責。」

　　「這一點我倒沒想到。我原以為你催我去看病，是為了我而不是為你自個兒著想的。那好吧，你願什麼時候請醫生來，我就什麼時候看病。」

　　菲利普沉默不語，只是以難以察覺的動作聳了聳雙肩。一直在注視著他的克朗肖不由得哧哧笑了起來。

　　「別生氣嘛，親愛的。我曉得，你想為我做你所能做到的一切。那就請你去叫醫生來吧。說不定他真能幫點我的忙呢。至少說，這樣可以使你得到些安慰。」接著，他把目光轉向厄普姜。「你是個地道的蠢貨，倫納德。你怎麼想起來去傷他的心呢？除了在我死後為我寫篇漂亮的文章外，你啥也不會為我做的。我一向了解你。」

　　次日，菲利普跑去找蒂勒爾大夫。他想只要他把克朗肖的病情一講，蒂勒爾大夫那個人準感興趣。事情果真是這樣。蒂勒爾大夫一下班，就跟著菲利普來到肯寧頓大街。他完全同意菲利普早先講的那番話，也認為克朗肖已病入膏肓，無可救藥了。

　　「你願意的話，我可以把他送進醫院，」他對菲利普說道。「可以安排他住在單人病房裡。」

　　「說啥他也不會肯的。」

　　「要知道，他每分鐘都有死亡的可能。要不，很可能還會再次生肺炎。」

　　菲利普點點頭。蒂勒爾大夫又囑咐了幾句，並答應菲利普他隨叫隨到。臨走時，他還留下了自己的地址。菲利普送走大夫，回到克朗肖的身邊，發覺他正沉靜地捧著一本書看呢。克朗肖連問一聲醫生有何囑咐都沒有問。

　　「親愛的老弟，這下你該滿意了吧？」他問道。

　　「我想，你說啥也不會照蒂勒爾大夫的囑咐去做的，對不？」

　　「那自然囉，」克朗肖笑眯眯地應了一聲。

　　八十五

　　半個月以後的一天黃昏，菲利普從醫院下班回到寓所，敲了敲克朗肖的房門，見裡面沒有動靜，便推門走了進去。克朗肖蜷曲著身子側臥著，菲利普來到床頭前。他不知克朗肖是在睡夢中呢，還是同往常一樣，只是躺在床上生悶氣。看到他的嘴巴張著，菲利普不由得一驚。他摸了摸克朗肖的肩頭，不禁驚叫了起來，連忙把手伸進克朗肖的襯衫底下試試心跳，他一下呆住了，惶然不知所措。絕望之中，他掏出鏡子放在克朗肖的嘴上，因為他曾經聽說以前人們也是這樣做的。看到自己獨自同克朗肖的屍體待在一起，菲利普感到驚恐不安。他身上衣帽齊全，便噔噔跑下樓去，來到街上，跳上一輛馬車，直奔哈利大街。幸好蒂勒爾大夫在家。

　　「嘿，請你立即跟我走一趟好吧？我想克朗肖已經死了。」

　　「他死了，我去也沒多大用處，對不？」

　　「你能陪我走一趟，我將感激不盡。我已叫了輛馬車，就停在門口。只消半個小時，你就可以回來的。」

　　蒂勒爾戴上了帽子。在馬車裡，他問了菲利普一兩個問題。

　　「今天早晨我走的時候，他的病情也不見得比平時壞呀，」菲利普告訴蒂勒爾大夫說。「可是我剛才走進他的房間時，可把我嚇了一跳。想想看，他臨終時身旁連一個人也沒有……您認為當時他知道自己要死嗎？」

　　這時，克朗肖先前說過的話兒又迴響在菲利普的耳邊，他暗自思忖著，不知克朗肖在生命即將終止的那一剎那，有沒有被死亡的恐懼所嚇倒。菲利普設想著自己處於同樣的境地，面對死神的威脅，必然會驚惶失色，更何況克朗肖臨終時，身邊連一個安慰的人都沒有哇。

　　「你的心情很不好，」蒂勒爾大夫說。

　　蒂勒爾大夫睜著晶瑩閃爍的藍眼睛凝視著菲利普，目光中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他在看過克朗肖的屍體後對菲利普說：

　　「他已經死了好幾個鐘頭了。我認為他是在睡眠中死去的。病人有時候是這樣嚥氣的。」

　　克朗肖的軀體縮作一團，不堪入目，沒有一點人樣。蒂勒爾大夫平心靜氣地盯視著屍體，接著下意識地掏出懷錶瞥了一眼。

　　「嗯，我得走了。待會兒我派人給你送死亡證明書來。我想你該給他的親屬報喪。」

　　「我想他並沒有什麼親屬，」菲利普答了一句。

　　「那葬禮怎麼辦？」

　　「喔，這由我來操持。」

　　蒂勒爾大夫朝菲利普瞥了一眼，肚裡盤算著他該不該為葬禮掏幾個英鎊。他對菲利普的經濟狀況一無所知，說不定菲利普完全有能力承擔這筆費用，要是這時他提出掏錢的話，菲利普也許會覺得此舉太不禮貌。

　　「唔，有什麼要我幫忙的，儘管說好了，」他最後說了這麼一句。

　　菲利普陪他走到門口，兩人便分手了。菲利普徑直去電報局拍了個電報，向倫納德．厄普姜報喪。然後，菲利普去找殯儀員。每天上醫院時，菲利普都得經過這位殯儀員的店面，櫥窗裡一塊黑布上寫的「經濟、迅速、得體」六個銀光閃閃的大字，陳列在櫥窗裡的兩口棺材模型，常常吸引住他的注意力。這位殯儀員是個矮胖的猶太人，一頭黑色鬈髮，又長又油膩，在一根粗壯的手指上套了隻鑽石戒指。他用一種既頤指氣使又神情溫和的態度接待了上門來的菲利普。他不久便發覺菲利普一籌莫展，於是答應立即派個婦人去張羅必不可少的事宜。他建議舉辦的葬禮頗有些氣派；而菲利普看到這位殯儀員似乎認為他的異議有些兒吝嗇，不覺自慚形穢起來。為這區區小事而同他討價還價，實在有失體面。因此，菲利普最後同意承擔這筆他根本承擔不起的費用。

　　「我很理解您的心情，先生，」殯儀員說，「您不希望大肆鋪張──而我自己也不喜歡擺闊講場面──可是，您希望把事情辦得體體面面的呀。您儘管放心，把事情交給我好了。我一定盡力讓您少花錢，而把事情辦得既妥貼又得體。我就說這麼些，也沒別的可說了。」

　　菲利普回家吃晚飯。在這當兒，那個婦人上門來陳殮克朗肖的遺體。不一會兒，倫納德．厄普姜打來的電報送到了。

　　　　驚悉噩耗，痛悼不已。今晚外出聚餐，不能前往，頗為遺憾。明日一早見您。深表同情。厄普姜。

　　沒隔多久，那位婦人篤篤敲著客廳的房門。

　　「先生，我幹完了。您是否進去瞧他一眼，看我做的合適不？」

　　菲利普尾隨她走了進去。克朗肖仰面直挺挺地躺著，兩眼緊閉，雙手虔誠地交叉著放在胸口。

　　「按理說，您該在他身邊放上些鮮花，先生。」

　　「我明天就去弄些來。」

　　那位婦人向那具僵直的軀體投去滿意的一瞥。她已經履行了自己的職責，便捋下袖管，解開圍裙，戴上無簷軟帽。菲利普問她要多少工錢。

　　「嗯，先生，有給兩先令六便士的，也有給五先令的。」

　　菲利普滿面赧顏地遞給那位婦人不到五個先令的工錢，而她卻以與菲利普眼下所懷有的莫大的哀痛相稱的心情連聲道謝，隨即便告退了。菲利普仍舊回到客廳，收拾掉晚飯留下來的剩菜殘湯，坐下來閱讀沃爾沙姆撰寫的《外科學》。他發現這本書很難懂。他感到自己內心異常緊張，樓梯上一有響聲，便從坐位上驚起，那顆心突突亂跳不止。隔壁房間裡的東西，原先還是個人，可眼下卻化作烏有，使得他心裡充滿驚悸。罩著房間的沉寂氣氛彷彿也有生命似的，裡面像是有個神祕物在悄然移動著；死亡的陰影沉重地壓迫著這套房間，令人不可思議，森然可怖。菲利普為了曾經是他朋友的那個人而驀地生出一種恐懼感。他力圖迫使自己專心致志地讀書，但過了沒多一會，他便絕望地把書推開了。剛剛結束的那條生命毫無價值，這一點使得他心煩意亂。問題倒並不在克朗肖是死還是依舊活著，哪怕世界上從來就沒有克朗肖這麼個人，情況還是如此。菲利普想起了青年時代的克朗肖，然而要在自己腦海裡勾勒出身材細長、步履輕快有力、腦袋覆著頭髮、意氣風發、充滿了信心的克朗肖來，還得作一番想像才行呢。在這裡，菲利普的人生準則──即如同附近的警察那樣憑本能行事──卻未能奏效。這是因為克朗肖生前舉行的也是這套人生準則，但他到頭來還是令人可悲可歎地失敗了。看來人的本能不足信。菲利普不禁覺得什麼都只是偶然。他捫心自問，要是那套人生準則不能奏效，那麼還有什麼樣的人生準則呢？為什麼人們往往採取這一種方式而不採取另一種方式行事呢？人們是憑自己的情感去行動的，但是他們的情感有時可能是好的，也有可能是壞的呀。看來，他們的情感是把他們引向成功還是毀滅，純粹是偶然的際遇而已。人生像是一片無法擺脫的混濁。人們在這種無形的力量的驅使下四處奔波，但是對這樣做的目的何在，他們卻一個也回答不出，似乎只是為了奔波而奔波。

　　翌日清晨，倫納德．厄普姜手持一個用月桂樹枝紮成的小花圈來到菲利普的寓所。他對自己向逝去的詩人敬獻這樣的花圈的做法頗為得意，不顧菲利普無聲的反感，試著把花圈套在克朗肖的禿頭上，可那模樣兒實在不雅，看上去就像跳舞廳裡卑劣的小丑戴的帽子的帽簷。

　　「我去把它拿下來，重新放在他的心口，」厄普姜說。

　　「可你卻把花圈放到他的肚子上去了，」菲利普說。

　　厄普姜聽後淡然一笑。

　　「只有詩人才知道詩人的心在哪裡，」他接著回答道。

　　他們倆一起回到客廳。菲利普把葬禮的籌備情況告訴了厄普姜。

　　「我希望你不要心疼花錢。我喜歡靈柩後面有一長隊空馬車跟隨著，還要讓所有的馬匹全都裝飾著長長的隨風飄搖的羽翎，送葬隊伍裡應該包括一大批啞巴，他們頭戴繫有長長飄帶的帽子。我很欣賞空馬車的想法。」

　　「葬禮的一切開銷顯然將落在我的肩上，可目前我手頭並不寬裕，因此我想盡量壓縮葬禮的規模。」

　　「但是，我親愛的老兄，那你為何不把葬禮辦得像是給一位乞丐送葬那樣呢？那樣的話，或者還有點兒詩意呢。你就是有一種在辦平庸的事業方面從來不會有過錯的本能。」

　　菲利普臉紅了，但並沒有搭腔。翌日，他同厄普姜一道坐在他出錢雇來的馬車裡，跟在靈柩的後面。勞森不能親自前來，送來了個花圈，以示哀悼。為了不使靈柩顯得太冷清，菲利普自己掏錢買了一對花圈。在回來的路上，馬車夫不時揮鞭策馬奔馳。菲利普心力交瘁，頓時酣然入睡了。後來他被厄普姜的說話聲喚醒了。

　　「幸好他的詩集還沒有出。我想，我們還是把詩集推遲一點出版的好。這樣，我可以為詩集作序。我在去墓地的途中就開始考慮這個問題。我相信我能夠做件非常好的事。不管怎麼說，作為開頭，先為《星期六評論》雜誌寫篇文章。」

　　菲利普沒有接他的話碴。馬車裡一片沉靜。最後還是厄普姜開腔說：

　　「我要充分利用我寫的文章的想法恐怕還是比較明智的。我想為幾家評論雜誌中的一家寫篇文章，然後將此文作為詩集的前言再印一次。」

　　菲利普密切注視著所有的雜誌，幾個星期以後，厄普姜的文章終於面世了。那篇文章似乎還掀起了一陣波動，許多家報紙還競相摘要刊登呢。這確實是篇妙文，還略帶傳記的性質，因為很少有人了解克朗肖的早期生活。文章構思精巧，口氣親切動人，語言也十分形象生動。倫納德．厄普姜擷取克朗肖在拉丁區與人交談和吟詩作賦的幾個鏡頭，以其纏繞繁複的筆調，將它們描繪得有聲有色，風雅別致；經他筆下生花，克朗肖的形象頓時栩栩如生，躍然紙上，變成了英國的凡萊恩【註：法國詩人。】。他描寫了克朗肖的淒慘的結局，以及那個坐落在索霍區的寒傖的小閣樓；他還允許自己有節制地陳述為說服那位詩人移居一間坐落在百花爭豔的果園、掩映在忍冬樹樹蔭裡的村舍所作的種種努力，他那嚴謹的態度著實令人神魂顛倒，使人想起他的為人豈止是謙遜，簡直是豁達大度。寫到這裡的時候，倫納德．厄普姜添枝加葉，大肆渲染，其措詞顯得端莊卻又戰戰兢兢，雖誇張卻又委婉動人。然而有人卻缺乏同情心，雖出於好心但卻又不老練，把這位詩人帶上了俗不可耐卻體面的肯寧頓大街！倫納德．厄普姜之所以用那種有所克制的詼諧的口氣描寫肯寧頓大街，是因為恪守托馬斯．希朗爵士的遣詞造句的風格所必須的。他還巧妙地用一種諷刺的口吻敘述了克朗肖生前最後三個星期的情況，說什麼克朗肖以極大的耐心忍受了那位自命為他的看護的青年學生，那位青年學生好心卻辦了壞事。還敘述了那位天才的流浪者在那不可救藥的小富人家氛圍中的可憐的境遇。他還引用了艾賽亞【註：基督教《聖經》中的人物，希伯來的大預言家。】的名言「美自灰燼出」來比喻克朗肖。對那位為社會所遺棄的詩人竟死在那俗不可耐的體面的氛圍之中，這一反語運用得妙極了，這使得倫納德．厄普姜想起了耶穌基督置身於法利賽人【註：古代猶太教一個派別的成員。該派標榜墨守傳統禮儀，基督教聖經中稱他們是言行不一致的偽善者。】中間的情景來，而這一聯想又給了他一個略顯文采的機會寫下一段字字璣珠的佳文。接著他又告訴讀者，說逝者的一位朋友把一個月桂樹枝編成的花圈安放在仙逝的詩人的心口。在講述這一雅緻的想像時，他那高雅的情趣竟使他能容忍僅僅暗示了一下而沒有直接點明這位朋友是誰。還說死者的那秀美的雙手以一種誘人情欲勃發的姿態安放在阿波羅【註：古代希臘神話中的太陽神。據傳說，阿波羅愛上了河神涅俄斯的女兒達佛涅。當達佛涅拒絕了他的愛情後，阿波羅窮追不捨，將要追及時，由涅俄斯把她變成了一株桂樹。阿波羅便採了一些月桂樹的枝葉做了一個花冠，戴在自己的頭上，作為永久的紀念。後世「桂冠詩人」一詞即起源於這個故事。】的月桂枝上。這些月桂枝散發著藝術的幽香。它比那些精明的水手從物產豐富的、令人不可思議的中國帶回來的綠寶石還要綠。跟上文相比，文章的結尾更有畫龍點睛之妙。他詳細敘述了為他舉行的小富人家的平淡無奇、毫無詩意的葬禮的情況，本來對像克朗肖這樣的詩人，要不就應該像安葬王子那樣，要不就該像埋葬一個乞丐那樣舉行葬禮的。這是一次登峰造極的打擊，是非利士【註：巴勒斯坦西南岸的古代國家（公元前十二世紀至四世紀）。非利士人是猶太民族的強敵，一般被視為沒教養、不懂文學藝術的人。】人對藝術、美和非物質的事物取得了最後勝利。

　　倫納德．厄普姜從未寫出過這麼好的文章。這篇文章堪稱富有風韻、文雅和憐憫的奇作。在文章中間，他不時引用了克朗肖寫得最好的詩句，因此，當克朗肖詩集出版時，詩集的靈魂早已被抽去了，但是他卻把自己的觀點發揮得淋漓盡致。就這樣，他成了一名引人矚目的評論家。以前他看上去似乎有些傲氣，但是，這篇文章裡卻充滿了暖人心扉的人情味，使人讀來趣味雋永，愛不釋手。

　　八十六

　　轉眼間，春天到了。外科門診部的敷裹工作一結束，菲利普便上住院部當助手。這項工作要延續半年之久。每天上午，助手都得同住院醫生一道去查巡病房，先是男病房，然後是女病房。他得登錄病情，替病人體檢，接著便同護士們在一起消磨時光。每週兩個下午，值班醫師帶領幾名助手查巡病房，研究病情，給助手們傳授醫療知識。這裡可不像門診部，工作顯得平淡、單調，同實際掛得不緊。儘管如此，菲利普還是學到了不少東西。他同病人們相處得很融洽，看到病人們張著笑臉歡迎他去護理他們，頗有點沾沾自喜哩。其實，他對病人的痛癢也不見得有多深的同情，不過他很喜歡他們，在人前從不擺架子。因此，他比其他幾位助手要得人心。菲利普性情和順，待人厚道，言語暖人心窩。正如每一個同醫院有關係的人一樣，菲利普也發覺男病人比女病人要容易相處些。女病人動輒發牢騷，脾氣壞透了。她們常常言詞刻薄地抱怨疲於奔命的護士們，責怪護士對她們照顧不周。她們一個個都是令人頭痛的、沒心沒肝的臭婆娘。

　　菲利普真夠幸運的，沒隔多久就交上了一位朋友。一天上午，住院醫生把一位新來的男病人交給了菲利普。菲利普坐在床沿上，著手往病歷卡裡記載病人的病情細節。在看病歷卡的當兒，菲利普發覺這位病人是位新聞記者，名字叫索普．阿特爾涅，年紀四十八，這倒是位並不常見的住院病人。該病人的黃疸病突然發作，而且來勢還很猛。鑑於病狀不明顯，似有必要作進一步觀察，就被送進病房裡來了。菲利普出於職業需要，用一種悅耳動聽的、富有教養的語調問了一連串問題，病人都一一作了回答。索普．阿特爾涅躺在床上，因此一下子很難斷定他是高是矮。不過那小小的腦袋和一雙小手表明他個兒中等偏矮。菲利普有種觀察別人的手的習慣，而眼下阿特爾涅的那雙手使他看了感到十分驚奇：一雙纖小的手，細長、尖削的手指頂端長著秀美的玫瑰色指甲，皮膚很細膩，要不是身患黃疸病的緣故，膚色定是白得出奇。阿特爾涅把手放在被子上面，其中一隻手稍稍張著，而無名指和中指併攏著，一邊在跟菲利普說著話，一邊似乎還頗得意地端詳著他的手指呢。菲利普忽閃著晶瑩發亮的眼睛，掃視了一下對方的臉盤。儘管臉色蒼黃，但仍不失為一張生動的臉。眸子藍藍的，鼻子顯眼地凸露著，鼻尖呈鉤狀，雖說樣子有點嚇人，倒也不難看。一小撮花白鬍鬚翹翹的。腦頂心禿得很厲害。不過他原來顯然長著一頭濃密的鬈髮，還挺秀氣的哩。眼下他還蓄著長髮。

　　「我想你是當記者的，」菲利普開腔說。「你為哪家報紙撰稿呀？」

　　「不管哪家報紙，我都給他們寫稿。沒有一家報紙打開來看不到我的文章的。」

　　此時床邊就有一張報紙，阿特爾涅伸手指了指報紙上的廣告。只見報上用大號鉛字赫然印著那家菲利普熟悉的公司的名稱：萊恩─賽特笠公司位於倫敦雷根林大街。下面緊接著是司空見慣的廣告：拖延就是偷盜時間。字體雖比上面的略小些，但也夠突兀顯眼的了。接下去是一個問題，因其問得合情合理，故顯得觸目驚心：為什麼不今天就訂貨？接著又用大號字體重複了「為什麼不呢？」這五個大字，字字猶如一把把榔頭，在敲擊著時間偷盜者的良心。下面是幾行大字：以高得驚人的價格從世界各主要市場購進千萬副手套。宇內幾家最可靠的製造商出產的千萬雙長統襪大減價。廣告最後又重複了「為什麼不今天就訂貨？」這個問題，不過，這次字體寫得就像競技場中的武士用的臂鎧似的。

　　「我是萊恩─賽特笠公司的新聞代理人。」阿特爾涅在作自我介紹的當兒，還揮了揮他那漂亮的手。

　　菲利普接著問些普普通通的問題，其中有些不過是些日常瑣事，而有些則是精心設計的，巧妙地誘使這位病人吐出他或許不想披露的事情來。

　　「你到過外國嗎？」菲利普問道。

　　「曾在西班牙待過十一年。」

　　「在那兒幹啥來著？」

　　「在托萊多的英國水利公司當祕書。」

　　此時，菲利普想起克拉頓也曾在托萊多待過幾個月。聽了這位記者的答話，菲利普懷著更濃的興趣注視著他。但是，他又感到自己如此情感畢露很不合適，因為作為醫院的一名職員，他有必要同住院病人保持一定距離。於是，他給阿特爾涅檢查完畢後，便走向別的病床。

　　索普．阿特爾涅的病情並不嚴重，雖說膚色還是很黃，但他很快就感覺好多了。他之所以還臥床不起，是因為醫生認為某些反應趨於正常之前，他還得接受觀察。一天，菲利普走進病房時，發現阿特爾涅手裡拿著支鉛筆，正在看書。菲利普走到他的床前時，他突然啪地合上書本。

　　「我可以看看你讀的書嗎？」菲利普問道，他這個人一瞧見書不翻閱一下是不會罷休的。

　　菲利普拿起那本書，發覺是冊西班牙詩集，都是聖胡安．德拉克魯斯【註：西班牙神話作家、抒情詩人。】寫的。在他翻開詩集的當兒，一張紙片從書裡掉了出來。菲利普拾起一看，原來紙上寫著一首詩呢。

　　「你總不能說你這是藉做詩來消閒吧？對一位住院病人來說，做這種事是最不合適的。」

　　「我這是試著搞些詩歌翻譯。你懂西班牙語嗎？」

　　「不懂。」

　　「嗯，有關聖胡安．德拉克魯斯的事兒，你都知道囉，對不？」

　　「我真的一無所知。」

　　「他是西班牙的神祕人物之一，也是西班牙出類拔萃的詩人之一。我認為把他的詩譯成英語倒挺有意思的。」

　　「我拜讀一下你的譯搞好嗎？」

　　「譯稿還很粗糙。」阿特爾涅嘴上這麼說，可他的手還是把譯稿遞到了菲利普的面前，其動作之快，正表明他巴不得菲利普一讀呢。

　　譯稿是用鉛筆寫的，字體清秀，但很古怪，像是一堆黑體活字，難以辨認。

　　「你把字寫成這樣，是不是要花很多時間呀？你的字漂亮極了。」

　　「我不明白為什麼不應該把字寫得漂亮些呢？」

　　菲利普讀著阿特爾涅譯的第一首詩：

　　　　夜深了，

　　　　月色正朦朧；

　　　　心田欲火熊熊，

　　　　喔，幸福的心情難以形容！

　　　　趁一家人睡意正濃，

　　　　我悄然向前步履匆匆……

　　菲利普閃爍著好奇的目光打量著索普．阿特爾涅。他說不清自己在他面前是有點兒羞怯呢，還是被他深深吸引住了。驀地，他覺悟到自己的態度一直有些兒傲慢。當想到阿特爾涅可能覺得他可笑時，菲利普不覺臉上一陣發臊。

　　「你的名字起得真特別，」菲利普終於開腔說話了，不過總得找些話聊聊呀。

　　「阿特爾涅這個姓在約克郡可是個極為古老的名門望族的姓氏。我一家之長出去巡視他的家產，一度要騎上整整一天的馬，可後來家道中落，一蹶不振。錢都在放浪的女人身上和賽馬賭博上頭揮霍光了。」

　　阿特爾涅眼睛近視，在說話的時候，兩眼古怪地眯縫著，使勁地瞧著別人。他拿起了那部詩集。

　　「你應該學會西班牙語，」阿特爾涅對菲利普說。「西班牙語是一種高雅的語言，──雖沒有義大利語那麼流暢，因為義大利語是那些男高音歌手和街上手轉風琴師們使用的語言，但是氣勢宏偉。它不像花園裡的小溪發出的潺潺流水聲，而是像大江漲潮時洶湧澎湃的波濤聲。」

　　他那不無誇張的話語把菲利普給逗笑了，不過菲利普還是頗能領略他人講話的妙處的。阿特爾涅說話時眉飛色舞，熱情洋溢，滔滔不絕地給菲利普講述著閱讀《堂吉訶德》原著的無比的快樂，還侃侃談論著令人著迷的考德隆【註：西班牙劇作家。】的文體清晰，富有節奏、激情和傳奇色彩的劇作。此時此刻，菲利普在一旁饒有興味地聆聽著。

　　「哦，我得做事去了，」突然，菲利普說了一句。

　　「喔，請原諒，我忘了。我將叫我妻子給我送張托萊多的照片來，到時一定拿給你瞧瞧。有機會就過來跟我聊聊。你不知道，跟你在一起聊天我有多高興啊。」

　　在以後的幾天裡，菲利普一有機會就跑去看望阿特爾涅，因此兩人的友情與日俱增。索普．阿特爾涅可謂伶牙俐齒的，談吐雖不怎麼高明，但不時地閃爍著激發人想像力的火花，倒蠻鼓舞人心的。菲利普在這個虛假的世界上生活了這麼多年之後，發覺自己的腦海裡湧現出許許多多前所未有的嶄新畫面。阿特爾涅態度落落大方，無論是人情世故還是書本知識，都比菲利普懂得多。他比菲利普年長多歲。他談話侃侃，頗有一種長者風度。可眼下，他人在醫院，是個慈善領受者，凡事都得遵循嚴格的規章制度。他對這兩種身分所處的不同的地位，卻能應付自如，而且還不無幽默感。一次，菲利普問他為何要住進醫院。

　　「哦，盡可能地享用社會所能提供的福利，這就是我的生活準則。我得好好利用我所賴以生存的這個時代。病了，就進醫院歇著。我可不講虛假的面子。我還把孩子都送進寄宿學校讀書呢。」

　　「真的呀？」菲利普問了一聲。

　　「他們還受到了起碼的教育，比起我在溫徹斯特受到的教育，不知要強多少倍呢。你想想看，除了這一著，我還能有別的什麼辦法使他們得到教育呢？我一共有九個孩子哪。我出院回家後，你一定得上我家去見見他們。好嗎？」

　　「非常願意，」菲利普連聲答道。

　　八十七

　　十天以後，索普．阿特爾涅的病況大有好轉，可以出院了。臨走時，他把自己的住址留給了菲利普。菲利普答應於下星期天下午一點同他一道進餐。阿特爾涅曾告訴菲利普，說他就住在一幢還是英尼戈．瓊斯蓋的房子裡，說話間，就像他議論任何一件事情那樣，還唾沫四濺地把櫟木欄杆大吹特吹了一通。在下樓為菲利普開門的瞬間，他又迫使菲利普當場對那過梁上的精緻雕花嘖嘖稱讚了一番。這幢房子坐落在昌策里巷和霍爾本路之間的一條小街上，樣子寒傖，極需油漆，不過因為它歷史悠久，倒也顯得莊嚴。這幢房子一度頗為時髦，但眼下卻比貧民窟好不了多少。據說有計劃要把它推倒，在原址造幾幢漂亮的辦公大樓。再說，房租低廉，因此阿特爾涅的那點工資，還能夠付他一家賃住的樓上兩層房間所需的租金。阿特爾涅站直身子是啥模樣，菲利普還從沒見到過呢。這時候，他看到阿特爾涅竟這麼矮小，不由得吃了一驚。他身高至多不過五英尺五英寸。他的裝束奇形怪狀：下身套了條只有法國工人才穿的藍色亞麻布褲子，上身穿了件棕色天鵝絨舊外套，腰間束了根鮮紅的飾帶，衣領很矮，所謂領帶，是一個飄垂著的蝴蝶結，而這種領帶只有《笨拙》雜誌畫頁上的法國小丑才繫。他熱情地歡迎菲利普的到來，接著便迫不及待地談起房子來了，說話的當兒，還滿懷深情地用手撫摩著欄杆。

　　「瞧瞧這欄杆，再用手摸摸，真像一塊綢子。實在是個了不起的奇蹟！五年後，強盜就會拆去當柴賣囉。」

　　他執意要把菲利普拖到二樓一個房間裡去。那裡，一位只穿件襯衫的男人和一位胖墩墩的婦人正在同他們的三個孩子一道品嘗星期日午餐呢。

　　「我把這位先生帶來看看你家的天花板。你從前看過這麼漂亮的天花板嗎？唷，霍奇森太太，你好呀！這位是凱里先生，我住院時，就是他照顧的。」

　　「請進，先生，」那個男人說。「不管是誰，只要是阿特爾涅先生的朋友，我們都歡迎。阿特爾涅先生把他的朋友全都領來參觀我家的天花板。不管我們在幹什麼，我們在睡覺也罷，我正在洗澡也罷，他都砰地一聲推門直往裡闖。」

　　菲利普看得出來，在他們這些人眼裡，阿特爾涅是個怪人。不過儘管如此，他們還是很喜歡他。此時，阿特爾涅正情緒激昂地、滔滔不絕地講解這塊十七世紀就有的天花板的美妙之處，而那一家子一個個張大著嘴巴聽得入了神。

　　「霍奇森，把這房子推倒簡直是犯罪呢，對不？你是位有影響的公民，為什麼不寫信給報社表示抗議呢？」

　　那位穿襯衫的男人呵呵笑了笑，接著面對菲利普說：

　　「阿特爾涅先生就喜歡開個小小的玩笑。人們都說這幾幢房子不衛生，還說住在這裡不安全。」

　　「什麼衛生不衛生，見鬼去吧。我要的是藝術。」阿特爾涅說。「我有九個孩子，喝的水不乾不淨，可一個個壯得像頭牛似的。不，不行，我可不想冒險。你們那些怪念頭我可不想聽！搬家時，我不弄清楚這兒的水髒不髒的就決計不搬東西。」

　　門上響起了一記敲門聲，接著一個金髮小姑娘推門走進來。

　　「爸爸，媽媽叫你別光顧著說話，快回去吃午飯。」

　　「這是我的三女兒，」阿特爾涅戲劇性地伸出食指點著那小妞兒說。「她叫瑪麗亞．德爾皮拉爾，不過人家叫她吉恩，她更樂意答應。吉恩，你該擤擤鼻子啦。」

　　「爸爸，我沒有手絹兒。」

　　「噓！噓！孩子，」說話間，他變戲法似的掏出了一塊漂亮的印花大手帕，「你瞧，上帝給你送什麼來啦？」

　　他們三人上樓後，菲利普被領進一個四周嵌著深色櫟木護牆板的房間。房間中央擺著一張狹長的柚木桌子，支架是活動的，由兩根鐵條固定著。這種式樣的桌子，西班牙人管它叫ｍｅｓａ　ｄｅ　ｈｉｅｒａｊｅ【註：西班牙語，意為鐵架支撐的桌子。】。看來他們就要在這裡用餐了，因為桌子上已擺好了兩副餐具。桌旁還擺著兩張大扶手椅，櫟木扶手又寬又光滑，椅子的靠背與坐位均包著皮革。這兩張椅子，樸素雅潔，但坐了並不舒適。除此以外，房間裡就只有一件家具，那是ｂａｒｇｕｅｎｏ【註：西班牙語，意為一種帶有許多小抽屜的櫥子。】，上面精心裝飾著燙金鐵花，座架上刻著基督教義圖案，雖說粗糙了些，但圖像倒還精緻。頂上擱著兩三隻釉碟。碟子上裂縫縱橫，但色彩還算鮮豔。四周牆上掛著鑲在鏡框裡的西班牙畫壇名師之作，框架雖舊但很漂亮。作品的題材令人厭惡，畫面因年深日久加上保管不善已有損壞；作品所表達的思想並不高雅。儘管如此，這些作品還洋溢著一股激情。房間裡再沒有什麼值錢的陳設了，但氣氛倒還親切可人。裡面彌漫著既堂皇又淳樸的氣息。菲利普感到這正是古老的西班牙精神。阿特爾涅打開ｂａｒｇｕｅｎｏ，把裡面漂亮的裝飾和暗抽屜一一指給菲利普看。就在這個時候，一個身材修長、背後垂著兩根棕色髮辮的姑娘一腳跨了進來。

　　「媽媽說午飯做好了，就等你們二位了。你們一坐好，我就把飯菜端進來。」

　　「莎莉，過來呀，同這位凱里先生握握手，」他掉過臉去，面對菲利普說。「她長得個兒大不大？她是我最大的孩子。你多大啦，莎莉？」

　　「爸爸，到六月就十五歲了。」

　　「我給她取了個教名，叫瑪麗亞．德爾索爾。因為她是我的第一個孩子，我就把她獻給榮耀的卡斯蒂爾【註：西班牙中部古王國。】的太陽神。可她媽媽卻叫她莎莉，她弟弟管她叫布丁臉。」

　　那姑娘羞赧地微笑著，露出了那口齊整潔白的牙齒，雙頰泛起了兩朵紅暈。她身材苗條，按年齡來說，個兒很高。她長著一對褐色的眸子，額頭寬闊，面頰紅撲撲的。

　　「快去叫你媽媽上這兒來，趁凱里先生還沒有坐下來用飯，先跟他握個手。」

　　「媽媽說一吃過中飯就來。她還沒梳洗呢。」

　　「那好，我們這就去看她。凱里先生不握一下那雙做約克郡布丁的手絕不能吃。」

　　菲利普尾隨著主人走進廚房，只見廚房不大，可裡面的人倒不少，顯得過分擁擠。孩子們吵著、嚷著，可一見來了個陌生人，戛然平靜下來了，廚房中央擺著一張大桌子，四周坐著阿特爾涅的兒女們，一個個伸長脖子等吃。一位婦人正俯身在鍋灶上把烤好的馬鈴薯取出來。

　　「貝蒂，凱里先生看你來了，」阿特爾涅通報了一聲。

　　「虧你想得出來的，把他帶到這兒來。曉得人家會怎麼想？」

　　阿特爾涅太太身上繫了條髒圍裙，棉布上衣的袖子捲到胳膊肘，頭夾滿了鬈髮用的夾子。她身材修長，比她丈夫高出足有三英寸。她五官端正，長著一對藍眼睛，一臉的慈善相。她年輕時模樣兒挺標緻的，但歲月不饒人，再加上接連不斷的生養孩子，目下身體發胖，顯得臃腫，那對藍眸子失卻了昔日的光彩，皮膚變得通紅、粗糙，原先富有色澤的青絲也黯然失色。這時候，阿特爾涅太太直起腰來，撩起圍裙擦了擦手，隨即向菲利普伸過手去。

　　「歡迎，歡迎，先生，」她低聲地招呼著。菲利普心中好生奇怪，覺得她的口音太熟悉了。「聽阿特爾涅回來說，在醫院裡你待他可好啦。」

　　「現在該讓你見見我那些小畜生了，」阿特爾涅說。「那是索普，」他說著用手指了指那個長著一頭鬈髮的胖小子，「他是我的長子，也是我的頭銜、財產和義務的繼承者。」接著他伸出食指點著其他三個小男孩。他們一個個長得挺結實，小臉蛋紅撲撲的，掛著微笑。當菲利普笑眯眯地望著他們時，他們都難為情地垂下眼皮，盯視著各自面前的盤子。「現在我按大小順序給你介紹一下我的女兒們：瑪麗亞．德爾索爾……」

　　「布丁臉！」一個小男孩衝口喊了一聲。

　　「我的兒呀，你的幽默也太差勁了。瑪麗亞．德洛斯賓士、瑪麗亞．德爾皮拉爾、瑪麗亞．德拉孔塞普西翁、瑪麗亞．羅薩里奧。」

　　「我管她們叫莎莉、莫莉、康尼、露茜和吉恩，」阿特爾涅太太接著說。

　　「嘿，阿特爾涅，你們二位先回你的房間，我馬上給端飯菜去。我把孩子們流洗好後，就讓他們到你那兒去。」

　　「親愛的，如果讓我給你起個名字的話，我一定給你起個『肥皂水瑪麗亞』。你老是用肥皂來折磨這些可憐的娃娃。」

　　「凱里先生，請先走一步，要不我怎麼也沒辦法叫他安安穩穩地坐下來吃飯的。」

　　阿特爾涅和菲利普兩人剛在那兩張僧侶似的椅子上坐定，莎莉就端來了兩大盤牛肉、約克郡布丁、烤馬鈴薯和白菜。阿特爾涅從口袋裡掏出六便士，吩咐莎莉去打壺啤酒來。

　　「我希望你不是特地為我才在這兒吃飯，」菲利普說。「其實跟孩子們在一起吃，我一定會很高興的。」

　　「噯，不是這麼回事，我平時一直是一個人在這個房間裡用餐的。我就喜歡保持這古老的習俗。我認為女人不應該同男人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那樣的話，我們的談興都給攪了。再說，那樣對她們也沒有好處。我們說的話會被她們聽見的。女人一有思想，可就不安分守己囉。」

　　賓主兩人都吃得津津有味。

　　「你從前吃過這樣的布丁嗎？誰做都趕不上我太太做得好。這倒是不娶闊小姐為妻的一大優點。你一定注意到我太太不是位名門淑女了吧？」

　　這個問題把菲利普弄得尷尬極了，他不知怎麼回答才好。

　　「我可不曾想過這方面的問題，」他笨嘴拙舌地回答了一句。

　　阿特爾涅哈哈大笑，笑聲爽朗，頗具特色。

　　「不，她可不是富家小姐，連一點點小姐的影子都沒有。她父親是個農夫，可她這輩子從來不為生活操心。我們一共生了十二個孩子，只活了九個。我總是叫她趕快停止，別再生了，可她這個死女人太頑固了。現在她已經養成習慣了，就是生了二十個，我還不知道她是否就心滿意足了呢。」

　　就在這個時候，莎莉手捧啤酒走了進來，隨即給菲利普斟了一杯，然後走到桌子的另一邊給她父親倒酒。阿特爾涅用手勾住了她的腰。

　　「你曾見過這麼漂亮、高大的姑娘嗎？才十五歲，可看上去像是二十歲了。瞧她的臉蛋兒。她長這麼大，連一天病也沒生過。誰娶了她真夠走運的，是不，莎莉？」

　　莎莉聽慣了父親的這種調侃的話，所以並不覺得難堪，只是默默地聽著，臉上露出淡淡的、穩重的笑意。她那種大方中略帶幾分羞赧的神情倒怪逗人疼愛的。

　　「當心別讓飯菜涼了，爸爸，」她說著便從她父親的懷抱裡掙脫開去。「要吃布丁，就叫我一聲，好不好？」

　　房間裡就剩下他們兩位。阿特爾涅端起錫酒杯，深深地喝了一大口。

　　「我說呀，世上還有比英國的啤酒更好喝的酒嗎？」他說。「感謝上帝賜予我們歡樂、烤牛肉、米粉布丁、好胃口和啤酒。我曾經娶過一個闊女人。哦，我的上帝！千萬別娶闊女人為妻，我的老弟。」

　　菲利普不由得哈哈笑了起來。這個場面、這位裝束古怪令人發笑的小矮個兒，這嵌有護牆板的房間、西班牙式樣的家具和英國風味的食物，這一切無不使得菲利普陶醉。這兒的一切是那麼的不協調，卻又是雅趣橫生，妙不可言。

　　「我的老弟，你剛才之所以笑，是因為你不屑娶一位比你地位低的女人為妻的緣故。你想娶個同你一樣的知書識理的妻子。你的腦子裡塞滿了什麼志同道合之類的念頭。那完全是一派胡言，我的老弟！一個男人總不見得去同他的妻子談論政治吧。難道你還認為我在乎貝蒂對微分學有什麼看法嗎？一個男人只要一位能為他做飯、看孩子的妻子。名門閨秀和平民女子我都娶過，個中的滋味我清楚著哪。我們叫莎莉送布丁來吧。」

　　說罷，阿特爾涅兩手拍了幾下，莎莉應聲走了進來。她動手收盤子時，菲利普剛要站起來幫忙，卻被阿特爾涅一把攔住了。

　　「讓她自個兒收拾好了，我的老弟。她可不希望你無事自擾。對不，莎莉？再說，她也不會因為她伺候而你卻坐著就認為你太粗魯無禮的。她才不在乎什麼騎士風度呢。我的話對不，莎莉？」

　　「對，爸爸，」莎莉一字一頓地回答道。

　　「我講的你都懂嗎，莎莉？」

　　「不懂，爸爸。不過你可知道媽媽不喜歡你賭咒發誓的。」

　　阿特爾涅扯大嗓門格格笑著。莎莉給他們送來兩盤油汪汪、香噴噴、味兒甘美的米粉布丁。阿特爾涅津津有味地吃著自己的一份布丁。

　　「鄙人家裡有個規矩，就是星期天這頓中飯絕不能更改。這是一種禮儀。一年五十個星期天，都得吃烤牛肉和米粉布丁。復活節日【註：即復活節後的第一個星期日。】那天，吃羔羊肉和青豆。在米迦勒節【註：每年九月二十九日，英國四大結帳日之一。】，我們就吃烤鵝和蘋果醬。我們就這樣來保持我們民族的傳統。莎莉出嫁後，會把我教給她的許多事情都忘掉的，可有一件事她絕不會忘，就是若要日子過得美滿幸福，那就必須在星期天吃烤牛肉和米粉布丁。」

　　「要奶酪的話，就喊我一聲，」莎莉隨便地說。

　　「你可曉得有關翠鳥【註：相傳此鳥巢居海上，冬至產卵時有使海波平靜的魔力。】的傳說嗎？」阿特爾涅問道。對他這種跳躍性的談話方式，菲利普漸漸也習慣了。「翠鳥在大海上空飛翔的過程中乏力時，牠的配偶便鑽到牠身子底下，用其強勁有力的翅膀托著牠繼續向前飛去。一個男人也正希望自己的妻子能像那隻雌翠鳥那樣。我同前妻在一起生活了三年。她是個闊小姐，每年有一千五百鎊的進帳。因此，我們當時經常在肯辛頓大街上那幢小紅磚房裡舉辦小型宴會。她頗有幾分姿色，令人銷魂。人們都是這麼說的，比如那些同我們一道吃過飯的律師和他們的太太啦，作家代理人啦，初出茅廬的政客啦，等等，他們都這麼誇她。哦，她長得風姿綽約，奪人魂魄。她讓我戴了綢帽穿上大禮服上教堂。她帶我去欣賞古典音樂。她還喜歡在星期天下午去聽演講。她每天早晨八點半吃早飯。要是我遲了，就吃涼的。她讀正經書，欣賞正經畫，喜歡聽正經的音樂。上帝啊，這個女人真叫我討厭！現在她的姿色依然不減當年。她仍舊住在肯辛頓大街上的那幢小紅磚房裡。房子四周牆壁貼滿了莫里斯【註：英國詩人、美術家、工匠。】的文章和韋斯特勒【註：旅居英國的美國籍畫家、蝕刻畫家。】的蝕刻畫。她還是跟二十年前一樣，從岡特商店裡買回小牛奶油和冰塊在家舉行小型宴會。」

　　菲利普並沒有問這對毫不相配的夫婦倆後來是怎麼分居的，但阿特爾涅本人卻主動為他提供了答案。

　　「要曉得，貝蒂並不是我的妻子。我的妻子就是不肯同我離婚。幾個孩子也混帳透頂，沒一個是好東西。他們那麼壞又怎麼樣呢？那會兒貝蒂是那裡的女佣人之一。四五年前，我一貧如洗，陷入了困境，可還得負擔七個孩子的生活。於是我去求我妻子幫我一把。可她卻說，只要我撇下貝蒂跑到國外去，她就給我一筆錢。你想，我忍心這麼做嗎？有段時間，我們常常餓肚子。可我妻子卻說我就愛著貧民窟吶。我失魂落魄，潦倒不堪。我現在在亞麻製品公司當新聞代理人，每週拿三鎊工資。儘管如此，我每天都向上帝祈禱，謝天謝地我總算離開了肯辛頓大街上的那幢小小的紅磚房。」

　　莎莉進來送茄達奶酪，但阿特爾涅仍舊滔滔不絕地說著：

　　「認為一個人有了錢才能養家活口，這是世界上最大的錯誤。你需要錢把你的子女培養成紳士和淑女，可我並不希望我的孩子們成為淑女和紳士。再過一年，莎莉就要出去自己混飯吃。她將去學做裁縫。對不，莎莉？至於那幾個男孩，到時都得去為大英帝國效勞。我想叫他們都去當海軍。那裡的生活非常有趣，也很有意義。再說，那兒伙食好，待遇高，最後還有一筆養老金供他們養老送終。」

　　菲利普點燃了菸斗，而阿特爾涅吸著自己用哈瓦那菸絲捲成的香菸。此時，莎莉已把桌子收拾乾淨。菲利普默默無言，心裡卻為自己與聞阿特爾涅家庭隱私而感到很不自在。阿特爾涅一副外國人的相貌，個頭雖小，聲音卻非常洪亮，好誇誇其談，說話時還不時加重語氣，以示強調，這一切無不令人瞠目吃驚。菲利普不由得想起了業已作古的克朗肖。阿特爾涅似乎同克朗肖相彷彿，也善於獨立思考，性格豪放不羈，但性情顯然要比克朗肖開朗歡樂。然而，他的腦子要粗疏些，對抽象的理性的東西毫不感興趣，可克朗肖正由於這一點才使得他的談話娓娓動聽、引人入勝。阿特爾涅聲稱自己是鄉下顯赫望族的後裔，並為之感到自豪。他把一幢伊麗莎白時代的別墅的幾張照片拿出來給菲利普看，並對菲利普說：

　　「我的老弟，阿特爾涅家幾代人在那兒生活了七個世紀。啊，要是你能親眼看到那兒的壁爐和天花板，該多有意思呀！」

　　護牆板的鑲裝那兒有個小櫥。阿特爾涅從櫥子裡取出一本家譜。他彷彿是個稚童，懷著揚揚得意的心情把家譜遞給了菲利普。那本家譜看上去怪有氣派的。

　　「你瞧，家族的名字是怎麼重現的吧：索普、阿特爾斯坦、哈羅德、愛德華。我就用家族的名字給我的兒子們起名。至於那幾個女兒，你瞧，我都給她們起了西班牙名字。」

　　菲利普心中倏忽生出一種不安來，擔心阿特爾涅的那席話說不定是他精心炮製的謊言。他那樣說倒並不是出於一種卑劣的動機，不過是出於一種炫耀自己、使人驚羨的欲望而已。阿特爾涅自稱是溫徹斯特公學的弟子。這一點瞞不過菲利普，因為他對人們儀態方面的差異是非常敏感的。他總覺得他這位主人的身上絲毫沒有在一所享有盛譽的公學受過教育的氣息。阿特爾涅津津有味地敘說他的祖先同哪些高貴門第聯姻的趣聞逸事，可就在這時，菲利普卻在一旁饒有興味地作著種種猜測，心想阿特爾涅保不住是溫徹斯特某個商人──不是煤商就是拍賣商──的兒子呢；他同那個古老的家族之間的唯一關係保不住僅是姓氏碰巧相同罷了，可他卻拿著該家族的家譜在人前大肆張揚，不住炫耀。

　　八十八

　　隨著一陣叩門聲，一群孩子蜂擁而入。此刻，他們一個個渾身上下收拾得乾乾淨淨、整整齊齊。一張張小臉蛋因剛用肥皂擦洗過而閃閃發亮。濕潤的頭髮梳理得服服貼貼。他們將在莎莉的帶領下到主日學校去。阿特爾涅喜氣洋洋，像演戲似地同孩子們打趣逗樂。不難看出，他還怪疼愛他們的哩。他為自己的孩子們一個個長得身強體壯、英氣勃勃而感到驕傲，他那股驕傲的神氣倒蠻感人肺腑的呢。菲利普隱約覺得孩子們在他跟前顯得有點兒拘束，而當他們的父親把他們打發走時，他們很明顯懷著一種釋然的心情一溜煙地跑開了。沒過幾分鐘，阿特爾涅太太走了進來。這時，鬈髮的夾子拿掉了，額前的劉海梳理得一絲不亂。她穿了件樸素的黑上衣，戴了頂飾有幾朵廉價鮮花的帽子。眼下她正在使勁往那雙因勞作而變得通紅、粗糙的手上套著手套。

　　「我這就上教堂去，阿特爾涅，」她說，「你們不需要什麼了吧？」

　　「只要你的禱告，貝蒂。」

　　「我的禱告對你不會有什麼好處，你這個人根本連聽也沒心思聽。」她說罷微微笑了笑，接著轉過臉去，面對著菲利普，慢聲慢氣地說：「我沒辦法叫他跟我一塊上教堂。他比無神論者好不了多少。」

　　「你看她像不像魯賓斯的第二個妻子？」阿特爾涅頓時嚷了起來。「她穿上十七世紀的服裝，看上去不也是儀態雍容嗎？要娶老婆，就要娶她這樣的老婆，我的老弟。你瞧她那副模樣兒！」

　　「我曉得你又要耍貧嘴了，阿特爾涅，」她沉著地頂了他一句。

　　阿特爾涅太太好不容易撳下了手套的扣子。臨行前，她朝菲利普轉過身去，臉上露出和藹但略為尷尬的笑容。

　　「你留下來用茶點，好不？阿特爾涅喜歡找個人說個話兒，可不是經常能找到有頭腦的人的。」

　　「那還用你講，他當然要在這兒用茶點咯，」阿特爾涅說。妻子走後，他又接下去說道：「我規定讓孩子們上主日學校，我也喜歡貝蒂到教堂去。我認為女人應該信教。我自己不相信宗教，可我喜歡女人和孩子信教。」

　　菲利普自己對涉及真理方面問題的態度極端嚴謹，因此當看到阿特爾涅採取這種輕浮的態度，不覺微微一怔。

　　「孩子們所接受的恰恰是你認為是不真實的東西，你怎麼能無動於衷、聽之任之呢？」

　　「只要那些東西美麗動聽，就是不真實，那又有什麼關係呢。要求每一件事情既符合你的理智又符合你的審美觀，那你的要求也太高了。我原先希望貝蒂成為天主教徒，還巴不得能看到她頭戴紙花王冠皈依天主教呢。可是，她卻是個耶穌教徒，真是不可救藥。再說，信不信教是一個人的氣質問題。要是你生來就有顆信教的腦袋，那你對什麼事情都會篤信不疑；要是你生來就沒有信教的腦袋，不管你頭腦裡灌進什麼樣的信仰，你慢慢總會擺脫這些信仰的。宗教或許還是最好的道德學校吶。這好比你們這些紳士常用的藥劑中的一味藥，不用這味藥而改用別的，也同樣解決問題。這就說明那味藥本身並無功效，不過起分解別的藥使其容易被吸收罷了。你選擇你的道德觀念，這是因為它與宗教結合在一起的。你失去宗教信仰，但道德觀念依然還在。一個人假如不是通過研讀赫伯特．斯賓塞的哲學著作而是通過熱愛上帝來修身養性的話，那他將更容易成為一個好人。」

　　菲利普的觀點正好同阿特爾涅的背道而馳。他依然認為基督教是使人墮落的枷鎖，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摧毀之。在他頭腦裡，他的這種看法總是自覺或不自覺地與坎特伯雷大教堂的令人生厭的禮拜儀式和布萊克斯泰勃的冷冰冰的教堂裡的冗長乏味的布道活動聯繫在一起的。在他看來，阿特爾涅剛才談論的道德觀念，不過是一種一旦拋棄使之成立的種種信仰時就只有一個戰戰兢兢的神明庇佑的宗教的一部分。就在菲利普思索如何回答的當兒，阿特爾涅突然就羅馬天主教發表了長篇宏論，他這個人對聽自己講話比聽別人發言要更有興趣得多。在他的眼裡，羅馬天主教是西班牙的精髓。西班牙對他來說可非同一般，因為他終於擺脫了傳統習俗的束縛而在西班牙找到了精神庇護所，他的婚後生活告訴他傳統習俗實在令人厭倦。阿特爾涅對菲利普娓娓描述起西班牙大教堂那幽暗空曠的聖堂、祭壇背面屏風上的大塊金子、燙過金粉但已黯然失色的頗有氣派的鐵製飾物，還描述了教堂內如何香煙繚繞、如何闃然無聲。說話間，阿特爾涅還配以豐富的表情，時而加重語氣，使他所講的顯得更加動人心魄。菲利普彷彿看到了寫在主教穿的寬大白法衣上的聖徒名單，身披紅法衣的修道士們紛紛從聖器收藏室走向教士席位，他耳邊彷彿響起了那單調的晚禱歌聲。阿特爾涅在談話中提到的諸如阿維拉、塔拉戈約、薩拉戈薩、塞哥維亞、科爾多瓦之類的地名，好比是他心中的一隻隻喇叭。他還彷彿看到，在那滿目黃土、一片荒涼、寒風呼嘯的原野上，在一座座西班牙古城裡矗立著一堆堆巨大的灰色花崗岩石。

　　「我一向認為我應該到塞維利亞去看看，」菲利普信口說了這麼一句，可阿特爾涅卻戲劇性地舉起一隻手，呆呆地愣了一會兒。

　　「塞維利亞！」阿特爾涅叫嚷道。「不，不行，千萬別到那兒去。塞維利亞，一提起這個地方，就會想起少女們踏著響板【註：一副木頭或象牙製的圓形凹板，用手指拍合，作為音樂或舞蹈的伴奏器。】的節奏翩翩起舞，在瓜達爾基維爾河畔的花園裡引吭高歌的場面，就會想起鬥牛、香橙花以及女人的薄頭罩和ｍａｎｔｏｎ　ｅｓ　ｄｅ　Ｍａｎｉｌａ【註：西班牙語，意為「披巾」。】。那是喜歌劇和蒙馬特爾【註：法國巴黎的一個區，藝術家聚集之地，該地以酒吧間聞名。】的西班牙。這種輕而易舉的噱頭只能給那些智力平平、淺嘗輒止的人帶來無窮的樂趣。儘管塞維利亞有那麼多好玩好看的東西，可塔渥菲爾．高蒂亞【註：法國詩人、小說家和批評家。】還是從那兒跑了出來。我們去步他後塵，也只能體驗一下他所體驗過的感覺而已。他那雙既大又肥的手觸到的只是顯而易見的東西。然而，那兒除了顯而易見的東西之外，再也沒有別的什麼了。那兒的一切都打上了指紋，都被磨損了。那兒的畫家叫繆雷里奧【註：西班牙畫家。】。」

　　阿特爾涅從椅子裡站起身來，走到那個西班牙式櫥子跟前，打開閃閃發光的鎖，順著燙金鉸鏈打開闊門，露出裡面一格格小抽屜。他從裡面拿出一疊照片來。

　　「你可曉得埃爾．格列柯這個人？」他問菲利普。

　　「喔，我還記得在巴黎的時候，就有個人對埃爾．格列柯著了迷似的。」

　　「埃爾．格列柯是托萊多畫家。我要給你看的那張畫，貝蒂就是找不出來。埃爾．格列柯在那張畫裡就是畫他喜愛的那個城市，畫得比任何一張畫都要真實。坐到桌子邊上來。」

　　菲利普把坐椅向前挪了挪，接著阿特爾涅把那些照片擺在他面前的桌上。他驚奇地注視著，有好一會兒，他屏息凝氣，一聲不吭。他伸長手去拿其他幾張照片，阿特爾涅隨手把它們遞了過來。那位謎一般的畫師的作品，他從來未看到過。猛地一看，他倒被那任意的畫法弄糊塗了：人物的身子奇長，腦袋特別小，神態狂放不羈。這不是現實主義的筆法，然而，這些畫面還是給留下一個令人惴惴不安的真實印象。阿特爾涅迫不及待地忙著作解說，且使用的全是些鮮明生動的詞藻，但是菲利普只是模模糊糊地聽進了幾句。他感到迷惑不解。他莫名其妙地深受感動。在他看來，這些圖畫似乎有些意思，但又說不清究竟是什麼意思。畫面上的一些男人，睜大著充滿憂傷的眼睛，他們似乎在向你訴說著什麼，你卻又不知所云；帶有方濟各會或多明我會特徵的長腳修道士，一個個臉紅脖子粗，打著令人莫名其妙的手勢。有一張畫的是聖母升天的場面。另一幅是畫耶穌在十字架上釘死的情景，在這幅畫裡，畫家以一種神奇的感情成功地表明，耶穌的身軀絕不是凡人那樣的肉體，而是神聖之軀。還有一幅耶穌升天圖，上面畫著耶穌基督徐徐升向太空，彷彿腳下踩的不是空氣而是堅實的大地；基督的使徒們欣喜若狂，舉起雙臂，揮舞著衣巾，這一切給人以一種聖潔的歡愉和狂喜的印象。所有這些圖畫的背景幾乎都是夜空：心靈之夜幕，地獄陰風颼颼，吹得亂雲飛渡，在閃閃爍爍的月光照射下，顯得一片灰黃。

　　這當兒，菲利普想起當年克拉頓深受這位令人不可思議的畫師的影響的事情來。這是他平生第一次目睹這位畫師的遺墨。他認為克拉頓是他在巴黎所熟識的人中間最最有趣的。他好挖苦人，高傲矜誇，對一切都懷有敵意，這一切使得別人很難了解他。回首往事，菲利普似乎覺得克拉頓身上有股悲劇性的力量，千方百計想在繪畫中得到表現，但終究未能得逞。他那個人性格怪異特別，好像一個毫無神祕主義傾向的時代那樣不可理解；他對生活不能忍受，因為他感到自己無法表達他微弱的心跳所暗示的意義。他的智力不適應精神的功能。這樣看來，他對採取新辦法來表現內心的渴望的那位希臘人深表同情也就不奇怪了。菲利普再次瀏覽那些西班牙紳士們的眾生相，只見他們臉上皺紋縱橫，翹著尖尖的鬍子，在淺黑色的衣服和漆黑的背景映襯下，他們的臉顯得十分蒼白。埃爾．格列柯是位揭示心靈的畫家。而那些紳士，臉色慘白，形容憔悴，但不是由勞累過度而是由精神備受壓抑才這樣的。他們的頭腦慘遭摧殘。他們走路時，彷彿對世界之美毫無意識似的。因為他們的眼睛只是注視著自己的心，所以他們被靈魂世界的壯觀搞得眼花繚亂。沒有一個畫家能像埃爾．格列柯那樣無情地揭示出世界不過是臨時廁身之地罷了。他筆下的那些人物是通過眼睛來表達內心的渴望的：他們的感官對聲音、氣味和顏色的反應遲鈍，可對心靈的微妙的情感卻十分靈敏。這位卓越的畫家懷著一顆菩薩心腸到處閒逛，看到了升入天國的死者也能看到的形形色色的幻物，然而他卻絲毫不感到吃驚。他的嘴從來就不是一張輕易張開微笑的嘴。

　　菲利普依然緘默不語，目光又落到了那張托萊多的風景畫上。在他眼裡，這是所有的畫中最引人注目的一幅。他說什麼也不能把自己的目光從這幅畫上移開去。此時，他心裡不由得生起一種莫可名狀的情感，他感到自己開始對人生的真諦有了新的發現。他內心激盪著一種探險的激清。瞬息間，他想起了曾使他心力交瘁的愛情：愛情除了眼下激起他內心一陣激動之外，簡直微不足道。他注視著的那幅畫很長，上面畫著一座小山。山上房舍鱗次櫛比，擁擠不堪；照片的一角，有個男孩，手裡拿著一張該城的大地圖；另一角站著位象徵塔古斯河的古典人物；天空中，一群天使簇擁著聖母。這種景致同菲利普的想法正好相符，因為多年來他一直生活在這樣一個圈子裡，這個圈子裡的人們唯不折不扣的現實主義為尊。然而，他這時又再次感覺到，比起他先前竭力亦步亦趨地加以模仿的那些畫師們所取得的成就來，埃爾．格列柯的這幅畫更具有強烈的真實感。他為什麼會有這種感受，這連他自己也莫名其妙。他聽阿特爾涅說畫面是如此的逼真，以致讓托萊多的市民來看這張畫時，他們還能認出各自的房屋來。埃爾．格列柯筆下所畫的正是他眼睛所看到的，但他是用心靈的眼睛觀察人生的。在那座灰濛濛的城市裡，似乎飄逸著一種超凡越聖的氣氛。在慘淡的光線照耀下，這座心靈之城看上去既不是在白天，也不是在黑夜。該城屹立在一座綠色的山丘之上，但這綠色卻又不是今世所見的那種色彩。城市四周圍著厚實的城牆和稜堡，將為禱告、齋戒、懊悔不已的嘆息聲和禁錮的七情六慾所摧毀，而不是為現代人所發明創造的現代機器和引擎所推倒。這是上帝的要塞。那些灰白色的房屋並非是用一種為石匠所熟知的石頭砌成的，那樣子令人森然可怖，不知道人們是怎樣在這裡面生活的。你穿街走巷，看到那兒恰似無人卻不空，大概不會感到驚奇，那是因為你感覺到一種存在雖說看不見摸不著，但內心深處卻感到它無處不在、無時不有的緣故。在這座神祕的城市裡，人的想像力顫搖著，就好比人剛從亮處走進黑暗裡一般。赤裸裸的靈魂來回逡巡，領悟到不可知的東西，奇怪地意識到經驗之親切卻又不可言喻，並且還奇怪地意識到了絕對。在那蔚藍的天空，人們看到一群兩胛插翅的天使簇擁著身穿紅袍和藍外套的聖母，但毫不覺得奇怪。那蔚藍色的天空因具有一種由心靈而不是肉眼所證明的現實而顯得真實可信，那朵朵浮雲隨著縷縷奇異的猶如永墮地獄的幽靈的哭喊聲和嘆息聲的微風飄動著。菲利普感到該城的居民面對這一神奇的景象，無論是出於崇敬還是感激，都不感到驚奇，而是自由自在，一意孤行。

　　阿特爾涅談起了西班牙神祕主義作家，議論起特雷莎．德阿維拉【註：西班牙大主教加爾默羅教會修女。】、聖胡安．德拉克普斯、弗賴．迭戈．德萊昂【註：西班牙將軍，後因反對伊麗貝爾二世而被處死。】等人。他們都對靈魂世界懷著強烈的情感，而這靈魂世界菲利普只有在埃爾．格列柯的畫作中才能體會得到：他們似乎都有觸摸無形體和看到靈界的能力。他們是他們那個時代的西班牙人，在他們的心裡，一個偉大民族的光輝業績都在顫抖。他們的想像中充滿了美利堅的光榮和加勒比海的四季常綠的島嶼；他們的血管裡充滿了由長期同摩爾人作戰磨練出來的活力；他們因為自己是世界的一代宗師而感到驕傲；他們感到自己胸懷天涯海角、黃褐色的荒原、終年積雪的卡斯蒂爾山脈、陽光和藍天，還有安達魯西亞鮮花怒放的平原。生活充滿了激情，色彩斑斕。正因為生活提供的東西太多，所以他們的欲望永無止境，總是渴望得到更多更多。正因為他們也是人，所以他們的欲壑總是填不平，於是，他們將他們的勃勃生氣化為追求不可言喻的東西的激情。阿特爾涅有段時間借譯詩以自遣，對找到個能讀懂自己的譯稿的人，他不無高興。他用其優美動聽且帶著顫抖的嗓音，背誦起對靈魂及其情人基督的讚美詩，以及弗賴．盧易斯．德萊昂【註：西班牙抒情詩人。】開頭寫著ｅｎ　ｕｎａ　ｎｏｃｈｅ　ｏｓｃｕｒａ【註：西班牙文，意為「一個黑沉沉的夜晚」。】和ｎｏｃｈｅ　ｓｅｒｅｎａ【註：西班牙文，意為「萬籟俱寂」。】的優美詩篇。他的譯稿文體簡樸，但不無匠心。他覺得，無論怎麼說，他所用的詞藻正體現了原作那雖粗糙然而雄渾的風韻。埃爾．格列柯的圖畫解釋了詩歌的含義，而詩歌也道出了圖畫中的真義。

　　菲利普對理想主義懷有某種厭惡感。他一向強烈地熱愛生活，而就他平生所見，理想主義在生活面前大多膽怯地退卻。理想主義之所以退卻，是因為他不能忍受人們相互你爭我奪；他自己沒有勇氣奮起而戰，於是把爭鬥說成是庸俗的。他自己庸庸碌碌，可當同伴們並不像他看待自己那樣對待他時，他就蔑視夥伴們，並藉此聊以自慰。在菲利普看來，海沃德就是這樣的人。海沃德五官端正，精神萎頓，眼下變得體態臃腫，禿了腦頂心。但他還精心愛護著幾處殘留的俊俏的容顏，仍舊趣味雋永地談論著要在那含糊不定的未來作出一番成就。然而，在所有這一切的後面，卻是威士忌，在街上追逐女人，恣情縱欲。與海沃德所代表的人生觀恰恰相反，菲利普口口聲聲要求生活就像它現在這個樣子，什麼卑鄙、惡習和殘疾，這些他都無動於衷。他聲稱他希望人都應該是赤身裸體、一絲不掛。當下賤、殘忍、自私或色欲出現在他面前時，他都愉快地搓著雙手：那才是事情的本來面目。在巴黎的時候，他就知道世間既無美也無醜，而只有事實；追求美完全是感情用事。為了擺脫美的專橫，他不是就在一張風景畫上畫了個推銷ｃｈｏｃｏｌａｔ　Ｍｅｎｉｅｒ【註：法語，指一種巧克力糖。】的廣告嗎？

　　然而這樣一來，他似乎又把一件事情加以神聖化了。好久以來，他對此一直有些感覺，但總是猶猶豫豫地吃不準，直到此時方才覺悟到了這一點。他感到自己開始有所發現，隱隱約約地覺得，世間還有比他推崇備至的現實主義更為完美的東西，不過這一更為完美的東西當然不是面對人生軟弱無力的理想主義。它太強烈，非常有魄力；生活中的歡樂、醜和美、卑劣行徑和英雄行為，它都一概接受。它仍舊是現實主義，不過是一種更為高級的現實主義。在這種現實主義裡面，事實為一種更為鮮明的榮光所改造。通過已故的卡斯蒂爾貴族們的悲哀目光，菲利普似乎看問題更為深刻。而那些聖徒的臉部表情，乍一看似乎有點癲狂和異樣，可現在看來裡面似乎蘊含著某種令人難以捉摸的意義。但是菲利普卻無法解出其中之味。這好比是個信息，一個他要接受的非常重要的信息，但是這個信息卻是用一種他陌生的語言傳遞的，他怎麼也聽不懂。他一直在孜孜探索著人生的意義。他似乎覺得這裡已為他提供了答案，卻又嫌太隱晦，太空泛。他困惑不解。他彷彿看到了某種像是真理的東西，就好比在暴風雨的黑夜裡，藉著閃電望見大山的輪廓一般。他似乎認識到自己的意志是強大的；認識到自我克制完全可能同屈服於欲望一樣強烈、活躍；還認識到精神生活會與一個征服多種領域並進而對未知的世界進行探索的人的生活一樣色彩斑斕，一樣五光十色，一樣充滿了經驗。

　　八十九

　　菲利普同阿特爾涅的談話為一陣上樓梯的咯噔咯噔的腳步聲打斷了。阿特爾涅跑去為從主日學校歸來的孩子們開門，孩子們笑著嚷著蜂擁而入。阿特爾涅笑逐顏開地詢問他們在主日學校裡的情況。莎莉只待了一會就走了，因為她母親吩咐她趁她父親同孩子們逗著玩的時候去準備茶點。阿特爾涅開始給孩子們講一則漢斯．安徒生【註：丹麥著名的小說家、詩人兼童話作家。】的童話故事。這些孩子一點也不怯生，他們很快就得出結論：菲利普並不可怕。珍妮走過來，站在菲利普的身旁，不一會兒，竟爬到菲利普的身上，舒舒服服地坐在他的大腿上。對過著孤單的光棍漢生活的菲利普來說，這還是第一次置身於洋溢著天倫之樂的小家庭之中。當日光落在那些全神貫注地諦聽著童話故事的孩子們身上時，他那雙眼睛不由自主地眯眯笑了起來。他這位新結識的朋友的生活，乍看起來似乎有些古怪，眼下卻顯得十分自然，盡善盡美。莎莉又回到了房間。

　　「嘿，孩子們，茶點準備好了，」莎莉喊道。

　　珍妮從菲利普的腿上溜了下來，跟著其他孩子一道跑向廚房。莎莉這才開始在那張長長的西班牙餐桌上鋪檯布。

　　「媽媽說，她是不是也來這兒同你們一塊用茶點？」莎莉問道。「我可以去招呼孩子們吃茶點。」

　　「請稟告你母，若蒙她光臨作伴，我兩人將不勝榮幸驕傲之至，」阿特爾涅戲謔地說。

　　在菲利普看來，阿特爾涅不說話則已，一張嘴說話總是離不開演說家的華麗的詞藻。

　　「那好，我也給媽媽鋪塊檯布，」莎莉應聲說。

　　不一會，莎莉又回來了，手裡托著淺盤，盤子裡放著一個麵包、一塊厚厚的黃油和一罐草莓果醬。在她把這些東西一一擺在桌子上的當兒，她父親同她打趣逗樂。他說莎莉該出去見見世面了。他告訴菲利普，說成雙成對的追求者排著隊候在主日學校門口等她，一個個爭先恐後地要伴送她回家，可她卻矜誇傲慢，連睬也不睬他們。

　　「爸爸，你就別說了，」莎莉嗔怪地說，臉上現出她那冷漠但不無好意的微笑。

　　「一個裁縫店的夥計就因為莎莉不肯同他打招呼，一氣之下去當了兵。還有一位工程師，請注意，這回是個工程師，只為了莎莉不願在教堂同他合用一本讚美詩集這件事，就開始酗酒。你知道了這一切之後，恐怕連想看她一眼都不敢想嘍。我真擔心，她束髮以後還不知會怎麼樣呢？」

　　「媽媽自己送茶來，」莎莉淡淡地說了一句。

　　「莎莉從來不聽我的話，」阿特爾涅哈哈大笑，用慈愛的、驕傲的目光望著莎莉。「她整天只知道做她的事，什麼戰爭啦，革命啦，動亂啦，她都一概不聞不問。對一個誠實的男人來說，她將會是個多麼賢慧的妻子喲！」

　　阿特爾涅太太端茶進來。她一坐下來便動手切麵包和黃油。看到她把丈夫當小孩子似的伺候，菲利普感到挺有趣的。她給阿特爾涅塗果醬，把麵包和黃油切成一片片的，好讓他不費事就送進嘴裡。她取下了帽子。她身上穿的節日服裝似乎緊了點，樣子就像他小時候有時跟大伯去拜訪的那位農夫的妻子。直到此時，他才明白她的聲音聽上去為什麼這麼熟悉的原因。她的口音同布萊克斯泰勃一帶居民的口音非常相近。

　　「您是哪裡人？」菲利普問阿特爾涅太太說。

　　「我是肯特郡人，老家在費爾恩。」

　　「我想大概是這樣。我大伯是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的牧師。」

　　「說來真有趣，」阿特爾涅太太說。「我剛才在教堂還在想您同凱里先生是否是親戚來著。我見過凱里先生多次啦。我的一位表妹就是嫁給布萊克斯泰勃教堂那邊的羅克斯利農場的巴克先生的。我做姑娘時常到那兒去住上幾天。你們說這事有趣不有趣呀？」

　　阿特爾涅太太說罷又饒有興趣地把菲利普打量了一番，此時她那對黯然失色的眸子又放出了光亮。她問菲利普知道不知道費爾恩這塊地方。費爾恩離布萊克斯泰勃只有十英里，是個美麗的村莊，菲利普的牧師大伯有時候在收割季節也到那兒去作感恩祈禱。阿特爾涅太太還報出了村莊附近的幾位農夫的姓名。她為能再一次談論她少女時代度過的鄉村而感到高興，對她來說，回想一下憑她這種階層的女人所特有的記憶力而刻在腦海的往昔的情景和熟悉的人們，確是人生一大快事。這也使得菲利普內心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情感。一縷鄉村氣息似乎消融、蕩漾在這間位於倫敦中心的門牆鑲有嵌板的房間裡了。菲利普彷彿看到了高聳著亭亭若蓋的榆樹的肯特沃土，嗅到了馥郁芬芳的氣味，氣味中充斥著北海海風的鹹味，因此變得更加刺鼻、濃烈。

　　鐘敲十點，菲利普才起身告辭。八點鐘時，孩子們進來同他告別，一個個無拘無束地仰起小臉蛋讓菲利普親吻。他對這些孩子滿懷憐愛之情。而莎莉只是向他伸過一隻手來。

　　「莎莉是從來不吻只見過一面的先生的，」她的父親打趣說。

　　「那你得再請我來啊，」菲利普接著說了一句。

　　「你不要理睬我爸爸說的話就是了，」莎莉笑吟吟地說。

　　「她是個最有自制力的妙齡女郎，」她父親又補了一句。

　　在阿特爾涅太太張羅孩子們睡覺的當兒，菲利普和阿特爾涅兩人吃了頓有麵包、奶酪和啤酒的夜餐。當菲利普走進廚房同阿特爾涅太太告別時（她一直坐在廚房裡休息，並看著《每週快訊》），阿特爾涅太太親切地邀請他以後再來。

　　「只要阿特爾涅不失業，星期天總是有一頓豐盛的飯菜的，」阿特爾涅太太對菲利普說，「你能來伴他說個話兒是最好不過的。」

　　在隨後一週的星期六，菲利普接到阿特爾涅的一張明信片，信上說他全家引頸盼望菲利普於星期日與他們共進午餐。但是菲利普擔心阿特爾涅家的經濟狀況並不如他說的那麼好，於是便寫了封回信，說他只來用茶點。菲利普去時，買了一塊大葡萄乾蛋糕帶著，為的是不讓自己空著手去接受別人的款待。他到時發覺阿特爾涅全家見到他都非常高興。而他帶去的那塊蛋糕徹底地贏得了孩子們對他的好感。菲利普隨大家一道在廚房裡用茶點，席間歡聲笑語不絕。

　　不久，菲利普養成了每個星期日都上阿特爾涅家的習慣。他深得阿特爾涅的兒女們的愛戴，這是因為他心地純真，從來不生氣的緣故。還有一個最簡單不過的理由是他也喜歡他們。每當菲利普來按響門鈴的時候，一個孩子便從窗戶探出小腦袋，要是吃準是菲利普到了的話，孩子們便一窩蜂地衝下樓來開門迎他，接著一個個投入菲利普的懷抱。用茶點的時候，他們你爭我奪地搶著坐在菲利普的身邊。沒過多久，他們便稱呼他菲利普叔叔了。

　　阿特爾涅談鋒甚健，因此菲利普漸漸了解到阿特爾涅在不同時期的生活情況。阿特爾涅一生中幹過不少行業，但在菲利普的印象中，阿特爾涅每做一項工作，總是設法把工作弄得一團糟。他曾在錫蘭【註：斯里蘭卡的舊稱。】的一個茶場裡做過事，還在美國當過兜售義大利酒的旅行推銷員。他在托萊多水利公司任祕書一職比他幹任何別的差使都長。他當過記者，一度還是一家晚報的違警罪法庭新聞記者。他還當過英國中部地區一家報紙的副編輯以及里維埃拉的另一家報紙的編輯。阿特爾涅從他幹過的種種職業裡搜集到不少趣聞，他什麼時候想娛樂一番，就興趣盎然地抖落那些趣聞。他披卷破帙，博覽群書，主要的興趣在讀些海內珍本；他講起那些充滿深奧難懂的知識的故事來，真是口若懸河，滔滔不絕，還像小孩子似的，看到聽眾臉上顯出驚奇的神情而感到沾沾自喜。三四年以前，他落到了赤貧如洗的境地，不得不接受一家大花布公司的新聞代理人一職。他自認自己才識過人，覺得接受這一差使埋沒了自己的才幹，但是，在他妻子的一再堅持之下，以及迫於家庭生計，他才硬著頭皮幹了下來。

　　九十

　　菲利普從阿特爾涅家告辭出來，穿過昌策里巷，沿著河濱馬路走到國會大街的盡頭去搭乘公共汽車。同阿特爾涅一家結識六個星期之後的一個星期天，菲利普同往常一樣趕著去乘公共汽車，到站後發覺開往肯寧頓的汽車已客滿了。此時雖說還是六月，但白天下了整整一天的雨，夜間的空氣變得既潮濕又陰冷。為了能坐上位子，他便步行來到皮卡迪利廣場。公共汽車停靠在噴泉附近，汽車到達這兒時，車上的乘客很少超過兩三位的。汽車每隔一刻鐘開一班，因此他還得等些時候才能乘上汽車。他目光懶散地瞧著廣場上的人群。酒吧間都打烊了，周圍卻還有不少人在走動。菲利普的腦海裡正翻騰著在阿特爾涅富有魔力的天才的啟迪下萌生出來的各種各樣的念頭。

　　驀然間，菲利普的心咯噔一下──他看到了米爾德麗德。他已有好幾個星期沒去想她了。她正要從沙夫茲伯雷林蔭道的轉角處橫穿馬路，見一隊馬車駛過來，便站在候車亭裡等著。她一心想尋找機會穿過馬路，對其他事情一概無暇顧及，米爾德麗德頭戴一頂碩大的黑草帽，上面飾有一簇羽毛，身上穿了件黑綢衣。那個時候，女人流行穿拖裙。見道路暢通了，米爾德麗德隨即穿過馬路，朝皮卡迪利大街的方向走去，衣裙在身後地上拖著。菲利普懷著一顆狂跳不止的心，默然地尾隨著她。他並不希冀同米爾德麗德說話，只是心中有些納悶，這麼晚了，她還上哪兒去呢？他想看一看她的臉。米爾德麗德步履蹣跚地往前走去，隨即拐入埃爾街，又穿過里根特大街，最後又朝著皮卡迪利廣場的方向走去。菲利普被搞懵了，猜不透她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也許她是在等人吧。驀地，菲利普產生一種極大的好奇心，想弄清楚她究竟在等誰。米爾德麗德匆匆追趕前面一位頭戴圓頂硬禮帽的矮個子男人，此人正漫不經心地朝前走去，米爾德麗德乜斜著眼睛，打他身旁擦肩而過。她朝前走去，最後在斯旺─埃德加商店大樓前戛然收住腳步，面向大路佇候著。當那矮個子男人走近時，米爾德麗德啟齒一笑。那男人瞪著雙眼望了她一會，然後掉過頭去，繼續朝前搖晃而去。此時，菲利普一切都明白了。

　　菲利普的心被一種恐懼感緊緊地攫住了。有好一陣子，他只覺得雙腿軟弱無力，連站都站不住。過了一會兒，他連忙追上米爾德麗德，觸了觸她的臂膀。

　　「米爾德麗德！」

　　她驀然驚恐地轉過身來。他想米爾德麗德的臉紅了，不過他站在暗處看不分明。半晌，他們倆相對無言地站立著。最後還是米爾德麗德打破了沉默。

　　「想不到在這兒見到你！」

　　菲利普一時不知說什麼是好，渾身震顫不已。他思緒萬千，心潮起伏，情難自禁。

　　「真可怕，」他氣喘吁吁地說，聲音之低，像是說給自己聽似的。

　　米爾德麗德再也沒有吭聲，轉過身子背朝著菲利普，眼睛朝下望著地面。菲利普感到自己的臉因痛苦而扭曲著。

　　「有沒有說話的地方？」

　　「我不想跟你說什麼，」米爾德麗德臉色冷冷地說。「別纏我了，好嗎？」

　　菲利普陡然想起說不定她眼下急需用錢，一時不得脫身。

　　「你實在沒錢用，我身上倒還有兩三個硬幣，」菲利普脫口而出。

　　「我不懂你的意思。我這是回住處的路上碰巧路過這兒。我想等一位跟我在一起工作的女友。」

　　「我的天哪，你就別說謊了吧，」菲利普喟然嘆道。

　　驀地，他發覺米爾德麗德在嚶嚶抽泣，於是又問道：

　　「我們能不能找個地方說個話兒？我能不能上你那兒去呢？」

　　「使不得，萬萬使不得，」她嗚咽地說。「他們不許我把男人帶到那兒去。如果你願意的話，我明天去找你。」

　　菲利普肚裡雪亮，米爾德麗德是絕不會踐約的。這一回他絕不輕易放她走了。

　　「不能捱到明天，我要你現在就帶我去找個地方說話。」

　　「嗯，好，地方倒是有一個的，不過要付六先令。」

　　「我付給六先令就是了，在哪？」

　　米爾德麗德把地址告訴了菲利普，菲利普隨即叫了一輛馬車。馬車駛過不列顛博物館，來到格雷旅館路附近的一條窮街陋巷。米爾德麗德叫車夫把馬車停在街道的轉角處。

　　「他們可不喜歡把馬車一直趕到門口，」米爾德麗德嘟噥了一句。

　　這還是打他們倆坐上馬車以來的第一句話。他們下了馬車朝前走了幾碼，接著米爾德麗德對著一扇大門重重地連擊三下。菲利普注意到扇形窗上有塊硬紙板告示，上面寫著「房間出租」的字樣。大門悄然無聲地開了，從裡面走出一位上了年紀的高個子婦人。她瞪了菲利普一眼，隨後壓低了聲音同米爾德麗德嘰咕了幾句。米爾德麗德領著菲利普穿過過道，來到房子後部的一個房間。裡面黑洞洞的。米爾德麗德向菲利普討了根火柴，點亮了一盞煤氣燈，因沒有燈罩，火舌直發出刺耳的嘶嘶聲。菲利普這才看清自己此時站在一個又髒又小的臥室裡，裡面擺著一套漆成松樹一般顏色的家具，對這個房間來說，它們顯得太大了。花邊窗簾很齷齪，窗格柵蒙著一把大紙扇。米爾德麗德一屁股癱進壁爐邊的一張安樂椅裡，菲利普則坐在床沿上。他感到害臊。他這才看清米爾德麗德的雙頰塗抹著厚厚的胭脂，眉毛描得漆黑，可她形容憔悴，一副病懨懨的樣子，面頰上紅紅的胭脂使得她白裡泛綠的膚色分外觸目。米爾德麗德心神不寧地凝視著那面紙扇，而菲利普也想不出說些什麼，直覺得語塞喉管，像是要哭出來似的，他連忙用手蒙住自己的雙眼。

　　「我的上帝，這事真可怕，」菲利普哀戚地嘆道。

　　「我真弄不懂你大驚小怪些什麼呀，我本以為你心裡一定很高興。」

　　菲利普沒有回話，轉眼間她一下子嗚咽起來。

　　「你總不會認為我這麼做是因為我喜歡吧？」

　　「喔，我親愛的，」菲利普不由得嚷了起來，「我非常難過，簡直難過極了。」

　　「這對我屁的用處都沒有！」

　　菲利普再一次感到無言以對，生怕自己一開口，她會誤解為他這是在責備或者嘲笑她。

　　「孩子呢？」菲利普最後問了一句。

　　「我把她帶到倫敦來了。我手頭沒錢，不能讓她繼續待在布賴頓，只得我自個兒帶了。我在去海伯里的路上租了個房間，告訴他們說我是一個演員。每天都得從那兒走到倫敦西端。倫敦的活是少有人讓太太們幹的呀。」

　　「先前的店主們不願意你再回去嗎？」

　　「哪裡也找不到工作。為了找工作，我的兩條腿都跑斷了。有一次我的確找到了工作，但是我因生病離開了一個星期，待我回去上班時，他們就不要我了。你也不能責怪他們，對不？那是他們的地方嘛，他們可用不起身體不健壯的姑娘啊。」

　　「現在你的氣色很不好，」菲利普說。

　　「今晚我本不宜出門的，但是有啥辦法呢，我得用錢哪。我曾經給埃米爾寫過信，告訴他我身邊一個子兒也沒有，但是他連一封回信都不給我。」

　　「你完全可以寫信給我嘛。」

　　「我不想寫信給你，倒不是因為以前發生的事情，而是因為我不想讓你知道我陷入了困境。如果你說我這是罪有應得，我也絕不會感到奇怪的。」

　　「即使到了今天，你還是很不了解我，不是嗎？」

　　有一會兒，菲利普回憶起他正是因為米爾德麗德的緣故才遭受的極度痛苦，對此，他深深感到發膩。但往事畢竟是往事，都已成了過眼煙雲。當他望著眼前的米爾德麗德，他知道他再也不愛她了。他很為她感到難過，但又為自己擺脫了與她的一切糾葛而感到慶幸。菲利普神情憂鬱地凝望著米爾德麗德，不禁暗暗地問自己當初怎麼會沉湎於對她的一片痴情之中的。

　　「你是個地地道道的正人君子，」米爾德麗德開口說，「你是我平生見到的唯一的君子。」她停頓了片刻，接著紅著臉兒說：「菲利普，我實在不想啟口，不過請問你能否給我幾個錢呢？」

　　「我身上碰巧還帶了點錢，恐怕總共不過兩鎊吧。」

　　菲利普說罷把錢全掏給了她。

　　「我以後會還你的，菲利普。」

　　「哎，這沒什麼，」菲利普臉帶微笑地說，「你就不必操這份心啦。」

　　菲利普並沒有說出他想說的話，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地交談著，彷彿事情本來就該如此似的，就好像她此刻將重新過她那種可怕的生活，而他卻不能做出什麼來阻止她似的。米爾德麗德從安樂椅裡站起身來接錢，此時他們倆都站立著。

　　「我送你走一程好嗎？」米爾德麗德問道，「我想你要回去了。」

　　「不，我不著急，」菲利普答道。「能有機會坐下歇息，我很高興。」

　　這句話以及這句話包含的全部意思撕裂著菲利普的心。看到她疲憊不堪地癱入安樂椅的樣兒，菲利普感到痛心疾首。良久，房間裡一片沉寂，窘迫中，菲利普點燃了一支香菸。

　　「菲利普，你太好了，連一句不中聽的話都沒說。我原以為你會說我不知羞恥呢。」

　　菲利普看到米爾德麗德又哭了。當初埃米爾．米勒拋棄她時她跑到自己的面前痛哭流涕的情景，此刻又浮現在他眼前。一想起她那多舛的命途以及他自己所蒙受的羞辱，他對她懷有的惻隱之心似乎變得愈發強烈。

　　「要是我能擺脫這種困境多好！」米爾德麗德呻吟地說。「我恨透了。我是不宜過這種日子的，我可不是過這種日子的姑娘啊。只要能跳出這個火坑，我幹什麼都心甘情願。就是去當佣人，我也願意。喔，但願我現在就死。」

　　她作了這番自怨自憐之後，精神徹底垮了。她歇斯底里地嗚咽著，瘦小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

　　「喔，你不知道這種日子是啥滋味兒，不親身體驗是絕不會知道它的苦處的。」

　　菲利普實在不忍心看著她哭，看到她處於這麼可怕的境地，他的心都碎了。

　　「可憐的孩子，」他喃喃地說，「可憐的孩子。」

　　他深感震撼。突然間，他腦際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念頭在他心裡激起了一陣狂喜，簡直到了心醉神迷的地步。

　　「聽我說呀，如果你想擺脫這個困境，我倒有個主意。眼下我手頭拮据，處境十分艱難，我得盡量節省。不過，我還是在肯寧頓大街上租賃了一套房間，裡面有一間空著沒人住。願意的話，你可以帶著孩子上我那兒去住。我每週出三先令六便士雇了個婦人，為我打掃房間和燒飯。這兩件事兒，你也能做，你的飯錢也不會比我付給那位婦人的工錢多多少。再說，兩個人吃飯的開銷也不會比一個人多。至於你那孩子，我想她吃不了多少東西的。」

　　米爾德麗德倏地停止了抽泣，目不轉睛地望著菲利普。

　　「你的意思是說，儘管發生了這麼多事情，你還能讓我回到你的身邊去嗎？」

　　菲利普想到他要說的話兒，臉上不覺顯出尷尬的神情。

　　「我不想叫你誤解我的意思。我只是為你提供一個我並不要額外多出一個子兒的房間和供你吃飯。我只指望你做我雇傭的那位婦人所做的事情，除此之外，我別無他求。我想你也肯定能夠燒好飯菜的。」

　　米爾德麗德從安樂椅裡一躍而起，正要朝他跟前走來。

　　「你待我真好，菲利普。」

　　「別過來，就請你站在那兒吧，」菲利普連忙說，還匆匆伸出手來，像是要把她推開似的。

　　他不明白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但是他不能容忍米爾德麗德來碰他。

　　「我只想成為你的一個朋友，除此以外，我沒有任何其他念頭。」

　　「你待我真好，」米爾德麗德絮絮叨叨地說，「你待我真好！」

　　「這麼說你會到我那兒去囉？」

　　「哦，是的，只要能擺脫這個困境，我幹啥都願意。你是絕不會懊悔你所做的事情的，菲利普，絕不會的。菲利普，什麼時候我可以上你那兒去？」

　　「最好明天就來。」

　　米爾德麗德又突然哭起來了。

　　「你這哭什麼呀？」菲利普笑吟吟地問道。

　　「我真是感激不盡。我不知道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報答你？」

　　「喔，別放在心上。現在你還是回去歇著吧。」

　　菲利普把地址寫給了她，並對她說如果她次晨五點半到的話，他會把一切都安排得順順當當的。夜很深了，沒有車子可乘，只得步行回去。不過，本來很長的路，現在也不覺長了，他完全為興奮的心情所陶醉，只覺得腳底生風，有點兒飄然欲仙的味道。

　　九十一

　　第二天一清早，菲利普就起床為米爾德麗德收拾房間。他把那位一直照料他生活的婦人辭退了。大約六點光景，米爾德麗德來了。一直佇立在窗前向外張望的菲利普，連忙下樓開門，並幫她把行李拿上樓來。所謂行李，不過是三隻用褐色紙包著的大包裹。因迫於生計，她不得不把一些並非必需的用品典賣了。米爾德麗德身上穿的還是昨晚那件綢衣裙，雖說眼下沒施脂粉，但眼圈周圍還是黑黑的，這顯然是早上洗臉馬虎而留下的印記。這使得她顯得病懨懨的。她懷抱著孩子步出馬車時的姿態淒楚動人。她顯得有點兒靦腆。他們倆發覺沒什麼好說的，只是平平淡淡地互相寒暄了幾句。

　　「啊，你到底來了。」

　　「我從來沒在倫敦的這一帶住過。」

　　菲利普領她去看房間。克朗肖就是在那個房間裡嚥氣的。菲利普一直不想再搬回那個房間去住，雖說他也知道這種想法有些兒荒唐。自從克朗肖猝然棄世以來，他一直待在那個小房間裡，睡的是一張折疊床。當初，他是想讓自己的朋友睡得舒適些才搬進那個小房間的。那個孩子安靜地躺在她母親的懷裡。

　　「我想，你認不出她來了吧，」米爾德麗德說。

　　「打我們把她送到布賴頓起，我就沒看見過她。」

　　「把她安頓在哪兒呀？她太沉了，時間長了，我可抱不動。」

　　「我恐怕還沒置搖籃呢，」菲利普說話的當兒，侷促不安地笑了笑。

　　「喔，她可以跟我睡。她一直是跟我睡的。」

　　米爾德麗德把孩子放在一張安樂椅裡，隨即目光朝房間四下裡打量著。她認出房間裡大部分陳設均是她在菲利普原來的住處見過的。只有一件沒見過，那就是勞森去年夏天為菲利普畫的那幅人頭像，眼下懸掛在壁爐上方。米爾德麗德用一種不無挑剔的目光審視著這幅畫像。

　　「從幾個方面來說，我喜歡這張畫。可從另一些方面來說，我又不喜歡它。我認為你要比這張畫漂亮得多。」

　　「事情還真起了變化呢，」菲利普哈哈大笑，「你可從來沒有當面說過我漂亮呀。」

　　「我這個人可沒那個閒心思去為一個男人的相貌擔憂。我不喜歡漂亮的男人。在我來看，漂亮的男人太傲慢了。」

　　說罷，她的目光掃視著房間，出乎女性的本能，她在尋找一面鏡子，但是房間裡卻一面也沒有。她抬起手拍了拍額前濃密的劉海。

　　「我住在這兒，別人會說什麼呢？」她突然發問道。

　　「喔，這兒只住著另一個男人同他的妻子。他成天在外頭，除了星期天去付房租外，其餘的日子裡我一直見不到他的妻子。他們夫婦倆從不跟人交往。打我住到這兒以來，我對他們中間的一位還沒講滿兩句話呢。」

　　米爾德麗德走進臥室，打開包裹，把東西安放好。菲利普試圖讀一點書，但無奈情緒亢奮，無心閱讀。於是，他仰坐在椅子裡，嘴裡叼了支香菸，眼睛笑眯眯地凝視著熟睡的孩子。菲利普感到非常愉快。他自信他壓根兒沒有眷戀米爾德麗德之心。原先他對米爾德麗德所懷有的那種情感已蕩然無存，對此，他也感到不勝驚訝。他隱隱約約覺得自己對她的肉體有種嫌惡的情緒，他想要是去撫摩她，他身上準會起雞皮疙瘩。他猜不透自己究竟是怎麼回事。就在這當兒，米爾德麗德隨著一陣叩門聲走了進來。

　　「我說呀，以後你進來就甭敲門了，」菲利普說，「每一個房間你都看過了嗎？」

　　「我從來還未見過這麼小的廚房呢。」

　　「到時你會發覺這個廚房大得足夠你給我們倆烹製高級點心的了，」菲利普口氣淡淡地頂了她一句。

　　「我看到廚房裡啥也沒有。我想還是上街去買些東西來。」

　　「是得去買些來。不過，對不起，我得提醒你花錢得算計著點。」

　　菲利普給了她些錢。她出門上街去了。半個小時以後，她就回來了，並把買來的東西往桌子上一放。因爬樓梯，此時她還直喘氣呢。

　　「嘿，你身患貧血症，」菲利普說，「我得給你開些布勞氏丸吃吃。」

　　「我找了好一會兒才找到商店。買了點豬肝。豬肝的味兒挺鮮的，對不？再說也不能一下吃很多豬肝，所以說豬肝要比肉鋪子裡的豬肉上算得多。」

　　廚房裡有個煤氣灶，米爾德麗德把豬肝燉在煤氣灶上以後，便走進房裡來攤檯布。

　　「你為什麼只攤一塊呢？」菲利普問道，「你自己不吃嗎？」

　　米爾德麗德兩頰緋紅。

　　「我想也許你不喜歡跟我同桌吃飯。」

　　「為什麼會不喜歡跟你同桌吃飯呢？」

　　「嗯，我只是個佣人，是不？」

　　「別傻裡傻氣的啦！你怎麼會這麼傻呢？」

　　菲利普粲然一笑，但是米爾德麗德那謙恭的態度在他心中激起了一陣莫名其妙的慌亂。可憐的人兒啊！他們倆初次見面時她的儀態至今還歷歷在目。菲利普沉吟了半晌才開腔說話。

　　「別以為我這是在給你施捨，」他說，「我們倆不過是做筆交易。我為你提供食宿，而你為我工作。你並不欠我什麼東西。對你來說，也沒有什麼不光彩的。」

　　對此，米爾德麗德沒有應聲，然而，大顆大顆的淚珠順著雙頰滾滾而下。菲利普根據在醫院的經驗得知，像米爾德麗德這一階層的女人都把伺候人視為下品。菲利普不由得有點兒沉不住氣了，但是他還是責怪自己，因為米爾德麗德顯然是身子疲乏不舒服。他站了起來，走過去幫她在桌子的另一邊也攤上塊檯布。這時，那孩子醒了。米爾德麗德預先已經給她準備下梅林罐頭食品了。豬肝和香腸做好後，他們便坐下來吃飯。為了節約起見，菲利普把酒給戒了，只是喝點兒開水。不過，他家裡還存有半瓶威士忌酒。於是他想喝上一點兒也許對米爾德麗德會有好處。他盡力使這頓晚餐吃得愉快些，但是米爾德麗德卻神情陰鬱，顯得精疲力竭的樣子。一吃完晚飯，她便站起來，把孩子送回床上。

　　「我想你早些上床休息對你的身體會有好處的，」菲利普說，「你瞧上去累極了。」

　　「我想洗好碗碟後就去睡覺。」

　　菲利普點燃了菸斗，開始埋頭看書。聽到隔壁房間有人走動的聲響是愉快的。因為有的時候，孤獨感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米爾德麗德走進來打掃桌子。耳邊不時傳來她洗滌時發出的碗碟磕碰聲。菲利普暗自思忖著，竟穿著黑色綢衣裙打掃桌子，收拾碗碟，這正是她與眾不同的個性特點，他想著想著不覺莞爾一笑。但是，他還得用功呢，於是捧著書走到桌子跟前。他正在研讀奧斯勒【註：加拿大醫生兼醫學著作家。】的《內科學》。這本書深受學生歡迎，從而取代了使用多年的泰勒撰寫的教科書。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走了進來，邊走邊放下捲起的袖子。菲利普漫不經心地瞥了她一眼，但沒有移動。這個場面怪離奇的。菲利普感到有些兒尷尬，生怕米爾德麗德會認為他會出她的洋相，然而除了用滿足性欲的辦法之外，他又不知用什麼辦法去安撫她。

　　「喂，明天上午九時我有課，因此我得八點一刻就吃早飯。你來得及做嗎？」

　　「哦，來得及的。怎麼會來不及呢？我在國會大街時，每天早晨我都得趕到赫爾內山去乘八點十二分的車。」

　　「我希望你會發覺你的房間很舒服。今晚睡個長覺，明天你一定會大變樣。」

　　「我想你看書看得很晚，是不？」

　　「我一般要到十一點，或十一點半左右。」

　　「那祝你晚安。」

　　「晚安。」

　　他們中間就隔著張桌子，但菲利普並沒有主動伸出手去。米爾德麗德輕輕地把房門閉上了。菲利普聽到她在臥室裡走動的聲響。不一會兒，耳邊傳來了米爾德麗德上床就寢時那張床發出的吱吱嘎嘎聲。

　　九十二

　　翌日是星期二。同往常一樣，菲利普扒拉了兩口早飯後，便連奔帶跑地去趕九點鐘的課。因此，他只能同米爾德麗德三言兩語打個招呼，沒時間多說話。黃昏時分，他從醫院回到寓所，發現米爾德麗德憑窗而坐，雙手在不停地補綴他的襪子。

　　「喲，你倒蠻勤儉的嘛，」菲利普滿面春風地說。「你這一天幹了些啥呀？」

　　「哦，我把房間徹底打掃了一下，然後抱著孩子出去蹓躂了一會兒。」

　　此刻，米爾德麗德身上穿了件陳舊的黑上衣。這還是她當初在茶食店裡做工作時穿的制服，舊是舊了些，不過穿上它要比穿前天那件綢衣裙顯得精神些。那女孩坐在地板上，仰著頭，忽閃著一對神祕的大眼睛瞧著菲利普。當菲利普蹲下去坐在她身邊撫弄她的光腳丫時，她突然格格笑了起來。斜陽西照，房間裡充滿縷縷柔和的光線。

　　「一回來看到屋裡有人走動，真叫人心裡感到樂滋滋的。一個女人，外加一個孩子，倒把房間點綴得富有生氣。」

　　菲利普從醫院藥房搞回來一瓶布勞氏丸，交給了米爾德麗德，並囑咐她每餐飯後一定要服用。這種藥她已經用慣了，因為打十六歲起，她就斷斷續續地吃了不少。

　　「勞森肯定會喜歡上你這泛著綠色的皮膚，」菲利普說道。「他一定會說你這皮膚很有畫頭。但是近日來我倒挺擔憂的，你的皮膚一天不變得像擠奶女工那樣白裡透紅，我心裡一天也不會好受。」

　　「我已經覺得好多了。」

　　吃過飯菜簡單的晚餐之後，菲利普便往菸草袋裡裝滿菸絲，然後戴上帽子。星期二晚上，他一般都要到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館去，而今晚他高興的是自從米爾德麗德來到他這兒，轉眼又是星期二了，因為他想藉此機會向米爾德麗德明白無誤地表明他倆之間的關係。

　　「你要出去嗎？」米爾德麗德問道。

　　「是的，每逢星期二，我總是要出去玩一個晚上。我們明天見。祝你晚安。」

　　菲利普總是懷著一種興奮的心情上這家酒菜館。那位頗有哲學家頭腦的證券經紀人馬卡利斯特是那兒的常客，天底下任何一件事情，他都要與人爭個長短。海沃德只要人在倫敦也常到那兒去，雖然他同馬卡利斯特兩人相互都討厭對方，但他們卻一反常態，每逢星期二晚上都上這家酒菜館會上一面。馬卡利斯特認為海沃德是個可憐的傢伙，對他那多愁善感的氣質嗤之以鼻；他用譏諷挖苦的口吻詢問海沃德創作文學作品的情況，當海沃德含糊其詞地回答說不久將有傑作面世時，他聽後總是報之以嘲弄的微笑。他們倆爭論起來十分激烈，說起話來都頗有分量，對此，他們倆都很欣賞。夜間酒館聚首臨近結束時，他倆一般都能彌合分歧，握手言歡，相互認為對方是頂呱呱的一流人才。這天晚上，菲利普發覺除了他們兩位外，勞森也在場。隨著在倫敦結識的人越來越多，勞森經常於夜間外出就餐，因此很少到這家酒菜館來。他們三位在一起談笑風生，氣氛十分融洽，因為馬卡利斯特通過證券交易所為他們兩位撈了筆外快，海沃德和勞森各得了五十英鎊。對勞森來說，這五十英鎊非同小可，因為他進帳不大，可花起錢來倒是大手大腳的。此時，勞森已達到了畫人物肖像畫的階段，並受到了評論界的普遍關注，同時他還發現為數不少的貴婦人更樂於不掏一個子兒端坐著讓他畫肖像（無論是對那些貴婦人還是對勞森本人來說，這種做法都是做廣告的絕好機會，同時也為那些貴婦人贏來了藝術保護人的聲譽）。但是，勞森很少能找到個傻瓜肯出一大筆錢讓勞森給他的夫人畫肖像畫的。儘管如此，勞森還是感到心滿意足。

　　「這倒是個絕妙的賺錢辦法，以前我從來沒想到過，」勞森喜滋滋地嚷道，「我甚至連六便士的本錢都不必掏。」

　　「年輕人，你上星期二沒上這兒來，可失掉了一個極好的機會，」馬卡利斯特對菲利普說。

　　「老天爺，你為啥不寫信告訴我呢？」菲利普接著說，「要知道一百鎊對我有多大的用處啊！」

　　「喔，那會兒時間來不及了。人得待在現場。上星期二我聽到了一個好消息，便問他們兩個傢伙是否也想試一試。星期三上午我為他們買進了一千股，下午行情就看漲了，於是我趕緊把股票拋出去。這樣，我為他們兩人各賺得五十鎊，而我自己得了兩三百鎊。」

　　菲利普心裡充滿了妒意。近來他把最後一張抵押契據賣了，這張抵押契據是他的全部財產，眼下就剩了六百英鎊現款了。有時候，一想到今後的日子，菲利普心裡不覺悽惶。他還得讀兩年才能取得當醫生的資格，此後他得設法在醫院找個職位，這樣一來，至少有三年的光景，他別指望能賺得一個子兒。就是他緊縮開支，過最儉樸的生活，到那時，他手頭至多只剩百把英鎊。百把英鎊的積蓄微乎其微，萬一生病不能掙錢或者什麼時候找不到工作，那日子就更難打發了。因此，玩上一玩可帶來幸運的賭博，對他來說，那情形就完全不同啦。

　　「哦，嗯，別著急，」馬卡利斯特說，「機會很快就會有的。幾天之內，南非國家很快就會出現股票行情暴漲，到時候我一定為你好生留意著就是了。」

　　馬卡利斯特當時正在南非礦山股票市場做事，他常常給他們講起一兩年以前股票行情暴漲時發大財的故事。

　　「好吧，下次可別忘了我呀。」

　　他們圍坐在一起高談闊論，不覺已到子夜時分。菲利普住得最遠，首先告辭。如果趕不上最後一班電車，他就得步行，那樣回到寓所就很遲了。事實上，將近十二點半光景，他才回到寓所。他上得樓來，發覺米爾德麗德仍舊坐在他的安樂椅裡，感到十分詫異。

　　「你為什麼還不上床睡覺？」菲利普大聲嚷著。

　　「我不睏。」

　　「就是不睏，也該上床躺著，這一樣可以得到休息嘛！」

　　她一動不動地坐在安樂椅裡。菲利普注意到晚飯後她又換上了那件黑色綢衣裙。

　　「我想我還是等著你，萬一你需要拿個東西什麼的。」

　　米爾德麗德說罷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他，兩片毫無血色的嘴唇隱隱約約露出一絲笑意。菲利普自己也拿不準他是否理解了她的用意。他只覺得有點兒尷尬，似還是裝出一到快活的、漫不經心的樣子。

　　「你這樣做是好的，但也太淘氣了。快給我睡覺去，要不明天早晨就爬不起來了。」

　　「我還不想上床睡覺。」

　　「扯淡，」菲利普冷冷地說了一聲。

　　米爾德麗德從安樂椅裡站了起來，繃著臉兒，走進了她的臥室。當耳邊傳來她沉重的鎖門聲時，菲利普臉上綻開了笑容。

　　以後的幾天倒平安無事地過去了。米爾德麗德隨遇而安，在這陌生的環境中定居下來了。菲利普匆匆趕去上課之後，她一上午就在寓所操持家務。他們吃的很簡單。不過，她就喜歡為了買些許必不可少的食品而在街上磨蹭個老半天。她不能自己想吃什麼就做什麼，但儘管如此，她還是給自己煮杯可可喝喝，弄些奶油和麵包啃啃。享受過後，便用嬰兒車推著孩子上街蹓躂，然後回到寓所，百無聊賴地打發下午餘下的時光。她心力交瘁，然而只做幾件輕便的家務工作還是合適的。菲利普把房租錢交由米爾德麗德去付，藉此她同菲利普的令人生畏的房東太太交上了朋友，而且不出一個星期，她居然能夠給菲利普聊聊左鄰右舍的情況，了解的情況之多，遠遠超過了菲利普一年中所知道的。

　　「她可是位非常好的太太，」米爾德麗德對菲利普說，「簡直像個貴婦人。我告訴她說我們是夫妻。」

　　「你認為有此必要嗎？」

　　「嗯，我總得對她說點什麼呀。我人住在這兒而又不是你的妻子，這事叫人看來不是太可笑了嗎？我不知道她對我會有什麼看法。」

　　「我想她根本不相信你說的話。」

　　「她肯定相信，我敢打賭。我告訴她說我們結婚已兩年了──要知道，由於有了這個孩子，我只好這麼說──只有你那兒的人才會不相信，因為你還是個學生。因此，我們得瞞著不讓別人知道，不過現在他們的看法也改變了，因為我們將要跟他們一道去海濱消暑。」

　　「你可是個編造荒誕故事的老手囉，」菲利普說了一句。

　　看到米爾德麗德撒謊的勁頭仍不減當初，菲利普心中隱隱有些反感。在過去的兩年中，她可什麼教訓都沒記取。但是當著米爾德麗德的面，他只是聳了聳肩膀。

　　「歸根結蒂一句話，」菲利普暗自思忖，「她運氣不佳。」

　　這是個美麗的夜晚，夜空無一絲雲彩，天氣溫暖宜人，倫敦南部地區的人們似乎傾巢而出，都湧到了街上。周圍有一種使得那些倫敦佬坐立不安的氣氛，而每當天氣突然變化，這種氣氛總是唆使倫敦佬走出家門來到戶外。米爾德麗德收拾好飯桌以後，便走到窗口跟前，憑窗眺望。街上的喧鬧聲迎面撲來，人們相互的呼喚聲、來往車輛的呼嘯聲、遠處一架手轉風琴的樂曲聲，紛紛從窗口灌進房間，送進他倆的耳中。

　　「菲利普，我想今晚你非看書不可，對不？」米爾德麗德問菲利普，臉上現出渴望的神情。

　　「我應該看書。不過，我不曉得為什麼我非看不可。嘿，你想叫我幹點別的什麼事嗎？」

　　「我很想出去散散心。難道我們就不能去坐在電車頂上溜它一圈嗎？」

　　「隨你的便。」

　　「我這就去戴帽子，」她興高采烈地說。

　　在這樣的夜晚，人們要耐住性子待在家裡是不可能的。那孩子早已進入溫柔的夢鄉，留她在家絕不會有什麼問題的。米爾德麗德說以前夜裡外出就常常把孩子一人扔在家裡，她可從來沒醒過。米爾德麗德戴好帽子回來時，心裡別提有多高興了。她還抓緊時間往臉上搽了點胭脂。而菲利普還以為她是太激動了，蒼白的面頰才升起了兩朵淡淡的紅暈呢。看到她高興得像個孩子似的，菲利普真地動了感情，還暗暗責備起自己待她太苛刻來了。來到戶外時，她開心地哈哈笑了起來。他們一看到駛往西敏大橋的電車，便跳了上去。菲利普嘴裡銜著菸斗，同米爾德麗德一道注視著車窗外人頭攢動的街道。一家家商店開著，燈光通明，人們忙著為第二天採購食品。當電車駛過一家叫做坎特伯雷的雜耍劇場時，米爾德麗德迫不及待地喊了起來：

　　「哦，菲利普，我們一定得上那兒去看看，我可有好久沒上雜耍劇場了。」

　　「我們可買不起前排正廳座位的票，這你是知道的。」

　　「喔，我才不計較呢，就是頂層樓座我也夠高興的了。」

　　他們倆下了電車，往回走了百把碼的路，才來到雜耍劇場門口。他們花了十二便士買了兩個極好的座位，座位在高處，但絕不是頂層樓座。這晚他們運氣真好，劇場裡有不少空位置呢。米爾德麗德雙眸熠熠閃光，感到快活極了。她身上有種純樸的氣質打動了菲利普的心。她對菲利普來說是個猜不透的謎。她身上某些東西至今對菲利普仍不無吸引力，菲利普認為她身上還有不少好的地方。米爾德麗德從小沒有教養，她人生坎坷；他還為了許多連她本人也無法可想的事情去責備她。如果他要求從她那裡得到她自己也無力給予的貞操，那是他自己的過錯。要是她生長在另一種生存環境裡，她完全可能出落成一個嫵媚可愛的姑娘。她根本不堪人生大搏鬥的衝擊。此刻，菲利普凝睇著她的側影，只見她的嘴微微張著，雙頰升起兩朵淡淡的紅暈，他認為她看上去出人意料的聖潔。一股遏制不住的憐憫之情湧上他的心頭，他誠心誠意地寬宥她給自己帶來了苦難的罪過。劇場裡煙霧騰騰，使得菲利普的兩眼發痛，但是當他對米爾德麗德提議回家時，她卻轉過臉來，一臉的懇求人的神色，請求他陪她待到終場。菲利普粲然一笑，同意了。米爾德麗德握住了菲利普的手，一直握到表演結束。當他們匯入觀眾人流走出劇場來到熙熙攘攘的街上時，米爾德麗德還無意返回寓所。於是，他們倆比肩漫步來到西敏大街上立在那兒，凝眸望著熙來攘往的人群。

　　「幾個月來我還沒有這麼痛快過呢，」米爾德麗德說。

　　菲利普感到心滿意足。他一時情不自禁地要把米爾德麗德及其女兒領到自己的寓所，而現在已變成了現實，為此，他對命運之神充滿了感激的心情。看到她表示善意的感激之情，他打心眼裡感到高興。最後米爾德麗德終於累了，他們跳上一輛電車返回寓所。此時夜已深了，當他們步下電車，拐入寓所所在的街道時，街上空蕩蕩的闃無一人。這當兒，米爾德麗德悄悄地挽起了菲利普的胳膊。

　　「這倒有點像過去的情景了，菲爾，」米爾德麗德說道。

　　以前她從來沒有叫過他菲爾，只有格里菲思一人這樣叫過，即使是現在，一聽到這一稱呼，一種莫可名狀的劇痛便襲上心來。他還記得當初他痛心疾首欲求一死的情景。那會兒，巨大的痛苦實難忍受，他還頗為認真地考慮過自殺來著。這一切似乎都是遙遠的往事羅。他想起過去的自己時，不覺莞爾。眼下，他對米爾德麗德只有滿腔的憐憫之情，除此別無任何其他感情可言。他們來到寓所跟前。步入客廳之後，菲利普隨手點亮了煤氣燈。

　　「孩子好嗎？」他口中問道。

　　「我這就去瞧瞧她。」

　　米爾德麗德回到客廳，並說打她走了之後，那孩子睡得一直很香甜，連動也沒動。這孩子可真乖！菲利普向米爾德麗德伸出一隻手，並說：

　　「嗯，晚安。」

　　「你這就去睡覺嗎？」

　　「都快一點啦。近來我不習慣睡得很遲，」菲利普答道。

　　米爾德麗德抓起了他的手，一邊緊緊地攥著，一邊笑眯眯地望著他的眼睛。

　　「菲爾，那天夜裡在那個房間裡，你叫我上這兒來同你待在一起，你說你只要我給你做些燒飯之類的事情，除此之外，你不想我做別的什麼。就在那會兒，我腦子裡想的事情同你認為我在想的事情，可不是一碼事啊。」

　　「是嗎？」菲利普說著，從米爾德麗德的手中抽回自己的手。「我可是這樣想的。」

　　「別這樣傻裡傻氣的啦，」米爾德麗德哈哈笑著說。

　　菲利普搖了搖頭。

　　「我是很認真的。我絕不會提出任何別的條件來讓你待在這兒的。」

　　「為什麼不呢？」

　　「我覺得我不能那麼做。這種事我解釋不了，不過它會把全盤事情搞懵的。」

　　米爾德麗德聳了聳雙肩。

　　「唔，很好，那就隨你的便吧。不過，我絕不會為此跪下來求你的。我可不是那種人！」

　　說罷，她走出客廳，隨手砰地帶上身後的房門。

　　九十三

　　翌日上午，米爾德麗德臉色陰沉，悶聲吞氣。她把自己關在臥室裡，足不出戶，直到該燒中飯時才走出房門。她可是個蹩腳廚娘，除了燒排骨、炒肉片之外，會做的菜就寥寥無幾了，而且她還不懂得要物盡其用，把一些碎雜兒都給扔了。因此，菲利普不得不承擔一筆比原先估計的要大得多的開支。米爾德麗德擺好飯菜之後，便在菲利普的對面坐了下來，可就是不吃不喝。菲利普問她，她只說是頭疼得厲害，肚子不餓。菲利普心裡高興的是他還有個好去處可以打發這天餘下的時光──阿特爾涅一家子都很爽快，且還很好客。他們一個個都懷著高興的心情期待著他的登門造訪，這倒是件意想不到的好事。菲利普從阿特爾涅家回到寓所時，米爾德麗德早已就寢了。可是到了第二天，她還是那樣的一言不發。吃晚飯時，她坐在桌邊，愁眉鎖眼的，但他默默告誡自己要體貼她，要體諒她的心情。

　　「你怎麼一聲也不吭呀？」菲利普笑容可掬地問道。

　　「我受僱替人燒飯和打掃房間，可不曾想到還要與人說話。」

　　菲利普認為這個答話太無禮了，但是如果他們倆還要繼續在一起過日子，那他就必須盡力而為，使得他倆的關係不要過於緊張。

　　「恐怕你是為了那天晚上的事兒生我的氣了吧？」菲利普說。

　　談論這件事倒叫人頗為尷尬，不過顯然有必要跟她把話說清楚。

　　「我不知道你的話是什麼意思，」米爾德麗德回了一句。

　　「請別發脾氣。要不是我認為我們之間的關係只能是朋友關係，當初我就不會叫你住到這兒來了。我之所以提出這個建議，是因為我想你希望有個棲身之處，你也可以有個出去找個工作幹幹的機會。」

　　「喔，別以為我看重這件事兒。」

　　「我一刻兒也沒這樣想過，」菲利普連忙接口說，「你也不應當以為我這個人不講情義。我知道你是為了我才提出那個事情的。我只是感到那個事情會使一切都顯得醜惡和可怕，我也說不清楚自己怎麼會有這種想法的。」

　　「你這個人真怪，」米爾德麗德說著用好奇的目光注視著菲利普，「真叫人猜不透。」

　　此刻，她對菲利普已無怨恨之心，但頗感惆悵迷惘，不知道菲利普究竟是什麼心思。她默默地接受了這種生活方式，她的確朦朦朧朧地感到菲利普的行為是非常高尚的，對此，她不能不佩服。不過在這同時，她又想嘲笑他，或許還有點兒瞧不起他。

　　「他是個不好對付的傢伙，」米爾德麗德私下裡這麼想。

　　對他們來說，日子倒過得挺順當的。菲利普白天都泡在醫院裡，晚上除了去阿特爾涅家或上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館以外，一般都在寓所看書做功課。有一次，一位醫生邀請他出席一次正式的午餐會，因他曾在這位醫生手下實習過。他還參加了兩三次同學們舉行的晚會。而米爾德麗德則聽其自然，對這種寂寞單調的生活倒也接受下來了。要是她對菲利普在晚上把她獨自一人扔在寓所這件事有所介意，她嘴上可從來不說。間或，菲利普也把她帶上雜耍劇場去散散心。菲利普是在切實地貫徹他的意圖，即他們倆之間的關係只能是他為米爾德麗德提供食宿之便，而米爾德麗德得以操持家務來抵償。米爾德麗德決定夏天不去找工作，因為去找也沒有用。在菲利普的許可下，她拿定主意在原地待到秋天。她想，到了秋天，出去找工作要容易些。

　　「就我來說，就是你找到了工作，只要你認為方便的話，你還可以待在這裡。房間是現成的，原先我僱傭的那個老媽子可以來照料孩子。」

　　菲利普變得非常疼愛米爾德麗德的孩子。他有做慈父的天性，可就是沒有機會得以表露。米爾德麗德待孩子也不能說不好。她把孩子照應得很好。有一次，孩子患了重感冒，她就像位盡心盡職的護士那樣照料著孩子。可是，孩子使她心生厭煩。孩子一打擾她，她就惡聲惡氣的。她喜歡這孩子，可缺少那種忘我的母愛。米爾德麗德不是個感情外露的人，相反覺得情感的流露荒唐可笑。當菲利普把孩子抱在膝上坐著，逼孩子玩、吻孩子的時候，她就大聲嘲笑他。

　　「你真是她的生身父親的話，也至多只能這樣喜愛她了，」她說，「跟這孩子在一起的時候，你要多傻氣有多傻氣。」

　　菲利普的臉刷地紅了，他就怕受人奚落。自己對另一個男人的孩子竟會如此的一往情深，真是荒唐！他不由得為自己感情的洋溢而感到難為情。然而，此刻那孩子似乎感覺到他喜歡她，便把那張小臉緊緊地貼住菲利普的臉，並依偎在他的懷抱裡。

　　「對你來說一切都很好囉，」米爾德麗德說。「不順心的事兒你又沾不上邊。要是你夜裡睡得好好的，可就因為這位小太太不想睡，讓你醒上個把鐘頭，你會有什麼想法呢？」

　　菲利普以為早忘卻了的自己孩提時代的往事，一下子都湧現在自己的腦海裡。他信手抓起了孩子的腳趾。

　　「這隻小豬賣給市場，這隻小豬留在家裡。」

　　傍晚回家，一走進起居室，他第一眼就是搜索那四肢趴在地板上的孩子。一聽到那孩子看到他後發出的愉快的叫喚聲，他心裡不由激起幾朵興奮的浪花。米爾德麗德教孩子管菲利普叫爸爸，可是當孩子第一次自動地叫菲利普爸爸時，她又肆無忌憚地發出一陣浪笑。

　　「我懷疑你是否因為這孩子是我的才這麼喜歡她的，」米爾德麗德說，「不知道你對別人的孩子可也是這樣的。」

　　「我從來不認識任何人的孩子，所以我也說不上來，」菲利普答道。

　　菲利普在住院部實習的第二學期即將結束。此時，他交上了好運。時值七月中旬。一個星期二晚上，他上皮克大街上的那家酒菜館去，發現只有馬卡利斯特一人在那兒。他們倆坐在一起，談了一會兒那兩位缺席的朋友。過了一會兒，馬卡利斯特對菲利普說：

　　「喂，順便給你說個事兒。今天我聽到了一個非常好的消息。是關於新克萊恩豐頓的消息。新克萊恩豐頓是羅得西亞的一座金礦。要是你想投一下機的話，倒是可以賺一筆錢的。」

　　菲利普一直在心情迫切地等待這麼個機會，可機會真的來了，他倒猶豫起來了。他極怕輸錢，因為他缺少點賭徒的氣質。

　　「我很想試試，不過我不知道我是否敢去冒這個險。一旦壞事，我要蝕掉多少本呀？」

　　「就因為看你對這事很迫切，我才把這件事告訴你的，要不然，我根本不會講。」

　　菲利普覺得馬卡利斯特把他看作是一頭蠢驢。

　　「我是很想賺筆錢的，」他哈哈笑著說。

　　「除非你準備冒險，否則就甭想賺到一個子兒。」

　　馬卡利斯特談起別的事情來了。坐在一旁的菲利普，嘴上嗯嗯哼哼地應答著，可心裡頭卻一刻不停地盤算著，要是這場交易最後成功了，那麼下次他們倆見面時，這位證券經紀人就會看他的笑話。馬卡利斯特的那張嘴可會挖苦人了。

　　「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倒想試它一試，」菲利普熱切地說。

　　「好吧。我給你買進二百五十份股票，一看到漲上兩個半先令的話，我就立即把你的股票拋售出去。」

　　菲利普很快就算出了這筆數字有多大，此刻，他不禁垂涎三尺。到時候，就會從天外飛來三十英鎊的意外之財，他認為命運的確欠他的債。第二天早晨吃早飯時，他一看到米爾德麗德，就把此事告訴了她。可她卻認為他太愚蠢了。

　　「我從來沒碰到過有誰通過證券交易所發了大財的，」她說道，「埃米爾經常這麼說的。他說，你不能指望通過證券交易所去發財。」

　　菲利普在回家的路上買了張晚報，眼睛一下子就盯住了金融欄。他對這類事一竅不通，好不容易才找到馬卡利斯特講起的股票。他發現股票行情上漲了四分之一。他的心怦怦直跳。驀地，他又憂心如焚，擔心馬卡利斯特把他的事給忘了，或者由於別的什麼原因沒有代他購進股票。馬卡利斯特答應給他打電報。菲利普等不及乘電車回家，跳上了一輛馬車。這在他來說，倒是個罕見的奢侈行為。

　　「有我的電報嗎？」他一跨進房門便問道。

　　「沒有，」米爾德麗德答了一聲。

　　他頓時拉長了臉，深感失望，重重地癱進了一張椅子裡。

　　「這麼說來，他根本沒給我購進股票。這個混蛋！」他憤憤地罵了一句。「真倒運！我整天在考慮我怎麼花那筆錢。」

　　「喂，你打算幹什麼呀？」米爾德麗德問了一句。

　　「現在還想它做什麼？喔，我多麼需要那筆錢啊！」

　　米爾德麗德哈哈一笑，隨手遞給他一封電報。

　　「剛才我是跟你鬧著玩的。這電報我拆過了。」

　　他一把從她手中奪過電報。馬卡利斯特給他購進了二百五十份股票，並正如他說的那樣，以兩個半先令的利潤把股票拋了出去。委託書第二天就到。有一會兒，菲利普很惱火，米爾德麗德竟跟他開這麼個殘忍的玩笑，可是隔了不久，他完全沉浸在歡樂之中了。

　　「我有了這筆錢，情形可就不同啦，」他大聲叫了起來。「你願意的話，我給你買件新衣服。」

　　「我正需要買一件新衣服，」米爾德麗德接口說。

　　「我現在把我的打算告訴你。我打算在七月底去開刀。」

　　「哎，你有啥毛病啊？」她插進來問道。

　　米爾德麗德覺得，他身患一種她不知道的暗疾這件事，也許能夠幫助她弄明白她為什麼對他感到迷惑不解的原因。而菲利普漲紅了臉，因為他不願提起他的殘疾。

　　「沒什麼毛病，不過他們認為我的跛足還是有辦法治的。以前我騰不出時間來，可現在就沒有關係了。我在醫院裡只待幾個星期，然後我們可以去海濱度過餘下的夏日。這對你，對孩子，對我，對我們大家都有好處。」

　　「哦，我們上布賴頓去吧，菲利普。我喜歡布賴頓，你在那兒有那麼多的頗有身分的朋友。」

　　菲利普依稀想起了康沃爾一帶的小漁村。但是在米爾德麗德說話的當兒，他忽然覺得到那兒去，米爾德麗德會憋得發慌的。

　　「只要能看到大海，上哪兒都行。」

　　不知怎麼的，菲利普心中突然萌生出一種不可抗拒的對大海的渴望之情。他想痛痛快快地洗個海水浴。他興奮地暢想起自己拍擊海水浪花四濺的情景來，沒有比波濤洶湧的大海更能激起他無限的歡樂。

　　「嘿，那可美極啦！」菲利普叫喊著。

　　「倒像是去度蜜月一樣，是不？」米爾德麗德說。「菲爾，你給我多少錢去買新衣服呀？」

　　九十四

　　菲利普在雅各布先生手下當過敷裹員，於是他便請這位助理外科醫師給他的跛足開刀。雅各布先生欣然同意，因為他就是對被眾人忽視的跛足感興趣，而且眼下正在為撰寫一篇論文搜集資料。事先他忠告菲利普，說他不能使跛足變得像那隻好足一模一樣，不過他相信他還是能夠有所作為的。還說動過手術後，菲利普走起路來還是有點跛，但可以不再穿先前那樣難看的靴子了。當想起自己過去曾因篤信上帝能夠為他背走沉重的大山而虔誠地向上帝禱告的情景，菲利普的臉上總是浮出一絲淒苦的笑容。

　　「我並不希望出現奇蹟，」菲利普回答說。

　　「我認為你能讓我盡我所能醫治你的殘疾的決定是明智的。到時候，你會發覺拖著條跛腿行起醫來是很不方便的。外行人就好生怪念頭，死也不肯同醫生打交道。」

　　菲利普住進了單人病房。每個病區外頭樓梯平臺處都有這麼個只有一個房間的單人病房，它是專門為特殊病人預備的。他在那兒住了一個月，因為雅各布先生在他能夠走動之前是不讓他走出這個病房的。手術進行得很順利，他有足夠的時間好生養息。勞森和阿特爾涅跑來看望他。有一次，阿特爾涅太太還帶了兩個孩子來探望他哩。還有他所認識的同學們也不時地前來和他閒聊解悶。米爾德麗德一星期來兩次。大家都對他很和氣。菲利普這個人一看到別人不厭其煩地關心體貼他，心裡總是激動不已，而眼下更是深受感動，感激不盡了。他沒什麼要煩的，心情輕鬆愉快。他不必為未來擔憂，管它錢夠不夠花還是期終測驗能不能通過，這些都沒什麼好發愁的。此時，他可以盡心披卷破帙了。近來他一直不能好好看書，因為米爾德麗德老是干擾他：有時候他正要集中腦筋思考些問題，可米爾德麗德卻打開了話匣，說些不著邊際的話兒，而且菲利普不回答她還絕不罷休；每當他要定下心來好好看書，米爾德麗德就要他幫手做件事，不是跑來叫他把個她拔不出來的瓶塞子拔出來，就是拿來個榔頭叫他相幫釘個釘子。

　　他們決定於八月赴布賴頓度假。菲利普想到了那兒之後去住旅館，可米爾德麗德卻說那樣的話，她又得做家務了。她提議他們賃住在食宿公寓，這樣，她也可以享受幾天假期呀。

　　「在家我得天天張羅飯菜，我都膩透了，想徹底改變一下。」

　　菲利普最後同意去住食宿公寓。而米爾德麗德湊巧還認識肯普鎮上的一家食宿公寓。住在那兒，每人一週的開銷也不會超過二十五個先令。她同菲利普商定由她寫信去預訂房間。但是，在從外邊回到肯寧頓寓所時，菲利普卻發覺信根本沒寫，不覺惱怒。

　　「想不到你還真忙呢，」他沒好氣地說了一句。

　　「嗯，我可不能什麼事都想到呀。即使我忘記了，那也不是我的過錯，對不？」

　　菲利普急於要到海邊去，也不願意為同那家食宿公寓的女主人連繫而滯留倫敦。

　　「我們可以把行李寄存在車站，直接走去，看看那兒有沒有房間。如果有，我們只要到外邊去雇位腳夫，讓他去取行李好了。」

　　「你看怎麼好就怎麼做吧！」米爾德麗德口氣生硬地回了一句。

　　她可不喜歡受人的氣，頓時一聲不吭，滿臉怒容，心神不定地坐在一邊，望著菲利普忙著為外出度假準備行裝。在八月的陽光照射下，這幢小小的公寓裡頭異常悶熱，戶外馬路上騰起一陣陣帶有惡臭的熱浪。當他躺在病房裡的病榻上，面對著塗抹著紅色顏料的牆壁，他一直嚮往著呼吸海邊的新鮮空氣，讓海濤拍打自己的胸膛。他覺得，要是再在倫敦待上一夜，他準會發瘋。一看到布賴頓的大街上擠滿了前來度假的人群，米爾德麗德的脾氣又好了。當乘上馬車駛出車站前往肯普鎮時，他們倆都變得興致勃勃。菲利普還用手輕輕地撫摩著孩子的臉頰哩。

　　「我們在這兒待上幾天，準能讓她的小臉蛋變得紅撲撲的，」菲利普說話時，雙眼還含著微笑。

　　他們來到那家食宿公寓門前，便把馬車辭退了。一位衣著不整的婦人應聲出來開門。當菲利普問及是否有空房間時，她卻回答她得進去問一下。她把她的女主人領了出來。一位身材敦實、一副生意人臉孔的中年婦人下得樓來，先是按職業習慣對菲利普他們狠狠地盯視了一眼，然後才開口詢問他們要開什麼樣的房間。

　　「開兩個單人房間，如果可能的話，還要在其中一個房間放個搖籃。」

　　「恐怕我這兒沒有兩個單人房間。我這兒還有個雙人大房間，我可以給你們一個搖籃。」

　　「我想那樣不怎麼合適，」菲利普說。

　　「到了下個星期，我可以再給你們一個房間。眼下布賴頓遊客擁擠，將就些吧。」

　　「就只住幾天工夫，菲利普，我想我們可以湊合著對付幾天再說，」米爾德麗德接口說。

　　「我想兩個房間要方便些。你可以給我們另外介紹一處食宿公寓嗎？」

　　「可以，不過我想他們也不見得會有比我更多的空房間。」

　　「請你把地址告訴我們，你不會介意吧？」

　　那位身材敦實的女主人指給他們的食宿公寓就在下一條街上。於是，他們轉身朝它走去。菲利普走起路來還是挺快的，雖說他的身體孱弱，走路還得借助拐杖。米爾德麗德抱著孩子。兩人默默地走了一陣子後，他驀地發覺米爾德麗德哭了。哭聲擾得他心煩意亂。他不予理睬，可是她硬是把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把你的手帕給我用一用好嗎？我抱著孩子不能掏手帕，」她抽抽噎噎地說著，轉過腦袋，不看菲利普。

　　菲利普默默無言地把自己的手帕遞了過去。米爾德麗德擦乾了眼淚，看他不說話，便接著說：

　　「我這個人身上可能有毒。」

　　「請你別在大街上吵吵嚷嚷的，」菲利普說。

　　「你那樣堅持要兩個單人房間也太可笑了。別人對我們會怎麼看呢？」

　　「要是人們知道真情的話，我想他們一定會認為我們倆都很有道德，」菲利普說。

　　這當兒，米爾德麗德睨視了菲利普一眼。

　　「你總不會告訴人家我們不是夫妻吧？」米爾德麗德緊接著問道。

　　「不會的。」

　　「那你為何不能像丈夫似的跟我睡在一起呢？」

　　「親愛的，對此，我無法解釋。我無意羞辱你，但我就是解釋不清。我知道這種念頭是愚蠢的，也是不合情理的，但這種念頭非常執著，比我堅強。我過去非常愛你，以至如今……」他突然中斷了他的話。「不管怎麼說，這種事情是不可言喻的。」

　　「哼，你從來就沒有愛過我！」米爾德麗德嚷道。

　　他們倆按著所給的地址，一路摸到了那家食宿公寓。原來，這家食宿公寓是個精力旺盛的老處女開設的。她長著一對狡黠的眼睛，說起話來伶牙俐齒的。他們要麼租賃一個雙人房間，每人每週出二十五先令，那小孩也要出五先令，要麼就住兩個單人房間，但每週可得多付租金一英鎊之多。

　　「我不得不收這麼高的租金，」那個老處女帶著歉意解釋道，「因為，如果有必要的話，我甚至可以在單人房間裡都擺上兩張床。」

　　「我想那租金也不見得會使我們破產。你說呢，米爾德麗德？」

　　「嗨，我才不在乎呢，一切安排對我來說都是夠好的，」她回答說。

　　菲利普討厭她那陰陽怪氣的回答，但一笑置之。女房東已經派人去車站取他們的行李了，於是，他們坐下來邊休息邊等著。此刻，菲利普感到那隻開過刀的腳隱隱作痛，便把它擱在一張椅子上，心裡舒坦多了。

　　「我想我和你同坐在一個房間裡，你不會介意吧？」米爾德麗德衝撞地說。

　　「我們就不要賭氣鬥嘴啦，米爾德麗德，」菲利普輕聲規勸道。

　　「我倒不了解你手頭還很有幾個錢呢，竟能每週拋出去一鎊的房錢。」

　　「別對我發火。我要讓你明白，我們倆只能這樣子住在一起。」

　　「我想你是瞧不起我，肯定是的。」

　　「當然不是這樣的。我為什麼瞧不起你呢？」

　　「一切都是那麼別扭，很不自然。」

　　「是嗎？你並不愛我，是不？」

　　「我？你把我當成什麼人了？」

　　「看來你也不像是個易動情的女人，你不是那樣的女人。」

　　「此話說得太丟臉了，」米爾德麗德陰沉沉地說。

　　「哦，我要是你的話，才不會為這種事大驚小怪呢。」

　　這家食宿公寓裡大約住著十多個人。他們都來到一個狹窄的、光線昏暗的房間裡，圍坐在一張狹長的桌子四周用餐。女房東端坐在餐桌的頂頭，為大家分發食物。飯菜做得很差勁，可女房東卻稱之為法國烹調，她說這話的意思是下等的原料加上些蹩腳的佐料：用鰈魚冒充箬鰨魚，把紐西蘭老羊肉充作羔羊肉。廚房既小又不方便，所以端上來的飯菜差不多都是涼的。房客中有陪伴上了年紀尚未出閣的老姑娘的老夫人；有假裝斯文、滑稽可笑的老光棍；還有臉色蒼白的中年職員和他們的夫人，他們在一起津津有味地談論著他們那些已出嫁的女兒以及在殖民地身居高位的兒子。這些人反應遲鈍，卻又裝腔作勢。在餐桌上，他們議論科雷莉小姐的最新出版的小說，其中有些人喜歡萊頓勳爵而不喜歡阿爾馬．塔德曼先生【註：均為科雷莉小姐的小說中的人物。】，而另外幾位恰恰與此相反。不久，米爾德麗德卻跟那些太太們談論起她同菲利普兩人的富有浪漫色彩的婚姻來了。她說菲利普發覺自己成了眾矢之的，因為他還是個「書生」（說話時，米爾德麗德常常把「學生」說成「書生」）時就同一位姑娘成了親，所以他一家人──頗有地位的鄉下紳士──便取消了他的財產繼承權；而米爾德麗德的父親──在德文郡擁有大片土地──就因為米爾德麗德同菲利普結婚，也撒手不管她的事兒。這就是為什麼他們來住一家食宿公寓而又不為孩子雇個保姆的緣故。不過，他們得分開住兩個房間，因為他們歷來舒適慣了，可不想一家人擠在一個狹小的房間裡頭。同樣，其他幾位遊客對他們自己之所以住在這種食宿公寓裡也有各種各樣的理由。其中一位單身紳士通常總是到大都市去度假的，可他喜歡熱鬧，而在那些大旅館裡總是找不到一個可心的夥伴。那位身邊帶著一位中年未出閣女兒的老太太正在倫敦修建一幢漂亮的別墅，可她卻對女兒說：「格文妮，我親愛的，今年我們一定得換換口味，去度個窮假。」因此，她們倆就來到了這兒，儘管這兒的一切同她們的生活習慣是那麼的格格不入。米爾德麗德發覺他們這些人都太矜誇傲慢了，而她就是厭惡粗俗的平庸之輩。她喜歡的紳士就應該是名副其實的紳士。

　　「一旦人成了紳士和淑女，」米爾德麗德說，「我就喜歡他們是紳士和淑女。」

　　這種話對菲利普來說有些兒神祕莫測。但是當他聽到她三番兩次地跟不同的人說這種話時，他發現聽者無不欣然贊同，由此他得出結論，只有他是個榆木腦袋，一點也不開竅。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單獨成天廝守在一起，這還是破天荒第一次。在倫敦，他白天整天看不到她，晚上回家時，他們也只是聊一陣子家務、孩子以及鄰居的事兒，隨後他就坐下來做他的功課。眼下，他卻成天伴在她左右。早飯後，他們倆便步行去海邊，下海洗把澡，然後沿著海灘散一會兒步，上午的時光不費事就過去了。到了黃昏時分，他們把孩子弄上床睡著以後，便上海邊碼頭消磨時光，倒還舒暢。因為在那裡，耳畔不時傳來輕柔的樂曲聲，眼前人流絡繹不絕（菲利普藉想像這些人的各種各樣的身分並就這些編造了許許多多小故事以自娛。現在，他養成一種習慣，就是嘴上哼哼哈哈地敷衍著米爾德麗德的話語，而自己的思緒不為所動，繼續自由地馳騁著），可就是下午的時間冗長乏味，令人難熬。他們倆坐在海灘上。米爾德麗德說他們要盡情享受布賴頓賜予人們的恩澤。由於她老是在一旁刺刺不休地發表她對世間萬物的高見，他一點也沒法看書。要是他不加理睬，她就會埋怨。

　　「喔，快把你那些愚蠢的破書收起來吧。你老是看書也看不出名堂來的，只會越看頭腦越糊塗，你將來肯定是昏頭昏腦的，菲利普。」

　　「盡說些混帳話！」他頂了一句。

　　「再說，老是捧著本書，待人也太簡慢了。」

　　菲利普發現很難跟她交談。她自己在說話的當兒，也不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因此，每每眼前跑過一條狗，或者走過一位身穿色彩鮮豔的運動夾克的男人，都會引起她嘰嘰呱呱地議論上幾句。然而，過不了多久，她會把剛才說的話忘個精光。她的記憶力甚差，就是記不住人的名字，但不記起這些名字又不甘心，因此常常在講話中戛然停頓下來，絞盡腦汁，搜索枯腸，硬是要把它們記起來，有時候，因實在想不出而只好作罷。可是後來她談著談著，又忽然想起來了，這時，即使菲利普在講另外一些事，她也會打斷他的話，插進來說：

　　「科林斯，正是這個名字。我那會兒就知道我會記起來的。科林斯，我剛才一下記不起來的就是這個名字。」

　　這倒把菲利普給激怒了。卻原來不管他在說些什麼，她都不聽；而要是她講話時菲利普一聲不響的話，她可要埋怨他死氣沉沉的。對那些抽象的概念，聽不了五分鐘，她那個腦子就轉不起來了。每當菲利普津津有味地把一些具體的事物上升為抽象的理論，她臉上立刻就會顯露出厭煩的神色。米爾德麗德常常做夢，而且記得非常牢，每天都要在菲利普跟前囉囉嗦嗦地複述她的夢境。

　　一天早晨，他收到了索普．阿特爾涅寫來的一封長信。阿特爾涅正以戲劇性的方式度假。這種方式很有見地，同時也顯示出他此人的個性。他以這樣的方式度假由來已久，已有十年的歷史了。他把全家帶到肯特郡的一片蛇麻草田野上，那兒離阿特爾涅太太的老家不遠，他們要在那兒採集三週的蛇麻子草。這樣，他們可以成天待在曠野裡，還可以賺幾個外快。使阿特爾涅太太更感滿意的是，這樣的度假方式可以使他們全家同生她養她的故鄉土地之間的關係得到加強。而阿特爾涅在信中也正是特別強調這一點。置身在曠野裡給他們帶來了新的活力，這像是舉行了一次富有魔力的典禮，使得他們返老還童，生氣勃勃，精神大振。以前，菲科普就曾經聽到阿特爾涅就這個問題滔滔不絕地、繪聲繪影地發表過一通離奇古怪的議論。此刻，阿特爾涅在信中邀請菲利普到他們那兒待上一天，說他渴望把他對莎士比亞以及奏樂杯的想法告訴給菲利普聽，還說孩子們嚷著要見見菲利普叔叔。下午，在同米爾德麗德一道坐在海灘上時，他又把信打開來看了一遍。他思念起那九個孩子的慈祥的媽媽、好客的阿特爾涅太太；想起了莎莉，她年紀不大卻神情端莊，稍稍帶有一種做母親的儀態和一種富有權威的神氣，她前額寬闊，一頭秀髮編成一根長長的辮子；接著又想起了一大群別的孩子，一個個長得俊俏、健康，成天樂呵呵的，吵吵嚷嚷的。他的心一下子飛到了他們的身邊。他們身上具有一種品質──仁慈，這是他以前從來沒有在別的人身上看到過的。直到現在，菲利普才意識到他的心顯然被他們那種光彩照人的品質深深地吸引住了。從理論上來說，他不相信什麼仁慈不仁慈，因為倘若道德不過是件給人方便的事兒的話，那善與惡也就沒有意義了。他可不喜歡自己的思路缺乏邏輯性，但是仁慈卻明擺著，那麼自然而毫無矯飾，而且他認為這種仁慈美不可言。在沉思的當兒，他漫不經心地把阿特爾涅的來信撕成了碎片。他想不出一個甩掉米爾德麗德而自己獨身前往的辦法來，但他又不願意帶著米爾德麗德一同前去。

　　這天烈日炎炎，天空中無一絲雲彩，他們只得躲避在一個陰涼的角落裡。那孩子一本正經地坐在沙灘上玩石子，間或爬到菲利普的身邊，遞過一塊石子讓菲利普握著，接著又把它從他手中摳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沙灘上。她在玩一種只有她知道的神祕的、錯綜複雜的遊戲。此時，米爾德麗德呼呼入睡了，仰面朝天，嘴巴微啟著，兩腿成八字形叉開，腳上套的靴子樣子古怪地頂著襯裙。以往他的目光只是木然無神地落在她的身上，可此刻他卻目不轉睛地望著她，目光裡閃爍著一種稀奇的神情。他以往狂熱地愛戀著她的情景歷歷在目，他心裡頭不禁暗自納悶，不知道他為什麼現在對她會這麼冷淡的。這種感情上的變化使他心裡充滿了苦痛，看來，他以往所遭受的一切痛苦毫無價值。過去，一觸到她的手，心裡便激起一陣狂喜；他曾經渴望自己能鑽進她的心靈裡去，這樣可以同她用一個腦子思想，分享她的每一種感情。當他們倆陷入沉默的時候，她所說的每一句話無不表明他們倆的思想簡直是南轅北轍，背道而馳。他曾對隔在人與人之間一道不可逾越的障礙作出過反抗。為此，他身受切膚之痛。他曾經發狂似地愛過她，而眼下卻對她無一絲一毫愛情可言。他莫名其妙地感到這是一種悲劇。有時候，他很恨米爾德麗德。她啥也學不會，而從生活的經歷中她什麼教訓也沒有汲取。她一如既往，還是那麼粗野。聽到她粗暴地呵斥食宿公寓裡的那位累斷筋骨的女佣人時，菲利普心中十分反感。

　　不一會兒，菲利普盤算起自己的種種計劃來了。學完四年之後，他就可以參加婦產科的考試了，再過上一年，他就可以取得當醫生的資格。然後，他就設法到西班牙去旅行一趟，親眼去欣賞一下只能從照片上看到的那兒的旖旎風光。剎那間，他深深地感到神祕莫測的埃爾．格列柯緊緊地攫住了他的心，暗自思忖，到了托萊多他一定能找到埃爾．格列柯。他無意去任意揮霍，有了那一百英鎊，他可以在西班牙住上半年。要是馬卡利斯特再能給他帶來個好運，他完全可以輕而易舉地達到自己的目的。一想到那些風景優美的城池和卡斯蒂爾一帶黃褐色的平原，他的心裡就熱乎乎的。他深信他可以從現世生活中享受到比它給予的更多的樂趣，他想他在西班牙的生活可能更為緊張：也許有可能在一個古老城市裡行醫，因為那兒有許多路過或者定居的外國人，他可以在那兒找到一條謀生之路。不過那還是以後的事。首先，他要謀得一兩個醫院裡的差使，這樣可以積累些經驗，以後找工作更為容易些。他希望能在一條不定期的遠洋貨輪上當名隨船醫生，在船上有個住艙。這種船裝卸貨物沒有限期，這樣可以有足夠的時間在輪船停留地遊覽觀光。他想到東方去旅行。他的腦海裡閃現出曼谷、上海和日本海港的風光。他遐想著那一叢叢棕櫚樹、烈日當空的藍天、膚色黧黑的人們以及一座座寶塔，那東方特有的氣味刺激著他的鼻腔。他那心房激盪著對那世界的奇妙的渴望之情。

　　米爾德麗德醒了。

　　「我想我肯定睡著了，」她說。「哎喲，你這個死丫頭，瞧你盡幹了些啥呀？菲利普，她身上的衣服昨天還是乾乾淨淨的，可你瞧，現在成了什麼樣兒了！」

　　九十五

　　他們從布賴頓回到倫敦以後，菲利普便上外科病房做包紮工作。他對外科的興趣不如對內科來得濃厚，因為內科學是一門以經驗為依據的科學，給人的想像力以更大的馳騁餘地，再說，外科的工作相應地要比內科的累人一些。上午九點至十點他得去聽課。課一散，便上病房包紮傷口啦，拆線啦，換繃帶啦，忙個不停。菲利普自誇上繃帶還有一手。每當護上說了句把讚許的話，他聽後心裡總有一種甜絲絲的感覺。每週總有幾個下午進行外科手術，此時，菲利普便身穿白大褂，站在手術示範室的助手位置上，隨時遞上手術師所需要的器械，或者用海綿吸去汙血，好讓手術師看清下手的位置。一旦對不常見的疑難病症開刀時，手術示範室裡就擠得滿屋子都是人，不過，通常只有五六個學生在場。接著手術便在一種菲利普頗為欣賞的恬靜的氣氛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當時，世人好像特別愛生闌尾炎似的，被送進手術室來割除盲腸的病人何其多矣！菲利普在一名外科醫生手下當敷裹員，而這位大夫同他的一名同事進行著一場友好對抗賽，比誰盲腸割除得快，誰的切口小。

　　不久，菲利普被指派去負責事故急診病人。敷裹員們輪流擔當此職，輪上一次，連續值班三天。在這期間，他們得住在醫院，一日三餐都在公共休息室裡吃。大樓底層臨時收容室附近有個房間，裡面有張床，白天疊起來放在壁櫥裡。無論白天黑夜，當班的敷裹員都得隨叫隨到，時刻準備照料送來的受傷病人，從早到晚，疲於奔命。夜裡，每過一兩個小時，頭頂上方的鈴聲便噹啷噹啷響個不停；鈴聲一響，當班的敷裹員便本能地從床上一躍而起。星期六夜裡當然是最忙的，特別是酒館一打烊，醫院裡更是忙得不可開交。警察們把一個個醉漢送進來。此時，他們得趕快用胃唧筒把他們胃裡的酒抽出來。而送進來的女人比那些醉漢情況更嚴重，不是被她們的丈夫打破了頭，就是打得鼻子鮮血直淌。其中有的女人對天賭咒發誓，要上法庭去控告丈夫；有的則羞愧萬分，只說是碰上交通事故了。面對這種種情況，敷裹員能處理的，便盡力而為，如處理不了，便去把住院醫生請來。不過，敷裹員們一個個都很謹慎，萬不得已才去請住院醫生，因為住院醫生沒有好處是絕不願意跑五段樓梯下來看病的。送進醫院來的，從斷了個指頭到割斷喉管，各色病人，應有盡有。小夥子們跑來要求包紮被機器軋壞了的雙手；被馬車撞倒了的行人，在玩耍時不是摔斷了腿就是跌折了手的小孩，也被送進醫院。間或，警察們還把自殺未遂者抬了進來。菲利普看到一個人臉色慘白，圓睜著一雙瘋狂的眼睛，嘴巴張著吐出大口大口的血。菲利普在病房裡工作了數週之後，一次負責照看一名警官。那位警官看到自己還活著，整天不說一句話，一臉的憤怒和凶相，還公開嚷道，他一出院還要自殺。病房裡塞滿了病人，此時警察們再送病人來，住院醫生就會處於進退兩難、首鼠兩端的境地。要是叫他們把病人抬到火車站轉別處去治療，萬一病人就死在火車站，那各家報紙就會發表聳人聽聞的言論。可是有時候也很難斷定病人究竟是奄奄一息呢還是醉酒不醒。菲利普直到累得力不能支的時候才上床睡覺，省得才躺下個把小時又要爬起來。他趁工作間隙時間，到急救室同夜班女護士一起聊天。這個女人一副男人相，頭髮花白，在急救部當了二十年的護士。她很喜歡這個工作，因為不論什麼事她自個兒可以說了算，沒旁的護士來打擾她。她做起事來手腳不快，不過非常能幹，在處理危急病人方面從未出過差錯。敷裹員們，不是初出茅廬毫無經驗，就是一有事就慌了神兒，但一看到她在場，就頓覺渾身增添了無窮無盡的力量。她見過敷裹員千百個，可從來沒有在她腦子裡留下一點印象，無論是誰，她都管他們叫布朗先生。當他們勸戒她以後別叫他們布朗先生，並把他們的真實姓名告訴她時，她只是點點頭，過後還是繼續叫他們布朗先生。她那個房間沒什麼擺設，只有兩張馬毛呢面子的長椅，一盞火光融融的煤氣燈。菲利普饒有興趣地坐在那兒聆聽她的談話。她早已不把那些送進醫院來的病人當人看待了。在她眼裡，他們只是酒鬼、斷臂、割破的喉嚨。她把疾病、不幸和世界的殘忍統統當作理所當然的事情，覺得人們的行動既無值得讚揚也無值得責備的地方。她都默認了。她具有某種冷酷的幽默感。

　　「有個人的自殺事兒，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她對菲利普說。「那個人跳進了泰晤士河。人們把他撈了出來，並把他送到這兒來。可十天後，他因喝了泰晤士河裡的水而得了傷寒症。」

　　「他死了嗎？」

　　「是的，他死了。他是不是自殺，我也一直弄不清楚……也真有趣，還會尋短見。我還記得有個人，他找不到工作幹，老婆也死了，就把衣服全部送進當鋪，拿了這筆錢買了支左輪手槍。他把自己弄得不成人樣，打瞎了一隻眼睛，可人卻沒有死。後來你猜他怎麼樣，一隻眼睛瞎了，臉皮也給削去一塊，可他得出個結論，說這個世界畢竟還不太壞。打那以後，他日子還過得很好的哩。有件事情我一直在注意觀察，那就是人們並不像你認為的那樣是為愛情去自殺的。這種說法純粹是小說家們的胡思亂想。人們之所以要尋短見，是因為他們沒有錢。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會這樣的。」

　　「看來金錢比愛情更為重要，」菲利普說道。

　　就在那時候，錢的事兒不時地在他腦海裡盤旋著。他過去常說兩人的開銷跟一個人的差不多，現在看來那話說得太輕飄了，事實上根本不是這麼回事。他越來越為自己的開銷之大而發愁。米爾德麗德可不是個好管家，由她當家，花費之大，就好比他們一日幾餐都是在館子裡吃似的。再說，那個小孩要添置衣服，米爾德麗德要買靴子以及其他一些離了它們就沒法過活的零星什物。他們從布賴頓回到倫敦以後，米爾德麗德口口聲聲說要出去找工作，但就是不見她行動。沒幾天，一場重感冒害得她接連半個月臥病在床。痊癒後，她根據招聘廣告出去試了幾次，結果不是因為去遲了位子被人占去，就是因為工作太重她吃不消而作罷。一次，有個地方主動招她去做工，每週工資十四先令，可她認為自己不應該只拿那麼點工資。

　　「不管人家開什麼價你都接受，那樣做是沒有好處的，」她振振有詞地說。「要是你太自賤了，人家會瞧不起的。」

　　「我認為每週十四先令也不能算少了，」菲利普乾巴巴地頂了一句。

　　菲利普不禁想有了這十四先令，家裡的開銷就可以鬆一些了。可米爾德麗德已經在暗示菲利普，說她之所以找不到工作，是因為她去會見雇主的時候，身上沒有一件像樣的衣服。菲利普便買了件給她。雖然她又出去試了幾次，但菲利普認為她根本不誠心找工作，啥事都不想幹。菲利普所了解的唯一生財之道是股票交易所。他夏天初次嘗試，就得到了甜頭，眼下急於再交個好運。但是，德蘭士瓦【註：南非地名。】發生了戰事，南非境內一切陷入停頓。馬卡利斯特對菲利普說，不出一個月，雷德弗斯．布勒就要開進比勒陀利亞【註：南非地名。】，到那時，行情就會看漲。眼下他們只有耐心等待，等著英國的反擊使物價下跌，到那時也許可以購進股票。菲利普迫不及待地翻閱著他常看的報紙上的「市井趣談」專欄。他憂心忡忡，肝火很旺，動不動就發脾氣。有那麼一兩次，他正言厲色地說了米爾德麗德幾句，可碰上米爾德麗德既不圓通也沒那份耐心，當場以牙還牙，發了通脾氣，結果兩人大吵一場。菲利普照例對自己所做的事情感到悔恨萬分，而米爾德麗德對人生就沒有寬容之心，接連好幾天，不給菲利普一點好顏色看，並且吃飯時故作姿態，有意不掃房間，把衣服什物扔得客廳滿地都是，變著法兒來刺激菲利普，攪得他一刻不得安寧。菲利普一門心思注視著戰事的進展，早早晚晚貪婪地翻閱著報紙，可她對眼前的一切卻毫無興趣。她在街道上結識了幾個人，其中一位曾問過她是否要叫副牧師來看看她。米爾德麗德便戴上一隻結婚戒指，自稱為凱里太太。寓所牆上掛了兩三張菲利普在巴黎創作的畫，其中兩張是女人的裸體像，還有一張畫的是米格爾．阿胡里亞，畫面上的米格爾．阿胡里亞緊握雙拳，兩腿叉開地挺立著。菲利普把這幾張畫掛在牆上，因為它們是他的最佳畫作，一看見它們，他就想起了在巴黎度過的那段美好時光。米爾德麗德對這幾張裸體畫早就看不順眼了。

　　「菲利普，我希望你把那幾張畫摘下來，」一天，她終於憋不住了，開腔說道。「昨天下午住十三號的福爾曼太太來後，我的眼睛不知看什麼好了。我發覺她兩眼瞪視著那幾張畫。」

　　「那幾張畫怎麼啦？」

　　「那幾張畫很不正經。照我說，房間裡掛滿了裸體畫像，真叫人討厭。再說這對我的孩子也沒有益處。她慢慢開始懂事了。」

　　「你怎麼這樣庸俗？」

　　「庸俗？我說這是叫趣味高雅。對這幾張畫，我一直沒說過什麼話，難道你就以為我喜歡成天裡看著那幾個赤身裸體的畫中人嗎？」

　　「米爾德麗德，你怎麼就沒有一點點幽默感呢？」菲利普口氣冷冷地詰問道。

　　「我不曉得此事跟幽默感有什麼關係。我真想伸手把它們摘下來。如果你想聽聽我對這幾張畫的看法，那麼老實告訴你，我認為它們令人作嘔。」

　　「我不想知道你有什麼看法，我也不准你碰這幾張畫。」

　　每當米爾德麗德同菲利普嘔氣時，她就拿孩子出氣，藉此懲罰菲利普。那個小女孩正如菲利普喜歡她那樣也非常喜歡菲利普。她把每天清晨爬進菲利普的臥室（她快兩歲了，已經會走路了），隨即被抱進他的被窩裡這件事，當作一大樂事。米爾德麗德一不讓她爬時，她就會傷心地哭叫起來。菲利普一勸說，米爾德麗德隨即頂撞道：

　　「我不希望她養成這種習慣。」

　　此時，要是菲利普再多言，她就會說：

　　「我怎麼管教我的孩子，不與你相干。讓別人聽見了，還以為你就是她的老子呢。我是她的老娘，我應該知道什麼事是對她有好處的，難道我不應該嗎？」

　　米爾德麗德竟如此不明事理，菲利普感到非常惱怒。不過，菲利普這一向對她很冷淡，因此很少生她的氣了。對她在自己身邊走動，菲利普也慢慢習慣了。轉眼聖誕節到了，菲利普有幾天假日。他帶了幾棵冬青樹回家，把房間裝飾了一番。聖誕節那天，他還分別給米爾德麗德及其女兒贈送了幾件小小的禮物。他們總共才兩個人，所以不能吃火雞了。但是米爾德麗德還是燒了隻小雞，煮了塊聖誕節布丁，這些東西是她從街上食品店裡買來的。他們倆還喝了瓶葡萄酒。吃完晚餐後，菲利普坐在爐火邊的安樂椅裡，抽著菸斗。他喝不慣葡萄酒，幾滴酒下肚，倒使他暫時忘卻了近來一直在為錢操心的事兒。他感到心曠神怡。不一會兒，米爾德麗德走了進來，告訴他那女孩要他吻她。菲利普臉帶微笑地走進了米爾德麗德的臥室。接著，他哄那孩子閉上眼睛睡覺，隨手撚暗煤氣燈。在走出臥室時，他怕孩子會哭，便讓房門敞開著。他回到了客廳。

　　「你坐在哪兒？」他問米爾德麗德說。

　　「你還坐在安樂椅裡。我就坐在地板上。」

　　他坐進安樂椅裡，接著米爾德麗德席地坐在火爐前，背倚著菲利普的雙膝。此時，他不由得回想起當初在沃克斯霍爾大橋路那個房間裡的情景來了。那時，他們倆也是這樣坐著，不同的是兩人的位子顛倒了一下。當時，他菲利普坐在地板上，把頭擱在米爾德麗德的膝上。那會兒，他是多麼狂熱地愛著她呀！眼下，他心中萌發出一種長久以來沒有過的溫情。他彷彿感到那女孩的柔軟的雙臂依然環繞著他的頸部。

　　「你坐得舒服嗎？」他問米爾德麗德。

　　米爾德麗德抬頭仰望著菲利普，臉上笑容嫣然，隨即點了點頭。他們倆神情恍惚地望著壁爐裡的火苗，誰也不說話。最後，米爾德麗德轉過身來，凝視著菲利普，眼睛裡閃爍著好奇的目光。

　　「打我來到這裡，你還一次沒吻過我呢。你知道嗎？」她突然說道。

　　「你要我吻嗎？」菲利普笑著反問了一句。

　　「我想你再也不會用那種方式來表示你喜歡我了吧？」

　　「我非常喜歡你。」

　　「你更喜歡我的女兒。」

　　菲利普沒有回答，此時，米爾德麗德將臉頰緊貼著他的手。

　　「你不再生我的氣了？」接著她又問道，兩眼望著地板。

　　「我為什麼要生你的氣呢？」

　　「我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喜歡你，我是在歷盡辛苦、受盡磨難之後才學會愛你的呀。」

　　聽到她說出這樣的話來，菲利普的心一下子冷了半截。她用的那些詞語全是她從看過的廉價小說裡摳來的。他不禁懷疑她說這番話時，她心裡是否當真是那樣想的。或許她除了運用從《家政先驅報》上學來的誇張言詞之外，不知道用什麼辦法來表達她的真情實感吧。

　　「我們倆像這樣子生活在一起，似乎太離奇了。」

　　菲利普久久沒有作答，沉默再次籠罩著他們倆。不過最後菲利普終於開口說話了，看來還沒完沒了呢。

　　「你不要生我的氣。這類事情的發生，實在也是沒有法子。我知道我過去因為你做的那些事情而認為你刻毒、狠心，但我也太傻氣了。你過去不愛我，為此而責備你是荒謬的。我曾經認為我可以想法子叫你愛我，但我現在明白了，那是根本不可能的。我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使得別人愛上你的，但不管是什麼緣故，只有一個條件在起作用，要是不具備這個條件，你的心再好，你再大方，也絕不能創造出這種條件來的。」

　　「我早該想到，要是你曾經真心實意地愛我，那你應該仍舊愛著我。」

　　「我也早該這麼想的。我至今還記得清清楚楚。過去我常常認為這種愛情將是天長地久不會變的。那時候，我感到寧願去死也不能沒有你。我時常渴望著有那麼一天，當你色衰容謝，誰也不喜歡你的時候，我將永生永世陪伴著你。」

　　米爾德麗德默不作聲。接著，她站了起來，說是要上床歇著去了。她朝菲利普膽怯地啟齒笑了笑。

　　「今天是聖誕節，菲利普，你願意同我吻別嗎？」

　　菲利普哈哈一笑，雙頰微微發紅。他吻了吻米爾德麗德。米爾德麗德走進了臥室，他便開始埋頭讀書。

　　九十六

　　兩三個星期之後，菲利普和米爾德麗德兩人齟齬的局面白熱化了。米爾德麗德被菲利普的言談舉止弄得莫名其妙，憤激非常。她心裡好比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鹹，各種情感一齊湧泛上來，然而她卻從容自如地轉換著心情。她常常獨處一隅，思量著自己目下的處境。她並沒有把她全部感情通過嘴說出來，甚至連那些究竟是什麼樣的情感都鬧不清楚，然而浮現在腦海裡的某些東西卻是那麼清晰明顯。於是她反反覆覆地咀嚼著，回味著。她對菲利普一直不理解，也不怎麼喜歡他，但有他伴在自己的身旁，她又感到高興，因為她認為菲利普是位紳士。她之所以有這樣的印象，是因為他的父親是位醫生，他的大伯又是名牧師。她又有點瞧不起他，把他當作傻瓜一樣地加以戲弄，待在他面前她心裡又總覺得不是個味兒。她下不了一走了之的決心，但又感到菲利普老是在挑她的岔兒，因而心中很是不快。

　　剛來肯寧頓這套小房間那會兒，她心力交瘁，內心羞愧不已。能過上無人打攪的清靜日子，這正是她求之不得的。一想到不用付房租，她心裡舒暢極了。不管天好天壞，她都不必外出，要是身體不適，還可以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歇息。她對自己以往過的日子深惡痛絕。見人要堆三分笑，還得卑躬屈膝獻殷勤，那種營生簡直可怕極了。即使現在，當她回想起男人的粗魯和他們滿嘴的穢語時，當那些情景閃現在她腦際時，她忍不住還要為自己淒苦的身世悲慟欲絕地痛哭一場。不過昔日那種生涯很少出現在她的腦海裡了。菲利普幫她跳出了火坑，她感激涕零。當她回憶起往日菲利普愛她愛得那麼真誠而她待他又是那麼不近情理，一種悔恨自責心情襲上心頭。同菲利普和好如初，還不是易如反掌。在她看來，這不是什麼了不得的大事。當菲利普拒絕她的建議時，她倒不覺吃了一驚，不過她只是輕蔑地聳了聳雙肩：他愛擺架子就讓他擺吧，她才不在乎呢。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變得心急火燎，到那時，就挨到她拒絕啦。要是菲利普認為他那麼一擺架子，她就什麼辦法也沒有了，那他就大錯特錯了。毫無疑問，她還是拿得住他的。菲利普那人是有點叫人捉摸不定，但是這不打緊，他的脾性她可算是摸透了。菲利普常常同她拌嘴，並一再發誓再也不要見到她，可要不了多久，他又跑回來，跪在她面前，乞求寬恕。想到菲利普拜倒在自己面前的那副醜態，米爾德麗德的心頭掠過一陣狂喜。菲利普甚至會心甘情願地躺在地上，讓她米爾德麗德踏著他的身子走過去。她看到過他痛哭流涕的樣子。米爾德麗德可知道該怎麼整治菲利普：不理睬他，任他去發脾氣，自己只當沒看見，故意冷落他，過不了一會兒，他肯定會跑到她面前來搖尾乞憐的。她腦海裡驀地浮現出菲利普在她面前那種奴顏卑膝的可憐相，她不覺噗哧一笑，還覺得怪開心的哩。這一下她可出了氣了。男人的滋味，她算是嘗夠了，眼下並不想同他們發生什麼瓜葛。她差不多打定主意要跟菲利普過一輩子了。說千道萬，說到底，菲利普畢竟還是個地地道道的紳士，這一點總不能譏誚嘲弄吧？難道不是嗎？不管怎麼說，她可用不著著急，她也不準備採取主動。看到菲利普愈來愈喜歡她的女兒，米爾德麗德感到很高興，雖說她有時也覺得可笑。他居然會那麼疼愛她與另一個男人所生的孩子，這事太滑稽了。毋庸置疑，菲利普他那個人是有點兒怪。

　　不過，有那麼一兩件事情使得她頗覺詫異。菲利普對她一向百依百順，唯命是從，對此，她倒也習以為常了。在過去，他巴不得給她跑腿做事呢。她常常看到他為自己的一句氣話而神情沮喪，為自己的一句好話而歡天喜地。可現在他卻變得判若兩人。米爾德麗德自言自語地說，這一年來，菲利普的態度絲毫沒有轉變。她倒從來沒料到菲利普的感情竟會起變化，這種可能性在她腦子裡連閃都沒有閃一下，她總以為她發脾氣的當兒菲利普那不聞不問的態度完全是假裝的。有時他要讀書，竟直截了當地叫她閉嘴不要作聲。這當兒，她不知自己該怎麼辦才好，是以牙還牙，發一通火呢，還是忍氣吞聲，逆來順受；她感到迷惑不解，竟什麼反應也沒有。接著，在一次談話中間，菲利普告訴她，說他只想讓他們倆之間的關係成為一種純粹是精神上的愛戀關係。此時，米爾德麗德記起他倆相好時的一件事情來了，她突然以為菲利普是怕她會懷孕。為此，她苦口婆心地勸慰他，向他保證出不了紕漏，可菲利普卻無動於衷，依然故我。像米爾德麗德這種女人，是不可能理解居然有男人會不像她那樣迷戀肉欲的，而她本人同男人的關係則純粹是一種肉體關係。她永遠也不能理解男人還會有其他興趣和愛好。她心中突然萌發出一個念頭，認為菲利普另有所愛了。於是她暗暗觀察菲利普，懷疑他同醫院裡的護士或外面的野女人勾搭上了。她巧妙地問了菲利普幾個問題，但從他的答話中得知阿特爾涅家中沒有她值得憂慮的人物。她還牽強附會地認為，菲利普同其他醫科學生一樣，因工作關係才同護士接觸，可壓根兒沒有意識到她們是些女性呢。在他的腦子裡，她們總是同淡淡的碘仿氣味聯繫在一起的。沒有人給菲利普來信，他的東西裡也沒夾著姑娘的相片。要是他心有所愛的話，他會把相片藏得好好的，可是他總是態度極其坦率地回答米爾德麗德的所有問題，從中找不出一點蛛絲馬跡來。

　　「我深信他沒有愛上任何別的女人，」米爾德麗德自言自語地說。

　　這件事倒使她心上的石頭落了地。這麼說來，菲利普當然還是愛著她米爾德麗德囉。但是，這又使菲利普的言談舉止顯得難以理解。如果他真是那樣對待她的話，那當初又為什麼要叫她來住在這套寓所裡呢？這事不是太離奇了嗎！像米爾德麗德這種女人是根本想不到世間還真有可能存在著憐憫、豁達和仁慈的。她得出的唯一結論是菲利普那個人叫人捉摸不透。她甚至還認為，菲利普的舉止態度只有一個理由可以解釋，那就是他富有騎士風度，非常敬重女人。她的頭腦塞滿了廉價小說裡的那些汙七八糟的荒唐事，整天想入非非，對菲利普那令人傷透腦筋的行為作著種種富有浪漫色彩的解釋。她的想像縱橫馳騁，想起了什麼痛苦的誤會啦，聖火的滌罪潔身啦，雪白雪白的心靈啦，還有什麼聖誕節之夜的嚴寒凍死人啦，等等。她決心要趁他倆在布賴頓度假期間，斷了他那些荒唐念頭。因為到了那兒，他們倆就能單獨相處，周圍的人無疑都會認為他們是一對夫妻。再說，那兒還有碼頭和管弦樂隊呢。當她發覺任憑她說什麼都不能使菲利普同她合住一個房間時，當他用一種她從未聽到過的聲調跟她談論這件事時，她頓時醒悟到他根本不需要她。此時，她感到不勝驚駭。菲利普以往向她傾訴的痴情話以及昔日他狂熱地鍾愛著自己的情景，她至今還記憶猶新。她內心裡羞恨交集，很不是滋味。但她天生有種傲慢驕橫的性格，難過了一陣後也就沒事了。菲利普別以為她真的愛他，其實她根本不愛他。有時，她還恨死他了，巴不得有朝一日好好羞辱他一番呢。但是她發覺自己簡直無能為力，真不知有什麼辦法能對付他。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米爾德麗德漸漸變得侷促不安起來。她還暗暗痛哭了一兩次哩。有幾次，她決心對他分外友好，可是當他們並肩在寓所前街上蹓躂時，她一挽起菲利普的手臂，菲利普總是找個藉口脫開身去，彷彿被她一碰就感到很不舒服似的。她百思不得其解。此時，她只有通過她的女兒才能對他施加影響，因為他看上去愈來愈喜歡她的女兒了：她只要給女兒一巴掌或有力的一推，都足以叫菲利普氣得臉色發白。

　　只有當她懷抱女兒站著的時候，菲利普的雙眼才會再現昔日那種溫柔的笑意。有一次，一位站在海灘上的男人給她和女兒照相時，她才發現這個祕密。從那以後，她常常做出這種姿勢，專門讓菲利普瞧。

　　他們倆從布賴頓返回倫敦之後，米爾德麗德開始尋找她聲稱非常容易找到的工作。此時，她不再想依賴菲利普了，竟暢想起她懷著得意的心情告訴菲利普，說她即將帶著孩子搬進新居的情景來了。她想那樣才殺氣呢。不過，當快要找到工作時，她突然變卦了。她眼下已經變得不習慣幹時間老長的工作了，也不想讓女老板支來差去的，況且她的尊嚴使得她一想起又要穿上制服心裡就反感嫌惡。她早就對她所有認識的街坊鄰里說過，她跟菲利普日子過得蠻紅火的，要是他們聽說她不得不外出工作，那她的臉皮往哪裡擱呢？她生就的惰性又執著地抬起頭來。她不想離開菲利普，再說，只要他心甘情願地供養她，她不明白自己為什麼一定要走呢。誠然，他們不能大手大腳地花錢，不過她到底還有得吃，有得住呀，再說菲利普的境況還會好轉的嘛。他的大伯老了，隨時都可能嚥氣，到時候，他就可以得到一筆小小的錢財；即便是眼下這種日子，也比為了一週幾個先令而從早到晚當牛做馬要強得多呀。於是，她找工作的勁頭鬆了下來，雖然她還是不停地翻閱著報紙上的廣告欄，那也只是裝裝樣子，表明只要一有值得她做的工作，她還是想工作罷了。但是，一種恐懼感攫住了她的心，她生怕菲利普膩味了，不願再負擔她的生活費用。眼下，她根本拿不住菲利普。她思忖著，菲利普之所以還讓她留在跟前，是因為他喜歡那個孩子。她心裡不停地盤算著，還氣呼呼地想有朝一日她一定要向菲利普報仇雪恨。對菲利普再也不喜歡她了這一點，她怎麼也不甘心，她要想法子叫他喜歡自己。她氣得七竅冒煙，可有時候她又莫名其妙地渴望得到菲利普。現在他的態度竟變得冷若冰霜，真把她給氣死了。她就這樣不斷地思念著菲利普。她認為菲利普對她太殘忍了，她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事而要受這份罪。她不斷振振有詞地說，像他們這樣生活在一起，簡直不近情理。轉而她又想，如果情況是另外一個樣，而她又即將臨盆分娩，那他肯定會娶她為妻的。菲利普那個人的確古怪，不過他還是個貨真價實的紳士，誰也不能否認這一點。久而久之，她都想入迷了，心裡拿定主意要採取強硬措施來促使他們之間的關係有個轉機。近來他一直不肯吻她，而她卻很希望他能親親她。她至今還清晰地記得以往他是那麼激情奔放地緊貼著她的嘴唇啊。每當想到這件事，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情感。她常常目不轉睛地瞧著菲利普的嘴。

　　二月初的一天黃昏，菲利普關照米爾德麗德，說他晚飯要跟勞森在一起吃。那天，勞森要在他畫室裡辦生日宴會。他還說要很遲才能回來。勞森從皮克街上的那家酒菜館裡打了幾瓶他們喜歡喝的混合酒。他們準備痛痛快快玩一個晚上。米爾德麗德問那兒有沒有女賓，菲利普說那兒沒有女賓，只請了幾個男人，他們只準備坐坐聊聊天，吸吸菸。米爾德麗德認為這種生日宴會聽上去不怎麼有趣，要是她是個畫家的話，那非得在房間四周擺上半打模特兒不可。她獨自上床睡覺，可說什麼也睡不著。頓時，她計上心來，隨即從床上爬起，跑去把樓梯口的插銷插上，這樣菲利普就進不來了。午夜一點光景，菲利普才回到寓所，這時她聽到了菲利普發現插銷被插上後的罵娘聲。她爬下床來，跑去把插銷拉開。

　　「你幹嘛要插上插銷睡覺呢？噢，對不起，讓我把你從床上拖了出來。」

　　「我特地把插銷拉開的，也不曉得它怎麼會插上的。」

　　「快回去睡覺，要不會著涼的。」

　　菲利普說罷，便走進客廳，撚亮煤氣燈。米爾德麗德跟在他後頭走了進來，徑直朝壁爐跟前走去。

　　「我的腳冰冷的，烤烤火暖一暖。」

　　菲利普坐了下來，開始脫靴子。他那對眸子閃閃發亮，雙頰泛著紅光。她想他肯定喝酒了。

　　「玩得痛快嗎？」米爾德麗德問罷，朝他嫣然一笑。

　　「當然囉，玩得可痛快啦！」

　　菲利普的神志很清醒，不過在勞森那兒他一直不停地說呀笑呀的，因此眼下他還是非常興奮。這頓宵夜勾起了他對昔日在巴黎生活的情景的回憶。他心情十分激動，從口袋中掏出菸斗，往菸斗裡裝著菸絲。

　　「你還不睡嗎？」米爾德麗德問道。

　　「還不想睡，連一點睡意都沒有。勞森的勁頭可足了。從我到他畫室那刻起，他的嘴巴就沒有停過，一直滔滔不絕地講到我走。」

　　「你們談些什麼呢？」

　　「天曉得，海闊天空，無所不談。你應該去瞧瞧那個場面，我們大家都扯大了嗓門狂呼亂叫，可旁邊就沒有一個人在聽。」

　　回憶起宵夜情景時，菲利普歡悅地哈哈笑了起來，米爾德麗德也附和著哈哈笑著。她肚裡雪亮，菲利普喝酒喝過量了。她還巴不得他喝醉了呢。對男人的習性，她可真算是摸透了。

　　「我坐下來好嗎？」她問了一聲。

　　菲利普還沒來得及回話，她已穩穩當噹地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了。

　　「你還不睡的話，那最好去披件睡衣。」

　　「噢，這樣很好嘛。」話音剛落，她展開雙臂，鉤住他的脖子，把臉緊緊地貼著他的臉，接著又說：「你為什麼變得這麼可怕的呢，菲爾？」

　　菲利普想站起身子，可她就是不讓。

　　「我愛死你了，菲利普，」她說。

　　「別講這種混帳話。」

　　「這不是假的，是真的。我沒有了你就不能活下去。我需要你。」

　　菲利普掙脫了她鉤住自己脖子的雙臂。

　　「請站起來吧。你自己輕狎自己還不算，把我也弄得像個白痴似的。」

　　「我愛你，菲利普。我想彌補我過去對你的一切過錯。我不能再像這個樣子活下去了，這樣子不合人性呀。」

　　菲利普從安樂椅裡站了起來，把米爾德麗德獨自扔在那兒。

　　「很抱歉，現在為時太遲了。」

　　米爾德麗德驀地痛心疾首地抽泣起來。

　　「可為什麼呢？你怎麼會變得這樣冷酷無情呢？」

　　「我想，這是因為我過去太愛你的緣故。我那股熱情都耗盡了。一想起那種事情，我厭惡得渾身汗毛直豎。現在，每當我看見你，我就不能不聯想起埃米爾和格里菲思來。我自己也無法控制，我想，這也許是神經質吧。」

　　米爾德麗德一把抓起菲利普的手，在上面吻了個遍。

　　「快別這樣，」菲利普不由得叫了起來。

　　米爾德麗德神情頹然地癱進安樂椅中。

　　「我不能再像這個樣子生活下去了。你不愛我，我寧可走。」

　　「別傻了，你沒地方可去，你可以在這兒愛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務必記住，我們倆除了朋友關係，別的啥關係都沒有。」

　　猛地，米爾德麗德一反剛才那種激情奔放的神態，柔聲媚氣地笑了笑。她側著身子挨近菲利普，張開雙臂一把摟住了他。她操著一種輕柔的、甜蜜的聲調說：

　　「別再傻裡傻氣的啦。你心裡不好受，這我知道。可你還不知道我也是個好女子。」

　　說罷，米爾德麗德把臉依偎在菲利普的臉上，並使勁地廝磨著。可在菲利普看來，她那雙笑眼是令人生厭的媚眼，從那裡射出的猥褻的目光使得他心裡充滿了恐怖。他本能地往後退了退。

　　「放開我！」他喊了一聲。

　　但是米爾德麗德就是不鬆手。她噘起嘴唇直往菲利普的嘴邊湊過去。菲利普抓住她的雙手，粗暴地把它們掰開，然後猛地把她推開去。

　　「你真使人討厭！」他喝道。

　　「我？」

　　米爾德麗德伸出一隻手撐著壁爐穩了穩身子，定睛瞧了菲利普一會兒，雙頰頓時泛起了兩片紅暈。她突然發出一陣尖利、憤怒的笑聲。

　　「我還討厭你呢！」

　　她頓了頓，深深地吸了口氣。接著，她便拉開嗓門，破口大罵起來。凡是她能想到的髒話都瀉出來了。她罵出的話竟那麼汙穢刺耳，菲利普不覺為之愕然。過去她一向熱切地要使自己變得高雅，每當聽到一聲粗魯的話語都會為之變臉。菲利普倒從來沒料到她居然也學會了她剛剛說出的那些髒話。她走到菲利普的跟前，把臉直衝著他的臉。她那張臉因情緒激憤而扭曲著。在她扯開嗓子滔滔不絕地罵娘的當兒，口水順著嘴角滴答滴答直滴。

　　「我從來就沒把你放在眼裡，一天也沒有過。我一直拿你當傻瓜耍。看到你，我就討厭，討厭極了。我恨死你了，要不是為了幾個錢，我從來也不會讓你碰我一個指頭。我不得不讓你吻我時，我心裡膩味極了。格里菲思和我在背後譏笑你，笑你是個十足的蠢驢。蠢驢！蠢驢！」

　　接下去是一連串不堪入耳的罵人話。她把天底下所有的卑鄙行為都往菲利普頭上栽，說他是個吝嗇鬼，頭腦遲鈍，罵他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為人自私刻薄。凡是菲利普很敏感的事情，她都言語刻毒地挖苦一番。最後，她猛地轉過身走開去。此時，她還是歇斯底里大發作，嘴裡不乾不淨地叫罵著。她一把抓住房門把手，使勁打開房門。接著她掉過臉來，口吐惡言，刺傷菲利普的心。她知道有句話是菲利普最忌諱聽到的。於是，她把滿腔的怨恨和惡意一股腦兒地傾進她的話中，憋足氣衝口罵了一聲，好似一記當頭棒喝！

　　「瘸子！」

　　九十七

　　次日早晨，菲利普一覺從夢中驚醒，發覺時間不早了，連忙望了望錶，只見指針指著九點。他一骨碌從床上躍起，跑進廚房弄了點熱水刮了刮臉。此時，連米爾德麗德的人影都未見。她吃晚餐用的餐具都堆在洗滌槽裡，還沒有洗呢。菲利普走過去敲了敲她的房門。

　　「醒醒，米爾德麗德，時間不早了。」

　　米爾德麗德在裡面一聲不吭。菲利普接著重叩了幾下，可她還是悶聲不響。菲利普心想她這是故意同自己嘔氣。此時，菲利普急著要到醫院去，沒工夫來理會她。他自個兒燒了點水，然後跳進浴缸洗了個澡。浴缸裡的水通常是前一天晚上就放好的，以便驅趕寒氣。穿衣的當兒，他腦子裡在想米爾德麗德總會給他準備好早餐的。他邊想邊步出浴室，來到客廳。以前有那麼兩三次，她雖發脾氣，但早餐還是給他做的。可是他還沒見米爾德麗德有什麼動靜，此時，他意識到這一回他真想吃東西的話，就得自己動手了。這天早晨。他一覺睡過了頭，可她倒好，還這麼捉弄他，菲利普不覺又氣又惱。他早餐都準備好了，可還不見米爾德麗德出來，耳邊只聽得她在臥室裡走動的腳步聲。她顯然是起床了。菲利普自顧自倒了杯茶，切了幾片牛油麵包，一邊吃著。一邊往腳上套著靴子。然後，噔噔衝下樓去，穿過小巷，來到大街上等電車。他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報亭前的告示牌，搜尋著有關戰爭的消息。在這同時，他心裡暗自思量著前一天晚上發生的事兒。眼下事情算是過去了，第二天再說吧。他忍不住認為這件事太離奇了。他覺得自己太可笑了，連自己的情感都抑制不住，有時候還被它衝得昏頭昏腦的。他非常憎恨米爾德麗德，因為是她使得自己陷入眼下這種荒謬的境地的。菲利普重新懷著驚奇的心情，回味著米爾德麗德歇斯底里大發作的場面，以及她嘴裡吐出的一連串汙言穢語。一想起她最後罵他的話，菲利普的臉就不由得紅了，可他只是神情輕蔑地聳了聳雙肩。他的同事們一生他的氣，總是拿他的殘疾來出氣，對此，他早就司空見慣了。他還看到醫院裡有人模仿他一瘸一拐的走路姿勢。當然，那些人是不會在他面前學的，總是在他們認為菲利普不注意的時候才模仿。現在他也知道那些人學他走路，絕不是出於一種惡意，而是因為人本來就是一種好模仿的動物。再說，模仿他人的動作是逗人發笑的最簡便的辦法。他深深懂得這一點，但他永遠不能聽之任之，無動於衷。

　　菲利普為自己又要開始工作而感到高興。走進病房，他覺得裡面洋溢著一種愉快、友好的氣氛。護士同他打著招呼，臉上掛著職業性的微笑。

　　「您來得太遲了，凱里先生。」

　　「昨晚我盡情玩了一個晚上。」

　　「從你的臉色就看得出來。」

　　「謝謝。」

　　菲利普滿面春風地走到第一個病人──一個患有結節潰瘍的男孩──跟前，給他拆去繃帶。那孩子看到了菲利普感到很高興。菲利普一邊給他上乾淨繃帶，一邊逗著他玩。菲利普可是病人心目中的寵兒。他對他們總是和顏悅色地問寒問暖；他那雙手又柔軟又敏捷，病人們從沒有疼痛的感覺。可有些敷裹員就不一樣，做起事來毛手毛腳，不把病人的痛癢放在心上。菲利普和同事們一道在俱樂部聚會室吃中飯，只是吃幾塊烤餅和麵包，外加一杯可可。他們一邊吃著一邊議論戰事。有些人也準備去參戰，然而上司對此事倒挺認真的，一概不接納那些尚未獲得醫院職位的人。有人認為，要是戰爭繼續打下去的話，到時候他們會樂意接納凡是取得醫生資格的人的，不過大多數人都認為要不了一個月就會停戰的。眼下羅伯茲就在那兒，形勢很快就會好轉的。馬卡利斯特也持同樣看法，並對菲利普說，他們得瞧準機會，搶在宣布停火之前購進股票，到時候，股票行情就會看漲，這樣他們倆都能發筆小小的洋財。菲利普託付馬卡利斯特一有機會就代為購進股票。夏天賺得的三十英鎊，吊起了菲利普的胃口，這次他希望能撈它三百兩百的。

　　一天的工作結束後，菲利普乘電車返回肯寧頓大街。他心裡有些納悶，不知晚上米爾德麗德會做出什麼事來呢。一想到她很可能倔頭倔腦不搭理自己，菲利普感到骯髒極了。每年這個時候，傍晚溫暖宜人，即使光線幽暗的倫敦南端的街上，也充斥著二月那令人昏昏欲睡的氣氛。漫長的隆冬季節消逝了，世間萬物蠢蠢欲動，一切生物均從長眠中蘇醒過來了。整個大地響遍窸窸窣窣聲，好似春天重返人間的腳步聲，預示著春天又要開始其萬世不易的活動了。此時此刻，菲利普實在討厭回到寓所去，只想坐車朝前再走一程，盡情地呼吸一下戶外的新鮮空氣。但是，一種急著想見見那孩子的欲望驀地攫住了他的心。當腦海裡浮現出那孩子咧著嘴嘻嘻笑著，一步一顫地向他撲來的情景時，菲利普情不自禁地微笑起來。他來到寓所跟前，抬頭一望，只見窗戶黑咕隆咚的，心裡不覺一驚。他連忙跑上樓去叩房門，但屋裡毫無動靜。米爾德麗德出門時，總是把鑰匙放在門口的蹭鞋墊底下的。菲利普在那兒拿到了房門鑰匙。他打開門走進客廳，隨手劃亮一根火柴。他頓覺出事了，但腦子一時沒反應過來，不知究竟出了什麼事。他開足煤氣，點亮燈盞，燈光把整個房間照得通明雪亮。他朝四下裡打量了一番，不禁倒抽了口涼氣。房間裡被弄得一塌糊塗，所有東西都被搗毀了。頓時，他火冒三丈，一個箭步奔進米爾德麗德的臥室。那裡漆黑一團，空空蕩蕩的。他點了盞燈照了照，發現米爾德麗德把她和孩子的衣物一應席捲而去（剛才進門時，他發覺手推車沒放在原處，還以為米爾德麗德推著孩子上街蹓躂了哩），洗臉架上的東西全被搞壞了，兩張椅子上布滿縱橫交錯的砍痕，枕頭被撕開了，床上的床單和床罩被刀戳得像破魚網似的。那面鏡子看上去是用榔頭敲碎的。菲利普感到不勝驚駭。他轉身走進自己的臥室，那兒也是一個樣，被搞得亂七八糟，烏煙瘴氣。木盆和水罐被砸破了，鏡子粉碎了，床單撕成了布條子。米爾德麗德把枕頭上的小洞撕開，伸進手去把裡面的羽毛掏出來，撒得滿地都是。她一刀捅穿了毯子。梳妝臺上凌亂地攤著他母親的一些相片，鏡框散落了，玻璃砸得粉碎。菲利普跑進廚房，只見杯子、布丁盆、盤子和碟子等凡能砸碎的東西全都被砸成了碎片。

　　面對眼前一片凌亂的景象，菲利普氣得七竅冒煙，連氣都喘不過來。米爾德麗德沒留下片言隻字，只留下這副爛攤子，以示其滿腔的憎恨。菲利普完全想像得出她造孽時那副咬牙切齒、緊繃著臉的神態來。菲利普重新回到客廳，惘然地環顧四周。他感到驚奇的是他內心竟無一絲怨恨。他好奇地凝視著米爾德麗德放在桌子上的菜刀和榔頭。隨即，他的目光落在扔進壁爐裡的那把斷裂的切肉用的大餐刀上。米爾德麗德著實花了番時間才把這些東西搗毀的。勞森給他畫的那張肖像畫被米爾德麗德用刀劃了個「十」字，那畫面可怕地開裂著。菲利普自己創作的畫都被她撕成了碎片。所有的照片、馬奈的名畫《奧蘭畢亞》、安格爾的《女奴》以及菲力普四世的畫像都被米爾德麗德用榔頭搗爛了。桌布、窗簾和兩張安樂椅都留下了斑斑刀痕，破得不能用了。菲利普用作書桌的桌子上方，牆上掛著一條小小的波斯地毯，那還是克朗肖生前贈送給他的。米爾德麗德一向對這條地毯心懷不滿。

　　「如果那是條地毯的話，那就應該把它鋪在地板上，」她曾經這樣對菲利普說過。「那東西又髒又臭，真不是個玩意兒」

　　那條波斯地毯惹得米爾德麗德經常發火。菲利普曾對米爾德麗德說過，那條地毯隱含著一個難猜的謎語的謎底，而米爾德麗德都以為菲利普是在譏誚她。她用刀在地毯上連劃三下，看來她還真的花了點力氣呢。此時，那條地毯拖一塊掛一片地懸在牆上。菲利普有兩三隻藍白兩色相間的盤子，並不值錢，不過是他花很少幾個錢一隻隻陸續買回來的。這幾隻盤子常常勾起當時購買時的情景，因此他非常珍愛它們。可眼下它們也同遭厄運，碎片濺得滿屋都是。書脊也被刀砍了。米爾德麗德還不厭其煩地把未裝訂成冊的法文書拆得一頁一頁的。壁爐上小小的飾物被弄破扔進了爐膛。凡是能用刀或榔頭搗毀的東西都搗毀了。

　　菲利普的全部財產加起來也賣不到三十英鎊，可是其中好多東西已伴隨他多年了。菲利普是個會治家的人，非常珍惜那些零星什物，因為那些零星什物都是他的財產呀。他只花了區區幾個錢，卻把這個家裝扮得漂漂亮亮的，又富有個性特徵，因此他很為自己這個小小的家感到自豪。他神情頹喪地癱進了椅子裡。他喃喃自語地問道，米爾德麗德怎麼會變得如此心狠手辣。轉瞬間，一陣驚悸向他心頭襲來。他從椅子裡一躍而起，三步併作兩步地奔進過道，那兒有一隻盛放著他全部衣服的櫃子。他急切地打開櫃門，頓時鬆了口氣。米爾德麗德顯然把櫃子給忘了，裡面的衣服一件都沒動過。

　　他又回到客廳，再次看了看那混亂不堪的場面，茫然不知所措。他無心整理那堆廢品。屋裡連一點吃的東西都沒有。他肚子餓得嘰哩咕嚕直叫喚。他上街胡亂買了點東西填了填肚子。從街上回到寓所時，他心情平靜了些。一想到那孩子，菲利普心裡不由得咯噔了一下。他思忖著，不知那孩子會不會想念他，剛開始的時候，她也許會想他的，但是過了個把星期之後，怕是會把他忘得一乾二淨的。啊，終於擺脫了米爾德麗德的胡攪蠻纏，菲利普暗暗額手慶幸。此時，他想起米爾德麗德，心中已沒有忿恨，有的只是一種強烈的厭倦感。

　　「上帝啊，但願我這輩子再不要碰見米爾德麗德了！」他喟然一聲長嘆。

　　眼下，他只有一條路可走，那就是搬出這套房間。他決定第二天上午就通知房東太太，說他不再賃住這套房間了。他無力彌補這場損失，再說，身邊餘下的幾個錢，只夠租個租金低廉的房間了。他巴不得趕快離開這套房間：一來租金昂貴，他不能不為此犯愁；二來在這套房間裡，米爾德麗德的影子無時不在，無處不有。菲利普一拿定了主張，不付諸行動，他總是心神不定，坐立不安。於是，第二天下午，他領來了一位做舊貨生意的經紀人。這位經紀人出價三英鎊，買下了那些被毀壞的和未被毀壞的家具什物。兩天之後，菲利普搬進了醫院對面的一幢房子。他剛進聖路加醫院那會兒，就賃住在這兒的。房東太太是個正正經經的女人。菲利普租了個頂樓臥室，她只要他每週付六先令的租金。臥室狹小、簡陋，窗戶正對屋背後的院子。此時，菲利普除了幾件衣服和一箱書籍以外，身邊別無長物。不過，菲利普對自己還能住上這間租金不貴的臥室，心裡還是很高興的。

　　九十八

　　菲利普手頭的些許錢財，在別人眼裡是九牛一毛，可對他本人來說，卻是性命攸關。可就是他這筆微乎其微的錢財，卻也受到他的祖國目下所經歷的一連串事件的影響。人們正在作出名垂青史的業績，這一過程具有極其偉大的意義，但竟波及到一名默默無聞的醫科學生的人生道路，似乎又有些荒謬。馬格斯方丹、科倫索、斯平．科珀的相繼敗北，使國家蒙受奇恥大辱、給貴族紳士們的威信以致命的一擊。那些貴族紳士一向宣稱他們天生具有治理國家的能力，在這之前，他們還沒有誰敢認真地向他們這一斷言挑戰過呢。然而，舊秩序在土崩瓦解；人們真的在作出名垂史冊的光輝業績。接著，巨人施展其威力，可因倉促上陣又犯了大錯。最後竟無意中造成了種種勝利的假象。克隆傑在派爾德堡投降了，萊迪史密斯解圍了。三月初，羅伯茲勳爵開進了布隆方丹。

　　這則消息傳至倫敦兩三天後，馬卡利斯特一走進皮克大街那家酒菜館，就高興地嚷道，股票交易所的情況大有起色。戰火不日就要平息，不出幾個星期，羅伯茲就要開進比勒陀利亞，股票行情已經漲了，而且很快就會暴漲。

　　「好機會來了，」他對菲利普說。「可等到大家都搶購股票就不行了。功敗垂成，就在此一舉啦！」

　　馬卡利斯特還打聽到內部消息。南非的一座礦山的經理給他所在公司的一位高級合夥人打了一份電報，電報中說工廠未受絲毫破壞。他們將盡快復工。那可不是投機，而是一宗投資。為了表明那位高級合夥人也認為形勢無限好，馬卡利斯特還告訴菲利普，說那位高級合夥人為他兩個姐姐各買進了五百股。要不是那個企業跟英格蘭銀行一樣牢靠，他那個人是從不輕易向任何企業投資的。

　　「鄙人就準備孤注一擲，」馬卡利斯特說。

　　每份股票為二又八分之一至四分之一英鎊。馬卡利斯特勸菲利普不要太貪心，能漲十先令也該滿足了。他自己準備買進三百股，並建議菲利普也買同樣數目的股票。他將把股票攥在手裡，一有合適的機會便把它們拋售出去。菲利普非常信任馬卡利斯特，一方面因為馬卡利斯特是個蘇格蘭人，而蘇格蘭人辦事生來就小心謹慎，另一方面因為上一次他給菲利普賺了些錢。於是，菲利普二話沒說，當場認購了同樣數目的股票。

　　「我想我們一定能夠搶在交易凍結之前把股票拋售出去，」馬卡利斯特說，「萬一不行，我就設法把本錢交還給你。」

　　對菲利普來說，這個辦法再好也沒有了。你盡可沉住氣，直到有利可圖時再拋售出去，這樣自己永遠也不必掏錢。他又開始懷著興趣瀏覽報紙上刊登股票交易所消息的專欄。第二天，無論什麼都往上漲了一點，馬卡利斯特寫信來說他不得不用二又四分之一英鎊買一股。他說市況堅挺。不過，一兩天之後，股票行情有所下跌。南非方面來的消息令人不安，菲利普不無憂慮地看到自己的股票跌了兩成。可是馬卡利斯特卻充滿了樂觀，他認為布爾人撐不了多長時間，四月中旬以前，羅伯茲將挺進至約翰內斯堡，並為之跟菲利普賭一頂大禮帽。結帳時，菲利普得付出將近四十英鎊。這件事把他的心弄得七上八下的，不過他覺得唯一的選擇就是咬緊牙關堅持到底：照他的境況來說，這筆損失他可付不起呀。以後的兩三個星期內，一點動靜都沒有。那些布爾人卻不願承認他們打輸了，不承認他們目下別無他路只有投降這個結局，事實上，他們還取得了一兩次小小的勝利呢。菲利普的股票又下跌了半個克朗。事情很明顯，戰爭還未能結束。人們紛紛拋售手中的股票。在同菲利普見面時，馬卡利斯特對前途悲觀失望。

　　「趁損失不大時，趕快撒手這個辦法不知是否是個上策。我支付的數目跟我想得到的差額的數目一樣兒。」

　　菲利普鬱鬱不樂，憂心如焚，夜不成眠。為了要趕到俱樂部閱覽室去看報紙，他三口兩口就把早飯扒拉下肚。這些日子他早飯只是喝杯茶，吃上幾片牛油麵包。消息時好時壞，有時乾脆什麼消息都沒有。股票行情不動則已，要動就是往下跌。他惶惶然不知所措。要是現在把股票脫手，那他實實足足要虧損三百五十英鎊，這樣一來，他手頭就只剩有八十英鎊維持生活了。他衷心希望當初他不那麼傻，不到股票交易所去投機賺錢該有多好啊，儘管如此，目前唯一的辦法就是硬著頭皮頂下去。具有決定性意義的事情隨時都可能發生，到時候，股票行情又會看漲。眼下，他可沒有賺錢的奢望，一心只想彌補自己的虧空。這是他得以在聖路加醫院完成學業的唯一機會。夏季學期五月份開學，學期結束時，他將參加助產學的考試。此後，他再學一年就可以結業了。他心裡仔仔細細地盤算了一番，只要有一百五十英鎊，就足以付學費以及其他一切費用，但是一百五十英鎊已經是最低限度的數字了，有了這筆款子，他才能學完全部課程。

　　三月初的一天，他走進皮克大街那家酒菜館，一心想在那裡碰上馬卡利斯特。同他在一起議論戰爭形勢，菲利普覺得內心會稍微寬鬆一些；當意識到除自己以外還有數不勝數的人們同遭拮据之苦，菲利普便感到自己的痛苦變得不再那麼難以忍受了。菲利普走進一看，只見除了海沃德以外，旁人誰也沒來。他剛坐下去，海沃德就開口說道：

　　「星期天，我要乘船去好望角了。」

　　「真的！」菲利普驚叫了一聲。

　　菲利普萬萬沒想到海沃德會上好望角。醫院裡也有許多人要出去。政府對凡是取得了當醫生資格的人都表示歡迎。其他人出去都是當騎兵，可他們紛紛寫信回來說上司一得知他們是醫科學生，便把他們分配到醫院去工作了。舉國上下頓時掀起了一股愛國熱浪，社會各階層的人都紛紛自願報名奔赴前線。

　　「你是以什麼身分去的？」

　　「哦，我是去當騎兵的，被編在多塞特義勇騎兵隊裡。」

　　菲利普認識海沃德已有八個年頭了。他們倆青年時代的那種親密情誼已消失得無影無蹤。那種親密情誼源於菲利普對一個能夠給他談論文學藝術的人發自內心的敬慕之情。但是取代這種親密情誼的是禮尚往來的世俗習慣。海沃德在倫敦的時候，他們倆每個星期碰一兩次面。海沃德依舊帶著一種優雅、欣賞的口吻談論著各種各樣的書籍，菲利普都聽膩了。有時，海沃德的談吐弄得他怪惱火的。菲利普不再盲目相信世間除了藝術別的都毫無意義的那種陳腔濫調了，還對海沃德輕視實踐和不求進取甚為反感。菲利普拿起杯子，晃了晃杯中的混合酒。這當兒，他想起了自己早年對海沃德所懷的友好情誼以及他殷切地期待著海沃德有所作為的事兒。這一切幻想，早已像肥皂泡似的破滅了。他心裡明白，海沃德除了誇誇其談外旁的什麼事也成不了。海沃德已是三十五歲的人了，他發覺每年三百英鎊的進帳越來越不夠開銷，可這點錢他年輕時還覺得頗為寬裕的呢。他身上穿的衣服，雖說依然是高級裁縫師縫製的，但穿的時間要長得多了，這在過去他認為是不可能的事。他身材太高大了，那頭淺色頭髮梳理得也不得法，未能遮蓋得住禿禿的腦頂心。他那對藍眼睛渾濁、呆滯。不難看出，他喝酒太多了。

　　「你怎麼想起要上好望角的呢？」菲利普脫口問了一聲。

　　「噢，我也說不清楚，我想我應該這樣。」

　　菲利普緘默不語，感到骯髒極了。他心裡明白，海沃德是在一種躁動不安的情感驅使下才上好望角的，而這種情感從何而來，海沃德本人也說不清。他體內有股力量在推著他奔赴前線去為祖國而戰。他一向認為愛國熱忱不過是一種偏見，又自我標榜篤信世界主義，他一直把英國視作一塊流放之地，可又採取目下這一行動，此事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的同胞們傷害了他的感情。菲利普心中不由得納悶起來，究竟是什麼促使人們做出跟他們的人生哲學截然相反的事情來的呢？要是讓海沃德臉帶微笑地袖手旁觀野蠻人互相殘殺，似乎顯得更合理些。這一切似乎都表明，人們不過是被一種看不見的力量玩弄於股掌之上的傀儡而已，是它在驅使人們做出這樣或那樣的事情。有時，人們還憑藉理智來為其行動辯護，要是做不到這一點，他們乾脆悍然不顧理智，一味地蠻幹。

　　「人真是特別，」菲利普說，「我萬萬沒料到你會去當騎兵。」

　　海沃德微微笑了笑，神色顯得有些尷尬，但沒有說話。

　　「昨天我體檢過了，」海沃德最後說，「只要知道自己體魄很健全，就是受點ｇｇｎｅ【註：法語，意為「拘束」。】，那也還是值得的。」

　　菲利普發覺，本來完全可以用英語表達的意思，海沃德卻矯揉造作地用了個法文字。就在這時候，馬卡利斯特一腳走了進來。

　　「我正想找你，凱里，」他說。「我們那兒的人都不想繼續抱著股票不放了，市況很不景氣，所以他們都想叫你認兌股票。」

　　菲利普的心不由得一沉。他知道那樣是不行的，因為那樣做意味著他得承受一筆損失，但礙於自尊心，他還是操著平穩的語調回答說：

　　「我不曉得我的想法好還是不好。你還是把股票拋出去算了。」

　　「嘴上說說倒省勁，我還沒有把握能不能把股票賣出去呢。市況蕭條，一個買主也找不到哇。」

　　「股票的價格已跌到了一又八分之一英鎊了哇。」

　　「噢，是的，不過這也無濟於事。就是賣出去也賣不到那個價呀。」

　　菲利普沉吟了半晌，極力使自己的情緒鎮靜下來。

　　「那你的意思是說股票一錢不值囉？」

　　「哦，我可沒這麼說。它們當然還是值幾個錢的，不過，要知道，眼下沒人來買呀。」

　　「那你一定得把它們拋售出去，能得多少就得多少。」

　　馬卡利斯特眯著雙眼瞧著菲利普，懷疑他是否被這個壞消息給震懵了。

　　「實在抱歉，老夥計，不過我們倆是風雨同舟啊。誰料到戰爭會像這樣子拖延下去呢。是我拖累了你，可我自己也搭在裡頭呀。」

　　「這沒有關係，」菲利普說，「人總是要冒險的嘛。」

　　菲利普說罷轉身回到桌子邊的座位上。他剛才是站著跟馬卡利斯特說話的。菲利普驚得直發愣，腦袋突然脹痛欲裂，然而他不想讓在座的其他兩位認為他懦弱，便又陪著坐了一個小時。不管他們倆說什麼，他都發狂似的哈哈大笑。最後他離座告辭了。

　　「你對待這件事的態度非常冷靜，」馬卡利斯特在他握手的當兒說，「我想任何一個人損失了三四百英鎊都不會像你這樣處之泰然。」

　　一回到那間狹小、簡陋的臥室，菲利普便一頭撲倒在床上，傷心絕望透頂。他對自己的愚蠢行為非常懊悔。儘管他不住地告誡自己懊悔是荒唐的，因為木已成舟，無法挽回，但是他還是情難自已，悔恨不已。他痛苦極了，怎麼也合不上眼。前幾年中，他白白地浪費金錢的種種情景，一股腦兒地湧現在他的腦海裡。他頭疼得彷彿要炸開似的。

　　第二天傍晚，郵差在遞送當天的最後一批郵件時，給他送來了帳單。隨即，他翻了翻自己的銀行存摺，發現付清一切帳目以後，僅落得七個英鎊。七個英鎊！謝天謝地，他總算還有錢付清這些帳目。要是他不得不告訴馬卡利斯特，說自己沒錢付帳，那該是多麼可怕呀。夏季學期期間，菲利普在眼科病房當敷裹員。他曾從一位學生手裡買得一副檢眼鏡。他還沒有付錢呢，但是他又沒有勇氣去對那位學生說自己不再想買那副檢眼鏡了。再說，他還得買些書籍。他手頭還有五英鎊左右。他靠這點錢過了六個星期。隨後，他給牧師大伯寫了封信，他認為這封信完全是用一種談公事的口吻寫成的。他在信中說，由於戰爭的緣故，他遭受了重大損大，除非他大伯伸手拉他一把，否則他就不能繼續他的學業。他在信中懇請大伯借給他一百五十英鎊，在以後一年半中按月寄給他。對這筆錢他將付利息，並許諾在他開始掙錢以後，將逐步償還本金。他最遲在一年半以後就可以取得當醫生的資格了，到那時，他肯定能得到一個週薪為三英鎊的助手職位。他大伯回信說他無能為力，並說在眼下一切都跌價的情況下，叫他去變賣些許財產的做法是不道德的。至於他手頭現有的幾個錢，為了對他本人負責起見，他覺得很有必要仍舊由他保管，以備萬一生病時好用。在信寫結束的時候，他還稍稍訓誡了菲利普幾句，說他過去曾一而再、再而三地告誡菲利普，可菲利普只是把他的話當作耳邊風。他不能不坦率地說，他對菲利普目下的處境並不感到奇怪。因為他早就認為菲利普花錢一向大手大腳，入不敷出，最後落得這種結局本是在意料之中的。在讀信的當兒，菲利普的臉一陣紅，一陣白。他不曾料到他大伯竟會拒絕他的請求，頓時火冒三丈。但是，他又滿腹惆悵。要是他大伯不肯資助他，他就不能繼續待在醫院。突然，一陣恐懼感攫住了他的心。他也顧不得面子不面子了，提筆又給那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寫了封信，把他的困境描述得十分窘迫。可是，也許菲利普沒有把話說清楚，他大伯並未意識到菲利普究竟困難到何種地步。他在回信中說他不能改變初衷，還說菲利普年已二十有五，也該自己掙飯吃了。他死後，菲利普雖可獲得些許財產，但是，即使到那時，他也不願給菲利普留下一個便士的現錢。菲利普感覺得出，信中字裡行間流露出了一個多年來反對過他的所作所為而事實又證明反對正確了的人的得意心情。

　　九十九

　　菲利普開始典當衣服。為了緊縮開支，除了早飯，他每天就吃一餐，僅用些麵包、奶油和可可。這一餐是在下午四時，這樣可以熬到第二天早晨。到了晚上九時，飢腸轆轆，無力支撐，只得上床睡覺。他曾考慮去向勞森告貸，但因害怕吃閉門羹而畏葸不前，最後熬不過，還是去向他借了五英鎊。勞森非常樂意借錢給菲利普，不過在借錢的當兒，卻說：

　　「你會在一個星期左右的時間裡還給我的，是不？我還得用這個錢去付給我做畫框的人的工錢，再說我眼下手頭也緊得很哪。」

　　菲利普深知自己到時根本還不出這筆錢來，但想到勞森不知對自己會有什麼看法時，他感到很不好意思。於是，三兩天以後，又把這筆錢原封不動地退還給勞森。勞森正要外出吃中飯，見了菲利普便邀請他一道進餐。菲利普根本吃不起什麼東西，當然很樂意跟他一道去吃頓像樣的飯菜。星期天，他肯定可以在阿特爾涅家吃上一頓美餐。他對是否把自己的事兒告訴阿特爾涅一家有點猶豫不決，因為他們一直認為他頗為殷實，生怕他們一旦知道了他身上不名一文以後會不怎麼看重他。

　　雖說他日子一向過得並不富裕，可他從來不曾想到會落到餓肚子的地步。這種事情是從來不會在跟他生活在一起的人們中間發生的。他感到羞愧難言，就像是患有一種不光彩的疾病似的。他的經驗已不足以對付目下所處的困境。他除了繼續在醫院留下去之外，不知道還能做些什麼，對此，他感到不勝驚愕。他有個模糊的希望：事情總會好轉的，他不怎麼相信眼下發生的事兒會是真的。想當初剛開始上學那會兒，他常常想他的學校生活不過是場夢，一覺醒來就會發覺自己回到了家裡的。但是不久，他想到一個星期左右之後他將囊空如洗，一文不名，得趕緊想法子賺些錢。要是早已取得了醫生資格，即使拖了隻跛足，他還是可以到好望角去，因為當時對醫護人員的需求量極大。要不是身有殘疾，他也許早被徵入經常被派出國外的義勇騎兵隊了。菲利普找到了醫學院的祕書，詢問是否可以讓他輔導智力差的學生，但是那位祕書卻說他根本無望做這種事兒。菲利普閱讀醫學界報紙上的廣告欄，發現有個人在富勒姆路上開了爿藥房，便去向這個人申請當一名無醫生資格的助手。菲利普上門去找那個人洽談時，發覺那位醫生朝他的跛足瞥了一眼。當聽到菲利普說自己還是個四年級生，那醫生便立即表示他的經驗還不夠。菲利普心裡明白這只是個託辭而已，那個人是不願錄用一位不像他想像中那麼靈活的助手的。隨後，菲利普把注意力轉向其他賺錢的方式。他既懂法文又懂德文，憑這一點，也許能找到個文書的職位。雖然羞於按廣告要求預先寄一份個人申請書，但他還是向那些要求出示證件的公司提出了申請。不過他毫無資歷可言，也沒有人給他推薦。他意識到無論是他的法文還是他的德文，都不足以應付生意經，因為他對商業用語一竅不通，再說他既不會速記也不會打字。他不得不承認自己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他考慮給那位作為他父親遺囑執行人的律師寫封信，但是又終究不敢寫，因為他違背了這位律師的明白無誤的勸告，把抵押著他的全部財產的契據賣了個精光。菲利普從大伯那兒得知，尼克遜先生一點兒也不喜歡他。尼克遜先生從會計室裡得知，菲利普這一年裡是既毫無作為又吊兒郎當。

　　「我寧可餓死，」菲利普喃喃地自言自語。

　　有那麼一兩次，他起了自殺的念頭。從醫院藥房裡很容易就可以弄到些毒藥，想到這裡，他不無欣慰地認為，即使事情到了最壞的地步，他手邊就有毫無痛苦地結果自己生命的辦法。但是，這件事他壓根兒沒認真考慮過。當米爾德麗德遺棄他隨格里菲思出走時，他悲慟欲絕，真想以一死來了卻精神上的痛苦。可眼下他並不像那次一樣想尋死覓活的。菲利普記起了急救室那位女護士對他說的一番話。她說，人們更經常的是為無錢而不是為失戀而自殺的。他認為自己倒是個例外。在這當兒，他不禁噗哧一聲笑了起來。菲利普多麼希望能對人訴說自己滿腹的憂慮，但他又不能讓自己把這些憂慮和盤托出。他感到難為情。他繼續外出尋找工作。他已經三個星期未付房租了，對房東太太解釋說他到月底才能得到一筆錢。房東太太聽後沒有作聲，只是噘起了嘴巴，臉上冷若冰霜。到了月底，房東太太跑來詢問菲利普，說讓他先付些房租這種做法是否適宜。房東太太的話使他感到一陣噁心。他說手頭無錢，付不出房租，但他告訴房東太太，說他將寫信給他大伯，下星期六他肯定能夠結清積欠的賃金。

　　「嗯，我希望你能結清欠帳，凱里先生，因為我自己也得交房租呀，我可無法老是讓帳拖欠下去。」她說話時雖說語氣平和，但話中夾帶著一種使人發怵的斬釘截鐵的味兒。她頓了頓後又說：「下星期六你再不付房租，我可要去向醫院祕書告狀了。」

　　「喔，會付的，你就放心吧。」

　　房東太太瞧了他一會兒，隨即朝空蕩蕩的房間掃視了一眼。等她再次啟口時，仍然口氣平平，語調平緩，彷彿是在說一件最平淡無奇的事兒似的。

　　「我樓下有塊熱乎乎、香噴噴的大塊肉，如果你願意到樓下廚房去的話，我歡迎你來分享這頓午飯。」

　　菲利普頓時感到自己渾身燥熱，羞得無地自容，差一點沒哭出聲來。

　　「太謝謝您了，希金斯太太，不過我現在一點兒也不覺得餓。」

　　「那好，先生。」

　　房東太太一走，菲利普猛地撲倒在床上，使勁握緊雙拳，竭力克制住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一〇〇

　　星期六。菲利普曾答應房東太太在這一天繳納房租。一個星期來，他天天引頸期待著什麼新情況出現，結果什麼工作也沒找著。他可從未淪入這般絕望的境地，因而不覺茫然，束手無策。他內心裡總認為這一切是個荒謬絕倫的玩笑。他身邊只有幾枚銅幣，凡是用不著穿的衣服都典賣光了。他的住處還有幾本書和一些零星什物，也許還可以賣一兩個先令。可是，房東太太卻虎視眈眈地望著他的一舉一動，他生怕自己從住處拿東西出來時遭到房東太太的阻截。唯一的辦法就是直截了當地告訴房東太太，說他繳不起房租，可他又沒有這麼個勇氣。眼下是六月中旬，夜晚倒還溫暖宜人。於是，菲利普決定在外過夜。他沿著切爾西長堤緩步而行，那河面一平如鏡，無聲無息。最後，他走累了，便坐在一張長條椅上打個盹兒。他驀地從夢中驚醒過來，不知自己睡了多久。他夢見一位警察把他推醒，催逼著他繼續往前走。但是，他張開眼皮一看，發覺身邊並無旁人。不知怎麼的，他又抬步朝前走去，最後來到奇齊克，在那兒又睡了一覺。長條椅硬撅撅的，睡得很不舒服，不多時他便醒了。這一夜似乎特別的長。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一股淒苦之情爬上了他的心頭，不知究竟怎麼辦才好。他為自己竟在長堤上過夜而感到害臊，覺得這件事似乎特別丟臉。坐在暗地裡，他直覺得雙頰陣陣發燙。此刻，他回想起那些從前亦有過此番經歷的人們對他講的話來，而那些人中間，有的還是當牧師、軍官的，還有曾經念過大學的哩。他暗自納悶，自己是否也會成為他們中間的一員，去加入那列排在慈善機關前面的隊伍中去，等著施捨一碗湯喝。與其如此，倒不如以自殺了此殘生，他可不能像那樣子苟且偷生。勞森要是得知他落到這般田地，肯定會向他伸出援助之手的。為了顧全面子而不去懇求幫助，這種做法是荒唐的。他真弄不懂自己怎麼會墮入這般淒慘的境地的。他一向審時度勢，總是盡力去做自己認為是最好的事情，可眼下一切都亂了套。他總是力所能及地幫助別人，並不認為他比其他任何人來得更為自私，可如今他卻陷入了這種困厄的境地，事情似乎太不公平了。

　　但是，盡坐著空想又有什麼用呢。他繼續朝前走著。此時，晨光熹微，萬籟俱寂，那條河顯得優美極了，四周似乎彌漫著一種神祕莫測的氣氛。這天定是個好天，黎明時的天空，白蒼蒼的，無一絲雲彩。菲利普感到心力交瘁，飢餓在齧蝕著五臟六腑，但又不能定下心來坐著歇息，因為他一直在擔心會受到警察的盤詰。他可受不了那種恥辱。他發覺自己身上很髒，很希望能洗上一把澡。最後，他來到漢普頓宮，感到要不吃點東西填填肚子，準會哇地哭出聲來。於是，他選了家下等館子走了進去。館子熱氣騰騰，使得他有點兒噁心。他本打算吃些富有營養的食物，以維持以後幾天的日子，但一看見食物，卻又不住地反胃。他只喝了杯茶，吃了些塗黃油的麵包。此刻，他記起了這天是星期天，他滿可以上阿特爾涅家去，他們家可能會吃烤牛肉和富有約克郡地方風味的布丁。但是他疲憊不堪，無力面對那幸福的、喧嚷的家庭。他愁眉不展，心情壞透了，只想自個兒待在一個地方。於是，他決定走進漢普頓宮內花園裡去，靜靜地躺一會兒。他渾身骨頭疼痛不已。或許，他可以找到個蓄水房，這樣就可以洗洗臉和手，還可以喝它幾口，因為此刻他渴得嗓子眼裡直冒煙。眼下肚子飽了，他又饒有情趣地想起了鮮花、草坪和婷婷如蓋的大樹來了，覺得在那樣的環境下，可以更好地為今後作出謀劃。他嘴裡叼著菸斗，仰面躺在綠蔭下的草坪上。為了節省起見，很長一段時間以來，他每天只准自己抽兩袋煙。看著菸斗裡還能裝滿菸絲，一股感激之情從心底湧泛上來。別人身無分文時是怎麼樣打發日子的，他可不知道。不一會兒，他酣然入夢了。一覺醒來，已是中午時分。他想，待不了多久，就得動身去倫敦，爭取次日凌晨趕到那兒，去應對那些有所作為的招聘廣告。菲利普想起了牧師大伯，他曾許諾死後把他的些許財產留給自己的。這筆遺產的數目究竟有多大，菲利普毫無所知：至多不過幾百英鎊罷了。他不知道能否去提他即將繼承的這筆錢財。唉，不經那老東西的同意，這筆錢是提不出來的，而他大伯眼睛不閉是永遠不會撒手的。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等到他死！」

　　菲利普盤算起他大伯的年齡來。那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早過了古稀之年，還患有慢性支氣管炎。可許多老人都身患同樣的疾病，卻一個個抱住塵世不放，死期還遙遙無期呢。不過在這期間，總會有什麼新情況出現的。菲利普總覺得他的境況有些反常，人們處在他特殊的位子上是決計不會挨餓的。正因為他不願相信他目下的境況是真的，所以他並不失望。他打定主意，去向勞森先借上半個英鎊。菲利普一整天待在漢普頓宮內花園裡，肚子餓了就抽上幾口煙，不到動身去倫敦的時候，他不去吃東西，因為那段路還不短哩，他得為走完這段路程而養精蓄銳。天氣轉涼以後，他才動身朝倫敦走去，走累了，就在路邊的長條椅上躺上一會兒。一路上沒有一個人打擾他。到了維多利亞大街，他梳洗整容了一番，喝了杯茶，吃了點塗黃油的麵包。吃東西的當兒，他瀏覽著晨報上的廣告欄，目光停留在幾家遐邇聞名的公司的裝飾織品部招聘售貨員的廣告上。他的心不由得莫名其妙地變得有些兒沉重。囿於小富人家的偏見，他覺得踏進商店去當售貨員怪丟人現眼的，但他聳了聳雙肩。說到底，這又有什麼要緊的呢？他決定去試它一試。菲利普不覺詫異起來，覺得自己對每一次遭受的恥辱都逆來順受，甚至還堂而皇之地迎上前去，就像是在脅迫命運同自己攤牌似的。他懷著難言的羞赧心情，於九時來到裝飾織品部。這時，他發現已經有許多人趕在自己的前頭先到了。他們中間從十六歲的少年到四十歲的成年男子各種年齡的人都有。有幾個人壓低了聲音在交談著，但大多數都緘默不語。菲利普站進隊伍裡的時候，周圍的人都向他投來充滿敵意的一瞥。這當兒，他聽到有個人在說：

　　「我盼只盼早點通知我落選的消息，這樣我好及時到別處去找工作。」

　　站在身後的那個人朝菲利普瞥了一眼，隨即問了一句：

　　「您過去做過這種工作嗎？」

　　「沒做過。」

　　那個人頓了頓後便接著說道：「吃過了午飯，即使是小客棧，未經事先預訂房間，也是不會接待你的。」

　　菲利普兩眼望著那些店員，只見有的在忙著懸掛擦亮印花布和印花裝飾布，還有的人呢，他聽身邊的人介紹說，他們是在整理從鄉間郵寄來的訂貨單。約莫九點一刻的光景，經理到了。他聽到隊伍裡有人告訴另一個人說這位就是吉本斯先生。此人中年模樣，矮矮胖胖的，蓄著濃密的鬍子。深色的頭髮，油光可鑑。他動作輕快，臉上一副精明相。他頭上戴了頂絲綢質地的帽子，身上著了一件禮服大衣，翻領上別了朵綠葉簇擁著的潔白的天竺葵。他徑直走進辦公室，讓門敞開著。那間辦公室很小，角落裡擺著一張美國式的有活動頂板的書桌，此外，就是一個書櫥和一個櫃子。站在門外的人望著吉本斯先生慢條斯理地從大衣翻領上取下天竺葵，把它插入盛滿水的墨水瓶裡。據說上班時別花是違反規定的。

　　（這天上班時間，店員們為了討好他們的頂頭上司，一個個競相讚美那枝天竺葵。

　　「我這輩子還從沒見過比這更美的花兒呢，」他們爭先恐後地說。「總不會是你自個兒種的吧？」

　　「是我自個兒種的，」吉本斯先生說著，臉上笑容可掬，那對聰慧的眼睛裡流露出一絲自豪的光芒。）

　　吉本斯先生摘下帽子，換下禮服大衣後，瞟了一眼桌上的信件，隨後又朝站在門外的那些人瞥了一眼。他微微彎了彎手指，打了個手勢，於是站在隊伍裡的第一個人便進了他的辦公室。這些人一個挨著一個打他面前走過，回答著他的發問。他問得很簡短，在發問的當兒，兩眼死死地盯視著應試人員的臉孔。

　　「年齡？經歷？你為什麼離開你以前的工作？」

　　他臉上毫無表情地聽著別人的答話。輪到菲利普時，菲利普覺得吉本斯先生用一種異樣的眼光凝視著他。這天菲利普穿著整潔，衣服裁剪得還算貼身，顯得有些兒與眾不同。

　　「有何經歷？」

　　「對不起，我從沒幹過這類工作，」菲利普答道。

　　「那不行。」

　　菲利普走出了辦公室，此番經歷並沒有給他帶來比想像的更為劇烈的痛苦，所以他也不覺得特別難受。他不可能存有一下子就能找到職位的奢望。此時，他手裡還拿著那張報紙，便又在廣告欄裡找開了。他發現霍爾本地區有爿商店也在招聘一名售貨員。可是，到那兒一看，這一職位已經給人占了。這一天他還想吃東西的話，那就得趕在勞森外出用餐之前到達勞森的畫室。他沿著布朗普頓路信步朝自由民街走去。

　　「喂，月底之前，我手頭一個錢也沒有了，」菲利普一有機會便對勞森說。「我希望你能借給我半個英鎊，好嗎？」

　　他發現開口向別人借錢可真難哪。此時，他回想起醫院裡有些人向他借錢時的那種漫不經心的樣子來，他們從他手裡借走錢，非但無意歸還，而且看上去還像是他們在賜予他恩典似的。

　　「非常樂意，」勞森說。

　　可是，勞森把手伸進口袋掏錢時，發覺自己總共才有八個先令。菲利普的心一下子涼了半截。

　　「嗯，呃，那就借給我五個先令吧，好嗎？」他輕輕地說道。

　　「喏，給你五先令。」

　　菲利普來到西敏一家公共浴室，花了六便士洗了個澡。然後，他買了點食物填了填肚子。他自己也不知道如何打發這天下午的時光。他不願再回到醫院去，生怕被人撞見問這問那的，再說，眼下那兒也沒他幹的事了。他曾經待過的兩三個科室裡的人對他的不露面也許會感到納悶，不過他們愛怎麼想就怎麼想吧，反正他也不是第一個不告而別的人。他來到免費圖書館，借了幾張報紙看起來，看膩了就抽出史蒂文森【註：英國小說家。】的《新天方夜譚》。但是，他發覺一個字也看不進去。書上寫的對他來說毫無意思，因為他還在不停地考慮著他眼下困厄的境地。他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考慮著同樣的問題，頭都脹了。後來，他渴望著吸口新鮮空氣，便從圖書館出來，來到格林公園，仰天躺在草坪上。他怏怏不樂地想起了自己的殘疾，正因為自己是個跛子，才沒能上前線去打仗。他漸漸進入了夢鄉，夢見自己的腳突然變好了，遠離祖國來到好望角的騎兵團隊。他在報紙上的插圖裡看到的一切為他的想像添上了翅膀。他看到自己在費爾德特，身穿卡其軍服，夜間同旁人一道圍坐在篝火旁。他醒來時，發覺天色尚早，不一會兒，耳邊傳來議院塔上的大鐘噹噹接連敲了七下。他還得百無聊賴地打發餘下的十二個小時呢，他特別害怕那漫漫的長夜。天上陰雲密布，他擔心天快下雨了。這樣，他得上寄宿舍去租張鋪過夜。他曾在蘭佩思那兒看到寄宿舍門前的燈罩上亮著的廣告：床鋪舒適，六便士一個鋪位。可他從來沒進去住過，而且也怕那裡面的令人作嘔的氣味和蟲子。他打定主意，只要天公作美，就在外頭宿夜。他在公園裡一直待到清園閉門，然後才起身到處蹓躂。眼下，他感到疲憊不堪。驀然間，他想要是能碰上個事故，也許倒是個好運氣。那樣的話，他就可以被送進醫院，在乾乾淨淨的床鋪上躺上幾個星期。子夜時分，他飢餓實在難忍，於是便上海德公園轉角處吃了幾片馬鈴薯，喝了杯咖啡。接著，他又到處遊蕩。他內心煩躁不安，毫無睡意，而且生怕遇上警察來催促他不停地往前走。他注意到自己漸漸地從一個新的角度來看待那些警察了。這是他在外露宿的第三個夜晚了。他不時地坐在皮卡迪利大街上的長條凳上小歇一會，破曉時分，便信步朝切爾西長堤踅去。他諦聽著議院塔上的大鐘的噹噹鐘聲，每過一刻鐘便做個記號，心裡盤算著還得待多久城市才能蘇醒過來。早晨，他花了幾枚銅幣梳洗打扮了一番，買了張報紙瀏覽上面的廣告欄的消息，接著便動身繼續去尋找工作。

　　接連數日，他都是這樣度過的。他進食很少，漸漸覺得渾身懶洋洋的，軟弱無力，再也打不起精神去尋找工作，而要找到工作看上去確比登天還難。他抱著能被錄取的一線希望，久久地等待在商店的門口，卻被人家三言兩語就打發走了。對此，他也慢慢地習以為常了。他瞧著招聘廣告的說明，按圖索驥，跑遍了整個倫敦去尋求工作。可是沒多久，他發現一些面熟的人也同他一樣一無所獲。他們中間有那麼一兩個人想同他交個朋友，可是他疲倦不堪，無精打采的，也懶得接受他們的友好表示。以後他再也沒有去找過勞森，因為他還欠勞森五個先令未還呢。近來，他整天頭昏眼花，腦子也遲鈍了，對以後他究竟會落得個什麼結局，他也不怎麼介意了。他經常哭泣，起初他還不住地生自己的氣，覺得怪丟人的，可後來他發覺哭了一場，心裡反而覺得好受些，至少使得他感到肚子也不怎麼餓了。凌晨時分，寒風刺骨，他可遭罪了。一天深夜，他溜進寓所去換了換內衣。約莫凌晨三點光景，他斷定這時屋內的人們還在酣睡，便悄然無聲地溜進了房間，又於早上五點偷偷地溜了出來。在這期間，他仰臥在柔軟的床鋪上，心裡著實痛快。此時，他渾身骨頭陣陣酸痛。他靜靜地躺在床上，揚揚得意地領略著這番樂趣，感到愜意至極，怎麼也睡不著。他對食不果腹的日子慢慢習慣了，倒也不大覺得肚子餓，只是覺得渾身無力而已。眼下，他腦海裡常常掠過自殺的念頭，但是他竭盡全力不讓自己去想這個問題，生怕自殺的念頭一旦占了上風，他就無法控制住自己。他一再默默地告誡自己，自殺的舉動是荒唐的，因為要不了多久，他就會時來運轉的。他說什麼也擺脫不了這樣的印象：他眼下所處的困境顯得太荒謬，因此他根本就沒有把它當真。他認為這好比是一場他不得不忍受的疾病，但最後終究是會從這場疾病中康復過來的。每天夜裡，他都賭咒，發誓，無論什麼力量都不能使他再忍受一次這樣的打擊，並決心次日早晨給他大伯和律師尼克遜先生，或者勞森寫封信。可是到了第二天早晨，他怎麼也不想低三下四地向他們承認自己的失敗。他不清楚勞森知道了他的情況後會有何反應。在他們的友好交往中，勞森一向是輕率浮躁的，而他卻為自己略通世故人情而感到自豪。他將不得不把自己的愚蠢行為向勞森和盤托出。在接濟了他一次以後，勞森很可能會讓他吃閉門羹，對此，菲利普心裡惴惴不安。至於他的大伯和那位律師，他們肯定會有所表示的，不過，他怕他們會呵斥自己，而他自己可不願受任何人的呵斥。他咬緊牙關，心裡不住地默默念叨著：事情既然發生了，那就是不可避免的了，懊惱是荒唐可笑的。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天又一天，可勞森借給他的五先令卻維持不了多久。菲利普殷切期盼著星期天快快到來，這樣，他就可以上阿特爾涅家去。究竟是什麼阻攔他遲遲不去阿特爾涅家的，菲利普自己也說不清楚，也許是他想獨自熬過這一難關的緣故吧。雖說阿特爾涅家道艱難，過著捉襟見肘的日子，可眼下也只有阿特爾涅能夠為他排難解悶了。或許在吃過午飯後，他可以把自己的難處告訴給阿特爾涅。他嘴裡不斷地念叨著他要對阿特爾涅說的話。他十分擔心阿特爾涅會說些惠而不實的漂亮話來打發他，要是那樣的話，他可真受不了。因此，他想盡可能地拖延時間，遲一點讓自己去嘗那種遭人冷遇的苦味。此時，菲利普對他的夥伴都喪失了信心。

　　星期六的夜晚，又濕又冷。菲利普吃足了苦頭。從星期六中午起直到他拖著疲乏的步子上阿特爾涅家這段時間裡，他粒米未吃，滴水未進。星期天早晨，他在查里恩十字廣場的盥洗室裡花去了身上僅剩的兩便士，梳洗了一番。

　　一〇一

　　菲利普舉手按門鈴的當兒，窗口探出一個腦袋，不一會兒，他聽到樓梯上一陣雜亂的咚咚腳步聲，這是孩子們衝下樓給他開門來了。他彎下腰，仰起一張蒼白、急切、憔悴的臉，讓孩子們挨著親吻。孩子們對他充滿了愛慕之情，深深地打動了他的心。為了使自己喘過氣來，他跟孩子們東扯葫蘆西扯瓢的聊著，在樓梯上走走停停、停停走走。此時他有點兒歇斯底里的，幾乎什麼事情都會引起他大哭一場。孩子們問他上個星期天為何不來他們家，他回答說病了。他們想知道他生的是什麼病，而菲利普為了同他們逗趣，回答說是患了一種神祕莫測的病症，那病名非驢非馬，聽上去既像希臘文，又像拉丁文，模稜兩可的（醫學專門術語裡希臘、拉丁兩種文字混合在一起的現象多得是）。他們聽後一個個高興地尖叫起來。他們把菲利普拖進客廳，要他把那個病名再說一遍，好讓他們的父親也長點見識。阿特爾涅站了起來，同菲利普握了握手。他瞪視著菲利普，不過他生就一雙圓圓的、向前凸出的眼睛，那樣子看上去總是在虎視眈眈地望著別人似的。菲利普鬧不清楚，為什麼今天這種場合會使自己忸怩不安。

　　「上星期天，我們都牽念你哩，」阿特爾涅說道。

　　菲利普一說謊，沒有不臉紅的，因而此刻當他解釋完畢為何沒來的原因以後，他那張臉漲得通紅通紅。這當兒，阿特爾涅太太走了進來，上前同菲利普握了握手。

　　「我希望你好些了，凱里先生，」她說。

　　菲利普心裡不由得嘀咕起來，她怎麼會想到他身體不好呢？因為他跟隨孩子們上樓時，廚房門一直是緊閉著的啊，再說孩子們一步也沒有離開過他呀。

　　「晚飯再有十分鐘還好不了，」阿特爾涅太太慢吞吞地拖長聲音說。「等晚飯的這會兒，你先來一杯牛奶打雞蛋好嗎？」

　　阿特爾涅太太臉上顯出一種關切的神色，這使得菲利普侷促不安起來。他強顏歡笑，回答說他一點兒也不覺得餓。見莎莉走進來擺檯布，菲利普便立即拿她開玩笑。家裡人都開她玩笑，說她將來會長得跟阿特爾涅太太的一位姑姑一樣胖。這位姑姑名叫伊麗莎白，孩子們誰也沒見過她，只把她當作令人生厭的體態臃腫的典型而已。

　　「嘿，莎莉，自上次見到你以來，發生了一個什麼變化呀？」

　　「據我所知，什麼變化也沒有。」

　　「我相信你一直在長膘。」

　　「我深信你長不了膘，」她反唇相譏，「你完全成了個骷髏。」

　　菲利普的臉刷地紅了。

　　「你這就不對囉，莎莉，」她的父親嚷道。「罰你一根金頭髮。珍妮，去拿把大剪刀來。」

　　「嗯，他是很瘦嘛，爸爸，」莎莉抗辯說，「簡直骨瘦如柴。」

　　「這不是問題的要害，孩子。他完全有權利瘦吧，可是你過度肥胖卻有失體面。」

　　他說話的當兒，揚揚自得地用手摟住莎莉的腰，並用讚歎的目光注視著她。

　　「讓我把檯布鋪好，爸爸。要是我輕快了，有些人也不見得會來關心這件事。」

　　「不正經的小丫頭！」阿特爾涅叫了一聲，一隻手戲劇性地揮了揮。「她老是用嘲笑來刺激我，說什麼約瑟夫已經向她求婚了。約瑟夫是在霍爾本開珠寶店的那個萊維的一個兒子。」

　　「莎莉，你有沒有接受他的求婚呀？」菲利普問道。

　　「你到這時還不了解我父親嗎？他說的話沒一句是真的。」

　　「嗯，要是他還沒有向你求婚的話，」阿特爾涅又嚷道，「我向聖喬治【註：英國的守護神。】和可愛的英格蘭發誓，我就去扭住他的鼻子，要他立即回答我他究竟居心何在。」

　　「請坐下，爸爸，晚飯已做好了。喂，孩子們，你們都聽著，統統出去，都去洗手，一個也別想溜，我要檢查你們的手，然後才讓你們吃飯。好，快走！」

　　菲利普覺得餓極了，可當真要吃時，又沒有胃口，一點兒東西都嚥不下去。他腦子疲憊不堪。他竟沒有注意到阿特爾涅一反常態，只顧悶著頭吃飯，很少說話。坐在這舒適宜人的屋子裡，菲利普感到寬慰，但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仍不時地抬頭向窗外張望。這天刮著暴風，下著暴雨。蠻好的天氣給攪了。外面寒氣襲人，淒風呼嘯，陣陣暴雨嘩啦啦地拍打著窗戶。菲利普心裡犯起愁來，不知今晚在何處安身。阿特爾涅一家睡覺挺早的，他待在這兒，至遲不得超過十點鐘。一想到要走進那淒風苦雨的黑暗中去，菲利普的心不由得一沉。對他來說，待在朋友家裡，那黑漆漆的夜要比他孤單單地一人待在戶外顯得更加可怕。他不時地勸慰自己，還有許多人也將在戶外過夜。他幾次想通過說話來引開自己的思緒，但是話剛說出一半，一聽到雨點敲打窗戶發出的噼噼啪啪聲又縮了回去，不覺膽戰心驚。

　　「這倒像三月裡的天氣，」阿特爾涅說，「沒有誰喜歡在這種天氣裡去渡英吉利海峽。」

　　不一會兒，晚飯吃好了，莎莉進來收拾餐桌。

　　「這種兩便士的蹩腳貨，你想不想也來一根！」阿特爾涅說著，隨手遞給菲利普一支雪茄菸。

　　菲利普接過雪茄，並高高興興地吸了一口。這口菸下肚，心裡著實暢快。莎莉收拾完畢後，阿特爾涅關照她隨手把門關好。

　　「這下沒人來打擾我們了，」他轉過臉來對菲利普說。「我事先跟貝蒂說好的，我不叫，不准讓孩子們進來。」

　　菲利普聽後不覺詫異，但是還沒來得及領會他的意思，阿特爾涅用慣常的動作扶了扶架在鼻梁上的眼鏡，然後接著往下說道：

　　「上星期天我寫給你一封信，詢問你出什麼事沒有。見你不回信，我星期三跑到你的住處找你去了。」

　　菲利普把頭轉向別處，默然不語。他的心怦怦直跳。阿特爾涅一言不發。眨眼間，房間裡一片沉寂。菲利普忍受不了，但又想不出一句話來。

　　「你的房東太太告訴我，說你打上星期六晚上起就沒住在那兒，而且還說你還欠著上個月的房錢沒付。這個星期你都睡在哪兒了？」

　　這個問題菲利普實在不想回答。他目光呆滯地凝視著窗外。

　　「沒地方可去。」

　　「我一直想法找到你。」

　　「為什麼？」菲利普問了一聲。

　　「貝蒂和我的日子也一直很窮，我們還得撫養孩子。你為什麼不上我家來呢？」

　　「我不能呀！」

　　菲利普生怕自己哇地一聲失聲痛哭。他感到周身軟弱無力。他閉上雙眼，皺了皺眉頭，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情感。他突然忿恨起阿特爾涅來了，恨阿特爾涅不讓他清靜。他的精神徹底垮了。此時，他的雙目依然緊閉著，為了使自己的語調平穩，他一字一頓地說著，把上幾個星期的遭遇一股腦兒都告訴了阿特爾涅。在訴說的過程中，菲利普似乎覺得自己的行為有點兒愚蠢，這使得他更加語無倫次。他感到阿特爾涅會認為他是個徹頭徹尾的大傻瓜。

　　「好，在你找到工作之前，你就跟我們住在一起，」他講完以後，阿特爾涅這樣說道。

　　菲利普莫名其妙地漲紅了臉。

　　「喔，你們太好了，不過我想我不能這麼做。」

　　「為什麼不能呢？」

　　菲利普沒有回答。他出於本能，生怕自己打擾人家而加以拒絕，再說他生性就羞於接受別人的恩惠。他心裡明白，阿特爾涅夫婦倆也只是做做吃吃，勉強得以糊口，另外家裡那麼多人，既沒有地方也沒有多餘的錢來接濟一位陌生人。

　　「你當然應該住到這兒來，」阿特爾涅說。「索普可以跟他的弟兄們合睡，你就睡他的床。別以為多了你那一日三餐飯，我們就對付不了了。」

　　菲利普害怕說話。於是，阿特爾涅走到門口，呼喚他的妻子。

　　「貝蒂，」阿特爾涅太太進來時他說，「凱里先生準備住在我們這兒。」

　　「哦，那敢情好哇，」她說。「我這就去把床鋪好。」

　　她把什麼都當作理所當然的事，說話時聲音是那麼的親切、友好，菲利普深受感動。他從來不指望人們對他表示友善，然而人們一旦對他表示友善，他就感到驚異、激動。此刻，他再也克制不住自己，兩顆碩大的眼淚奪眶而出，順著面頰撲簌而下。阿特爾涅夫婦倆佯作沒看見，在一旁商討安置他的辦法。阿特爾涅太太走後，菲利普身子往後靠在椅子上，兩眼眺望著窗外，不覺粲然一笑。

　　「今晚這天氣可不宜外出散步喲，對不？」

　　一〇二

　　阿特爾涅當面告訴菲利普，說他毫不費勁就可以在他所在的那家大亞麻布製品公司裡給菲利普找個工作。公司裡有幾位店員上了前線，而萊恩─賽特笠是家富有愛國熱忱的公司，保證給上前線的店員們保留職位。公司把英雄們的工作壓在留下來的店員身上，但又不增加這些人的工資，這樣一來，公司既表現出熱心公益的精神，又省下了一筆開支。不過戰爭尚在進行，生意倒也不是太不景氣的，假期一到，店員中有些人照常度假，一外出就半個來月，這樣一來，公司就不得不再雇用些店員。菲利普的生活經歷使得他懷疑，即使在這種情形下，公司方面是否還能雇用他。然而，阿特爾涅卻儼然以公司的舉足輕重人物自居，堅持說公司經理不能拒絕他提出的任何建議。他還說，菲利普在巴黎時在繪畫方面所受的訓練非常有用，只要稍等一段時間，定能得到一個薪俸優厚的設計服裝式樣或繪畫廣告的職位。菲利普為夏季買賣畫了一幅廣告畫，阿特爾涅隨即把它帶走了。兩天之後，他又把那幅廣告畫帶了回來，對菲利普說經理對他的畫稿備加稱讚，但是經理真誠地表示遺憾，眼下設計部門沒有空缺。菲利普問阿特爾涅除此之外是否就沒有旁的事可幹了。

　　「不見得就沒有了。」

　　「你有把握嗎？」

　　「嗯，明天公司要招聘一位顧客招待員，」阿特爾涅說話的當兒，兩道懷疑的目光透過鏡片盯住菲利普。

　　「你認為我有可能獲得這個職位嗎？」

　　阿特爾涅不覺有些兒惘然。他一直在引導菲利普等待著一個更為體面、光彩的職位，另一方面，他本身也是家徒四壁，無力為菲利普無限期地提供膳宿之便哩。

　　「你完全可以先接受這一職位幹著，同時等待一個更好的職位。你一旦被公司錄用了，總是能夠得到一個比較好的機會的。」

　　「我可不是那種高不攀低不就的人物，這你是知道的，」菲利普笑吟吟地說。

　　「如果你拿定了主意，那明天上午八點三刻你得上公司去走一趟。」

　　儘管有戰事，找工作顯然還不是件易事，因為菲利普走到店裡時，那兒早有不少人在等著啦。他認出了幾位他外出找工作時邂逅相遇過的人，其中有一位，他曾見過此人晌午時分還躺在公園裡。對菲利普來說，此人就跟他一樣，也是個無家可歸、在外露宿的角色。這兒擠著各色人等，年紀有老有少，身材高矮不等，但是每一個人都為即將同經理會見而精心修飾邊幅：他們都一絲不苟地把頭髮梳理得溜滑，不厭其煩地把手洗了又洗。他們全都等候在一條走廊裡，菲利普後來才知道這條走廊通著餐廳和工作室。這條走廊每隔幾碼就開有一個五六步闊的門洞。雖說店裡裝有電燈，可這條走廊上卻燃著煤氣燈，燈外網著鐵絲以作保護，一盞盞煤氣燈嘶嘶地燃燒著。菲利普八點三刻準時到達店裡，可一直等到將近十點光景才被叫進辦公室去。這是個只有三個角落的房間，活脫脫像塊切開倒在一邊的起司。牆上貼著幾張守著緊身胸衣的女人照片，兩張廣告樣稿。其中一張畫的是一個男人，身著草綠色和白色條紋相間的寬大睡衣褲；另一張畫的是一條船，扯滿風帆，在藍色的海面上破浪前進，風帆上印著「大批白布待銷」幾個大字。辦公室最長的一堵牆原來就是該店一個櫥窗的背部，眼下櫥窗正在進行佈置。在會見的過程中，一位助手走出走進的，忙個不停。那位經理正看著一封信件。此人面色紅潤，長著一頭沙色的頭髮和一大把沙色的大鬍子，胸前錶鏈中央懸掛著一大串足球優勝獎章。他身穿襯衫，端坐在一張碩大的辦公桌的後面，手邊捆著一架電話機，面前堆放著當天的廣告、阿特爾涅的大作，還有粘貼在卡片上的剪報。他朝菲利普瞟了一眼，但沒有說話，只顧對打字員口授信件。這位打字員是個姑娘，坐在另一個角落裡的一張小桌子旁。然後，他才問起菲利普的姓名、年齡以及先前的工作經歷。看來，他一說話就控制不住自己，總是拉開嗓門，發出刺耳的聲音，話音裡還流露出濃重的倫敦土音。菲利普注意到他那上排牙齒一顆顆大得嚇人，而且還朝前齜著，給人以一種牙根鬆動、只要猛地一拉即會脫落的印象。

　　「我想阿特爾涅先生已經對您說起過我，」菲利普說道。

　　「喔，你就是那位畫廣告的年輕人嗎？」

　　「是的，先生。」

　　「對我們沒有一點用處，要曉得，一丁點兒用場都沒有。」

　　他上下打量著菲利普，似乎注意到從某些方面來說，菲利普不同於前面進來的幾位應招人員。

　　「你要知道，你一定得搞件工裝禮服穿穿。我估計你還沒有吧。你看上去倒是個正派的年輕小夥子。我想你覺得從事藝術不上算吧。」

　　從他的話中，菲利普猜不透他是否有雇用他的意思。他用一種敵視的態度對菲利普說著話。

　　「你的家在哪兒？」

　　「我小時候父母親就去世了。」

　　「我樂意給年輕人一個機會。我曾經給了不少年輕人這樣的機會，而他們現在都成了部門的頭頭了。他們都很感激我，為了他們我也要說這件事。他們知道我為他們做了些什麼。從梯子的最低一級爬起，這是學生意的唯一道路。往後，只要你持之以恆，堅持拾級而上，那誰也不能預料這會把你引向哪兒。要是你合適的話，有朝一日，你會發覺你自己處於同我現在一樣的位子上的。牢牢記住我剛才說的話吧，年輕人。」

　　「先生，我非常願意盡我最大的努力把工作做好，」菲利普說。

　　菲利普知道不論他說什麼，只要有可能，他都說上一個「先生」，但是這種說法自己聽來有些刺耳，因此他生怕自己做得太過分了。這位經理談鋒極健。說話的當兒，他感覺到自己是多麼的了不起，由此心裡升起一種樂不可支的情感。直到他滔滔不絕地說了一大套之後，才給菲利普一個肯定的答覆。

　　「唔，我相信你會那樣去做的，」最後他態度傲慢地說，「不管怎麼說，我不反對給你一個嘗試的機會。」

　　「非常感謝您，先生。」

　　「你可以立即來上班。我付你每週六先令和你的生活費。就這麼些了，要曉得，六先令只是零用錢，按月付，你愛怎麼花就怎麼花。從星期一開始算起，我估計你對此也沒有可埋怨的吧。」

　　「是的，先生。」

　　「哈林頓大街，你知道這條街在哪兒嗎？在沙夫茲伯雷林蔭路上。你就住在那兒，門牌是十號。唔，對，是十號。你願意的話，星期天夜裡就住到那兒去。隨你的便，或者你可以於星期一把你的箱子搬到那兒去，」經理點點頭，說了聲「再見」。

　　一〇三

　　阿特爾涅太太借給菲利普一筆錢。這筆錢足夠他付清積欠房東太太的房租，這樣，房東太太就會允許他把行李物品拿走。他花了五先令外加一張典當一套西服的當票，從當鋪老板那裡換了件禮服大衣，穿在身上倒挺合身的。其餘的衣服他都贖了回來。他叫卡特．帕特森把他的箱子送到哈林頓街，星期一早晨跟阿特爾涅一道上店裡去報到。阿特爾涅把他介紹給服裝部的進貨員之後就走了。這位進貨員名叫桑普森，三十歲光景，是個動作靈活、愛大驚小怪的小矮個兒。他同菲利普握了握手，接著，為了炫耀一下他頗引以自豪的淵博的知識，他問菲利普是否會講法語。當菲利普回答說他會時，他的臉上現出了驚訝的神色。

　　「還會別的語言嗎？」

　　「我還會講德語。」

　　「哎喲！我自己偶爾去逛逛巴黎。Ｐａｒｌｅｚ　ｙｏｕｓ　ｆｒａｎｃａｉｓ？【註：法語，意為「你會講法語嗎？」】到過馬克西姆大百貨公司嗎？」

　　菲利普被分配站在服裝部的樓梯頂端。他的工作就是把人們引到各個部門去。照桑普森先生說漏嘴的情況來看，這兒的部門還不少哩。突然，桑普森發現菲利普走路有點兒瘸。

　　「你的腿怎麼啦？」桑普森先生問道。

　　「我有隻腳是瘸的，」菲利普回答說，「不過並不妨礙我走路或做別的什麼事情。」

　　進貨員用懷疑的目光盯著菲利普的跛足瞧了一會兒。菲利普暗自忖度，他這是對經理錄用自己感到迷惑不解。菲利普肚裡雪亮，那經理壓根兒就沒注意到他的不便之處。

　　「我並不承望你第一天就把什麼都搞對。如有什麼疑問，只要去問問那些年輕姑娘好了。」

　　說罷，桑普森轉身走了。菲利普力圖把這個那個部門的地點記在腦子裡，目光熱切地尋找前來問訊的顧客。鐘敲一點，他上樓去吃中飯。餐廳位於這幢大樓的頂層。長長的餐廳很是寬敞，燈火通明，所有的窗戶全部緊閉，以防灰塵進入，大廳裡彌漫著嗆鼻難聞的烹調菜餚的油膩味。一張張長餐桌覆著檯布，每隔幾張桌子放著個盛滿水的大玻璃瓶，餐廳中央擺著鹽罐子和幾瓶醋。店員們吵吵嚷嚷地擁進餐廳，坐在長板凳上，在十二點半前來用飯的那批店員坐得滾熱的凳子到現在還未涼下來呢。

　　「什麼醃菜也沒有，」緊挨著菲利普而坐的那個人說道。

　　這是個年輕人，細挑個兒，蒼白的臉上嵌了個鷹鉤鼻。他的腦袋很大，頭顱凹凸不平，像是被人這裡按一下那裡敲一下似的，樣子古怪，額頭和頸子上均長滿了紅腫的粉刺。他的名字叫哈里斯。菲利普發現有幾張餐桌的盡頭擺著幾個大湯盆，裡面盛著各種各樣普通的醃菜。餐廳裡沒有刀叉。不一會兒，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又高又胖的男僕，手裡捧著幾把醃菜走進餐廳，噗地一聲把醃菜扔在餐桌上，大家紛紛伸手各取所需。醃菜剛從髒水裡洗撈出來，還熱乎乎、油膩膩的呢。幾位身穿白上衣的男僕轉著圈在餐桌上分發豬肉，一片片豬肉在湯盆裡不住地浮動著。這些男僕們一個個好比魔術師，一個敏捷的動作，把一盆盆肉放到餐桌上，濺得滿桌都是肉湯。接著又送來了大碟白菜和馬鈴薯。一看到這種樣子，菲利普直反胃。他注意到其他店員都一個勁兒地往菜上倒醋。餐廳裡嘈雜聲震耳欲聾。人們高談闊論，哈哈大笑，大聲叫喚，還夾雜著刀叉的乒乒乓乓的磕碰聲和咀嚼食物的怪聲音。菲利普回到服裝部很高興。他逐漸記住了每個部門的地點，當有人問路的時候，他很少求助於其他店員了。

　　「右邊第一個拐彎處。左邊第二個拐彎處，夫人。」

　　生意清閒時，有一兩位女店員過來同菲利普搭訕幾句，而他覺得她們這是在打量他。到了五點，他再次被叫到樓上餐廳去用茶點。他巴不得能坐上一會兒吶。那兒有塗著厚厚一層黃油的麵包，許多店員還有瓶裝的果醬呢，原來這些果醬是存放在「貯藏室」裡的，上面還寫著他們各自的名字。

　　六點半商店打烊時，菲利普已累得筋疲力盡了。哈里斯──就是吃中飯時緊挨著菲利普坐的那個年輕人──主動提出帶菲利普到哈林頓街，去認認他的床位。哈里斯告訴菲利普，說他的房間裡還有一張空床，而其他房間都住滿了，他希望菲利普能同他睡在一起。哈林頓街上的那座房子原來是個皮靴店，眼下這爿店用作宿舍。不過，屋裡光線很暗，因為窗子面積的四分之三都用木板堵住了，至今木板尚未拆除，窗子頂端留下的縫隙是屋子裡的唯一通風口。屋子裡散發出一股黴臭味，菲利普對自己不必住在這種地方而感到萬分慶幸。哈里斯把他帶上二樓的客廳，裡面赫然擺著一架鋼琴，那琴鍵活像一排齲齒。桌子上有個無蓋的香菸筒，裡面裝有多米諾骨牌。過期的《斯特蘭德雜誌》和《圖畫報》凌亂地散落在地板上。其他的房間用作臥室。菲利普即將搬來住的那個寢室在屋子的頂層。房間裡一共擺了六張床，每張床旁不是放著一隻大衣箱就是一隻小紙箱。唯一的家具是隻衣櫃，有四個大抽屜和兩個小抽屜。菲利普作為新來的可以用其中一個抽屜。抽屜都配有鑰匙，但鑰匙都是一樣的，因此有沒有鑰匙沒啥關係。哈里斯勸菲利普把他那些稍微值錢的物品鎖在大衣箱裡。壁爐上方掛著一面鏡子。哈里斯還領著菲利普去看了看盥洗室，這個房間面積倒還不小，裡面一排八個洗臉盆，住在這裡的人全上這裡來用水。盥洗室跟浴室相通。浴室裡有兩隻變色發黑的澡盆，木製部分沾滿了肥皂汙斑，盆內一圈圈水印子表明洗澡人用的水量不同。當哈里斯和菲利普回到寢室時，他們看到一個高個子男人正在換衣服，還有一位十六歲光景的男孩一邊梳理著頭髮，一邊使勁地打著呼哨。一兩分鐘以後，那個高個子同誰也沒說話便掉頭走了出去。哈里斯朝那個男孩眨眨眼，那個男孩嘴裡仍然不停地打著呼哨，也朝哈里斯眨眨眼。哈里斯對菲利普說，那個男人名字叫普賴爾，是行伍出身，眼下在絲綢部工作。此人從不與人交往，但每天夜裡都去會女朋友，就像剛才那種樣子，連一聲「晚安」都不說。不一會兒，哈里斯自己也走了，就剩下那個男孩。在菲利普解行李的當兒，那男孩在一旁用好奇的眼光打量著菲利普。他的名字叫貝爾，在縫紉用品部裡只工作不拿錢。他對菲利普的晚禮服非常感興趣。他還把房間裡其他人員的情況都告訴了菲利普，還向菲利普提出了各種各樣有關他的問題。他是個生性活潑的少年，談話的過程中，他不時地操著半啞的聲音哼上幾段從雜耍劇場聽來的歌曲。菲利普收拾好東西之後走出戶外，在大街小巷裡閒逛，望著那兒川流不息的人群，偶爾也站在餐館門外眼巴巴地看著人們魚貫而入。此時，他覺得肚子餓了，便買了個小果子麵包，邊走邊啃。他從守門人那兒領到一把前門鑰匙，這位守門人每晚十一點半關閉煤氣燈。菲利普怕被關在門外，便及時趕回宿舍。他已經了解到罰款的具體事項：如果晚上十一點以後才回宿舍，那就得罰一先令，過了十一點半要罰款兩個半先令。除此以外，還得報告店方。要是被連續報告三次，就要被開除工作。

　　菲利普回到宿舍時，除了那位大兵沒回來外，其餘的都在宿舍裡，其中兩位已經鑽進被窩了。他的腳剛跨進寢室，一陣叫喊聲迎面撲來。

　　「喔，克拉倫斯！搗蛋鬼！」

　　菲利普發覺，原來貝爾把他的晚禮服套在長枕頭上了。貝爾對自己這一傑作頗為得意。

　　「克拉倫斯，你應該穿這套禮服去參加社交晚會。」

　　「一不小心，就會贏得萊恩公司裡最漂亮的女人的青睞。」

　　菲利普已經聽說過社交晚會的事兒了，因為夥計們一個個都牢騷滿腹，埋怨公司把他們的工錢扣下了一部分不發。每月扣去兩先令，用作醫藥費和借閱圖書館那些破爛不堪的小說的圖書費。但每月另外還得扣除四先令，說是付洗衣費，這樣一來，菲利普發覺他每週六先令的工錢，其中四分之一永遠發不到他的手上。

　　好幾個人在啃著麵包夾肥香腸。店員們晚飯就吃這種三明治。這種三明治是從隔幾個門面的一家小店裡買來的，兩便士一份。此刻，那個大兵搖搖晃晃地走了進來，不聲不響地、動作敏捷地扒去衣服，叭地一聲倒在床上。到了十一點十分時，煤氣燈的火頭「噗」地跳了一下，五分鐘以後燈便熄滅了。此時，那位大兵已經呼呼入睡了，而其他幾個人身著睡衣褲，哄擠在大窗戶跟前，對著下面走過的女人投扔吃剩的三明治，嘴裡還嚷著不三不四的髒話。對面的一幢六層樓房是猶太人裁縫工場，每晚十一點放工。一個個房間燈火輝煌，窗戶上沒裝百葉窗。工場主的女兒──這家有父親、母親、兩個小男孩和一位年方二十的妙齡少女，共五口人───出來把樓裡各處的燈關掉。偶爾，她也任憑其中一個裁縫在自己身上輕薄一番。與菲利普同住一個寢室的店員們饒有興味地瞧著尾隨那位姑娘的兩個男人，並就這兩個男人誰能得逞打賭。將近子夜時分，哈林頓．阿姆斯劇院終場時，他們也一個個上床睡覺去了。貝爾的床鋪緊靠門口，他從一張張床上跳過去，最後回到了自己的床上，嘴裡還是嘰哩咕嚕地說個不停。最後，四周萬籟俱寂，耳邊不時傳來那個大兵的均勻的輕微鼾聲。此時，菲利普也上床就寢了。

　　翌晨七時，菲利普被一陣響亮的鈴聲驚醒了。到了七點三刻，他們都穿好了衣服，套上襪子，匆匆下樓取靴子。他們邊跑邊扣靴子，趕往牛津街店裡去吃早飯。店裡八點開飯。遲到一分鐘，就沒得吃；進入店後，就不准外出買早飯吃。有時候，他們知道不能按時到店，便在宿舍附近的小店裡買上三兩個麵包揣在懷裡。不過，這樣太花錢了，因此，多數人空著肚子去上班，一直幹到吃午飯。菲利普吃了點牛油麵包，喝了杯茶，一到八點半，又開始了他一天的工作。

　　「右邊第一個拐彎處。左邊第二個拐彎處，夫人。」

　　接著，他便機械地回答各種各樣的問題。這工作單調乏味，也很累人。幾天之後，他的兩條腿疼痛難熬，站都站不住，那厚厚的柔軟的地毯更加撓腳，使之疼痛鑽心，到了夜裡，脫襪子都很疼。對此，店員們都是怨聲載道。招待員夥伴們告訴他，說兩腳不住地出臭汗，把襪子和靴子都爛光了。跟他住在一個寢室裡的那些人也同遭此罪，為了減輕疼痛，他們睡覺時把腳伸在被窩外面。起先，菲利普簡直一步都難挪動，接連好幾個晚上，他只得待在哈林頓宿舍的客廳裡，把腳浸在冷水裡。在這種場合，他唯一的夥伴就是貝爾那孩子，因為他常常留在宿舍裡整理他搜集來的各種郵票。他一邊用小紙條捆紮郵票，一邊嘴裡老是一個勁地吹著口哨。

　　一〇四

　　每隔一週的星期一，萊恩公司都要舉辦一次社交晚會。菲利普來後第二週就碰上了。他跟部門裡的一位女同事約好一同前往。

　　「對她們要遷就一點，」那位女同事對菲利普說，「就跟我對待她們那樣。」

　　這位女店員叫霍奇斯太太，是個年紀四十有五的半老徐娘，頭髮染得不三不四，黃臉盤上網著一根根細小的血管，泛黃的眼白襯托著淡藍色的眸子。她對菲利普頗感興趣。菲利普進店還不滿一個禮拜，她就喚起他的教名來了。

　　「這樣做的結果，你我心中都有數，」霍奇斯太太接著說。

　　霍奇斯太太對菲利普說，她本來不姓霍奇斯。可說話間，她三句不離一個「我那口子密司脫洛奇斯」。她丈夫雖是個有資格出席高等法庭的律師，可待她卻粗魯極了。她可是那種自由慣了的女人，於是一氣之下便離開了她那口子。不過話得說回來，她可嘗過有她那口子挨著自己坐在她的馬車裡的滋味，親愛的──她叫誰都是親愛的──因此，他們家吃飯總是很遲。霍奇斯太太習慣用她那根碩大無朋的銀胸針針尖剔牙齒。那根胸針打成鞭子和獵鞭交叉的形狀，中間還有兩個踢馬刺。菲利普在這陌生環境裡感到很不自在。店裡的姑娘們都叫他是「傲慢的傢伙」。有一次，一位姑娘叫他一聲「菲爾」，可他卻沒意識到她是在叫自己，所以沒有搭理。那姑娘猛地把頭往後一仰，罵他是隻「驕傲的公雞」。第二次兩人見面時，那姑娘正經八百然而話中帶刺地喊了他一聲凱里先生。那姑娘名叫朱厄爾，不久將同一位醫生結婚。她的女伴們從來沒見過那位醫生，可她們卻一個個都誇他一定是位紳士，因為他送給了朱厄爾小姐很多討人歡喜的禮物。

　　「聽了她們的話，可千萬別往心裡去，親愛的，」霍奇斯太太開導菲利普說。「我過去經歷過的事兒，你也得經歷經歷。她們那些姑娘也可憐得很，懂的東西也不比別人多！你放心吧，不管她們說你什麼，你都不要見氣，到時她們會喜歡上你的。」

　　社交晚會是在地下餐廳舉行的。餐桌被推在一邊，騰出地方讓大家跳舞，而小桌子擺得整整齊齊，供人們輪流玩惠斯特牌戲。

　　「公司裡的頭頭們早早就到會場去了，」霍奇斯太太說。

　　霍奇斯太太介紹菲利普同班奈特小姐認識。班奈特小姐是萊恩公司超群出眾的美人。她是襯裙部的進貨員。菲利普走進會場時，她正在同男用針織品部的進貨員交談著。班奈特小姐身材敦實；臉盤又寬又大，上面塗抹著厚厚的脂粉；胸脯沉甸甸的，大有撐破胸衣之勢；亞麻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亂。她穿著過分講究，不過收拾得倒還俐落，渾身上下一襲黑色衣服，領頭高高的。手上戴著光潔的手套，連打牌也不脫。頸脖上套了幾條沉重的金鏈子，雙腕戴著手鐲，耳朵上掛著兩個圓圓的頭像垂飾，其中一個是亞歷山德拉女王【註：俄羅斯帝國最後一位沙皇尼古拉二世的皇后。】的頭像。她手裡拎一隻黑色的緞子提包，嘴裡不住地咀嚼著牛皮糖。

　　「見到您很高興，凱里先生，」她說。「您這是首次光臨晚會，對不？我想您有點兒侷促，不過沒必要這樣，真的沒必要。」

　　班奈特小姐為了不使人們感到拘束，真是費盡了心機。她不停地拍拍人們的肩頭，隨後爽朗地哈哈大笑。

　　「我不是個淘氣鬼吧？」她失聲叫著，同時把臉轉向菲利普，「您對我一定會有看法吧？可我就是忍不住呀。」

　　凡是來參加晚會的人都到了。絕大多數是年輕店員，其中有至今尚未找到女友的小夥子，也有還沒找到可心的小夥子陪自己外出散步的妙齡女郎。有幾個年輕人，一副紳士派頭，身穿普通西裝，佩著雪白的領帶，衣袋裡裝著塊鮮紅的手帕，一個個躍躍欲試，準備在此大顯身手。他們有一種忙忙碌碌然而又心不在焉的神氣。有的表現出一副信心十足、躊躇滿志的樣子，而有的卻心急如焚，用一種熱切的目光不停地左顧右盼著。不一會兒，一位濃髮如雲的女郎坐定在鋼琴邊，十指敏捷地掠過琴鍵，發出一陣嘈雜的聲響。觀眾們安靜下來後，她目光朝四下裡掃視了一遍，然後報出歌曲名：

　　　　《俄羅斯兜風歌》

　　那女郎動作靈巧地把鈴鐺繫在手腕上，這當兒，全場爆發出一陣掌聲。她報以一笑，隨即彈出一曲激越昂揚的曲調。結束時，掌聲四起，而且比剛才更為熱烈。待大家靜下來後，她又演奏了一段描繪大海的小品。只聽得一連串輕微的顫音，象徵著浪濤拍擊海岸；那轟鳴般的和音加上猛地一踩強音踏板，表示暴風雨的來臨。此後，一位先生出來唱了首叫《跟我說聲再見》的歌，接著又不得不加唱一首催眠曲。在場的觀眾鑑賞力高雅，一個個熱情洋溢。他們使勁為每一個表演者鼓掌，直到表演者同意加演節目為止。這樣，也就沒有人會生有厚此薄彼的猜疑。班奈特小姐大模大樣地來到菲利普的跟前。

　　「我相信，您不是會彈琴就是會唱歌，」她狡黠地說。「這從您臉上就可以看出來。」

　　「恐怕我啥也不會。」

　　「連朗誦也不會？」

　　「我可沒什麼拿手好戲。」

　　男用針織品部的進貨員倒是位有名的朗誦家。他手下的那些店員一個勁兒地點他出來給大家表演朗誦。他們沒費多少勁敦促，他便朗誦了一首富有強烈悲劇氣氛的長詩。朗誦的當兒，他的眼珠骨碌碌地轉動著，一隻手搭在胸口，看上去是一副悲慟欲絕的樣子。可最後一行詩句洩漏了全詩的主題，原來是說他晚飯沒有吃到黃瓜。觀眾們聽後報之以一陣哈哈笑聲，不過這笑聲有點兒勉強，因為大家對他這首長詩都耳熟能詳了。班奈特小姐既沒有唱歌，又沒有演奏，也沒有朗誦。

　　「喔，她有她自己的一套小把戲，」霍奇斯太太解釋說。

　　「喲，你就別拿我開心啦。不過手相術和超人的視力方面的事兒，我是知道一點兒的。」

　　「哎唷，快瞧瞧我的手，班奈特小姐，」班奈特小姐手下的姑娘們爭先恐後地喧嚷著，一個個急於討她的歡心。

　　「我可不喜歡相手，我真的不喜歡。我曾經對人們說過不少可怕的事情，可後來都一一應驗了，這使人變得有點兒迷信了。」

　　「哦，班奈特小姐，就看這一次。」

　　一小群人團團圍住班奈特小姐。她神祕地講著有關好人和壞人、一封信裡的鈔票以及旅途的種種趣聞逸事，人群中不時發出一陣陣尷尬的尖叫聲、開心的格格笑聲、傷心的欷噓聲和讚歎的歡呼聲，還有人因害羞而把臉漲得通紅。最後，她講得粉臉上暴出一顆顆碩大的汗珠。

　　「瞧我，」她說，「渾身上下汗出得像下雨似的。」

　　晚飯九點開始，免費供應餅子、麵包、三明治、茶葉和咖啡、不過誰想喝礦泉水，得自己掏腰包。年輕人豪爽灑脫，常常敬請女土們喝薑汁酒，而女士們出於禮貌，總是婉言謝絕。唯獨班奈特小姐偏偏愛好喝薑汁酒。在晚會上，她總要喝上兩瓶，有時甚至喝三瓶，不過她都堅持由自己付錢。那些年輕人就喜歡她這種痛快勁兒。

　　「她這個老姑娘就是怪，」人們說，「不過，請注意，她人可不壞，跟有些女人就是不一樣。」

　　晚飯一吃過，人們就開始玩起升級惠斯特牌戲來了。眨眼之間，餐廳裡吵吵嚷嚷。當人們從一張餐桌移到另一張餐桌時，那叫喊聲、歡笑聲更是此起彼伏，不絕於耳。班奈特小姐覺得身上越來越熱。

　　「瞧我，」她說道，「渾身上下汗淋淋的。」

　　不久，一位血氣方剛的年輕人站起來說，如果大家還想跳舞，那最好得抓緊時間馬上就開始。剛才伴奏的那位女郎一屁股坐在鋼琴前，抬起一隻腳，毅然決然地踩在強音踏板上。她彈奏了一曲柔和怡神的華爾滋舞曲，用低音打著節拍，同時還隔一會兒就用右手按一按高八度音栓。她還變著法兒，兩手交叉地用低音彈奏樂曲。

　　「她彈得棒極了，對不？」霍奇斯太太對菲利普說。「更棒的是，她從來沒上過學，這全憑她耳朵聽來的。」

　　班奈特小姐喜愛舞蹈和詩歌甚於其他一切。她的舞跳得很好，舞步輕緩，雙眸流露出一種神情，彷彿她在悠悠沉思。她談論起地板、熱氣和晚飯，說話間上氣不接下氣。她說波特曼宿舍裡的地板是全倫敦最高級的，她就喜歡上那兒去跳舞；那兒的人都是出類拔萃的妙人兒，她才不願跟那些自己一點不了解的人跳舞吶。嘿，要是那樣的話，可能招人嘲笑，自己還不知為了什麼呢。差不多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跳得很出色，都玩得非常痛快。一個個跳得滿頭大汗，那些年輕人的高領頭被汗水泡軟了，耷拉了下來。

　　菲利普在一邊袖手旁觀。此時，一種前所未有的沮喪感襲上他的心頭。他感到孤單寂寞，簡直難以忍受。他並沒離開晚會，因為他怕顯得太傲慢。於是他跟姑娘們在一起說說笑笑，但內心深處卻充滿了悲戚。班奈特小姐問他是否有女朋友。

　　「還沒有呢，」菲利普微笑著作答。

　　「哦，嗯，這兒姑娘多的是，有你挑的。她們中間有些是非常好的體面姑娘。我想要不了多久，你會交上女朋友的。」

　　她目光狡黠地注視著菲利普。

　　「對她們要遷就一點，」霍奇斯太太說，「我剛才就是這樣對他說的。」

　　晚會到十一點鐘光景才散。菲利普輾轉反側，不能成眠。和別人一樣，他也把酸痛的腳放在被子外面。他使出全身力氣，克制自己不去想眼下過的這種生活。此時，耳邊傳來那個大兵的輕微的鼾聲。

　　一〇五

　　店員的工資由祕書每月發放一次。到了付工資那一天，一批批店員從樓上用過茶點下來，走進過道，依次排在候領工資的長蛇陣隊伍後面。隊伍齊整，猶如一長隊排在美術館門前等候購票的觀眾。他們一個個地走進辦公室。祕書坐在辦公桌後面，面前擺著幾隻盛放著鈔票的木匣子。他喊了一聲店員的名字後，用懷疑的目光瞥上店員一眼，隨後目光敏捷地對著一本帳簿掃上一眼，嘴裡讀出應付的工資數，信手從木匣裡取出鈔票，一張張地數進手裡。

　　「謝謝，」祕書說。「下一位。」

　　「謝謝，」領得工資的店員回禮道。

　　接著，那店員便走到另一位祕書跟前，交付四先令的洗衣費和兩先令的俱樂部費，如被罰款，還得交上罰款。然後離開辦公室，握著餘下來的幾個錢，回到自己的工作崗位，在那兒一直待到下班。跟菲利普住在同一宿舍的人大多都欠那個賣三明治的婦人的債，因為他們一般都買她的三明治當晚飯。她是個有趣的老太婆，體態臃腫，一張寬闊的臉，紅光煥發，烏黑的青絲分成兩綹，俐落地分伏在額頭的兩旁，其髮式同早期畫像中的維多利亞女王一模一樣。她頭上總是戴一頂黑色的無邊軟帽，腰間繫條白色圍裙。衣袖管總是高高地捲在胳膊彎裡。她就用那雙骯髒、油膩的大手切三明治。她的背心、圍裙和裙子上都沾滿了油漬。她叫弗萊徹太太，可大家都叫她一聲「媽媽」，而她也非常喜歡這些店員，稱他們為她的孩子。臨近月底的時候，店員們去向她賒購三明治，她從來不會不同意，而且據說有時哪個店員有了難處，她還借給他幾個先令花花呢。她是個好心腸的女人。當店員們外出度假或者度假歸來時，他們都要去親親她那胖胖的、紅紅的面頰。有人被解雇後，一時又找不到工作，就從她那兒不花一個子兒地弄些三明治填肚，藉此苟延殘喘，這種事兒已不是一起兩起的了。店員們也是有心有肝的，知道她的心腸好，都報之以情真意切的敬愛之心。他們常喜歡講個故事，說是有個人在布雷福德發了筆大財，開了五爿商店，十五年以後回到了倫敦，特地來登門拜訪弗萊徹媽媽，還送給她一塊金錶哩。

　　菲利普發覺一個月工資就剩下了十八個先令。這是他平生頭一次憑自己的雙手掙來的錢，但並沒有給他帶來可能會有的自豪感，心中只有一種悵然傷感。這筆錢數目之小更襯托出他境遇之艱困。他隨身帶了十五個先令，把它們交給阿特爾涅太太，算是還給的部分欠款。但是阿特爾涅太太只收了十先令，不肯多收一個子兒。

　　「你要知道，照這個樣子，我得拖上八個月才能還清你的帳。」

　　「只要阿特爾涅不失業，我還是等得起的，說不定公司會給你漲工資呢。」

　　阿特爾涅刺刺不休地說要去找經理談談菲利普的事兒，說這種不充分利用菲利普才能的做法是荒唐的，然而他卻按兵不動。不久，菲利普得出這樣一個結論：在經理的心目中，公司的新聞代理人並不像阿特爾涅自己認為的那樣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間或菲利普也看到阿特爾涅在店裡，這時，他那誇誇其談的勁頭不知哪兒去了，只見一個低三下四、態度謙恭的小老頭，身穿整潔的、普通的、蹩腳的衣服，步履匆匆地穿過各個部門，彷彿怕被人瞧見似的。

　　「每當想起我的才能在公司裡遭到埋沒，」阿特爾涅在家裡說，「我真恨不得遞張辭職書上去。在那兒像我這樣的人是沒有前途的。我的才能受到壓抑，沒有用武之地。」

　　阿特爾涅太太在一旁默默地做著針線活，對他的牢騷不予理睬。她噘了噘嘴。

　　「這時候找個工作很不容易。眼下你的工作固定，也有保障。我希望只要人家滿意你，你就給我待在那兒吧。」

　　阿特爾涅顯然會照她的話去做的。看到這位目不識丁、並未履行合法手續就同他結合在一起的女人，竟能拿住那個才思橫溢、朝三暮四的男人，倒是挺有意思的。眼下菲利普卻是另一番境遇。阿特爾涅太太對他像慈母般的體貼，她那種熱切地想讓菲利普吃頓好飯的心情，猛烈地叩擊著菲利普的心弦。每個星期天他都可以在這麼個洋溢著友好情誼的家庭裡度過，這是他生活中的一種安慰（當他慢慢習慣於這種生活時，生活的單調和索然無味正是使他感到驚愕的）。坐在那堂堂皇皇的西班牙椅子裡，同阿特爾涅縱論天下大事，這是一種享受。雖說他目下的境況顯得危如累卵，但他總是不把菲利普說得心花怒放是不會放他回哈林頓街的。起先，菲利普為了使先前的學業不致荒疏，一度想發憤學習他的醫學教科書，但他發覺這種努力毫無成效。幹了一天累人筋骨的工作下來，心思說什麼也集中不到書上去，而且在他還不知得等上多久才能重返醫院的情況下，就是在工作之餘再埋頭攻讀，似乎也無濟於事。他多少次夢見自己又回到了病房，但一覺醒來，內心卻痛苦不已。看到房間裡還睡著別人，菲利普心裡有一種說不出的厭煩。他生來獨處慣了的，而現在卻成天要同別人混在一起，不能獨自清靜片刻，這事令人毛骨悚然。也就是在這種時候，他發覺要戰勝自己的絕望情緒是何其困難啊！他知道他只能繼續幹他的顧客招待員的工作，沒完沒了地說些「先向右拐，左邊第二個房間，夫人」諸如此類的話。只要他不被攆出商店，也就謝天謝地了！因為參戰的店員們很快就會復員回來，公司曾經答應保留他們的職位的，這樣一來，另外一批人就得捲鋪蓋滾蛋。他將不得不使出渾身解數，以保全他現有的這一低賤的差使。

　　只有一件事才能使他擺脫目下的困境，那就是他那位牧師大伯早日去見上帝。到那時，他可以獲得幾百英鎊，有了這筆錢，他就能夠在醫院修完全部課程。菲利普漸漸一心一意地期盼著那老頭兒快快死去。他掐指計算著他大伯還能在人間賴上多久。他大伯早過了古稀之年，具體歲數菲利普也說不上來，不過至少也有七十五歲了，還身患慢性支氣管炎，一到冬天就咳嗽得很厲害。雖然有關老年慢性支氣管炎的細節，菲利普已是爛熟於心，但還是一而再、再而三地查閱著醫學書籍。來一個嚴酷的冬天就夠那個老東西受的了。菲利普一心只盼老天來股寒流，下場暴雨。這個念頭無時無刻不在他腦海裡盤旋著。他簡直成了個偏執狂。高溫也能影響威廉大伯的身體健康，而在八月裡，就有三個星期的炎暑天氣。菲利普腦子裡想，說不定哪一天會接到一封報告牧師突然去世的唁電，他想像到那時他心中會有說不出的寬慰。他人站在樓梯的高處，把人們引向各個不同的部門，可腦子裡卻一刻不停地盤算著如何花那筆錢。究竟能到手多少錢，他也說不清楚，也許最多不過五百英鎊。不過，即使只有這麼點錢，也足夠派用場的了。他將立即離開這家商店，他才不願提什麼辭職書呢！接著去把箱子一捆，跟誰也不打招呼，就一走了之。然後他將回醫院去。這是第一步。到時候，功課會不會忘了好多了呢？這不打緊！只消半年，他就可以把荒廢的功課全部補起來，一旦準備好後，他就參加三個項目的考試，先考婦產學，接下來再考內科學和外科學。驀地，一陣悸怕襲上了菲利普的心頭，生怕他大伯會不顧所許下的諾言而把遺產捐贈給教區或教堂。這個想法使得菲利普憂心忡忡。他大伯還不至於會殘忍到這種地步吧。不過，事情果真如此，他將幹些什麼，心裡早已拿定主意了，絕不會讓這種日子拖得過久的。他之所以還能忍氣吞聲地活著，就是因為他還有所指望。沒有了希望，也就沒有了恐懼。到那時，唯一的斷然措施就是自殺。想到自殺，菲利普考慮得很具體，很周到，連該吃哪一種既致命而又無痛楚的藥，以及如何弄到這種藥等問題都想到了。想到這裡，他膽氣倍增。倘若事情到了忍無可忍的地步，不管怎麼說，他還是有辦法對付的。

　　「靠右邊的第二個門，夫人，在樓下。左邊第一個門，走進去就行。菲利普斯先生，請向前走。」

　　菲利普每月值一個星期的班。他得在清晨七時趕到商店，去監督清潔工。清掃完畢後，他得把蒙在框架上和模特兒身上的擋灰布取下來。然後，到了傍晚，店員們下班之後，他又得把擋灰布蓋在框架和模特兒上面，同時還得跟那些清潔工「合夥」打掃店堂。這可是樁吃灰塵的骯髒工作。在店裡是不准看書、寫字和抽菸的，他只得在店內四周踱步，因此，時間過得令人厭倦地緩慢。九點半下班時，公司免費供應他一頓晚餐，這是唯一的慰藉。下午五點用過茶點後，他的食欲仍然十分旺盛，所以這時送上來的公司供應的麵包、奶酪和充裕的可可，吃在嘴裡還是香噴噴的。

　　菲利普來到萊恩公司三個月以後的一天，進貨員桑普森先生怒氣沖沖地走進服裝部裡來。經理進來時湊巧注意了一下服裝櫥窗，便派人把桑普森先生請了去，當他的面把櫥窗的色彩設計狠狠地挖苦了一番。對上司的諷刺挖苦，桑普森先生無可奈何，只得默默忍受，可是一回來便把氣出在店員們的頭上，把那位負責佈置櫥窗的可憐的傢伙罵了個狗血噴頭。

　　「要想幹好一件事情，就得自己親自動手，」桑普森先生咆哮著。「我過去一直是這樣說的，以後還要這樣講。什麼事也不能交由你們這批王八蛋來幹。你們不都說自己聰明嗎？嘿，聰明個屁！」

　　他就指著店員們的鼻子罵著，彷彿這些話是世上最最刻毒的罵人話似的。

　　「難道你們就不懂櫥窗裡塗了鐵藍色不就把其他的藍顏色給抵消了嗎？」

　　「凱里，下星期五你來佈置櫥窗。讓大家瞧瞧你能幹出些什麼名堂來。」

　　他嘴裡罵罵咧咧地走進自己的辦公室。菲利普卻心事重重。到了星期五上午，他懷著一種羞愧得直想噁心的情感鑽進櫥窗，雙頰燒得發燙。得在過路人面前出醜露乖，真讓人心裡發毛，儘管他自我告誡說屈服於這種心情很傻氣，但還是轉過身來背朝著街上。在這個時候，不太可能有醫院的學生走過牛津街，再說他在倫敦幾乎沒有什麼別的熟人。但是菲利普動手工作的當兒，總覺得喉嚨裡塞了個棉花似的，疑神疑鬼地認為他一轉身就可能會接觸到某個熟人的眼光。他使出了吃奶的力氣，趕緊完成任務。他一眼就看出櫥窗裡紅色服裝全部擠到了一起，於是，只是把這些服裝比先前分開一點，就取得了很好的效果。進貨員走到街心端詳著菲利普佈置的櫥窗，臉上明顯地泛起了滿意的神情。

　　「我早就曉得讓你來佈置櫥窗的做法不會錯到哪兒去。事實是你跟我都是紳士，清注意，我是不會在店裡說這種話的，不過你和我確實是紳士，這一點隨時隨地都可以看得出來。你說看不出來也白搭，因為我知道事實確是如此。」

　　這以後，菲利普被指派定期佈置櫥窗，但他就是不習慣幹這種拋頭露面的工作。他就怕星期五早晨，因為這天一到，櫥窗就得重新佈置。這種恐懼心理使得他夜不成寐，心裡好不自在，早晨五時就醒了。店裡的姑娘們都注意到他很怕羞，而且沒過多少天就發現了他背朝大街地站在櫥窗裡的奧祕。她們都一個勁兒地取笑他，說他是「自高自大的傢伙」。

　　「我想，你生怕被你姑媽撞見後會把你的名字從她的遺囑中劃去。」

　　總的說來，他同這些姑娘們處得挺融洽的。她們都認為他有點兒古怪，不過他的那條瘸腿似乎倒成了他之所以與眾不同的理由了。隨著時間的推移，她們漸漸發覺菲利普這人倒是蠻忠厚的。他誰的忙都幫，而且從不計較。他性情平和，禮貌周全。

　　「看得出，他是一位紳士，」她們議論說。

　　「還非常不愛講話，對不？」一位少婦說。她談起戲劇來，真是激情洋溢，唾沫四濺，可菲利普聽後卻無動於衷。

　　姑娘中大多數都有了自己的「小夥子」，而那些至今尚未找到的卻說她們寧可讓人以為沒人傾心於她們。有那麼一兩個姑娘流露出很願意同菲利普調情的意向，而他卻神情嚴肅而又饒有興味地密切注視著她們的撩撥他人情欲的種種花招。有段時間裡，他對枕席之歡感到膩味，然而他一方面幾乎總是感到厭煩，另一方面卻又常常迷戀聲色，急煎煎地想求一逞。

　　一〇六

　　菲利普避而不到他境況優裕時去過的地方。在皮克大街那家酒菜館裡舉行的小小聚會，已經散夥了。那個馬卡利斯特因背叛了朋友，再也不露面了。海沃德上了好望角。只有勞森還留在倫敦，可菲利普感到他跟這位畫家之間沒有共同語言，因此並不希望同他見面。但是，一個星期天下午，菲利普吃過中飯後換了身衣裳，順著里根特大街朝坐落在聖馬丁巷的免費圖書館走去，打算在那兒泡上一個下午。忽然，他發現勞森朝自己迎面走來。他的直覺驅使他悶頭繼續朝前走去，但勞森卻沒有給他這樣的機會。

　　「你這一向究竟上哪兒啦？」勞森高聲問道。

　　「我嗎？」菲利普說。

　　「我給你寫過一封信，想請你上我的畫室來吃個鬧宴的，可你一直不給回音。」

　　「沒接到你的信呀。」

　　「你是沒收到，這我知道。我上醫院找你去了，只見信還擱在文件架上。你不學醫啦？」

　　菲利普遲疑了好一會兒。他羞於道出真情，但這種寒磣感倒使他內心不覺忿然。他強打起精神來回答勞森的話，這當兒，他不由自主地漲紅了臉。

　　「是的。我僅有的一點錢都用光了，無力繼續我的學業。」

　　「唉，我真為你難過。那現在你在幹什麼呢？」

　　「我在一爿店裡當招待員。」

　　菲利普語塞喉管，不是個滋味，但還是決意不隱瞞真相。菲利普兩眼直盯盯地看著勞森，發覺他一臉的尷尬相，便嘿嘿一聲冷笑。

　　「要是你肯屈尊光臨萊恩─賽特笠公司，走進『成衣』部，你就會看到我身穿大禮服，瀟灑地四處蹓躂，給那些前來購買襯裙和長統襪的太太們指路。右邊第二個拐彎，夫人。左邊第二個拐彎。」

　　看到菲利普對自己的職位冷嘲熱諷的態度，勞森極不自然地笑著，不知說什麼才好。菲利普描繪的工作情景，使得勞森不勝驚愕，但他又不敢流露出同情。

　　「這對你來說倒是個變化，」勞森說了一句。

　　他覺得自己說這種話未免太不得體了，頓時不勝懊悔。菲利普聽後，赧顏滿面，臉色陰沉。

　　「是個變化，」菲利普說。「順便說個事，我還欠你五個先令呢。」

　　他把手伸進了口袋，掏出了幾枚銀幣。

　　「哦，這沒什麼。我都忘了。」

　　「別胡說，喏，快拿去。」

　　勞森默默地接過錢去。他們倆站在人行道中間，來往的行人推撞著他們。菲利普的雙眼閃爍著譏諷的神色，使得那位畫家大有芒刺在背之感。勞森哪裡知道，此時此刻，菲利普卻是心情沉重，悲痛欲絕。勞森很想為菲利普做些什麼，但又茫然不知所措。

　　「嘿，你到我畫室來，咱倆好好聊聊不行嗎？」

　　「我不去，」菲利普回答。

　　「為什麼？」

　　「沒什麼可聊的。」

　　菲利普看到勞森眼裡閃出痛苦的神色，雖感到遺憾，但心想這是沒法子的事，他得為自己著想啊。他不能容忍與人談論他目下困厄的境況，只有狠狠心腸不去想它，他心裡才稍許有幾分安寧。他生怕一旦披露了自己的心跡，他的精神就會徹底崩潰。更重要的是，他對以前遭受過不幸的地方具有一股無法遏制的厭惡情緒。他那次空著肚子站在畫室裡等著勞森施捨一頓飯時蒙受的恥辱，至今還記憶猶新；他上次向勞森借五個先令的情景恍如昨日。他最不願意看到勞森，因為一看到勞森，他就會想起他那些潦倒落魄的日子。

　　「那好吧，哪一天晚上你到我畫室來，咱倆在一塊吃頓飯。哪一天來，你自己決定。」

　　那位畫家的好意，打動了菲利普的心弦。他暗自思忖著，各種各樣的人都對他表示友善，這真不可思議。

　　「你太好了，老兄，不過我還是不想來。」他向勞森伸出一隻手，並說了聲「再見」！

　　勞森被這一似乎無法解釋的舉動弄糊塗了，迷惘地同菲利普握了握手，而菲利普匆匆轉過身去，一瘸一拐地走了。菲利普的心情沉重，而且同往常一樣，他又責備起自己剛才的舉動來了。他自己都鬧不清究竟是什麼樣的盲目驕傲，使得自己把主動伸過來的友誼之手給擋了回去。身後傳來追趕他的腳步聲。不一會兒，他聽到勞森在叫他。他收住腳步，心中升起一股無名之火。他拉長了臉，冷冷地面對著勞森。

　　「什麼事呀？」

　　「我想，海沃德的事兒，你聽說了吧？」

　　「我只知道他上好望角去了。」

　　「要知道，他到了好望角沒多久就死啦！」

　　菲利普沉吟了半晌，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回事？」他問道。

　　「哦，得傷寒症死的。真不幸，是不？我想也許你還不曉得的。我剛聽說這個消息時，心裡也咯噔了一下。」

　　勞森匆匆點了點頭，便走開了。菲利普只覺得一陣震顫刺透了他的心。他從未失去過一位年齡同他相仿的朋友。至於克朗肖，他的年齡要比菲利普大得多，他的去世似乎還是合乎情理的正常死亡。這一噩耗給了他一記特別沉重的打擊。此時，他聯想到自己最終也不免一死。同任何人一樣，菲利普雖說也完全明白凡人皆有一死，但內心深處卻並沒有意識到這一條規律也同樣適用於自己。雖說他對海沃德早就沒有了親密的情誼，但海沃德猝然離開人世這件事，還是猛烈地撞擊著他的心。眨眼間，往昔他倆的趣味雋永的談話又迴響在他的耳邊。當想到他們再也不能在一起促膝談心，他感到很是心疼。他們倆第一次見面以及在海德爾堡愉快地度過了幾個月的情景，歷歷如在眼前。回憶起那逝去的歲月，菲利普不由得黯然神傷。他下意識地擺動著雙腿，朝前走著，也沒注意自己是在走向哪裡。猛然間，他抬頭一看，發覺自己沒有拐入草市街，而徑直沿著沙夫茲伯里林蔭路向前走去。折回去，他又不高興。再說，聽了那則消息之後，他毫無心思讀書，只想獨自坐著沉思。他決定到不列顛博物館去。獨個兒坐在幽靜處是他眼下唯一的一種享受。自從進了萊恩公司，他常常到不列顛博物館去，坐在來自巴臺農神廟【註：在希臘雅典，是祭雅典娜女神的廟。】的群像雕塑前面，自己並無什麼想法，只是讓那些雕像來安撫他那茫然若失的靈魂。可是這天下午，它們對他卻無所啟示，坐了幾分鐘以後，他再也耐不住性子，便神情恍惚地走了出來。外面遊人濟濟，中間有一臉蠢相的鄉下佬，還有專心致志地讀著旅遊指南的異國客。他們那種嚇人的醜陋相玷汙了這裡的永恆的藝術珍品；他們一個個坐不定立不穩的樣子，擾亂了不朽的神靈的安寧。於是，菲利普轉身進了另一個房間，這裡遊人寥寥。他疲倦地一屁股坐了下來，可他的神經卻非常興奮，說什麼也不能把那批遊人從腦海中驅趕出去。有時候，在萊恩商店裡，他也有同樣的感覺，總是不勝驚駭地瞪視著人們打他眼前魚貫而過。他們一個個容貌醜陋至極，臉上無不流露出一副卑賤相，叫人看了實在可怕。他們的臉面被下賤的欲念所扭歪，令人感到他們對任何一個美好的思想都視為不可思議。他們生就一雙狡黠的眼睛，一個不堪一擊的下巴，他們雖無害人之心，卻一個個俗不可耐、褊狹猥劣。他們的幽默感既低級又滑稽可笑。有時候，菲利普發覺自己眼睛望著他們，可心裡在思量著他們究竟跟何種動物相似（他極力不讓自己作這樣的聯想，因為要不多久他就會入迷而無法擺脫），他發覺他們彷彿是一群群綿羊、馬匹、狐狸和山羊。一想到人類，他心裡充滿了厭惡。

　　然而，不一會兒，房間裡的氣氛強烈地感染著他，使他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了。他心猿意馬地瀏覽著房間裡的一排排墓石。這些墓石均出自公元前四、五世紀雅典石匠的手藝。它們雖平淡無奇，並非天才之作，但是無不閃爍著古樸風雅的雅典精神。隨著歲月的流逝，一塊塊墓石的稜角磨平了，都呈蜂蜜一般的顏色，使人不由得想起了海米塔斯山【註：雅典附近的山脈，最高峰海拔三，三百六十七英尺。】上的蜜蜂。有些墓石雕成一個人赤身裸體地坐在椅子上的形象；有的描繪生命垂危的人向鍾愛他的人們訣別的悲壯場面；還有的是刻畫行將就木的人緊緊抓住活在人世間的人的手的情景。圖畫淳樸，唯其淳樸，顯得格外動人心弦。朋友之間、母子之間的生離死別，何等地悲壯！而逝者的克制使得生者內心的悲哀變得越發深沉。唉！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兒了，打那以後，滄海桑田，不知過去了多少個世紀！兩千年來，那些痛悼死者的人們也跟被哀悼者一樣變成了一坏黃土。然而，那種悲哀卻至今還在人間，眼下菲利普就感到不勝哀戚。他心中油然生起一股憐憫之情，不禁連連哀嘆道：

　　「可憐的人兒！可憐的人兒啊！」

　　菲利普突然想起那些張口呆看的遊覽觀光者，那些手捧旅遊指南、大腹便便的異國客，以及那些為滿足不足掛齒的欲念和俗不可耐的愛好而蜂擁擠入商店的平庸之輩，他們都是人，最終都不免一死。他們也有所愛，但是，終究都得同他們心愛的人永世分離，兒子要同母親訣別，妻子要同丈夫永別，說不定他們生死別離的場面將更為淒慘，因為他們一輩子都過的是醜惡的、下賤的日子。他們連究竟是什麼給世界帶來美這一點都一無所知。一塊漂亮的墓石上刻著兩個年輕人手攜手的淺浮雕像，那恬淡的線條，樸實的畫面，都令人感到那位雕刻家是帶著一種真誠的情感從事創作的。這幅淺浮雕像，並不是為友誼而是為世界賜予人類又一件珍品這件事而豎立的一座豐碑。菲利普目不轉睛地仰望著雕像，這當兒，他感覺自己的眼眶滲出了淚水。他想起了海沃德。他們倆初次相遇時，他對海沃德懷有熱切的欽佩之情，可後來心中的偶像幻滅了，接著就是互相冷淡，最後只有習慣與舊日情誼才把他們維繫在一起。這一幕幕往事一一掠過菲利普的腦際。生活中就有這樣的事：你接連數月每天都碰見一個人，於是你同他的關係便十分親密起來，你當時甚至會想沒有了這個人還不知怎麼生活呢。隨後兩人分離了，但一切仍按先前的格局進行著。你原先認為一刻也離不開的夥伴，此時卻變得可有可無，日復一日，久而久之，你甚至連想都不想他了。菲利普回想起早先在海德爾堡的日子。那會兒海沃德完全有能力幹出一番轟轟烈烈的事業來，對未來懷有滿腔激情，可後來隨著時光的流逝，他不知怎麼的卻一事無成，最後竟自暴自棄，心甘情願地成了一名敗北者。現在他死了。他活得毫無意義，死得毫無價值。他極不光彩地死於一種愚昧的病症，直到生命終止時，還是功不成，名不就，一事無成，彷彿世上從來就沒有過他這個人似的。

　　菲利普一個勁兒地問著自己：人活著究竟有什麼意義？世間萬物，一切皆空。拿克朗肖來說，情況何嘗不是如此。他活著，不過是個碌碌之輩，無聲無息；他一死，就被人忘得一乾二淨。他餘下的那幾本詩集只是擺在舊書攤上出售。他的一生似乎只是提供個機會給人寫篇評論文章，除此之外，就別無意義。於是菲利普內心不由得吶喊起來：

　　「這又有什麼意思呢？」

　　人們一生中所作的努力同其最後結局顯得多麼不相稱啊。人們卻要為年輕時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付出飽嘗幻滅之苦的慘重代價。痛苦、疾病和不幸，重重地壓在人生這架天平的一側，把它壓傾斜了。這一切意味著什麼呢？菲利普聯想到自己的一生，想起了開始步入人生時自己所有的凌雲大志，想起了他身患殘疾給他帶來的種種限制，想起了他舉目無親、形單影隻的景況，想起了他在沒有疼愛、無人過問的環境中度過的青春歲月。除了做些看上去是最好的事情以外，他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做過別的什麼事情。即使如此，他還是一個倒栽蔥摔了下來，陷入了深深的不幸之中。有些人並不比他菲利普高強多少，卻一個個飛黃騰達；還有些人要比他菲利普不知高強多少倍，可就是鬱鬱不得志。一切似乎純粹是靠碰機會。人無論是正直的還是不正直的，雨露毫無偏向地統統灑在他們身上。這裡面是沒有什麼道理可講的。

　　在思念克朗肖的當兒，菲利普記起了他送給自己的那條波斯地毯。當時克朗肖曾說那條地毯可以為他揭示生活的奧祕。驀然間，菲利普悟出了道理，不覺噗哧笑出聲來。啊，終於找到了答案。這好比猜謎語，百思不得其解，但一經點破謎底，你簡直不能想像自己怎麼會一下被這謎語所難倒的。答案最明顯不過了：生活毫無意義。地球不過是一顆穿越太空的星星的衛星罷了。在某些條件的作用下，生物便在地球上應運而生，而這些條件正是形成地球這顆行星的一部分。既然在這些條件的作用下，地球開始有了生物，那麼，在其他條件的作用下，萬物的生命就有個終結。人，並不比其他有生命的東西更有意義；人的出現，並非是造物的頂點，而不過是自然對環境作出的反應罷了。菲利普想起了有關東羅馬帝國國王的故事。那國王迫切希望了解人類的歷史。一天，一位哲人給他送來了五百卷書籍，可國王朝政纏身，日理萬機，無暇披卷破帙，便責成哲人將書帶回，加以壓縮綜合。轉眼過了二十年，哲人回來時，那部書籍經壓縮只剩了五十卷，可此時，國王年近古稀，已無力啃這些傷腦筋的古籍了，便再次責成哲人將書縮短。轉眼又過了二十年，老態龍鍾、白髮蒼蒼的哲人來到國王跟前，手裡拿著一本寫著國王孜孜尋求的知識的書，但是，國王此時已是奄奄一息，行將就木，即使就這麼一本書，他也沒有時間閱讀了。這時候，哲人把人類歷史歸結為一行字，寫好後呈上，上面寫道：人降生世上，便受苦受難，最後雙目一閉，離世而去。生活沒有意義，人活著也沒有目的。出世還是不出世，活著還是死去，均無關緊要。生命微不足道，而死亡也無足輕重。想到這裡，菲利普心頭掠過一陣狂喜，正如他童年時當擺脫了篤信上帝的重壓後所懷有的那種心情一樣。在他看來，生活最後一副重擔從肩上卸了下來，他平生第一次感到徹底自由了。原先他以為自己人微言輕，無足輕重，而眼下卻覺得自己頂天立地，強大無比。陡然間，他彷彿覺得自己同一直在迫害著他的殘酷的命運勢均力敵，不相上下了。既然生活毫無意義，塵世也就無殘忍可言。不論是做過的還是沒來得及做的事，一概都無關宏旨。失敗毫不足奇，成功也等於零。他不過是暫時占據在地球表層的芸芸眾生中間的一個最不起眼的動物而已；然而，他又無所不能，因為他能從一片混沌之中探出其奧祕來。菲利普思想活躍，腦海裡思潮翻騰；他感到樂不可支，心滿意足，不禁深深地吸了幾口氣。他真想手舞足蹈，放喉高歌一番。幾個月來，他還沒有像此刻這麼心舒神爽。

　　「啊，生活，」他心裡喟然長嘆道，「啊，生活，你的意趣何在？」

　　這股突如其來的思潮，以其無法辯駁的力量，向菲利普明白無誤地表明了生活毫無意義這一道理。在這同時，菲利普心中又萌生出另一個念頭。他想原來克朗肖就是為了向他說明這一點才送給他波斯地毯的呀。地毯織工把地毯的格局編得錯綜複雜，並非出自某種目的，不過是滿足其美感的樂趣罷了。正如地毯織工那樣，一個人也是這樣度過其一生的。倘若一個人不得不相信其行動是不由自主的，那麼，他也可以以同樣的觀點來看待其人生，人生也不過是一種格局而已，生活既無意義，也無必要，生活只不過是滿足一個人的樂趣而已。從生活、行為、感情和思想的五花八門的事件中剪輯些材料，他完全可能設計出一種有一定規律可循的圖案，一種錯綜複雜的圖案，或者一種色彩繽紛的漂亮的圖案。雖說這也許充其量不過是一種他認為自己可自由選擇的幻想，雖說這也許總是一種荒誕不經的幻象與縷縷月光混雜在一起的戲法而已，但這一切均無關緊要，生活看上去就是如此，而在菲利普看來生活也確實是這樣的。眼下，菲利普認為生活沒有意義，一切都微不足道。在這種思想背景下，他認為一個人可以從那寬闊無垠的生活長河（這是一汪無源之水，奔騰不息，卻不匯入大海）中掬起幾滴不同的水，拼湊成那種格局，從而使自己心滿意足。有一種格局，最明顯，最完美無缺，同時也最漂亮動人。這種格局是一個人呱呱墜地來到人間，漸漸長大成人，戀愛結婚，生兒育女，為掙片麵包而含辛茹苦，最終蹬腿棄世而去。但是生活還有別的樣式的格局，這些格局雖雜亂無章，卻是妙不可言，幸福從未涉足其間，人們也不追逐功名，但從中可以感覺到一種更加亂人心思的雅趣。有些人的一生，其中也包括海沃德的一生，他們的人生格局尚未完美之前，盲目的、冷漠的機會卻使它突然中斷了。於是，有人就說些安慰話，雖暖人心窩，卻於事無補。還有些人的一生，正如克朗肖的一生那樣，為人們提供了一個難以效法的格局：人們還沒來得及認識到他們那些人的一生本身就證明其人生是正當的，觀點就要改變，傳統的標準就又得修改了。菲利普認為他拋棄了追求幸福的欲念，便是拋棄了他的最後一個不切實際的幻想。用幸福這根尺來衡量，那他的生活就顯得很可怕；然而當他意識到還有別的尺來衡量他的生活時，頓然覺得渾身充滿了力量。幸福跟痛苦一樣的微不足道，它們的降臨，跟生活中出現的其他細節一樣，不過是使得人生格局更趨紛繁複雜罷了。霎時間，他彷彿超然物外了，感到生活中的種種意外和不測再也不能像從前那樣使他的情緒為之波動了。眼下，無論發生什麼事情，都不過是使得生活的格局更趨複雜罷了，而且當最後的日子到來之際，他會為這格局的完成而感到由衷的高興。這將是一件藝術珍品，將絲毫不減它那動人的光彩，因為唯獨只有他才知道它的存在，而隨著他的死亡，它也就立即消失。

　　想到這裡，菲利普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

　　一〇七

　　進貨員桑普森先生漸漸喜歡上了菲利普。這位先生精神抖擻，幹勁十足，店裡的姑娘們都說，即使他娶上個闊綽的顧客，她們也不覺得驚奇。他住在郊外，可他常常給店員們留下在辦公室也穿著夜禮服的印象。有時候，那些值班打掃的店員發覺他一早來上班也穿著夜禮服，在他走進辦公室換上工裝禮服的當兒，他們一個個神情嚴肅地相互眨巴著眼睛。每逢這種場合，桑普森先生偷偷溜出店去匆匆吃點早飯，以後在上樓回辦公室的途中，他總是一邊搓著雙手，一邊朝菲利普不住地擠眉弄眼的使眼色。

　　「哎呀！」他感慨萬千地說，「多美的夜晚！多美的夜晚！」

　　他告訴菲利普，說他是這店裡的唯一的紳士，而只有他和菲利普兩人才懂得人生的真諦。話音剛落，他倏地換了個面孔，稱菲利普叫凱里先生而不再是一口一個「老兄」了，轉而又擺出一副跟進貨員這一職位相稱的派頭，把菲利普推到了顧客招待員的崗位上而對他發號施令。

　　萊恩─塞特笠公司每週收到一次從巴黎寄來的時裝樣片，並將這些時裝款式稍加改動，以迎合他們的顧客的需要。他們的主顧可非同一般，絕大多數都是一些較小的工業城鎮裡的女工，她們的情趣高雅，不屑守本地生產的工裝服，可又限於條件，對倫敦情況不摸底，一下還難找到一家像樣的服裝公司。除此以外，便是一大批雜耍劇場裡的坤伶，擁有這樣的主顧和這家公司的雅號似乎有點兒不大相稱。而這正是桑普森先先搭上的關係，對此，他還頗為沾沾自喜哩。這批戲子開始只在萊恩公司訂做戲服，可桑普森先生漸漸誘使他們中間的許多人也在店裡做些其他服飾。

　　「衣服做得跟帕奎因公司的一樣好，價錢卻便宜一半，」他說。

　　桑普森先生見人三分笑，說話富有誘惑力，這種態度倒頗得此類主顧的歡心，無怪乎他們一個個都說：

　　「在萊恩公司可以買到誰都知道是從巴黎運來的外套或裙子，還有什麼必要再把錢扔到別處去呢？」

　　桑普森先生同那些他曾替他們做過禮服的公眾的寵兒結下了友誼，對此，他感到很是自豪。一個星期天下午兩點鐘，他隨維多利亞．弗戈小姐一起上了她那幢坐落在圖爾斯山上的漂亮別墅，並同她共進了午餐。回來後，他洋洋灑灑地敘述了一遍，把店員們說得一個個心裡喜滋滋的。他說：「她穿了件我們縫製的深藍色上衣，我敢說，她壓根兒沒想到這上衣是我們店裡的貨，因此我只得親口對她說，這件上衣要不是我親手設計的話，那一定是帕奎因公司設計的。」菲利普從未留意過女人的服裝，然而過了一段時間以後，也漸漸從技術的角度對女人的服裝發生了興趣，對此，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好笑。他很能鑑賞顏色，在這一點上，他倒是訓練有素的，店裡誰都望塵莫及。再說，在巴黎學畫時，他還學得一些有關線條美的知識，至今未忘。桑普森先生此人雖無知無識，但很有些自知之明，還有一種綜合別人建議的機靈勁兒。每設計一種新款式，他都要不停地徵求店員們的意見，而且他耳朵很靈，很快就發現菲利普的批評建議頗有價值。但是他生性好妒忌別人，從來不願採納別人的意見。在他根據菲利普的建議對某種設計進行修改之後，他總是說：

　　「嗯，最後終於按照我的想法把設計修改出來了。」

　　菲利普來到店裡五個月後的一天，艾麗絲．安東尼婭小姐跑來要見桑普森先生。這位小姐以其儀態既莊重又詼諧而遐邇聞名。她是個粗壯的女人，長著一頭亞麻色頭髮，寬寬的臉龐塗抹著脂粉，說起話來，聲音有些兒刺耳。她有著一個慣與外省雜耍劇場裡的男僕打情罵俏的女喜劇演員的活潑歡樂的儀態。她即將登臺表演一首新曲子，希望桑普森先生為她設計一種新戲服。

　　「我想做一件叫人一見就瞠目吃驚的戲服，」她對桑普森先生說，「要知道，我可不要那老套頭，要的是與眾不同的戲服。」

　　桑普森先生和顏悅色。他說店裡肯定可以做出中她意的戲服來，並向她出示了幾張戲服設計圖樣。

　　「我知道這裡面沒有一種式樣是合您意的，不過，我只是想讓您看看向您建議的大致範圍。」

　　「喔，不行，這根本不是我心目中要的式樣，」艾麗絲．安東尼妞小姐眼睛不耐煩地朝設計圖樣瞄了一眼後說，「我要的是這樣一件戲服，穿上它叫人看了好比一拳打在他的下巴上，打得他牙齒嘎啦嘎啦地直響。」

　　「是的，我懂您的意思，安東尼婭小姐，」進貨員說著，臉上堆著一種喜人的微笑，可他的雙眼卻顯出迷惑不解的神情。

　　「我想，到頭來我還得上巴黎去做。」

　　「哦，安東尼婭小姐，我想我們會使您滿意的。您在巴黎能做到的戲服，我們這裡同樣能做。」

　　安東尼婭小姐一溜煙似的走出了服裝部之後，桑普森先生感到有些困惱，跑去找霍奇斯太太商量。

　　「她確確實實是個疏忽不得的怪人，」霍奇斯太太說。

　　「艾麗絲，你在哪裡？」進貨員煩躁地嘟噥了一聲，並認為在同艾麗絲．安東尼婭小姐對陣中他略勝一籌。

　　在他的腦子裡，雜耍劇場裡用的戲服不外乎是各種各樣的短裙子，上面滾著纏七纏八的花邊和掛著一片片閃閃發光的小金屬圓片。但是安東尼婭小姐在這個問題上的態度可毫不含糊。

　　「哎呀！啃！」她尖叫了一聲。

　　她用一種對任何平庸之物都深惡痛絕的語調詛咒著，甚至還沒有表達出她對那些金屬小圓片的嫌惡之情呢。桑普森先生搜索枯腸，摳出了一兩個主意來，可霍奇斯太太卻直截了當地告訴他，說他那些餿主意一個都不中用。最後正是霍奇斯太太對菲利普提出了這麼個建議：

　　「菲爾，你能畫畫嗎？你為何不試它一試，看看你能畫些啥？」

　　菲利普買了一盒廉價的水彩顏料。到了晚上，那個十六歲的淘氣包貝爾一邊不住手地整理著郵票，一邊不斷打著呼哨，一連吹了三個曲子。在這當兒，菲利普搞出了幾份服裝設計圖樣。他至今還記得當年在巴黎見過的一些戲服的式樣，並以其中一種式樣為藍本，略作些修改，塗著一種既濃豔又奇異的色彩，效果還滿不錯的哩。他感到大喜過望，並於第二天上午把它拿給霍奇斯太太看。這位太太似乎被驚呆了，隨即拿著它去見進貨員。

　　「毋庸諱言，」桑普森先生說，「這份設計倒是別具一格。」

　　這份設計倒把他一下子給難住了，不過他那雙訓練有素的眼睛一眼就看出，照這份設計縫製出衣服來倒是挺吸引人的。為了保全自己的面子，他又開始提出一些改動的意見來了。但是，還是霍奇斯太太有些見地，她建議他就把這張設計圖樣原封不動地拿去給安東尼婭小姐過目。

　　「行不行就在此一舉了，說不定她會喜歡上這種式樣的。」

　　「還遠不止於此呢，」桑普森說話的當兒，兩眼注視著面前的那張袒胸露背的戲服設計圖樣。「他還會畫畫，是不？想不到他一直瞞著不讓人知道。」

　　當有人通報安東尼婭小姐來到服裝部時，桑普森先生把設計圖樣放在桌上顯眼的地方，好讓安東尼婭小姐一跨進辦公室就能看到它。她果真立刻撲向設計圖樣。

　　「這是什麼？」她嚷了起來。「為什麼不能給我做這樣的戲服？」

　　「這正是我們為您搞的，」桑普森慢條斯理地說。「您喜歡嗎？」

　　「別說有多喜歡啦！」她說，「快給我遞半品脫礦泉水來，裡面再滴上一滴杜松子酒。」

　　「啊，您瞧，不必上巴黎去了吧。您只要說一聲您要什麼，我們這裡就有什麼。」

　　戲服立即差人去做了，當看到做好了的戲服時，菲利普滿意得心兒撲撲直跳。那位進貨員和霍奇斯太太把功勞全部歸於他們兩人，不過菲利普才不在乎這些呢。他跟著他們倆上蒂伏里雜耍劇場去看安東尼婭小姐試裝，此刻，他心裡頭充滿了歡樂。在回答霍奇斯太太提問的當兒，他把自己當年學畫的經歷告訴了她，還說他生怕那些同他住在一起的店員認為他想擺架子，所以他一直小心翼翼地絲毫不透露他先前的經歷。霍奇斯太太把這個消息在進貨員面前鸚鵡學舌般地重述了一遍。對此，進貨員在菲利普面前一聲不吭，不過漸漸地對他另眼相待，不久又讓他為兩位鄉下的主顧搞了幾份設計，這些設計都獲得了好評。從此以後，桑普森先生在主顧們面前說「你可知道，有位曾在巴黎學過畫的聰明小夥子」在協助他工作。不久，菲利普便身穿襯衫，從早到晚安坐在屏風後面，設計服裝圖樣。有時候，他簡直忙得不可開交，只得於下午三時同一些「遲到者」在一起吃午飯。他喜歡這樣，因為他們人數不多，再說一個個累得精疲力竭，都懶得說話了。飯菜也稍許好一些，都是那些進貨員們吃剩的食物。

　　菲利普這次從商店的顧客招待員擢升為戲服設計員的事兒，在服裝部引起了強烈的反響。他意識到他成了大夥兒妒忌的對象。哈里斯──那位腦袋奇形怪狀的店員──是菲利普在店裡第一個認識的人，並非常喜歡菲利普。他也掩飾不住內心的妒意。

　　「天底下所有的運氣都讓某些人碰上了，」哈里斯在菲利普面前嘀咕道，「要不了多久，你自己就可以當進貨員了，到那時，我們都得口口聲聲叫你先生囉。」

　　他對菲利普說，他應該去要求增加工資，原因是別看他眼下幹著複雜的工作，可工資卻並不比一開始就拿的每週六先令多一個子兒。但去向經理要求增加工資卻是件棘手的事情。在對付這一類申請漲工資的人方面，經理有種譏諷挖苦人的辦法。

　　「你認為你應該得到更多的工資，對不？那麼你認為你該得多少呢？呃？」

　　此時，申請者心驚肉跳的，會說他認為他應該每週再增加兩先令。

　　「哦，很好，你認為你應該得到這麼多，你就可以得到這麼多，」接著他頓了頓，有時還用一種冷酷的目光瞧著人，「同時，你還可以得到解雇通知書。」

　　此時想撤回漲工資的請求也是白搭，你一定得捲鋪蓋滾蛋。經理的觀點是，心有不滿的店員是不會把工作做好的，假如他們不配漲工資，那還不如乾脆打發他們走路的好。結果除非是想走的人，其他人中間沒有誰敢出來要求漲工資。菲利普心有躊躇。他房間裡的人都說進貨員離不開他，對此，他將信將疑。這些夥伴都是老實巴交的人，不過他們的幽默感還嫌太原始了，要是他在他們的慫恿下去要求增加工資而遭到解雇，這對他們來說，倒是件非常有趣可笑的事兒。他不能忘記當初尋找工作時嘗過的辛酸，再也不想嘗這種滋味了。他知道到別處去謀個式樣設計員的差使，其可能性微乎其微。周圍有成百上千個人能畫得跟他一般好。但是他急需用錢，原先的幾件衣服都穿破了，成天站在那厚厚的地毯上，腳底光出臭汗，把襪子和靴子都爛壞了。一天早晨，在地下餐廳吃完飯後上樓時，他穿過那條通向經理辦公室的過道。這當兒，他幾幾乎說服自己去採取那冒險的步驟。他看到辦公室前排著一隊男人，是招工廣告把他們引來同經理面談的。大約一百人的光景，中間無論誰一旦受雇，都將給予同菲利普一樣的待遇和六先令的週工資。他看見他們中間有些人正因為他受到錄用而向他投來羨慕的目光。那目光使他不禁打了個寒顫。他可不敢冒這個險。

　　一〇八

　　寒冬逝去。菲利普時常到聖路加醫院去，看看有沒有他的信。他總是在夜色濃重時悄悄地溜進醫院，這樣就碰不上熟人了。復活節那天，他接到大伯的一封信，甚感詫異，因為這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一生中給他寫的信，加起來不滿半打，而且都是談些事務上的事兒。

　　親愛的菲利普：

　　如果你考慮近期內度假並願意上這兒來的話，我將為見到你而感到高興。冬天，因慢性支氣管炎發作，我病得很重，而威格拉姆大夫對我的康復不抱任何希望。我體魄異乎尋常的強健，感謝上帝，我奇蹟般地恢復過來了。

　　　　　你的親愛的

　　　　　威廉．凱里

　　讀罷此信，菲利普心中不覺忿然。在大伯的心目中，菲利普過的是一種什麼日子呢？他甚至在信中問也不問一聲。他就是餓死了，那老東西也不放在心上。然而，在回宿舍的路上，菲利普驀地起了一個念頭，戛然收住腳步，立在一盞路燈下，把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只見那信上的筆跡失去了其通常所特有的那種公事公辦的執拗勁頭，一個個字寫得斗大，還東倒西歪的。或許疾病對他的打擊遠遠超過了他願意承認的程度，於是他想藉此正式的信件，表達其對他世上唯一的親人的渴想之情吧。菲利普回信說他可以於七月間到布萊克斯泰勃去度上半個月的假期。這份請柬來得正是時候，因為他一直在為如何打發這一短短的假期犯愁。九月裡，阿特爾涅全家要去採蛇麻子，而他是不能不去的，因為到了九月，秋季的服裝圖樣都已搞完了。萊恩公司有個規矩，即每個雇員不管願意與否都得過上半個月的假期，而在度假期間，要是沒地方可去，仍可睡在宿舍裡，但膳食得自理。有些店員在倫敦附近沒有朋友，對他們來說，假期倒是件傷腦筋的事情。這時，他們只得從微薄的工資裡扣出幾個錢來買食物充饑，整天裡無所事事，日子過得百無聊賴。自從同米爾德麗德一起去布賴頓以來，已經兩年過去了，在這期間，菲利普一直沒有離開過倫敦一步。眼下，他渴望著呼吸一下新鮮空氣，企求著享受一下海邊的靜謐。他懷著這種強烈的欲望熬過了五月和六月，最後真到了要離開倫敦時，他倒變得惴惴不安起來。

　　離倫敦前最後一個夜晚，菲利普向桑普森先生交代了留下來的一兩件工作。突然間，桑普森先生對他說：

　　「你一週拿多少工資？」

　　「六先令。」

　　「我想六先令太少了。等你度假回來，我去要求給你增加到十二先令。」

　　「那太謝謝了，」菲利普笑吟吟地說，「我正非常需要添置幾件衣服呢。」

　　「凱里，只要你忠於職守，不要像他們中間有些人那樣，成天同姑娘們混在一起嬉耍逗樂，我會照應你的。注意，你要學的東西還多著呢，不過你還是有出息的。我要說，你是有出息的。一旦時機成熟，我一定設法讓你拿每週一鎊的工資。」

　　菲利普心中暗自納悶，不知還得等多久才能拿到每週一鎊的工資呢？還得等上兩年？

　　菲利普吃驚地發現他大伯容顏大變。上次見到大伯時，他身子還很結實，腰板直挺挺的，鬍子剃得光光的，一張世俗的臉圓圓的。然而，他的身體莫名其妙地垮了下來，皮膚焦黃，眼泡浮腫，身子佝僂著，顯得老態龍鍾。在這次生病期間，他蓄起了鬍鬚，走起路來，步履遲緩。

　　「今天我的身體不怎麼好，」當菲利普剛回到牧師公館，跟大伯一道坐在餐廳裡時，大伯就說開了。「高溫攪得我心煩意亂，人覺得很不舒服。」

　　菲利普詢問了一些有關教區的事務，在這當兒，他凝視著他大伯，暗暗打量著他大伯究竟還能活多久。炎熱的夏季足以讓他完蛋。菲利普注意到他那雙手瘦骨嶙峋的，還不住地打顫。這對菲利普來說倒是利害攸關的啊。如果他大伯夏天就去世，那冬季學期一開學，他就可以回到聖路加醫院去。一想到再也不必回到萊恩公司去了，他的心情萬分激動。吃飯時，牧師大伯弓著背坐在椅子上，那位打他妻子死後前來料理他生活的管家問道：

　　「先生，讓菲利普先生切肉好嗎？」

　　那個老頭兒出於不甘流露自己的虛弱的心理，本想自己動手切肉，但一聽到管家的提議，心中不免一喜，便作罷了。

　　「您的胃口還真好哩，」菲利普說。

　　「喔，那倒是的，我一向吃得下東西。不過我比你上次在這裡的時候瘦多了。瘦一點也好，我一直就不喜歡發胖。威格拉姆大夫認為我的消瘦倒是件求之不得的大好事。」

　　飯後，管家給牧師大伯送來了藥。

　　「把處方拿來給菲利普少爺看看，」牧師吩咐說。「他也是一名醫生。我希望他能認為這處方開得不錯。我曾告訴威格拉姆大夫，說你眼下正在學習當醫生，他應該削減醫藥費。我要付的帳單可嚇人了。這兩個月來，他天天上門來替我看病，而每來一次就索費五先令。這筆費用不小吧，是不？現在他每週來兩次。我打算叫他不必再上門來了，如有必要，我會派人去請他的。」

　　他目光急切地凝望著菲利普看醫生開的處方。處方上開的盡是麻醉劑，一共兩味藥，牧師解釋說，其中的一味只有在神經炎發得難以忍受時才服用。

　　「我用藥時很當心，」他說，「我可不想染上吸鴉片的惡習。」

　　他壓根兒沒提他侄兒的事情。菲利普想大伯生怕自己向他伸手要錢，所以小心提防著，來個先聲奪人，絮聒不休地數說他要付各種各樣的帳目。他在大夫身上已經花去了那麼多的錢，而付給藥房的錢還要更多。再說，他生病期間，臥室裡每天都得生火。現在每逢星期天，他早晚都要坐馬車上教堂。菲利普生氣極了，真想對他大伯說他不必擔心，他侄兒並不打算向他借錢，但是他還是忍住沒說。在菲利普看來，除了耽於口腹之樂和對金錢的占有欲之外，生活的一切樂趣都在那個老頭兒身上喪失殆盡。人到老年，真令人可惡。

　　下午，威格拉姆大夫來了。看完病以後，菲利普陪他走到花園門口。

　　「您認為他的病況如何？」菲利普詢問道。

　　威格拉姆大夫說話做事關心的倒不是對與不對，而是要不得罪人，只要有可能，他總是不會冒險提出明確的意見來的。他在布萊克斯泰勃行醫已有三十五年之久，贏得了為人可靠的名聲，而許多病人認為作為一個醫生，要緊的倒不是聰明，而是為人可靠。布萊克斯泰勃新來了位醫生──雖說此人在此定居已達十年，但是人們仍舊把他看作是個搶人飯碗的侵奪者──據說他人非常聰明，可是體面人家很少找他看病的，因為沒有人真正了解他的情況呀。

　　「喔，他比意料的要好得多，」威格拉姆回答菲利普的詢問時說。

　　「他身上有沒有要緊的毛病呀？」

　　「唔，菲利普，你大伯可不年輕囉，」那位大夫說話間，臉上泛起一種審慎的微笑，這笑容似乎在說那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牧師畢竟還不是個龍鍾的老人哪。

　　「他似乎認為他的心臟不怎麼好。」

　　「對他的心臟，我倒是不大滿意的，」那位大夫竟妄加猜測起來，「我認為他應該小心才是，要多加小心啊。」

　　一個就在菲利普舌邊打滾而沒問出口的問題是：他大伯究竟還能活多久？他怕問出來，威格拉姆會感到震驚。碰到諸如此類的問題，就要遵循生活的禮節，話要說得含蓄。不過，菲利普在問另一個問題的當兒，腦際突然掠過一個念頭，那位大夫想必對一個病人的親人的焦急心情已是司空見慣，不會心生奇怪的。他一定能透過他們哀切憐憫的表情看到他們的心。菲利普對自己的虛偽報以淡淡一笑，隨即垂下眼瞼，問威格拉姆大夫道：

　　「我想他馬上還不至於有生命危險吧？」

　　這種問題是醫生最忌諱的。要是說病人至多只能再活上一個月，那他家裡就會立即忙著操辦喪事，可是如果到時病人依然活在世上，他家裡人就會帶著滿肚子的不高興朝護理人員發洩，埋怨讓他們過早地遭受到不必要的精神折磨。從另一方面來講，要是說病人或許還能活上一年，可他不出一個禮拜就命赴陰曹，那死者家屬就會說你是不懂醫術的飯囊。他們想要是早知道病人這麼快就會嚥氣的話，他們滿可以趁他嚥氣之前多給他點溫暖啊。威格拉姆大夫打了個手勢，表示不再讓菲利普糾纏下去了。

　　「只要他能維持現狀，我認為他還不會有什麼嚴重的危險，」他終於不揣冒昧地說。「不過，從另一方面來說，我們別忘了，他畢竟不年輕了，嗯，這部機器漸漸磨損了。如果他能挺過夏天，我看不出他為什麼就不能非常舒適地活到冬天；然後，要是冬天不給他帶來多大的不快，唔，我不認為他還會發生什麼不測。」

　　菲利普返身折回餐廳，他大伯還坐在那兒。牧師頭上戴了頂室內便帽，肩頭裹著一條長方形鉤針編織的披巾，看上去樣子古怪極了。他兩眼直愣愣地望著餐廳門口，菲利普走進來時，眼光一下子停留在菲利普的臉上。菲利普發覺他大伯一直在焦急地等待著他。

　　「嗯，關於我的情況他說什麼來著？」

　　菲利普突然領悟到他大伯非常怕死。菲利普感到有點慚愧，於是不自覺地把目光移向別處。他常常因人性的怯弱而陷入困窘。

　　「他說他認為您眼下大有好轉，」菲利普答了一聲。

　　他大伯的雙眸頓然放出一絲興奮的光亮。

　　「我的體格簡直強健極了，」牧師說道，「旁的他還說了些什麼？」他又滿腹狐疑地追問了一句。

　　菲利普粲然一笑，接著說：

　　「他說，只要您當心，就沒有理由說明您為什麼不能活到一百歲。」

　　「我不知道我能不能活到一百歲，但是我就不信活不到八十歲。我母親就活到八十四歲才去世的嘛。」

　　凱里先生座位旁擺著一張小桌子，上面放著一本《聖經》和一卷厚厚的《英國國教祈禱書》，多少年來，他一直慣於對全家吟誦這中間的內容。此刻，他伸出不住顫抖著的手，拿起了《聖經》。

　　「那些基督教創始人一個個壽命都很長，對不？」牧師說著，神情詭譎地笑了笑。從他的笑聲裡，菲利普聽出有一種膽怯的懇求的調子。

　　那老頭兒死死抱住塵世不放。誠然，他對他的宗教教義絕對信奉，對靈魂不滅說篤信不疑。他感到就憑他所處的地位，他一直修身養性，行善積德，足以使他的靈魂在他死後升上天國！在那漫長的傳教布道的歲月裡，他一定給眾多生命垂危的人們帶來了宗教的安慰！也許，他也像那從自己為自己開的處方裡得不到一點好處的醫生一樣。菲利普為他大伯那種依戀俗世的執拗勁所震驚，所迷惑。那老頭兒的靈魂深處究竟是一種什麼樣的難以言狀的恐懼，他感到莫名其妙。他恨不能深入到他大伯的靈魂中去，那樣的話，那種對他所懷疑的未知世界所懷有的恐懼感將赤裸裸地暴露在他的眼前。

　　時光似流水，半個月的假期一晃就過去了。菲利普又回到了倫敦。在那揮汗如雨的八月裡，他都待在服裝部屏風後面，穿著襯衫，不停地揮筆作畫。輪休的店員們都外出度假去了。晚上，菲利普通常到海德公園裡去聽樂隊演奏。他漸漸適應了自己的工作，因此，工作倒變得不像開始時那麼累人了。他的腦子從長期的呆滯狀態中恢復了過來，尋求著令人清新的活動。他一門心思期盼著他大伯快快死去，不停地做著同樣的夢：一天清晨，遞來一份報告那牧師猝然去世的電報，從此他徹底自由了！可眼皮一睜開，卻原來夢幻一場，心裡頭頓時憂憤交加，不是個味兒。既然那老頭兒的死亡是隨時可能發生的，菲利普便沉湎於為自己的未來作出精心的安排。就這樣，他很快就把這一年光陰打發過去了。這一年是他取得合格資格前必經的階段，他竟還一心撲在他計劃的西班牙之行中。他閱讀有關該國情況的書籍，這些書籍均是他從免費公共圖書館借來的。從各式各樣的圖片中，他精確地知道西班牙每一座城池的風貌。他彷彿看到自己駐足在科爾多瓦那座橫跨瓜達爾基維爾河的大橋上，穿行在托爾多市的彎彎曲曲的街道之間；坐在教堂裡，從埃爾．格列柯那兒索取他感到這位神祕莫測的畫家吸引他的人生奧祕。阿特爾涅體諒他的心情，每到星期天下午，他們倆就在一起繪製詳盡的旅行路線，以便菲利普不致漏掉一塊值得一遊的地方。菲利普還開始自學西班牙語，以消除自己的不耐煩心理。每天黃昏，他就坐在哈林頓街宿舍樓裡的無人問津的客廳，花一個小時做西班牙語練習，還借助手邊的英語譯稿，絞盡腦汁思索著《唐．吉訶德》的妙語佳句。阿特爾涅每週給他上一次課，這樣菲利普學會幾句話，好在旅行時用。阿特爾涅太太在一旁譏笑他們。

　　「瞧你們倆還學西班牙語！」她說。「你們就不能找件有益的事情做做嗎？」

　　可是莎莉有時卻站在一旁，神情嚴肅地諦聽著她父親和菲利普用一種她聽不懂的語言交談著。莎莉漸漸長大成人，這年聖誕節時，她就要把頭髮梳上去了【註：過去的英國少女在十五歲左右就要把頭髮梳上去，盤在頭上。】。她認為她父親是世界上有史以來最了不起的人物，總是引用她父親對菲利普的讚詞來表達她對菲利普的看法。

　　「爸爸對你們的菲利普叔叔可推崇了，」她對弟妹們這樣說道。

　　長子索普已經是可以上「阿雷休所」號船當水手的年齡了，於是阿特爾涅便在家人面前繪聲繪影地吹起他那兒子穿著水手制服回來度假時的模樣兒來了。莎莉一到十七歲，就將去跟一位裁縫學徒。阿特爾涅又像發表演說似的談論著小鳥翅膀硬了，一隻隻正撲翅飛離父母修築的窩巢。他兩眼噙著淚水告訴他們，說他們還想回來的話，窩巢依然還在原地，隨時可以來吃頓便飯，可以在臨時搭起的地鋪上歇息，還說做父親的心扉永遠對著他孩子們的苦惱開放。

　　「阿特爾涅！你又胡說了，」他的妻子嗔怪地說。「只要孩子們老老實實做人，我就不信他們會遭遇到什麼煩惱。只要你做事牢靠，不怕吃苦，你的飯碗就永遠不會被人砸掉，這就是我的看法。我還可以告訴你說，就是我再也看不到他們自己掙飯吃，我也不會感到難過的。」

　　由於生育孩子、繁重的家務和不斷的操心，阿特爾涅太太開始顯得衰老了。有幾次，黃昏時分，她的背疼痛難忍，只得坐下來歇息。她心目中的幸福就是能雇個姑娘來幹些粗重工作，免得她每天早晨七點以前就得起床。阿特爾涅揮了揮他那秀美、白皙的手，說：

　　「哎喲，我的貝蒂，你跟我兩人為這個國家立了一大功勞哩。我們養育了九個身體壯實的孩子。男孩們將來可以為國王陛下效勞。姑娘們將來可以做飯、縫衣服，到時將輪到她們來生育白白胖胖的小崽子。」他掉過臉去，面對著莎莉，為了安撫她，用一種跟剛才適成對照的平穩但又不無誇張的口吻補了一句：「她們還可以伺候那些光站著不動只是等待的人。」

　　近來，阿特爾涅在狂熱地信奉各種自相矛盾的學說的同時，又鑽研起社會主義理論來了。此刻，他說：

　　「貝蒂，在社會主義國家裡，你和我兩人可以領到優厚的退休金。」

　　「喔，別在我面前誇你那些社會主義者了，我可沒這份耐心，」阿特爾涅太太嚷道。「我的生活信條是：別管我！我可不喜歡別人來打擾。我雖身處逆境，但不會灰心喪氣。人各為己，逆者遭殃啊！」

　　「你把我們的生活說成是逆境嗎？」阿特爾涅說。「根本不是那回事！我們的一生有過苦，也有過樂，我們作過奮鬥，我們家一向很窮，但是這種生活有意義，啊，當我看到站在周圍的孩子，我得說，這種生活值得過上一百次！」

　　「你又吹開了，阿特爾涅！」她說著，用一種不是忿恨而是穩重的責備的目光凝望著阿特爾涅。「生這些孩子，你倒舒服，自得其樂，可我卻身受十月懷胎之苦，生下來還要我帶。我不是說我不喜歡他們，眼下他們都在這兒，不過，要是我能回過去重新生活的話，我倒願意一輩子一直一個人過。唉，要是光我一個人的話，說不定現在我自己就開了爿店了，銀行裡存著四五百英鎊，還雇個姑娘替我做些粗重工作。喔，無論如何，我可不願再回憶我這輩子過的日子。」

　　菲利普暗自思忖，對難以數計的千百萬芸芸眾生來說，生活不過是沒完沒了的工作，既不美也不醜，只是像接受四季轉換那樣接受這種生活。世間的一切似乎都毫無意義，他不由得變得激憤起來。他不甘使自己相信人生毫無意義的說法，而他所見的一切，他的全部思想，無不更加堅定了他的信念。雖然他不勝憤慨，但這是一種令人快樂的憤慨。人生縱然沒有意思，但還不至於那麼嚇人。於是，他以一種奇異的力量面對人生！

　　一〇九

　　秋盡冬來。菲利普曾將自己目前的住址留給伯父的管家福斯特太太，好讓她寫信跟自己連繫。不過，他現在還是每星期去醫院一次，看看有沒有信。一天黃昏，他看到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現在一隻信封上，而那字體筆跡正是他永遠不願再看到的。他心頭不由得產生一股不可名狀的感覺。有一陣子他真不想伸手去拿信。它勾起了一連串令人憎惡的回憶。可是後來，他終究沉不住氣，還是把信撕了開來。

　　親愛的菲爾：

　　是否可以盡快和您見一面。我的境遇很不妙，不知怎麼辦才好。不是錢的事兒。

　　　　　您的忠實的

　　　　　米爾德麗德

　　　　　於菲茨羅伊廣場威廉街七號

　　他將信撕得粉碎，走到街上，隨手把碎片撒向茫茫的暮靄之中。

　　「巴不得她見鬼去哩，」他嘟噥了一句。

　　他想到要同她再次見面，心頭禁不住湧起一陣厭惡之感。她是不是真的在受苦，他才不在乎呢。不管她落到何等地步，都是罪有應得！想到她，他又惱又恨，過去的一片痴情，現在變成了滿腔的厭惡。回首往事，他心煩意亂，直打噁心。他漫步走過泰晤士河時，由於竭力避免再想到她，甚至本能地把身子縮到了一邊去。他上了床，可是沒法入睡。他暗自納悶，不知她究竟出了什麼事。她不到走投無路的地步是不會給他寫信的。擔心她生病、挨餓的念頭，怎麼也沒法從腦子裡驅散掉。他惱恨自己意志薄弱，但是他知道，如果不親眼見她一面，自己怎麼也安不下心來。第二天一早，他在一張明信片上匆匆塗了幾筆，隨後在去店裡上班的途中投寄了出去。信裡盡量寫得冷冰冰的，只說得知她境況窘迫，頗覺黯然，說他將於當晚七時按所寫的地址前去探訪。

　　那是一幢骯髒破敗的出租公寓，坐落在一條汙穢的街道上。菲利普想到要同她見面，心裡頭就很不是個滋味。他在向人打聽她是否住在這兒的時候，忽然異想天開地巴望她已經搬離了。這兒看上去正是那種人們經常搬進遷出的住所。昨天他沒想到看一下她信封上的郵戳，不知道那封信在信架上已擱了多久。應鈴聲出來開門的那個婦人，並沒有開腔回答他的詢問，只是默不作聲地帶他穿過通道，在屋子深處的一扇門上敲了幾下。

　　「米勒太太，有位先生來看你，」她朝屋內招呼了一聲。

　　房門開了一線，米爾德麗德心懷猜疑地打縫隙裡朝外瞟了一眼。

　　「噢，是你呀，」她說，「進來吧。」

　　他走了進去，她隨手把門帶上。這是一間狹小的臥室，那亂糟糟的樣子，和她住過的每一間寓所沒有什麼兩樣。地板上有一雙鞋，東一隻，西一隻，上面的塵土也沒擦拭乾淨。帽子丟在五斗櫥上，旁邊還有幾綹假鬈髮，外套就撂在桌子上。菲利普想找個放帽子的地方，門背後的衣帽鉤上掛滿了裙子，他看到裙邊上還沾有泥汙哩。

　　「坐下好嗎？」她說著，尷尬地笑了一聲。「我想，這回你又收到我的信，你覺得有些意外，是嗎？」

　　「你嗓子啞得很哪，」他回答說，「喉嚨痛嗎？」

　　「是的，痛了好一陣子了。」

　　菲利普沒有吱聲，在等待著她解釋為什麼要跟他見面。臥室裡狼藉的景象足以表明她又墮入先前的那種生活裡去了，而他一度把她從那種生活裡硬拖了出來。他不知道那小孩究竟怎麼樣了，壁爐架上倒有一張那孩子的照片，但房間裡看不到一絲痕跡能說明孩子和她住在一起。米爾德麗德手裡捏著手帕，把它揉成個小球，兩手傳來傳去。他看出她內心十分緊張。她目不轉睛地凝視著爐火，他可以從容打量她而不會遇上她的目光。她比離開他的時候消瘦得多了，臉上的皮膚焦黃而乾枯，更加緊繃繃地貼在顴骨上。頭髮染過了，成了亞麻色，這使得她模樣大變，越發俗不可耐了。

　　「說實在的，一接到你的回信，我的心就定下來了，」她終於開腔了，「我怕你說不定已經離開醫院了。」

　　菲利普沒有吱聲。

　　「我想你已經正式取得醫生資格了，是嗎？」

　　「沒有。」

　　「怎麼會呢？」

　　「我已經不在醫院了。一年半以前，我不得不改行，另謀生計。」

　　「你就是好見異思遷，似乎幹什麼事都幹不長。」

　　菲利普又沉默了半晌。接著，他冷冷地說：

　　「我做了筆投機買賣，但不走運，把手頭僅有的一點本錢賠了個精光。再沒錢繼續學醫了。我只得盡量想辦法掙錢糊口。」

　　「那麼你現在幹哪個行業呢？」

　　「我在一家商店裡做事。」

　　「喔！」

　　她飛快地瞥了他一眼，隨即又將目光移開去。他發現她臉紅了。她神經質地用手帕輕輕拍打著自己的手掌。

　　「你總不至於把你的醫道全忘了吧？」她好不容易把這句話從喉嚨眼裡擠了出來，腔調古裡古怪的。

　　「還沒有全忘掉。」

　　「我想見你，就是為了這個。」她的聲音降低成沙啞的耳語。「我不知道自己害了什麼病。」

　　「為啥不上醫院去看呢？」

　　「我才不願去呢，讓那些學生哥兒們全衝著我直瞪眼，弄得不好，他們還要留我在那兒呢。」

　　「你覺得哪兒不舒服？」菲利普冷冷地問道，用的是門診室詢問病人的那套行話。

　　「嗯，我身上出了一片疹子，怎麼也好不了。」

　　菲利普感到一陣說不出的厭惡猛然襲上心頭，額頭上沁出了汗珠。

　　「讓我瞧瞧你的喉嚨。」

　　他把她帶到窗口前，盡自己的可能替她作了一次檢查。陡然間，他看清了她那雙眼睛，那對眸子裡充滿著極端的恐懼，叫人看了毛骨悚然。她真被嚇壞了。她要他來寬慰自己；她用哀求的眼光望著他，又不敢啟口央求他講幾句寬慰的話語，但她全身的神經繃得緊緊的，巴不得能聽到這樣的話兒呢。然而，讓她寬心的話兒，他一句也沒有。

　　「恐怕你病得還不輕哩，」他說。

　　「你看是什麼病？」

　　他對她實說了，她一下子面如死灰，甚至連嘴唇也變得焦黃。她絕望地流下淚來，起初是無聲的痛哭，後來漸漸泣不成聲了。

　　「實在對不起，」他沉默了良久，終於這麼說了，「但是，我不得不以實言相告。」

　　「真還不如去尋死，兩眼一閉也就一了百了了。」

　　對於這一威脅，他未予理會。

　　「你手頭有錢嗎？」他問道。

　　「有六七鎊的樣子。」

　　「要知道你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你不覺得自己可以找點工作幹幹嗎？我恐怕幫不了你的大忙，我一星期也只拿十二個先令。」

　　「我現在還能幹些什麼呢？」她不耐煩地大聲嚷嚷。

　　「真是活見鬼，你總得想法子幹點什麼呀。」

　　他神情嚴肅地跟她說話，把她自己有什麼樣的危險，以及她對別人又會引起什麼樣的危險，一五一十地向她說了，而她則鬱鬱不樂地諦聽著。他試圖安慰她幾句，講到最後，儘管她一肚子的不高興，他總算還是讓她勉強同意按他的勸告行事。他開了一張藥方，說要把它拿到最近的藥房去配。他還再三叮囑她，一定要按時服藥。他站起身來，伸出手，準備告辭。

　　「別垂頭喪氣啦，你的喉嚨要不了多久就會好的。」

　　但他剛動身要走，她的臉孔倏地扭曲了，她上前一把拉住他的大衣。

　　「哦，別離開我；」她聲音嘶啞地嚷道。「我真害怕呀。別把我丟下不管啊，菲爾，求求你！我再沒有別人可找了，你是我曾有過的唯一的朋友！」

　　他覺得出她的靈魂沉浸在恐怖之中。說也奇怪，這種驚恐之狀和他在他伯父眼睛裡看到的很相似，那時他伯父生怕自己將不久於人世。菲利普垂下了頭。這個女人兩次闖進他的生活，搞得他狼狽不堪；她沒有資格對他提什麼要求。然而，他卻感到內心深處蘊藏著一種異樣的隱痛，究竟為什麼，他也鬧不清楚；而正是這種隱痛，使得他在接到她的信後心緒不寧，直到他服從了她的召喚為止。

　　「我看啊，這種隱痛一輩子也別想排除得掉，」他自言自語地說。

　　他一挨近她，就會感到渾身不舒服，這種莫名其妙的嫌惡使得他茫然不知所措。

　　「你要我怎麼辦呢？」他問道。

　　「咱倆一塊兒到外面去吃點東西。我請客。」

　　他猶豫不決。他覺得她又在慢慢地潛回到自己的生活中來，而他原以為，她已永遠地從他的生活中消失了。她盯住他望，那副迫不及待的神情不免令人作嘔。

　　「喔，我知道我一向待你很不好，但是現在，可別把我扔下不管呀。你也算解了心頭之恨了、要是你現在撒下我孤零零一個人，我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好吧，反正我也無所謂，」他說，「不過咱們得省著點兒，眼下我可沒有錢來亂花。」

　　她坐下來，穿上鞋，隨即又換了條裙子，戴上帽子，兩人一同走了出去，在托頓漢法院路上找到了一家餐館。菲利普已經不習慣在晚上這個時候吃東西，而米爾德麗德的喉嚨痛得厲害，連食物也嚥不下。他們吃了一點兒冷火腿，菲利普喝了一杯啤酒。他們相對而坐，以前他們就是這麼坐著的。他懷疑這種情景她是否還會記得。他倆之間也實在無話可說，要不是菲利普硬逼著自己開口，就會一直這麼一聲不吭地呆坐下去。餐館裡燈火通明，好多面俗裡俗氣的鏡子互相映照著，映像翻來覆去，重疊不盡。在這一片華燈之下，她顯得既蒼老又憔悴。菲利普急於想打聽那小孩的情況，但是沒有勇氣啟口。最後還是她自己提起來的：

　　「告訴你吧，孩子去年夏天死啦。」

　　「啊！」他說。

　　「也許你會感到難過吧？」

　　「才不呢，」他回答道，「我高興得很咧。」

　　她瞟了他一眼，理解到他這話的含義，隨即把目光移了開去。

　　「你一度挺疼這個孩子的，對不？我那時總覺得奇怪，你怎麼會那麼疼愛另一個男人生的小孩。」

　　他們吃完了就來到藥房取藥，菲利普剛才曾把藥方留在那兒，讓他們先配好。回到那間凌亂破舊的臥室以後，他叫她吞服了一劑。他倆又閒坐了一會，一直到菲利普得回哈林頓街時才起身告辭。這一番折騰實在使他厭煩透了。

　　菲利普每天都去看她。她服用他開的藥，照他的囑咐行事。不多久，療效果然十分顯著，這一來，她對菲利普的醫術信服得五體投地。隨著病情的逐步好轉，她人也不再那麼承頭喪氣了。說起話來也隨便多了。

　　「只要我一找到工作，一切就全上正軌了，」她說。「我摔交也摔夠了，現在想學點乖了，省得你再為我忙得團團轉了。」

　　菲利普每次遇見她，總要問她有沒有找到工作。她要他別擔心，只要拿定主意了，準會找到點事情幹幹的。她有好幾手準備，趁這一兩個星期養精蓄銳豈不更好。對此，他也不便說她不是，但是隨著這一期限的臨近，他也越來越固執己見。現在她心情可開朗多了，她嘲笑他，說他是個專愛無事空擾的小老頭。她把自己去找那些老板娘面談的經過嘮嘮叨叨地說給他聽，因為她打算在一家餐館裡弄一份差事。她還告訴他老板娘們講了些什麼，她又回答了些什麼。眼下嗎，什麼還都沒有敲定，但是她相信到下星期初肯定會有眉目的，沒有必要倉促行事嘛，揀錯了行業可追悔莫及啊。

　　「這種說法太荒唐了，」他不耐煩地說，「現在你不管找到什麼差事都得做，我可幫不了你的忙，況且你也沒有用不完的錢哪。」

　　「啊，不過我也還沒有到山窮水盡的地步，還可以碰碰運氣吶。」

　　他目光嚴厲地打量著她。他們初次見面以來已三個星期，那時候她手頭的錢還不足七英鎊。他頓時起了疑心。他回想起她說過的一些話，仔細玩味推敲。他懷疑她是否真去尋找過工作。說不定她一直在欺騙他哩。她手頭的錢居然能維持這許多日子，真是天大的怪事。

　　「你這兒的房租要多少？」

　　「嘿，房東太太為人和氣，跟其他的房東可不一樣，她從來不上門來催繳房租，我什麼時候手頭方便，就什麼時候付。」

　　他沉默不語。他懷疑的事如若屬實，那真是太可怕了。這不禁使得他躊躇起來。盤問她也是白搭，她什麼也不會承認的，要想知道真情，就只得親自去查明。他已習慣在每晚八時同她分手，時鐘一敲，他便起身告辭；但是這回他並沒有直接回哈林頓街去，而是站在菲茨羅伊廣場的轉角裡，這樣不管誰沿著威廉街走來，都逃不過他的眼睛。他似乎覺得已等了好長時間了，心想也許是自己猜測錯了。他正打算離開，就在這時，只見七號的門開了，米爾德麗德走了出來。他閃身躲回到暗處，注視著她迎面走來。她戴的帽子上還插著一簇裝飾羽毛，他曾在她房間裡看到過，她穿的那身衣服他也認得，在這條街上顯得過分惹眼，而且也不合時令。他尾隨她緩步前行，來到托頓漢法院路，她放慢了腳步，在牛津街的轉角處站定身子，四下望了一眼，隨即穿過馬路，來到一家音樂廳門首。他急忙跨前幾步，碰了碰她的胳膊。他看到她面頰抹著胭脂，嘴唇上塗著一層口紅。

　　「你上哪兒去，米爾德麗德？」

　　聽到他的聲音她不由得吃了一驚，像她平時被人戳穿謊言時那樣，臉刷地緋紅。接著，她眼睛裡射出一道他所熟識的慍怒的目光，她本能地企圖藉破口大罵來防身，然而話到嘴邊，又嚥了下去。

　　「喲，我不過是想來看看演出罷了。每天晚上老是一個人孤零零地坐著，把人都要悶死啦。」

　　他不再裝作相信她的話了。

　　「你不能這麼幹的。天哪，我對你講了不下五十次了，這有多危險！你得趕緊懸崖勒馬才是。」

　　「得了，別來這一套！」她粗暴地嚷道，「你以為我能靠喝西北風過日子嗎？」

　　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臂，下意識地想把她拖走。

　　「看在上帝的份上，來吧。讓我送你回家去。你不知道自己在幹些什麼喲！這是犯罪！」

　　「關我什麼事呢？讓他們來碰運氣吧！男人們一直這樣對待我，難道我還得為他們操心嗎？」

　　說罷，她一把推開菲利普，逕自走到售票處跟前，付了錢就進去了。菲利普口袋裡只有三個便士，無法跟她進去。他迴轉身子，沿著牛津街緩步向前走去。

　　「我再也無能為力了，」他喃喃地說。

　　事情就這樣了結了。從此，他再也沒有見著米爾德麗德。

　　一一〇

　　這一年的聖誕節適逢星期四，菲利普所在的那爿商店要打烊歇業四天。他給大伯去了封信，詢問他去牧師住宅度假是否方便。他接到福斯特太太寫來的回信，信中說凱里先生身體有恙，不便寫信，但是他極想見見自己的侄兒，要是菲利普能來，他感到很高興。福斯特太太在門口迎候菲利普，他倆握手時，她告訴他說：

　　「先生，你會發現他比你上次在這兒時變得多了。不過，你得裝作若無其事，好嗎，先生？他為自己的健康狀況而神經十分緊張。」

　　菲利普點了點頭。於是，她領著他走進餐室。

　　「菲利普先生到了，先生。」

　　這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的牧師已是病入膏肓，奄奄一息。他那凹陷的雙頰、佝僂的軀體最清楚不過地說明了這一點。他坐在扶手椅裡，身子縮成了一團，頭部怪誕地向後仰著，肩上披了條圍巾了。現在，他離了拐杖就寸步難行，兩手顫抖得非常厲害，連用餐都十分艱難。

　　「他看來活不了多久了，」菲利普一邊望著他，一邊暗自思忖著。

　　「你覺得我現在的氣色怎樣？」牧師問道，「你認為我比你上次在這兒的時候變多了嗎？」

　　「我看，你現在身板比去年夏天要硬朗得多。」

　　「那是因為天氣熱的緣故。氣溫一高，總叫人受不了。」

　　在上幾個月中，有好幾個星期，凱里先生是在樓上臥室裡度過的，其餘幾週的時光是在樓下消磨的。他手邊有個手搖鈴，說話的當兒，他搖鈴叫福斯特太太來。福斯特太太就坐在隔壁房間裡，時刻準備著聽從凱里先生的召喚。他問福斯特太太他第一天走出臥室是哪個日子。

　　「十一月七日，先生。」

　　凱里先生兩眼盯視著菲利普，看他聽後有何反應。

　　「但是，我的胃口還是不錯的，不是嗎？福斯特太太，你說呢？」

　　「是的，先生，你的胃口好極了。」

　　「不過，就是吃了不長肉。」

　　眼下，除了他本人的健康，其餘什麼都不在他心上。他的生活單調乏味，不時遭到病痛的襲擊，只有在嗎啡的麻醉下，他才能合上眼睛睡一會兒。儘管如此，他卻執拗地、念念不忘地想著一件事：活下去！只要眼睜著活在人世就好！

　　「太糟了，我得開支一筆數目龐大的醫藥費。」他又叮叮噹噹地搖響手鈴。「福斯特太太，把藥費帳單拿給菲利普瞧瞧。」

　　福斯特太太立即從壁爐架上取下藥費帳單，並把它遞給了菲利普。

　　「這僅僅是一個月的帳單。即使你來給我看病，我也懷疑你能否叫我少付些藥費。我曾想直接從藥房裡買藥，但這又要支付郵費。」

　　他明顯地對自己的侄兒不大感興趣，竟連菲利普目前在幹些什麼也沒有想到問一聲。但看上去，他因有菲利普在自己跟前而感到很高興。他問菲利普能待多久，菲利普回答說他星期一一定得動身，這時，他表示要是菲利普能多待些日子就好了。他絮聒不休地訴說起自己病痛的症狀，以及醫生對他病情的診斷。他突然打住話頭，搖起了手鈴。福斯特太太應聲走了進來。他說：

　　「喔，我不知你還在不在隔壁。我打鈴只是想知道你是否在那兒。」

　　福斯特太太走後，他對菲利普解釋說，要是他不能肯定福斯特太太是否在附近，他就會感到惶惶不安，因為他一旦有個三長兩短，福斯特太太知道她該做些什麼。菲利普發覺福斯特太太疲憊不堪，眼皮因缺乏睡眠而沉重得抬不起來。他便暗示大伯，說他讓福斯特太太太操勞了。

　　「瞎講，」這位牧師說，「她壯得像頭牛。」後來，當福斯特太太進來給他送藥時，他對她說：

　　「菲利普少爺說你太操勞了，福斯特太太。你喜歡照顧我，不是嗎？」

　　「喔，我沒關係，先生。凡是我能做的事情，我都願意去做。」

　　沒一刻兒工夫，藥劑生效了，凱里先生便昏昏入睡了。菲利普走進廚房，問福斯特太太終日操勞是否吃得消。他看出她接連數月都沒有得到安寧。

　　「嗯，先生，我又有什麼法子想呢？」她回答道，「那位可憐的老先生一切都仰賴著我去給他張羅。哎，雖然有時他真叫人討厭，但是，你又捨不得離開他，這有什麼辦法呢？我在這兒已待了那麼多年了，要是他一旦狠心走了，我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哩。」

　　菲利普看到她確實憐愛著這個老頭兒。她幫他洗澡穿衣服，給他做飯，甚至一夜都要起來五六次，因為她就睡在他隔壁房間裡。每當他醒來，他總是叮叮噹噹地搖鈴，直到她走進他的臥室為止。他隨時都可能嚥氣蹬腿，然而他也許還可以苟延殘喘幾個月。她居然這樣百依百順地、心腸仁慈地照料一位陌生人，著實令人歎服。誠然，世上就只有她這樣一位孤苦伶仃的老太婆料理著他，看了又叫人悲傷和心酸。

　　在菲利普看來，大伯終生布道的宗教，現在對他說來，不過是履行一種形式而已：一到星期六，教區副牧師來到他面前，給他吃聖餐，而且他自己也經常吟誦《聖經》；然而，很清楚，他還是懷著極其恐懼的心情看待死亡。他信奉死亡就是通向來世永恆幸福的入口，但是他自己卻不想進去領略那種幸福生活的樂趣。他不時地遭受病魔的折磨，像是被鐵鏈縛住一樣，整天在椅子裡消磨時光。但是，他卻像緊緊依偎在一個他用錢雇來的女人的懷抱裡的孩童一樣，賴在他所熟識的塵世不肯離去。

　　菲利普的腦海裡始終盤旋著一個他不好發問的問題：他懷疑這位牧師在其垂暮之年，是否還篤信靈魂不滅之說，而眼下他就如同一部機器一樣，久遭磨損，行將報廢。很可能在他的靈魂深處，深信宇宙間壓根兒就不存在什麼上帝，深信今世一了，萬事皆空。不過，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不會說出這一信念的。但他不好發問，因為他知道，大伯的回答除老生常談外，絕不會有什麼新鮮貨色。

　　節禮日【註：英國法定假日，在聖誕節的次日，如遇星期日，推遲一天。按英國俗例，這天向郵差等贈送「節禮」，故稱「節禮日」。】那天傍晚，菲利普同他大伯一起坐在餐室裡。翌日一大早他就得動身，趕在上午九時前返回店裡。這時，他是來給凱里先生道別的。那位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的牧師正在打盹兒，菲利普躺在靠窗的沙發上，書本跌落在膝蓋上，目光懶散地打量著房間的四周。他盤算著房間裡的家具能賣多少錢。他曾在這幢房子裡倘佯，察看那些打孩提時代起就熟知的各色什物。家裡有幾件瓷器，倒還值幾個錢，菲利普暗自忖度著這些瓷器是否值得帶上倫敦；至於那些家具，還都是維多利亞女王時代的款式，紅木質地，結實而醜陋，拿去拍賣的話，就三文不值兩文了。家裡還有三四千冊藏書，不過誰都知道，這批書是賣不了幾個錢的，很可能不會超過一百英鎊。大伯究竟能給他留下多少錢財，菲利普不得而知，然而他卻已是第一百次地掐算他至少還需多少錢，才能支付自己修完醫學院的課程、取得學位、維持在受醫院的聘書前一段日子的生活所需的費用。他兩眼望著那個老頭兒，輾轉反側，夜不成眠。他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沒有一絲人性；那是一張神祕莫測的動物的面孔。菲利普心想，要結果那條卑賤的生命該是多麼的容易。每天傍晚，當福斯特太太伺候他大伯服用使他安靜地度過夜晚的藥劑時，他都這麼想過。那裡擺著兩隻瓶子：一隻瓶內裝有他定時服用的藥物；另一隻瓶內裝有鴉片劑，只有當疼痛難以忍受時才服用。這種鴉片劑倒好後擺在他的床頭邊，他一般在凌晨三四點鐘吞服。倒藥時加大劑量，不需舉手之勞，他大伯就會在夜間死去，而且任何人都不會有所懷疑，因為威格拉姆大夫希望他這樣死去，而他本人也毫無痛楚。菲利普一想到自己手頭拮据、極需用錢，便情不自禁地攥緊拳頭。再過幾個月的那種悲慘生活，對這個老東西來說是無關緊要的，而對他菲利普來說，卻意味著一切。他快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想起翌日凌晨又要重返商店賣命，他感到極其驚恐，不寒而慄。他一想起那個充斥著他腦海的念頭，他那顆心便怦怦直跳。雖然他極力想把那個念頭從自己的腦海中排遣出去，但無濟於事。結果這個老頭兒的生命真是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菲利普對這個老東西毫無感情，從來就不喜歡他。他大伯一輩子都很自私，甚至對敬慕他的妻子也同樣如此，對託他撫養的孩子漠不關心；他這個人雖然說不上殘酷無情，但是愚昧無知，心如鐵石，又有點兒耽於聲色。結果這個老頭兒的生命真是易如反掌，不費吹灰之力。但菲利普不敢去做。他害怕追悔莫及，倘若他終生悔恨他所做的事情，那麼有錢又有什麼用處呢？儘管他經常告誡自己，懊悔是徒勞無益的，但還是有幾件事情偶爾闖進他的心靈，攪得他心緒不寧。他但願這些事情不負自己的良心。

　　他大伯睜開了眼睛，菲利普感到高興，因為那樣他看上去有點兒像人的模樣了。當想到一度在腦際閃過的念頭時，他著實感到驚悸，他所考慮的是謀財害命啊！他懷疑旁人是否有過類似的想法，還是自己反常、邪惡。他想，到了真要動手的時候，他也絕不可能去做這種事情，但這種念頭確確實實是有的，還不時地浮現在自己的腦海裡，如果說他手下留情，那完全是出於畏懼心理。他大伯開腔說話了。

　　「你不是在巴望我死吧，菲利普？」

　　菲利普感覺到自己的心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

　　「哎呀，沒有的話！」

　　「那才是個好孩子。我可不歡喜你存有那樣的想法。我死後，你可以得到一筆數目不大的金錢，但你不能有所指望。要是你那樣想的話，那就沒你的好處。」

　　他說話聲音很低，語調中流露出一種異乎尋常的惶恐不安。菲利普的心陡然感到一陣劇痛。他暗自納悶，究竟是什麼樣的奇怪的洞察力，使得這個老傢伙能猜測到他心中的邪念呢？

　　「我祝你再活上二十年，」菲利普說。

　　「哦，我可不指望還能活那麼久。不過，只要我注意保養身體，我不相信我就不能再活它三年五載的。」

　　他沉默了一會兒，而菲利普也無言以對。接著，這個老頭兒似乎作了番考慮後又說開了。

　　「誰都有權能活多久就活多久。」

　　菲利普希望轉移自己的思緒。

　　「順便提一下，我想你從沒有收到過威爾金森小姐的信吧？」

　　「喔，不，今年早些時候，我還接到她一封信哩。她已經結婚了。你知道嗎？」

　　「真的嗎？」

　　「是真的。她同一位鰥夫結了婚。我相信他們的日子一定很美滿。」

　　一一一

　　次日，菲利普又開始工作，但是，他期待數週之久的他大伯的結局仍杳無音訊。光陰荏苒，數週變成了數月。冬天將盡，公園裡的樹木綻出新芽，接著，抽出了茸茸嫩葉。一股倦怠之情攪擾著菲利普的心頭。儘管時間過得令人厭倦地緩慢，但時光似水，一瀉不返。他思忖著，他的韶華流逝，彈指間，青春時代將一去不復返，但自己卻還可能是功不成，名不就，一事無成。他既然肯定要辭去目前的工作，那這工作就越發顯得毫無意義。他設計服裝，技巧熟練；雖說沒有發明創造的稟賦，但在改造法國的時髦服飾以適應英國市場的需求方面，菲利普的頭腦卻相當靈活。有時，他對自己的設計圖案深感滿意，但是，工人們在製作過程中，因技術拙劣，總是把他的圖案弄得一團糟。他注意到自己因自己的主張沒有得到切實的貫徹執行而變得激忿起來，覺得很好笑。他得步步留神。每當他提出自己的獨到見解時，桑普森先生總是斷然拒絕：他們的主顧並不希冀奇特的貨色；而這爿商店在商界處於舉足輕重的地位，在同這樣的顧客打交道時，你表示過分親昵是不值得的。有那麼一兩回，他把菲利普數落了一頓，他認為這個年輕人有點兒自命不凡，因為菲利普的想法總是不對他的思路。

　　「你得當心著點，我的好小夥子，否則，總有一天要把你趕到街上去！」

　　菲利普真想對準他的鼻梁狠狠地揍他一拳，但他還是忍住了。這種日子畢竟不會太長了。到時候，他將永生永世不再同這些人往來。有時，他可笑地、絕望地號叫，說他大伯一定是個鐵打銅鑄的漢子。多麼強壯的體格啊！他生的那種病，或許早在一年前就可以把任何一個好端端的人打入陰曹地府。最後，當牧師快要斷氣的消息到來的時候，菲利普被弄得措手不及。其時，他一直在考慮其他事情。眼下是七月，再過半個月，他將外出度假。他接到福斯特太太的一封信，信中說大夫斷定凱里先生活不了多久了，要是菲利普希望再見他一面的話，那就立即趕來。菲利普去找店主，說他要走。桑普森先生可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兒，他得知這種情況後，沒有作難。菲利普同他部門裡的人員一一道別。他離走的原因在同事們中間傳開了，並被大大地誇大了，他們都認為他已經得到了一筆財產。霍奇斯太太同他握別時，雙眼飽噙著淚水。

　　「我想，我們再也不能經常見到您了，」她說。

　　「離開這家萊恩商店，我還是高興的，」菲利普回答道。

　　說來奇怪，在離開這些他認為他一直感到厭惡的人們時，他心裡還著實難受了一番。在搬離哈林頓大街上那幢房子時，他也高興不起來。他過去曾預示過在這種場合他將有的種種情感，然而，眼下他卻處之泰然，毫不在意，只當是自己外出度幾天假而已。

　　「我的性情現在變得惡劣透了，」他自言自語道。「我總是引頸盼望著某些事情，可是，這些事情當真到來了，自己卻又總感到掃興。」

　　他於午後到達布萊克斯泰勃。福斯特太太在門首迎他。她的臉神告訴他大伯還活著。

　　「今天他覺得好些了，」福斯特太太說，「他的體質真好。」

　　她領菲利普走進臥室，凱里先生仰臥在床上。他朝菲利普淡淡一笑，這笑容流露出一絲他再次戰勝敵手後的那種狡黠的、心滿意足的神色。

　　「我想我昨天一切都完了，」他吃力地咕噥著。「他們都對我不抱任何希望了。福斯特太太，你不也是這樣的嗎？」

　　「你的體格實在強健，這是不用懷疑的。」

　　「我雖上了年紀，可氣數還未盡啊！」

　　福斯特太太說，牧師不能講話，這樣要累垮的。她把他當作一個小孩看待，既慈愛又專斷。這老頭兒看到自己使得他們的一切期待歸於破滅，就像小孩子那樣心滿意足。他突然意識到是有人特地把菲利普叫回來的，但想到菲利普枉費心機，白跑了一趟，不禁竊竊自喜。以前，他心臟病曾發作過多次，總覺得自己似乎快要死了，但他還是沒有死。要是心臟病不再發作，他一兩個星期之內完全可以康復。他們都在談論他的體格，然而他們中間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的體格究竟有多強健。

　　「你就待一兩天嗎？」他問菲利普，佯裝認為菲利普是來度假的。

　　「我正是這麼想的，」菲利普高高興興地應了一句。

　　「呼吸幾口海邊的空氣對你是有好處的。」

　　此時，威格拉姆大夫來了，看過牧師以後，便同菲利普交談起來。他的舉上適度。

　　「恐怕這一次他準完，」他說。「這對我們大家都是個重大損失。我認識他已有三十五個春秋了。」

　　「他眼下看上去還挺不錯的哩，」菲利普說。

　　「我是用藥來延續他的生命的，但這維持不了多久。前兩天的情況可危急了，我想他大概死過五六次了。」

　　醫生沉默了一兩分鐘。但是，到了門口，他突然對菲利普說：

　　「福斯特太太對你說了些什麼沒有？」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他們這些人太迷信了。福斯特太太認為他有樁心事，而這樁心事不了，他口眼不閉，可是，他又不願說出來。」

　　菲利普聽而不答，於是醫生繼續說下去：

　　「當然囉，那全是些廢話。他這一生清白無瑕，盡到了他的責任，一直是我們教區的好牧師。他沒有什麼可以引以自責的。我可以肯定，我們大家都將懷念他。他的繼任者是否能有一半像他這樣好，對此，我表示懷疑。」

　　接連數日，凱里先生的病情還是老樣子，毫無起色。他失去了原先極好的胃口，東西只吃很少一丁點兒。現在，威格拉姆大夫不願再想法減輕折磨著他的由神經炎引起的疼痛，神經炎痛，加上他癱瘓的四肢不住地顫抖，累得他筋疲力盡。但他的腦子還是清醒的。菲利普和福斯特太太輪流看護他。許多月來的勞累把她拖垮了，在那幾個月中，她專心致志地照料著他。為此，菲利普堅持要徹夜陪伴病人，這樣好讓她睡上一宿。他不讓自己睡熟，坐在安樂椅裡，在遮掩的燭光下閱讀《天方夜譚》，藉此消磨漫漫長夜。這部書他還是小時候讀過的，這時候，書中的故事又把他帶到了童年時代。間或他靜坐著，屏息凝氣地傾聽著夜的寂靜。鴉片劑麻醉作用逐漸消退時，凱里先生變得煩躁不安，使得菲利普手腳不停地忙碌著。

　　最後，一天清晨，當小鳥正在樹上唧唧喳喳地啁啾時，他聽到有人叫他的名字，便連忙跑到病榻跟前。凱里先生仰臥著，兩眼瞪視著天花板，沒有把目光轉向菲利普。菲利普看到他的額頭上汗水涔涔，就拿起一條毛巾，替他把汗水擦掉。

　　「是菲利普嗎？」老頭兒問了一聲。

　　菲利普不由得吃了一驚，因為他的聲音倏地變得異樣了，這聲音低微而又沙啞。一個人內心惶恐不安時，說話就是這個樣子。

　　「是的。你要些什麼嗎？」

　　停頓了片刻。那雙視而不見的眼睛直瞪瞪地望著天花板。臉一陣抽搐。

　　「我想我快要死了，」他說。

　　「嘿，瞎說什麼！」菲利普大聲說道，「三年五載還不會死的。」

　　兩行淚珠從老頭兒的雙眼裡湧了出來，使得菲利普深受感動。在他的一生中，從未流露出任何特殊的情感。此時菲利普看到這番情景，很感到有些害怕，因為這兩行老淚意味著一種難言的恐懼。

　　「去把西蒙斯先生請來，」他大伯說，「我要吃聖餐。」

　　西蒙斯先生是教區的副牧師。

　　「現在就去嗎？」菲利普問道。

　　「快去，要不就遲了。」

　　菲利普出去喚醒福斯特太太，但是已經遲了，福斯特太太已經起來了。菲利普叫她派名花匠去送信，說完便返身轉回他大伯的臥室。

　　「你有沒有派人去請西蒙斯先生？」

　　「已經派人去了。」

　　屋裡一片寂靜。菲利普坐在床沿上，間或替他大伯擦去額頭上滲出來的汗水。

　　「讓我握住你的手，菲利普，」老頭兒終於開腔說話了。

　　菲利普向他伸出自己的手，他像抓住了自己的生命似地死命抓住這隻手，猶如在境況危急之中尋求精神上的依託。也許他這一輩子從未真正愛過一個人，但是眼下他卻本能地向人求助。他的手濕漉漉、冷冰冰，無力卻又絕望地抓住菲利普的手不放。這個老頭兒正在同死亡的威脅交戰。菲利普心想，這一關誰又能逃脫得了呢。啊，此情此景是多麼的森然可怖，然而，人們居然還對讓其善男信女遭受如此殘忍的折磨的上帝篤信不疑！他從來不把他大伯放在心上，兩年來，他無時無刻不在巴望他大伯快點死去；但是，眼下他無法克服自己滿懷的憐憫之情。要做到不同於野獸，該要花多大的代價啊！

　　他倆依然緘默不語。此間，只有一次凱里先生用微弱的聲音問道：

　　「他還沒有來嗎？」

　　最後，管家終於悄沒聲兒地踅了進來，報告說西蒙斯先生到了。管家手裡拎著一隻裝有白法衣和頭巾的提包。福斯特太太雙手捧著聖餐缽。西蒙斯先生默默地同菲利普握了握手，然後他懷著他那種職業所特有的嚴肅的神情走到病人身邊。菲利普和那位管家佣人走出了房間。

　　菲利普在花園的四周踱步。在晨曦中，一切都是那麼濕潤，那麼沁人心脾。鳥兒在歡樂地引吭高歌；天空蔚藍，充滿了帶香味的空氣，芬芳、涼爽；玫瑰花吐豔怒放。樹木蔥翠，綠坪如茵，流光溢彩。菲利普邊踱步邊思索著此時在房間裡進行的神祕的事情。他內心中不由得升騰起一股奇特的情感。不一會兒，福斯特太太走出房間，來到他的跟前，說他大伯要見他。那位副牧師正在把他的東西收進那隻黑提包裡。病人微微側過頭來，用微笑同他打招呼。他的這一變化，這一異乎尋常的變化，菲利普見了心裡不由得一怔。他眼睛裡再也沒有那種驚恐的神色，他臉上那種痛苦的神情一掃而光，他看上去愉快而安詳。

　　「我現在已作好了準備，」他說，此時說話的腔調也變了。「上帝一旦決定召見我，我心悅誠服地把我的心靈奉獻給他。」

　　菲利普默不作聲。他看得出他大伯一片誠心誠意。這簡直是個奇蹟。他獲得了他心目中的救世主的膏血，這些給了他一種力量，使他對自己不可避免地要進入冥府不再誠惶誠恐。他心裡明白他即將壽終正寢，他屈從命運的安排。不過他又加了一句：

　　「我將重新跟我親愛的妻子在一起。」

　　聽後，菲利普不禁為之愕然。他還記得大伯待她是多麼的冷漠自私，對她那謙恭、忠實的愛情是多麼的麻木不仁，無動於衷。然而，那位副牧師卻深受感動，轉身走開，福斯特太太一邊抽泣著，一邊陪送副牧師到門首。凱里先生因勞累打起瞌睡來了，菲利普坐在他的床頭邊，靜靜地等待著他大伯的終期到來。早晨慢慢地挨過去了，老頭兒的呼吸聲漸漸變成了鼾息聲。醫生來了，並說這老頭兒快要嚥氣了。他神志不清，無力地吻著床單。他侷促不安，還大喊大叫。威格拉姆大夫給他作了次皮下注射。

　　「這一針現在已不起什麼作用，他隨時都有死亡的可能。」

　　醫生望望手錶，又望望病人。菲利普看到這時已是十點鐘了。威格拉姆大夫在想著吃飯的事兒。

　　「您不必等了，」菲利普說。

　　「我無能為力了，」醫生回答道。

　　醫生走後，福斯特太太問菲利普他是否願意去找那位木匠兼殯儀員，並且要菲利普叫此人派個婦人來張羅陳殮事宜。

　　「你需要呼吸一點新鮮空氣，」她說，「這對你是有好處的。」

　　那位殯儀員住在半英里之外。當菲利普對他說明來意後，他問道：

　　「那位可憐的老先生是什麼時候死的？」

　　菲利普躊躇不答。他突然想起，在他大伯斷氣之前就叫一個女人去替他擦身，這似乎有點殘忍。同時，他暗自納悶，福斯特太太為什麼要叫他上這兒來呢？他們可能會認為他迫不及待地要把那老頭兒弄死。他覺得那位殯儀員用一種古怪的目光在注視著自己。這位殯儀員又把剛才問的問題重複了一遍，這使得菲利普感到渾身不自在，心裡不由得嘀咕起來：這礙他什麼屁事呢？

　　「牧師是什麼時候去世的？」

　　起初，菲利普情不自禁想回答說牧師剛才去世的，但轉而一想，要是他大伯再彌留幾個小時，那就不可解釋了。他不覺滿面赧顏，尷尬地回答道：

　　「喔，他還沒死呢。」

　　那位殯儀員迷惑不解地打量著菲利普，這時，菲利普匆匆解釋道：

　　「福斯特太太獨自一人在家，她那兒需要一個女人做幫手。你懂嗎？他現在可能已經死了。」

　　那位殯儀員點點頭。

　　「噢，是的，我懂了。我馬上就派一個人去。」

　　菲利普回到牧師住宅時，便徑直走進那間臥室。福斯特太太從床邊的一張椅子裡站立起來。

　　「他還是同你離開時的情況一樣，」她說。

　　她下樓去弄些吃的，而菲利普卻驚奇地注視著死亡的過程。此時，那具作著微弱無力的掙扎的、失去了知覺的軀體裡沒有一絲人的味兒。有時，從那張鬆弛的嘴唇中間發出一陣低沉的呻吟。烈日當空，普照大地，花園裡樹木婆娑，蔭翳涼爽宜人。這天氣真美！一隻綠頭蒼蠅嗡嗡營營，撞擊著窗玻璃。剎那間，耳邊響起一陣可怕的嘎嘎聲，使得菲利普大吃一驚，不覺毛骨悚然。四肢一陣抽搐過後，那老頭兒死了。這部機器終於停止了運轉。那隻綠頭蒼蠅盤旋飛鳴，不時發出撞擊窗玻璃的嘈雜聲。

　　一一二

　　喬賽亞．格雷夫斯以其出色的組織能力操持著葬禮事宜，事情辦得既得體又省錢。葬禮一完，他便伴著菲利普返回牧師住宅。已故牧師的遺囑就在他手裡。他一邊喝著茶，一邊懷著同目下氣氛相適應的情感，向菲利普宣讀了遺囑。說是遺囑，不過半張紙，上面寫明凱里先生身後留下的一切均由其侄兒菲利普繼承。具體項目有：家具；銀行存款八十英鎊；除在愛皮西公司搭股二十份外，還分別在奧爾索普酒廠、牛津雜耍劇場和倫敦一家餐館搭有股份。這些股份當時均是在格雷夫斯先生指點下購買的。此時，格雷夫斯先生頗為得意地對菲利普說道：

　　「要知道，是人，就得吃、喝，還要玩樂。假使你把錢投入公眾認為是須臾不可缺少的項目裡，那你就放心好了，保管吃不了虧。」

　　格雷夫斯的一番話將下等人的粗鄙與上等人的高雅之間的差別，表現得淋漓盡致，恰到好處。對下等人的粗鄙，菲利普心有反感，但也心悅誠服地接受了。向各種行業投資的金額加起來也不過五百英鎊左右，但這筆數目還得包括銀行的存款以及拍賣家具所得的款項。對菲利普來說，這是一筆財產，雖說他心裡頭並不怎麼高興，倒也有一種長久壓在心頭的石頭頓然落地之感。

　　接著，他們倆商定及早把家具拍賣出去。此後，格雷夫斯先生告辭走了，菲利普便動手整理死者留下來的書信和文件。那位尊敬的威廉．凱里牧師生前一向誇耀自己從不毀壞一件東西，並以此為榮。因此房間裡放滿了一紮紮五十年來的往來信件和一包包簽條貼得整整齊齊的單子。已故牧師不但保存別人寫給他的信件，而且還保存了他寫給別人的信件。其中有一紮顏色泛黃的信件，都是牧師在四〇年代寫給他父親的。當時，他作為牛津大學的畢業生在德國度了個長假。菲利普漫不經心地讀著。這個寫信的威廉．凱里同他記憶裡的威廉．凱里迥然不同，然而對一個細心的讀者來說，也不難從這個寫信的青年身上看到那個成年的凱里的某些影子。信都寫得禮貌周全，可就是有點裝腔作勢、矯揉造作的味兒。他在信裡表明自己為了飽嘗所有值得一看的名勝，可謂是歷盡了辛苦，費盡了力氣；他還懷著幽雅、激動的心情，描繪了萊茵河畔的城堡的丰姿。沙夫豪森的瀑布打開了他感情的閘門，他在信中寫道：「我不禁對宇宙的萬能造物主肅然起敬，感恩戴德，祂的作品簡直太奇妙、太優美了。」而且，他還情不自禁地聯想到那些生活在「神聖的造物主的這一傑作面前的人們，應該為其過一種聖潔的生活的期望所感動」。菲利普在一疊單子裡翻出一張袖珍畫像，上面畫的是剛被授予聖職的威廉．凱里：一個身體瘦削的年輕副牧師，頭上覆著長長的鬈髮，一雙黑黑的大眼睛，目光朦朧，一張苦行者似的蒼白的臉。這當兒，菲利普的耳邊響起了他大伯的哧哧笑聲，他大伯生前常常一邊這樣笑著一邊講著幾位敬慕他的女士親手做了幾打拖鞋送給他的事。當天下午餘下的時間和整個晚上，菲利普都用來整理這堆數不勝數的信件。他先掃視一下信上的地址和落款的簽名，然後他把信撕成兩半，隨手扔進身邊的廢字紙簍裡。突然，他翻到了一封簽名為海倫的信件，但上面的字跡他卻不認識，一手花體字，筆畫很細又很生硬。抬頭稱呼是「親愛的威廉」，落款是「您的親愛的弟媳」。他頓時恍然大悟，意識到此信原來是他母親寫的。他從沒有看到過她寫的信，因此她的字體對他很陌生。信中寫的就是關於他的事情。

　　親愛的威廉：

　　史蒂芬曾給您去過一信，感謝您對我們兒子的出世的祝賀以及您對我本人的良好祝願。感謝上帝，我們母子倆安然無恙。我深深感激上帝賜予我的慈悲。現在我既然能夠握筆，我就很想對您和親愛的路易莎一表衷腸。

　　我這一次分娩以及我同史蒂芬結婚以來，你們倆一直都很關心我，對此，我真是感激不盡。在這裡，我請求您幫我一個忙。史蒂芬和我都想請您做這個孩子的教父，並希望您能接受這一請求。我深信您一定會慨然允諾，認真擔當此任，正因為如此，我才不揣冒昧地啟口向您提出這一絕非小事的請求。我殷切期盼您能擔當此任，因為您既是一名牧師，又是這孩子的伯父。這孩子的幸福，真令人牽腸掛肚，放心不下。為此，我日日夜夜向上帝禱告，祈求上帝保佑這孩子日後成長為一個善良、誠實和篤信基督的人。我衷心地希望，在您的教誨下，這孩子將成為一名信奉基督教義的信徒，但願他一生一世都做一個虔誠的、謙恭的、孝順的人。

　　　　　您的親愛的弟媳

　　　　　海倫

　　菲利普把信推向一邊，向前傾過身子，雙手捧住臉。這封信撥動了他的心弦，同時也使他驚訝不已。他感到驚訝的是，此信通篇都是一種說教的口氣，在他看來，既不令人生厭，但也不催人傷感。他母親去世將近二十年了，他只知道她長得很美，除此之外，他對她毫無印象。當知道他母親生前曾是這麼天真，虔誠，菲利普心中不由得好生奇怪。他可從來沒想到他母親的這一方面的性格。他再次捧起他母親的信，重新讀著信中談及他的段落，讀著她對自己所懷的希望和想法。可他卻變成了跟他母親所期望的迥然不同的另一種人。他仔細端詳了自己一會兒。也許她還是死了的好。隨即，在一時感情衝動的驅使下，菲利普嚓地一下把信撕碎了。信中的親密感情和愚直口氣使此信看上去純屬一種奇特的私人信件。此時，菲利普心中不由得生出一種莫名的情感，總覺得自己閱讀這封披露他母親芳魂的信件是不道德的。接著，他繼續整理牧師留下來的那堆令人生厭的信件。

　　幾天後，菲利普來到倫敦，兩年來第一次在白天堂而皇之地邁進聖路加醫院的大廳。他去見了醫學院的祕書。祕書看到菲利普，不勝驚訝，連忙好奇地詢問起菲利普前一時期的情況來。菲利普的前一段人生經歷給予他一種自信，並使得他能用一種新的眼光來看待事物。要是在過去，聽了祕書的詢問後，菲利普一定會窘態百出，覺得無地自容。可現在他卻頭腦冷靜，從容以對，回答說有些私事使得他不得不中斷學業，現在他想盡快取得當醫生的資格。而且為了防止祕書追問，他故意把話說得含含糊糊的。鑑於他最早可以參加的考試科目是助產學和婦科學，他便登記上名字到婦科病房去當名助產醫士。時值放假，他沒費什麼勁就得到了這個位子。兩人最後商妥，他的工作安排在八月的最後一週與九月的前兩週。菲利普從祕書那兒出來，信步穿過校園。夏季學期的考試剛結束，所以校園裡很少見到人，顯得空蕩蕩的。他沿著河邊臺地閒逛。此時，他心滿意足。他暗自思忖著，這下他可以開始過一種嶄新的生活了，將把以往的一切過錯、愚行和遭受的不幸統統拋在身後。那奔騰不息的河流象徵著一切都成了過眼煙雲，象徵著一切總是在不斷地消失，象徵著一切皆無關緊要。一個充滿機會的燦爛前景展現在他眼前。

　　菲利普一回到布萊克斯泰勃，就忙著處理他大伯的遺產。拍賣家具的日子定在八月中旬，因為那時將有許多人從各地趕來此地消暑度假，這樣家具可以賣好價錢。藏書目錄已經打出，並分發給坎特伯雷、梅德斯通和阿什福等地的舊書店的經紀人。

　　一天下午，菲利普突然心血來潮，跑到坎特伯雷，去觀看他原來讀書的學校。他打離開學校那天起，一直就沒有回去過。他還記得那天離開學校時，他心裡懷有一種如釋重負之感，認為從那以後，他就可以自由自在，一切聽憑自己安排了。漫步在他多年來熟悉的坎特伯雷的狹窄街道上，他心頭不禁泛起一股新奇的情感。他望了望那幾爿老店鋪，依然還在，仍舊在出售與過去一樣的商品。書店裡一個櫥窗擺著教科書、宗教書籍和最近出版的小說，另一個櫥窗裡懸掛著大教堂和該城的照片。運動器具商店裡堆滿了釣魚用具、板球拍、網球拍和足球。那爿裁縫店還在，他整個童年時代穿的衣服都是在這店裡做的。那爿魚店還開著；他大伯以前每次來坎特伯雷都要上這爿店買上幾尾魚的。他沿著骯髒的街道信步朝前走去，來到一堵高高的圍牆跟前，圍牆裡有幢紅磚房，那是預備學校。往前走幾步就是通向皇家公學的大門。菲利普站在周圍幾幢大樓環抱的四方院子裡。此時四點，學生們從學校裡蜂擁而出。他看見教師一個個頭戴方帽、身穿長袍，但一個也不認識。他離開這所學校已經十多年了，學校面貌大為改觀。菲利普望見了學校校長，只見他緩步從學校朝自己家走去，邊走邊同一位看樣子是個六年級生聊著天。校長的面目依舊，倒無甚變化，還是菲利普記憶中的那個瘦骨嶙峋、形容枯槁、行為怪誕的樣子，兩道目光還是那樣的灼熱，不過，原來烏黑的鬍子眼下卻夾雜著幾根銀絲，那張缺少血色的臉刻著深深的皺紋。菲利普真想走上前去同他說個話兒，但是又怕校長記不起自己，而自己也怕給別人作自我介紹。

　　男學生們逗留在學校裡，互相交談著。隔了沒多久，其中有些學生急於變著法兒玩耍，便跑出來打球了；後面的學生三三兩兩地跑出校門。菲利普知道他們這是到板球場去的。還有一批學生進入場地打網球。菲利普站在他們中間，完全是個陌生人，只有一兩個學生冷漠地瞥了他一眼。不過，為諾爾曼式的樓梯所吸引而前來參觀的人屢見不鮮，因此觀光者很少引起人們的注意。菲利普好奇地注視著那些學生。他不無憂傷地思索著他同那些學生之間的距離之大，並心酸地回想起當初他曾想轟轟烈烈幹番事業，到頭來卻成事甚少。在他看來，逝去的歲月，猶如難收的覆水，白白地浪費了。那些孩子一個個精神抖擻，生龍活虎，正在玩著他當年曾經玩過的遊戲，就好像自從他離開學校至今，世上連一天都沒有過去。然而，當初就在這同一地方，他至少還能叫出每個人的名字來，可現在卻沒有一個是他認識的。再過上幾年，換了別的孩子們在運動場上玩耍，眼前的這批學生也會像他現在這樣被撇在一邊無人理睬。他很想知道他當年的同窗眼下景況如何：他們也都是三十歲的人了。有的說不定已死了；而活著的也都成家立業，生兒育女了。他們或是軍人，或當了牧師，抑或成了醫生和律師。他們都行將告別青春而步入不惑之年。他們有誰跟他菲利普一樣把生活搞得一團糟的？他想起了他一度深愛的那個男孩來了。說來也奇怪，他竟會記不起他的名字。那個男孩的音容笑貌，菲利普依然記憶猶新，歷歷在目。他們倆曾是很要好的朋友，可就是記不起他的名字。菲利普饒有興味地回憶著正是為了他的緣故自己曾妒火中燒的情景。想不起他的名字，可把菲利普急得像什麼似的。他渴望自己再變成個小孩，就像他看到的那些閒步穿過四方院子的孩子一樣，這樣，他就可迴避他的那些過錯，重新做人，從生活中領悟到更多的道理。驀地，一股難以忍受的孤獨感向他心上襲來。他幾乎抱怨起前兩年中過的苦日子來了，因為僅僅為了苟且活在世上而作出的苦苦掙扎，卻使得生活的痛苦緩和了。你必汗流滿面才得糊口。【註：此句出自《聖經．舊約．創世紀》。】這句格言雖說不是對人類的詛咒，卻是一帖使人類俯首聽命於生活擺佈的麻醉劑。

　　但是菲利普沉不住氣了，又回想起他對人生格局的想法：他所遭受的不幸，不過是一種美麗的、精巧的裝飾品的一部分。他不斷地提醒自己，什麼無聊啊，激動啊，歡樂啊，痛苦啊，他都要高高興興地接受下來，因為它們都給他設計的圖案增色添彩。他自覺地追求著美。他還記得，自己還是個小孩的時候，一定很喜歡那座哥德式大教堂，正如眼下人們站在網球場看到的一樣。於是，他移步來到那兒，雙目凝視著烏雲密布的蒼穹下面那座灰色的龐然建築物，中央的塔尖高聳入雲，好像人們在對上帝讚美似的。孩子們正在打網球，一個個都很敏捷，健壯，活潑。菲利普無由控制地諦聽著孩子們的訇喝聲和歡笑聲。年輕人的叫喊聲有其特殊的音色美，然而菲利普只是用眼睛欣賞展現在他面前的美妙的事物。

　　一一三

　　八月份最後一週的第一天，菲利普走馬上任，在他負責的地段內履行助產醫士的職責。這工作可不輕哩，平均每天都要護理三名產婦。產婦事先從醫院領取一張「卡片」，臨產時，就叫一個人──通常是個小女孩，把「卡片」送至醫院傳達室，隨即傳達便伴著送信的來找住在馬路對面的菲利普。要是在深夜，醫院傳達則獨自穿過馬路來喚醒菲利普，因為他身邊就有一把開菲利普房門的鑰匙。接著，菲利普便摸黑起床穿衣，步履匆匆地穿行在泰晤士河南岸的一條條闃無人影的街道上；這當兒，菲利普心裡總是充滿了一種神祕感。深更半夜來送「卡片」的，一般都是做丈夫的親自出馬。要是以前已經生過幾胎的，那麼，來送信的這位丈夫的態度便顯得漠然；可是如果是新婚的，那做丈夫的就像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心急如焚，有時候竟藉酗酒來澆滅心頭的焦慮。他經常要走上一英里路，有時甚至更多。於是一路上，菲利普就同前來報信的閒聊些勞動條件和生活費用之類的瑣事，從而了解到不少有關泰晤士河彼岸的各種行業的情況。他使得接觸他的人們樹立起信心。他久久等候在悶熱的房間裡，產婦躺在一張大床上，而這張床卻占去了房間的一半面積；在這期間，產婦的母親和照料產婦的看護無拘無束地交談著，時而也態度極其自然地同他聊上幾句。他前兩年的生活遭遇使得他懂得了有關赤貧人家的生活的許多事情，而他們發覺他對他們的生活狀況了解得如此清楚，一個個直覺驚奇。他還因不上他們的當而給他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菲利普性情溫順，做起事來總是輕手輕腳的，而且還不發脾氣。他們都很喜歡他，因為他從不以同他們一道喝茶為恥。要是天亮了，可他們還在等待產婦分娩的話，他們就請他吃上一片麵包，喝上幾口水。他從不挑食，多數情況下都能吃得津津有味。菲利普到過許多人家，其中有些人家的房子蜷縮在汙穢街道旁的骯髒的院子裡，裡面黑咕隆咚的，空氣渾濁不堪，邋遢得簡直叫人伸不進腳去。但是出人意料，有些房間雖然外表破敗不堪，地板被蛀蟲咬壞，房頂上還有裂縫，但器宇不凡：屋裡的橡樹欄杆精雕細刻，玲瓏剔透；四周牆壁仍舊嵌有鑲板。這種房子往往住得非常擁擠，每家只住一個房間。日裡，孩子們在院子裡匐喝喧鬧聲不絕。那些年深日久的牆壁正是各種害蟲的孳生繁殖之地；屋裡充滿了一股臭氣，令人作嘔，因此菲利普不得不燃起菸斗。住在這裡的人們過著半饑半飽的生活，添丁自然不受歡迎，作爸爸的總是虎起臉迎接出世的新生兒，而做媽媽的則絕望地望著從自己身上掉下來的肉。這下又多了一張吃飯的嘴，可是要糊住眼下幾張嘴，食物都不夠呢。菲利普常常察覺出人們巴不得生下來的孩子是個死胎，或者即使生了下來，也希望孩子快快死去。一次，菲利普為一名產婦接生，她生了雙胞胎。產婦得知後，突然傷心地號啕大哭起來。產婦的母親當即說：

　　「真不知他們有什麼法子餵大這兩個孩子呢。」

　　「說不定上帝到時候覺得該把他們倆召到他那兒去哩，」在一旁的看護接著說。

　　菲利普瞥見那個男人目光凶殘陰冷地盯視著那一對並排躺著的小不點兒，不覺吃了一驚。他感到，在場的這家人對這兩個突然來到人世的可憐的小傢伙無不抱有深深的敵意，並懷疑要是他事先不口氣堅決地關照他們的話，那麼任何「不測」都是可能發生的。想不到的事故常常發生。做母親的睡覺時「壓」著了小孩啦、還有給孩子餵錯了食物啦，這誤食現象也許不都是由於粗心大意造成的。

　　「我每天都來看一次，」菲利普叮囑著，「我提醒你們一句，要是這兩個孩子有個三長兩短，那你們是要受到傳訊的。」

　　那個做父親的一聲不吭，可是惡狠狠地瞪了菲利普一眼。他居心叵測。

　　「上帝保佑這兩個小生命，」孩子的外婆說，「他們還會出什麼事呢？」

　　要產婦在床上靜臥三天，這是行醫的一再堅持的最低要求；可是要做到這一點，談何容易。操持家務可是件麻煩事。不出錢是找不到人照看孩子的。再說，丈夫下班回來，又餓又累，一看茶點還沒準備，就會不住地喃喃埋怨。菲利普曾聽人說過窮幫窮的事兒，可不止一個家庭主婦向他抱怨，說不出錢是請不到人來幫助打掃和看管孩子的，可她們兩袋空空，掏不出這筆費用。菲利普傾聽女人們之間的談話，或者偶爾聽到些談話的片言隻語，雖話猶未盡，但話中意思他還是猜得出的。通過這些談話，他漸漸意識到窮人同上層階級的人毫無共同之處。窮人並不豔羨富有者，因為雙方的生活方式迥然不同，而且他們懷有一種典型的自得其樂的心理，總認為小富人家的生活裡充滿了虛情假意，顯得極不自然。況且，他們還有點兒瞧不起小富人家的那些有錢人呢，認為那些人是一批蠢貨，從不用自己的雙手勞動。那些高傲的有錢人只圖清靜，不希望受人打擾，可是人數眾多的窮人們卻把他們當作揩油的對象，知道該說些什麼話來打動他們，使他們大發慈悲，隨意散財。這點好處來自富人的愚蠢和他們自己的口才，他們認為接受它是理所當然的。他們雖然鄙視、冷淡教區副牧師，但對他倒能容忍；可是那位牧師助理卻激起了他們滿腔忿恨。她一走進屋子，不管人家喜歡不喜歡，就把所有窗戶全打開，一邊嘴裡還念叨著「我還有關節炎呢，身上已經夠冷的了」。她還在屋裡到處閒逛，這裡看看，那裡摸摸的。如果她不說地方骯髒，那就聽她那張利嘴怎麼說的吧：「他們雇個人，事情當然好辦囉。要是她有四個孩子，又得自己燒飯，還得替孩子縫補漿洗，我倒要來看看她的房間是怎麼整理的呢。」

　　菲利普發現，對窮人們來說，人生的最大悲劇不是生離死別，因為這是人之常情，只要掉幾滴眼淚就可以滌除心頭的悲哀；對他們來說，人生的最大悲劇是在於失業。一天下午，菲利普看到一個男人在其妻子生產三天後回到家裡，對妻子說自己被解雇了。這個男人是個建築工人，當時外邊工作不多。他講完之後，便坐下來用茶點。

　　「哎唷，吉姆，」他的妻子哀嘆了一聲。

　　那男人神情木然地咀嚼著食物。這食物一直燉在小鍋裡，等他回來吃的。他目光呆滯地望著面前的盤子。他的妻子睜著一對充滿驚恐神色的小眼睛，朝著自己的男人望了兩三次，接著低聲地抽泣起來。那位建築工人是個粗壯的小矮個兒，臉孔粗糙，飽經風霜，前額有一道長長白白的疤痕。他有一雙樹樁似的大手。頓時，他一把推開盤子，彷彿他不再強迫自己進食似的，隨即掉過臉去，兩眼凝視著窗外。他們的房間是在後屋的頂層，從這裡望出去，除了鉛灰色的雲塊以外，別的啥也看不見。房間籠罩在一種充滿絕望的沉默之中。菲利普覺得沒什麼可說的，只有離開房間。他無精打采地走開去，因為他這天夜裡幾乎沒合眼，而心裡對世界的殘酷充滿了憤懣。尋求工作的失望的滋味，菲利普是領教過的；隨之而來的悲涼心情真比飢餓還難忍受。謝天謝地，他總算不必信奉上帝，要不然，眼前的這種事情他怎麼也忍受不了。人們之所以能對這種生活安之若素，正是由於生活毫無意義這一緣故。

　　菲利普覺得有些人花時間去幫助窮人是完全錯了，因為他們根本沒有想到窮人對有些東西已習以為常，並不感到有什麼妨礙，而他們卻企圖去加以糾正。他們硬要去糾正，結果反而擾亂了他們的安寧。窮人並不需要空氣流通的大房間；他們覺得冷，是因為食物沒有營養，血液循環太緩慢。房間一大，他們反而會覺得冷，想要弄些煤來烤火了。幾個人擠在一個房間裡並無害處，他們寧願這樣住著；他們從生到死從來沒有單獨生活過，然而孤獨感卻始終壓得他們受不了；他們還喜歡居住在混亂不堪的環境裡，四周不斷傳來喧鬧聲，然而他們充耳不聞。他們覺得並無經常洗澡的必要，而菲利普還經常聽到他們談起住醫院時一定要洗澡的規定，說話的語氣還頗有些不滿哩。他們認為這種規定既是一種侮辱，又極不舒服。他們只想安安穩穩地過日子。那個時候，如果男人一直有工作做，那麼生活也就過得順順當當，而且也不無樂趣。一天工作之餘，有足夠的時間在一起嗑牙扯淡，再喝上杯啤酒倒蠻爽心悅神的。街道上更是樂趣無窮。要看點什麼，那街上有得是倫納德【註：英國著名肖像畫家。】的肖像畫和《世界新聞》雜誌。「可是你怎麼也弄不懂時間是怎麼過去的。實際情況是，做姑娘時，讀點書確實是難得的，可是一會兒做這事，一會兒做那事，弄得一點空閒時間都沒有，連報紙也看不了。」

　　按照慣例，產婦生產後，醫生得去察看三次。一個星期天，快吃午飯時分，菲利普跑去看一位產婦。她產後第一次下床走動。

　　「我可不能老躺在床上，真的不能再躺了。我這個人就是閒不住，一天到晚啥事不幹，老是在床上挺屍，心裡不安哪。所以我就對厄爾布說，『我這就下床，來給你做午飯。』」

　　此時，厄爾布手裡已經拿著刀叉坐在餐桌邊了。他還年輕，生著一張老老實實的臉，一對眸子藍藍的。他賺的錢可不少，照此光景看來，這對年輕夫婦過著算得上是小康的日子。他們倆才結婚幾個月，都對躺在床邊搖籃裡的那個臉蛋宛如玫瑰似的男孩歡喜得了不得。房間裡彌漫著一股牛排的香味，於是菲利普的兩眼不由得朝廚房那邊望了一眼。

　　「我這就去把牛排盛出來，」那女人說。

　　「你去吧，」菲利普說，「我只看一眼你們那個寶貝兒子就走的。」

　　聽了菲利普說的話，他們夫婦倆都笑了。接著，厄爾布從桌邊站了起來，陪著菲利普走到搖籃跟前。他驕傲地望著他的兒子。

　　「看來他很好的嘛，對不？」菲利普說。

　　菲利普抓起帽子，此時，厄爾布的妻子已經把牛排盛出來了，同時在餐桌上還擺了一碟子青豌豆。

　　「你們這頓中飯吃的真不錯呀，」菲利普笑吟吟地說了一句。

　　「他只有星期天才回家，我喜歡在這天給他做些特別好吃的東西，這樣他在外頭工作時也會想著這個家。」

　　「我想，你不會反對坐下來同我們一道吃吧？」厄爾布說。

　　「喔，厄爾布，」他妻子吃驚地嚷了一聲。

　　「你請我，我就吃，」菲利普說，臉上帶著他那種迷人的笑容。

　　「嘿，這才夠朋友哪。我剛才就曉得，他是不會見怪的，珀莉。快，再拿個盤子來，我的親妹子。」

　　珀莉顯得有些狼狽，心想厄爾布做事一向很謹慎的，真不知他還會想出個什麼鬼點子來呢。但是，她還是去拿了一隻盤子，動作敏捷地用圍裙擦了擦，然後從櫥子裡又拿出一副刀叉來。她最好的餐具同她的節日盛裝一道放在櫥子裡。餐桌上有一壺黑啤酒，厄爾布操起酒壺給菲利普斟了一杯。他想把一大半牛排夾給菲利普吃，菲利普堅持大家勻著吃。房間有兩扇落地窗，裡面陽光充足。這個房間原先是這幢房子裡頭的一個客廳。當初這幢房子不說很時髦，至少也是夠體面的，也許五十年前一位富裕商賈或一名軍官出半價賃住在這兒的。結婚前，厄爾布曾經是位足球運動員，牆壁上就掛了幾張足球隊的集體照，照片上一個個運動員頭髮捋得平平整整的，臉上現出忸怩的神情，隊長雙手捧著獎杯，神氣十足地坐在中間。此外，還有一些表明這個家庭幸福美滿的標誌：幾張厄爾布親屬的照片和他妻子身穿節日盛裝的倩影。壁爐上有塊小小的石頭，上面精心地粘著許多貝殼；小石頭兩旁各放一隻大杯子，上面寫著哥德體的「索斯恩德敬贈」的字樣，還畫著碼頭和人群的畫。厄爾布這個人有點兒怪，他不參加工會，並對強迫他參加工會的做法很氣憤。工會對他沒有好處，他從來就不愁找不到工作。一個人只要長顆腦袋，並且不挑挑揀揀，有什麼工作就幹什麼，那他就不愁拿不到高工資。珀莉她可膽小如鼠。要是她是厄爾布的話，她準會參加工會。上一次工廠鬧罷工，厄爾布每次出去做工時，她都認為他會被人用救護車送回家。這當兒，珀莉轉過身面對著菲利普。

　　「他就那麼頑固，罷工又跟他沒關係。」

　　「嗯，我要說的是，這是個自由的國度，我可不願聽憑別人擺佈。」

　　「說這是個自由的國度這話頂啥用，」珀莉接著說，「他們一有機會，照樣砸癟你的頭。」

　　吃罷中飯，菲利普把自己的菸袋遞給厄爾布，兩人都抽起了菸斗。不一會兒，菲利普說可能有人在他房間裡等他，便站起來同他們握了握手。這當兒，他發現他們對他在這裡吃飯並且吃得很香表示很高興。

　　「好啦，再見，先生，」厄爾布說，「我想我夫人下次再自傷體面時，我們一定能找個好醫生了。」

　　「你胡說些什麼呀，厄爾布，」珀莉頂了一句，「你怎麼知道還會有第二次呢？」

　　一一四

　　為期三週的助產醫士的工作快收尾了。菲利普已經護理了六十二名產婦，累得精疲力竭。最後一天的夜裡，將近十點光景，他才回到寓所。此時，他衷心希望這天夜裡再也不要來人把他叫去出診了。連續十天，他沒睡過一個囫圇覺。他剛從外面看完病回來，那個病人的情況著實令人可怕。他是被一個身材魁梧、外表粗魯、嗜酒成性的漢子叫去的，接著被帶進了一個臭味嗆鼻的院子裡的一個房間。那是個小小的亭子間，一大半地盤被一張木頭床占據了，床上遮掩著骯髒不堪的紅色帳幔。頭頂上方的天花板很低，菲利普舉手就能觸到。一縷孤淒慘淡的燭光是房間裡唯一的亮光。菲利普藉著如豆的燭光，朝天花板掃了一眼，只見上面爬滿了密密麻麻的臭蟲。那個病人是個中年模樣、相貌粗俗的女人。她已經接連生了幾胎死嬰。這類事情菲利普也不是沒聽說過。事情是這樣的：她的丈夫曾經在印度當過兵；過分拘謹的英國公眾強加在印度頭上的法案，使得種種令人煩惱的疾病無由控制地孳生蔓延，結果無辜的人們卻身受其害。菲利普打著呵欠，脫去衣服，洗了個澡，接著把衣服在水上面抖落著，兩眼注視著在水面上蠕動的小蟲子。他正要上床睡覺，耳邊傳來了一陣叩門聲，隨即醫院的傳達一腳跨了進來，給他送來了一張卡片。

　　「你這個該死的，」菲利普罵罵咧咧地說。「你是我今晚最不願見到的人。這卡片是誰送來的？」

　　「我想是產婦的丈夫送來的，先生。我去叫他等一下好嗎？」

　　菲利普望了望卡片上的地址，發現那條街是自己熟悉的，於是抬頭告訴傳達，說他自個兒能找到。他連忙穿好衣服，五分鐘以後，手裡提著黑皮箱，出門來到了街上。此時，一個男人來到他的跟前，但因天黑，他看不清那人的模樣。那人說他就是來送卡片的人。

　　「先生，我想我還是在這裡等您的好，」那人說道，「我們那兒的街坊都很粗野，再說他們也不認得您呀。」

　　菲利普聽罷哈哈一笑。

　　「謝謝你的好意。不過醫生嘛，他們還是認得出來的。許多比維弗爾街更難對付的街道我都闖過來了。」

　　菲利普的話確實不假。他手裡的那個黑皮包倒是一張通行證，可以使他安然無恙地穿過充滿險情的小巷和走進臭氣燻人的家院，而那些地方連警察都不敢貿然插腳。有那麼一兩次，菲利普走過時，身邊有那麼一小夥人用好奇的目光打量著他。他聽到他們唧唧喳喳的議論聲，最後聽到其中一個人說：

　　「這是醫院的醫生。」

　　他打他們身邊走過時，他們中間有一兩個還同他打了個招呼：「晚安，先生。」

　　「先生，您不介意的話，我們就走快一些，」此時，給他領路的那個男人說道，「他們告訴我說時間很緊迫。」

　　「那你為什麼來得這麼遲？」菲利普問了一句，同時腳下加快了步伐。

　　走過一盞路燈時，菲利普朝那人打量了一下。

　　「你看上去還很年輕哩，」他說。

　　「我才滿十八歲，先生。」

　　那人模樣兒長得挺俊，臉面光潔潔的，連一根汗毛也看不出，瞧上去還是個孩子。他個兒雖不高，身板倒挺敦實的。

　　「你這麼年輕就結婚啦，」菲利普說。

　　「我們不得不這樣。」

　　「你賺多少錢呀？」

　　「十六先令，先生。」

　　一週十六先令的工資，要養活妻子和孩子，是夠緊的。他們夫婦倆住的房間表明他們窮得叮噹響。房間面積中等，可看上去挺大的，因為裡面幾乎沒有什麼家具。地板上沒有鋪地毯。牆上也沒有張貼畫片，而大多數人家的牆壁上都掛著照片，或鑲在廉價鏡框裡的從聖誕節出版的畫報上剪下來的圖畫。眼下，病人就躺在一張最蹩腳的鐵床上。菲利普驚訝地發現她相當年輕。

　　「我的老天爺，她至多不過十六歲吧，」菲利普對身邊的婦人說。那個婦人是來「幫助病人徹底解脫痛苦」的。

　　病人的卡片上寫明她已十八歲。不過，人們年輕的時候，總喜歡多報一兩歲的。她也長得很漂亮，在他們這樣的人中間還是罕見的，因為這部分人吃的食物營養不足，呼吸的空氣渾濁不堪，居住的環境很不衛生，一般體質都是很差的。她容貌柔媚，長著一對大大的眼睛，一頭濃密的青絲，精心梳理成女叫販的髮型。他們夫婦倆都神情十分緊張。

　　「你最好在門外等著。這樣，我需要你時，你就能隨叫隨到。」菲利普吩咐那個男人說。

　　菲利普這下對他看得更清晰了，為他身上的一股孩子氣而感到驚訝不已，覺得他不應該焦慮不安地守在門口等待著孩子的降生，而應該到街上去跟那些小孩子一起嬉戲玩耍。時間一個小時、一個小時地流逝過去，但直到凌晨兩點孩子才生下來。看來一切都進行得很順利。此時，做丈夫的被叫進屋去。看到他尷尬、羞怯地吻著他妻子的樣兒，菲利普的心不覺為之一動。菲利普收拾起器具，臨走之前，再次診了診產婦的脈息。

　　「哎喲！」他不由得脫口叫了一聲。

　　菲利普連忙掃了產婦一眼，頓時意識到出事了。碰到危急的病症時，一定要請高級助產醫師到場。他是個取得合格資格的醫生，況且這個地段就歸他管。菲利普匆匆寫了個條子，把它交給那個男人，吩咐他快步到醫院去。菲利普叮嚀著他要快，因為他妻子的病情非常危急。那人立即動身走了。菲利普內心萬分焦急地等待著，他知道產婦正在大量出血，生命危在旦夕。他擔心她會在他的上司趕到之前死去，因此他想盡一切辦法進行搶救。他內心殷切希望高級助產醫師沒有被叫到別的地方去出診。此時此刻，每一分鐘都顯得特別的冗長。高級助產醫師終於趕到了，在檢查病人的當兒，他壓低聲音問了菲利普幾個問題。菲利普從他的臉部表情看出病人的情況異常嚴重。這位高級助產醫師名叫錢特勒，是個寡言少語的人，個子高高的，鼻子長長的，瘦瘦的臉上布滿了深深的皺紋，這表明他年紀不小了。他連連搖著頭。

　　「這病打一開始就是不治之症。她丈夫在哪？」

　　「我叫他在樓梯上等著，」菲利普答道。

　　「去把他叫進來吧。」

　　菲利普拉開門，叫那人進屋來。那人坐在黑洞洞的樓梯的第一級臺階上。這樓梯連著下一層樓。他走到鐵床跟前。

　　「怎麼啦？」他問道。

　　「嗯，你妻子體內在出血，沒辦法止住。」高級助產醫師停頓了一下，因為他覺得很難說出這叫人傷心的事兒，但他抑制住自己的情感，強迫自己的聲音變得粗魯起來。「她快要死了。」

　　那個人一聲不響、紋絲不動地站在那兒，雙眼凝視著他妻子。此時，他妻子仰面躺在床上，臉色蒼白，昏迷不醒。接著照料產婦的看護插進來說：

　　「這兩位先生已經盡了最大努力，哈利，打一開始我就預感到事情不妙。」

　　「住嘴！」錢特勒喝道。

　　窗戶上沒有窗簾，戶外夜色似乎漸漸變淡了。此時雖說尚未破曉，不過也快了。錢特勒傾全力想方設法維持那個產婦的生命，但是生命還是在悄悄地從她身上離去，沒隔多久，她突然死了。她那個孩子相的丈夫佇立在蹩腳的鐵床的一端，雙手扶著床架。他不言不語，臉色慘白。錢特勒不安地瞥了他一兩眼，擔心他會暈倒。此時，哈利的嘴唇刷白。那位看護在一旁抽抽噎噎地哭著，但他沒有理會她。他雙眼充滿了迷惘疑惑的神色，死死地盯視著他的妻子。他使人想起了一條狗在無緣無故地遭到一頓鞭打之後的神情。錢特勒和菲利普收拾器具的當兒，錢特勒轉過身去，對那人說：

　　「你最好躺一會兒。我想你夠累的了。」

　　「這兒沒有我睡覺的地方，先生，」那人回答說。他話音裡帶著一種謙卑的調子，令人聽了不覺可憐。

　　「在這幢房子裡，你連一個可以讓你臨時睡一會兒覺的人都不認識嗎？」

　　「在這裡，我沒一個熟人，先生。」

　　「他們倆上星期才搬來這兒住，」那個看護說，「還沒來得及認識人呢。」

　　錢特勒頗為尷尬地頓了頓，然後走到那人面前，說：

　　「對這件事，我感到非常難過。」

　　說罷，他伸出自己的手。哈利的目光本能地掃了一下自己的手，看看是否乾淨，然後才握住錢特勒伸過來的手。

　　「謝謝您，先生。」

　　菲利普也同他握了握手。錢特勒吩咐看護早晨上醫院去領死亡證明書。他們倆離開了那幢房子，默默地向前走去。

　　「剛開始的時候，見了這種事情心裡有點兒難受，是不？」錢特勒終於開口問道。

　　「是有點兒難受，」菲利普回答說。

　　「你願意的話，我去告訴傳達，讓他今夜不要再來叫你出診了。」

　　「到了上午八點，我的事反正就要結束了。」

　　「你一共護理了多少產婦？」

　　「六十三名。」

　　「好。那你就可以領到合格證書了。」

　　他們倆來到聖路加醫院門口。錢特勒拐進去看看是否有人等他，菲利普逕自朝前走去。前一天白天天氣燠熱，即使眼下是凌晨時分，空氣還暖烘烘的。街上一片闃寂。菲利普一點也不想睡覺。他的工作反正已經結束，不用那麼著急回去休息。他信步向前逛去，黎明前的安靜和清新的空氣使得他頓覺心舒神爽。他想一直朝前走去，立在橋上觀看河上日出的景致。轉角處的一名警察問他早安。他根據那隻黑皮箱就知道菲利普是何許人了。

　　「深更半夜還出診呀，先生，」那位警察寒暄說。

　　菲利普朝他點了點頭便自顧朝前走去。他身子倚靠在欄杆上，兩眼凝望著晨空。此時此刻，這座大城市像是座死城一般。天空中無一絲雲彩，但由於黎明即將來臨，星光也漸漸變得暗淡。河面上飄浮著一層恬淡的薄霧，北岸的一幢幢高樓大廈宛如仙島上的宮殿。一隊駁船停泊在中流。周圍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神祕的紫羅蘭色。不知怎麼的，此情此景亂人心思，且使人肅然敬畏。但瞬息間，一切都漸漸變得蒼白、灰蒙和陰冷。接著一輪紅日躍進水面，一束金光刺破天幕，把它染成了彩虹色。那死去的姑娘，臉上白慘慘的無一點血色，直挺挺地躺在床上，以及那男孩像喪家犬似的站在床頭的情景，始終浮現在菲利普的眼前，他怎麼也不能把它們從自己眼前抹去。那個骯髒房間裡空無一物的景象，使得悲哀更加深沉，更加撕肝裂膽。那姑娘風華正茂時，突然一個愚蠢的機會使她夭亡了，這簡直太殘忍了。但是，正當他這樣自言自語的時候，菲利普轉而想起了是一種什麼樣的命運在等待著她呢，無非是生兒育女，同貧窮苦鬥，結果青春的美容為艱苦的勞作所毀，最後喪失殆盡，成了個邋裡邋遢的半老徐娘──此時，菲利普彷彿看到那張柔媚的臉漸見瘦削、蒼白，那頭秀髮變得稀疏，那雙纖纖素手，因工作而變得粗糙、難看，最後變得活像老獸的爪子──接著，她男人一過年富力強的時期，工作難找，工錢最低，逼得硬著頭皮幹，最後必然落得兩手空空、家徒四壁的境地；她或許很能幹，克勤克儉，但這也無濟於事，到頭來，她不是進貧民所了其殘生，就是靠其子女的剩菜殘羹苦度光陰。既然生活給予她的東西這麼少，誰又會因她的死去而為她惋惜呢？

　　但是憐憫毫無意義。菲利普認為這些人所需要的並不是憐憫。他們對自己也不憐憫。他們接受他們的命運，認為這是非常自然的事情。要不然，喔，老天啊！要不然，他們就會越過泰晤士河，蜂擁來到堅固、雄偉的高樓大廈林立的北岸；他們就會到處放火，到處搶劫。此時，天亮了，光線柔和、慘淡，薄霧輕盈，把一切都罩上一層淡雅的色彩。那泰晤士河面波光粼粼，時而泛青灰色，時而呈玫瑰紅色，時而又是碧綠色：青灰色有如珍珠母的光澤；綠得好似一朵黃玫瑰花的花蕊。薩里．賽德公司的碼頭和倉庫擠在一起，雖雜亂無章，倒也可看。面對著這幅幽雅秀麗的景色，菲利普的心劇烈地跳蕩。他完全為世界的美所陶醉。除此之外，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

　　一一五

　　門診部冬季學期開學前的幾個星期終於挨過去了。到了十月，菲利普便定下心來開始按部就班地學習。回到了久違的醫院，菲利普發現自己在新來的學生中間顯得非常突兀。不同年級的學生相互之間很少交往，而菲利普當年的同窗們絕大多數都已取得了當醫生的資格：有的已經離開了聖路加醫院，在鄉村醫院或醫務室當助手或醫生；有的則就在聖路加醫院任職。休整了兩年之後，他覺得神清氣爽，精神抖擻。他想這下可以生氣勃勃地大幹一番了。

　　阿特爾涅的一家對他時來運轉都感到很高興。菲利普從他大伯的遺物裡挑出幾件留著未賣，給他們全家每一個人都贈送了禮物。他把一條原來屬於他伯母的金鏈條送給了莎莉。她出落成一個水靈靈的姑娘，跟一位裁縫學徒，每天早上八點就得到坐落在里根特大街上的店鋪去做工作，一幹就是一整天。莎莉生著一對明澈的藍眼睛，額頭寬闊，一頭濃密的光燦燦的秀髮。她體態豐腴健美，臀部寬大，胸脯豐滿。為此，那位好議論她儀表的父親不斷地提醒她千萬不要發胖。她身體健康，富有性感和女性的溫柔，所以具有迷人的魅力。她有許多求愛者，但都因她毫不動心而悻悻離去。她給人以這樣一個印象：在她看來，男女之間的性行為無聊透頂。因而，不難想像那些毛頭小子一個個會覺得莎莉可望而不可即。她年紀不大，卻老成持重。她一向幫助阿特爾涅太太操持家務，照顧弟妹，久而久之，舉止行為流露出一種當家婆的神氣，使得她母親嗔怪她有點兒好強，啥事都要依著她的心意。她終日寡言少語；可是隨著年歲的增長，似乎也有了一種恬靜的幽默感。有時候，她也開口說上幾句話，這意味著她表面雖冷若冰霜，內心卻情不自禁地對其同胞產生了興趣。菲利普覺得同她很難建立起親密的關係，而同這家其他人相處卻親密無間。間或，她那冷淡的表情使得他有點兒氣惱。她身上有個叫人猜不透解不開的謎。

　　在菲利普送給莎莉金項鏈的當兒，阿特爾涅吵吵嚷嚷地堅持莎莉應該用親吻來感謝菲利普，把莎莉說得臉漲得通紅，身子連連往回退。

　　「不，我不吻，」莎莉說。

　　「不知好歹的賤丫頭！」阿特爾涅叫道。「為什麼不吻？」

　　「我不喜歡男人吻我，」莎莉回答說。

　　菲利普望著她發窘，覺得饒有興味，隨即把阿特爾涅的注意力引到別的話題上去。他不費吹灰之力就可以做到這一點。不過，後來阿特爾涅太太顯然在莎莉面前提起過這件事情，因為第二次菲利普來後，他同莎莉單獨在一起待了幾分鐘，莎莉抓住這個機會對他說：

　　「上星期我不願吻你，你不會恨我吧？」

　　「哪會呢，」菲利普笑著作答。

　　「這不是因為我不領情，」當她說出那事先準備好的拘泥於虛禮的話時，她的雙頰不禁微微一紅。「我將永遠珍惜這條項鏈，你把它送給了我，太謝謝你了。」

　　菲利普總感到很難同她說話。她做起那些她一定得做的事情來，手腳很俐落，可就是好像感到沒有必要與人說話似的。不過，她也不是一點不愛交際的。一個星期天的下午，阿特爾涅伉儷倆一道外出了，菲利普──已被他們視作家中的一個成員──自個兒坐在會客室裡看書。這時莎莉走了進來，坐在窗前做針線活兒。女孩子的衣服都是自家做的，所以莎莉不能一事不做地白過個星期天。菲利普心想她想跟他說話，於是放下了手中的書本。

　　「繼續看你的書，」莎莉說，「我只是想，你一個人在這裡寂寞，所以我來陪陪你。」

　　「你是我平生遇見的最不愛說話的人，」菲利普說。

　　「我們可不希望家裡再來一個話匣子，」她說。

　　她的語調並沒有一絲譏誚的口吻，只是說了句實話。不過，菲利普聽後覺得，在她看來──天哪！──她父親再也不是她童年時代心目中的那個錚錚漢子了！她腦子裡把她父親那爽心悅人的談吐和他不知節儉而每每使全家陷入困境的德行聯繫在一起，將他的誇誇其談同她母親的務實的常識作著比較。雖說她覺得她父親那歡樂的性格很有趣，但有時說不定也有點兒不耐煩。她埋頭做針線的當兒，菲利普目不轉睛地望著她。她身體健康、敦實、勻稱；看著她站在店鋪裡那些胸脯扁扁的、臉色慘白的姑娘們中間，其情景想必很奇特。米爾德麗德就患有貧血症嘛。

　　一段時間以後，像是有人在向莎莉求婚了。偶爾她也同她在車間裡結識的朋友們一道外出。她遇上了一個小夥子，在一家欣欣向榮的公司裡當電氣工程師，是個最合適不過的求婚者了。一天，她告訴她母親，說那個電氣工程師已經向她求婚了。

　　「你怎麼說來著？」她母親問道。

　　「嗯，我告訴他，說我眼下還不急於想結婚。」莎莉頓了一下，她思考問題時總是這樣。「見他那副著急的樣子，我便告訴他可以在星期天來我們家用茶。」

　　這件事正對阿特爾涅的心思。為了扮好那個年輕人的岳丈這一角色，他排練了整整一個下午，直到他把孩子們逗得笑破了肚子為止。排練剛結束不久，阿特爾涅翻箱倒篋，找出了一頂土耳其帽，堅持要把它戴在頭上。

　　「阿特爾涅，看你再胡鬧！」他妻子說。這一天，阿特爾涅太太穿上了節日的盛裝──黑天鵝絨質地的。近年來，她的體態越來越胖了，所以這衣服顯得太緊。「你這樣要把女兒的機會給攪了的。」

　　她拚命想把那頂帽子摘下來，可她那小個子男人像條泥鰍似的溜了。

　　「女人，放掉我吧！說啥也甭想叫我把這頂帽子摘下來。得讓那個年輕人一進門就知道，他打算走進的這家可不是個普通人家。」

　　「讓他戴著吧，媽媽，」莎莉用她那平和的、漫不經心的口氣說道。「如果唐納森先生對接待他的方式不滿意，他可以走他的路，可以不來嘛。」

　　菲利普認為那個年輕人正面臨一場嚴峻的考驗。阿特爾涅穿著一件棕色的天鵝絨上衣，繫了條線條平滑的黑領帶，頭上覆著一頂鮮紅的土耳其帽，這身打扮叫那位天真無邪的電氣工程師看了，非大吃一驚不可。他一到，就受到男主人那西班牙大公般的高傲的禮儀的歡迎，而阿特爾涅太太則以極其誠樸的、毫無矯飾的方式接待了他。他們端坐在修道士似的高靠背椅子上，面前是張古老的熨衣桌。這時，阿特爾涅太太從一把光瓷茶壺裡倒著茶，這把壺給眼下的歡樂氣氛蒙上了一層英格蘭及其鄉村的地方色彩。她還親手做了些小餅兒，桌上還擺著自產的果醬。這是一次在農舍裡舉行的茶話會，對菲利普來說，置身在這座詹姆士一世時代落成的房子裡，倒覺得別有一番雅趣。阿特爾涅出於某個荒唐的理由，心血來潮地突然大談特談起拜占庭的歷史來了。他一直在攻讀《衰亡史》【註：指《羅馬帝國衰亡史》這部歷史巨著。】這部巨著的後幾卷。此刻，他戲劇性地翹起食指，又往那位驚訝不已的求婚者耳朵裡灌輸有關西奧多拉和艾琳【註：艾琳，希臘神話中的和平女神，為宙斯母法律、正義與誓言之女神所生的女兒。】的醜聞。他滔滔不絕地同客人攀談起來，而那個年輕人則陷入了無可奈何的緘默和困窘的境地，不時地點著頭，以表示他跟主人是心有靈犀一點通的。可阿特爾涅太太卻對索普的誇誇其談頗不以為然，不停地打斷他的話頭，給那位年輕人斟茶，一個勁兒地勸他多用些餅兒和果醬。菲利普注視著莎莉，只見她低眉垂目地坐在那兒，沉著冷靜，緘默不語，若有所思。她那長長的眼睫毛在面頰上投下一道媚人的陰影。誰也吃不準她究竟是覺得這場面是有趣呢，還是喜歡那個年輕人。她這個人真叫人猜不透。但是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即那位電氣工程師儀表堂堂，長著一頭金黃色的頭髮，配著一張小白臉兒，臉面修整得光光潔潔。他五官端正，一張臉誠實淳厚，討人喜歡。他身材頎長，體態勻稱。菲利普情不自禁地認為他將成為莎莉的理想的配偶，幸福正在向這一對年輕人招手。對此，菲利普心中不覺泛起了一種醋意。

　　不一會兒，那位求婚者起身說他該告辭了。莎莉不聲不響地站起身來，默默地伴著他走到大門口。當她回到客廳時，她父親突然大聲嚷道：

　　「嘿，莎莉，我們認為你那個小夥子非常好，準備歡迎他成為我們家的一員。請教堂公布結婚預告吧，到時我一定要譜首祝婚歌曲。」

　　莎莉沒有接她父親的話碴，默默地動手收拾茶具。突然間，她敏捷地瞟了菲利普一眼。

　　「菲利普先生，你對他的看法如何？」

　　她一直拒絕跟弟妹們一樣稱他為菲爾叔叔，但又不願意直呼其名。

　　「我認為你們倆真是天生一對，地造一雙。」

　　莎莉又一次匆匆地瞥了他一眼，接著她臉上浮起一陣淡淡的紅暈，連忙埋頭做她的事。

　　「我認為他是個非常好的、談吐文雅的年輕人，」阿特爾涅太太發表意見說。「我想他正是那種年輕人，不管哪個姑娘嫁給他，都會感到很幸福的。」

　　莎莉沉默了一兩分鐘。這當兒，菲利普一邊驚異地打量著她，一邊暗自思忖著，她的沉默可能有兩種解釋：她可能是在玩味她母親剛才說的話；要不，她也許在想著意中人吧。

　　「莎莉，我在跟你說話，你怎麼一聲不吭呀？」她母親追問道，話語間含有幾分慍怒。

　　「我卻認為他是個傻瓜。」

　　「那你不想接受他的求婚了？」

　　「是的，我不。」

　　「我真不懂你的要求究竟有多高，」阿特爾涅太太說。很顯然，這下她心裡很不痛快。「他是個很正派的小夥子，可以為你提供一個非常舒適的家。沒有你，我們這裡也已經夠吃夠喝的了。你能有這麼個好機會，不抓住它，太不像話了。而且，你也許還可以雇個姑娘給你幹些粗重工作呢。」

　　菲利普過去從未聽到阿特爾涅太太這麼直截了當地訴說其生活的艱辛。他這才明白料理每一個孩子的生活該是一副多麼沉重的擔子啊。

　　「媽媽，你不要多說了，」莎莉同往常一樣，說話口氣很溫和，「我不想嫁給他。」

　　「我認為你是個冷酷無情、殘忍自私的姑娘。」

　　「如果你想叫我自謀生計，那好，我隨時隨地都可以去當佣人。」

　　「別這麼傻裡傻氣的啦，你知道你父親是絕不會讓你去當佣人的。」

　　菲利普一下觸到了莎莉的目光，覺得她那目光閃爍著一絲有趣的神情。他心中嘀咕著，剛才那番談話哪一點竟觸發了她的幽默感來著。她真是個古怪的姑娘。

　　一一六

　　在聖路加醫院的最後一年裡，菲利普不得不刻苦攻讀。他對生活心滿意足，並感到自己不再為愛情牽心，還有足夠的金錢滿足自己的需要，這真是件非常愜意的事情。他曾經聽到有些人用一種輕蔑的口吻談論錢的事兒，他很想知道這些人是否當真過過一天捉襟見肘的窘困日子。他深知經濟拮据會使人變得渺小、卑賤和貪婪，會扭曲他的性格，使他從一個庸俗的角度來看待世界。當一個人不得不掂量每一便士的分量時，那金錢就會變得異乎尋常地重要：一個人是該有一種能恰如其分地估出金錢價值的本領。菲利普離群索居，除了去看望阿特爾涅一家人之外，他誰都不見，儘管如此，他並不感到孤單。他忙著為自己今後的人生作著種種設想，有時也回味一下昔日的光景。間或，他也懷念起舊時的親朋好友，但並沒有去走訪他們。他真想能知道一下諾拉．內斯比特的生活近況。眼下她可是姓另一個夫姓的諾拉了，但菲利普就是想不起當時那個即將同諾拉結婚的男人的名字來。他為自己得以結識諾拉而感到高興：她可是個心腸好、意志剛毅的妙人兒。一天晚上，臨近十一點半的光景，他驀地看到勞森正沿著皮卡迪利大街迎面走來。勞森身穿晚禮服，說不定剛從戲院散場出來，準備回住所去。菲利普在一時感情衝動的驅使下，迅即閃進一條小巷。他同勞森已經兩年沒見面了，覺得現在再也無法恢復那中斷了的友情了。再說，他同勞森沒什麼話好談。菲利普不再對藝術感興趣，在他看來，眼下他要比自己小時候更能欣賞美的事物，但藝術在他眼裡卻顯得一文不值。他一門心思要從紛繁複雜、雜亂無章的生活中擷取材料來設計出一種人生的格局，而他用來設計人生格局的那些材料，似乎使自己先前對顏料和詞藻的考慮顯得微不足道。勞森此人正好適合菲利普的需要。同勞森的友情正是他處心積慮設計的人生格局的主題。忽視這位畫家再也引不起自己的興趣這一事實，純粹是出於情感上的緣故。

　　有時候，菲利普也思念米爾德麗德。他故意不走有可能撞見她的那幾條街道，不過偶爾出於好奇心，或許出於一種他不願承認的更深的情感，在他認為米爾德麗德很可能會出現在皮卡迪利大街和里根特大街一帶的時候，他就在那裡躑躅徘徊。這種時候，他到底是渴望見到她，還是害怕見到她，連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一次，他看到一個很像米爾德麗德的背影，有好一會兒，他把那個女人當成了米爾德麗德。頓時，他心中浮泛起一種奇特的感情：一陣莫名其妙的揪心似的疼痛，其中夾雜著懼怕和令人作嘔的驚慌。他三步併作兩步趕上前去，結果一看發覺自己看錯了人。此時，他感到的究竟是失望，還是如釋重負，這連他自己也不甚了了。

　　八月初，菲利普通過了最後一門功課──外科學──的考試，領得了畢業文憑。他在聖路加醫院度過了七個春秋，年紀快近三十歲了。他手裡拿著證明他的醫生資格的文憑捲兒，步下皇家外科學院的階梯，此時，他的心兒滿意地蹦跳著。

　　「這下我才真正開始步入人生，」他默默地想。

　　第二天，他上祕書辦公室登記姓名，等候分配醫院職位。那位祕書是個生性歡樂的小個子，蓄著黑黑的鬍子，菲利普發現他總是那麼和藹可親。祕書對菲利普的成功表示了一番祝賀之後，接著說：

　　「我想你不會願意去南部海濱當一個月的代理醫師吧？一週薪水三個畿尼，還提供食宿之便。」

　　「我不反對，」菲利普回答說。

　　「在多塞特郡的法恩利。那裡有個索思大夫。你馬上就得去。索思大夫的助手嘔一肚子氣走了。我想那裡準是塊好地方。」

　　那祕書說話的態度使得菲利普心生狐疑。他覺得事情有些蹊蹺。

　　「那麼究竟是誰難纏呀？」菲利普問。

　　那位祕書遲疑了一下，接著帶著調和的聲調哈哈笑了笑。

　　「嗯，事實是這樣的，我了解他是一個脾氣相當執拗的、有趣的老頭兒。負責機構都不願給他派助手去了。他說話直率，心裡想什麼就往外捅什麼，可是人們都不喜歡這樣子。」

　　「可是，你想他對一個剛剛取得醫生資格的人會滿意嗎？再說，我是初出茅廬的新手呀。」

　　「能有你當助手，他應該感到高興才是，」那祕書耍起了外交辭令來了。

　　菲利普思索了一會兒。他想，最近幾週內他無事可幹，能有機會賺幾個錢，又何樂而不為呢？他可以把這些錢積攢起來，用作去西班牙度假的旅費。去西班牙度假一事，還是早在他被聖路加醫院接受為學員時就給自己許下的心願。倘若那裡什麼也不給他，他滿可以上別的醫院去嘛。

　　「好吧，我去。」

　　「要去你今天下午就得去。你說合適嗎？要合適，我馬上就去發電報。」

　　菲利普真希望再耽擱幾天再走，可轉而一想，他前天晚上才去看過阿特爾涅一家（他一通過考試便跑去向他們報告這個喜訊），因此他沒有不馬上動身去那兒的理由。他要帶的行李不多。當晚鐘敲七點後不久，他便走出法恩利火車站，叫了輛馬車直奔索思大夫的醫院而去。那是幢寬闊的矮矮的灰泥房子，牆上爬滿了五葉地錦。他被引進門診室，那兒有個老頭兒正伏案寫著東西。女佣人把菲利普領進門診室的當兒，那老頭兒抬起頭來，但既沒有起身也沒有吭聲，只是雙目瞪視著菲利普。菲利普不覺一驚。

　　「我想您在等我吧，」菲利普首先開口說道。「今天上午，聖路加醫院的祕書給您拍了封電報。」

　　「我將晚飯推遲了半個鐘頭、你想洗個澡嗎？」

　　「好的，」菲利普接著答道。

　　對索思大夫的古怪脾氣，菲利普覺得挺有趣的。此時，他已經站了起來。菲利普發覺面前的那個老頭兒個兒中等，瘦精精的，滿頭銀髮，剪得短短的。一張大嘴抿得緊緊的，看上去像是沒長嘴唇似的。他蓄著連鬢鬍子，除此以外，臉部修得光光潔潔。下巴寬寬的，使他的臉成方形，加上那連鬢鬍子一襯托，臉就顯得更加方正。他身穿一套棕色的蘇格蘭呢制服，還繫了條寬大的白色硬領巾。他的衣服鬆鬆地掛在身上，似乎原先是做給另一個身材魁梧的人穿的。他看上去活像十九世紀中葉的一位令人肅然起敬的農夫。此時，他打開了門。

　　「那兒是餐廳，」他用手指著對面的門說。「樓梯平臺處第一扇房門，那就是你的臥室。洗完澡就下樓來吃晚飯。」

　　在吃晚飯的過程中，菲利普知道索思大夫一直在注視著自己，但他很少說話。菲利普覺得他並不想聽到自己的助手說話。

　　「你什麼時候取得醫生資格的？」索思大夫突然發問道。

　　「昨天。」

　　「上過大學嗎？」

　　「沒有。」

　　「去年，我的助手外出度假時，他們給我派了位大學生來。我告訴他們以後別再幹這種事了。大學生一副紳士派頭，我可受不了了。」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晚飯雖簡單，卻很可口。菲利普外表緘默，心潮卻在翻騰洶湧。對自己來這兒當名臨時代理醫師，他感到樂不可支。他頓時覺得自己長大了許多，真想像瘋子似的狂笑一番，可又不知要笑什麼。他想起了當醫生的尊嚴，越想越覺得要格格笑出聲來。

　　可是索思大夫突然發問，打斷了他的思路。

　　「你今年多大啦？」

　　「快三十了。」

　　「那怎麼才取得醫生資格的呢？」

　　「我將近二十三歲時才開始學醫，而中間我還不得不停了兩年。」

　　「為什麼？」

　　「窮唄。」

　　索思大夫神情古怪地瞥了他一眼，又沉默不語了。晚飯吃完時，索思大夫從桌子邊站了起來。

　　「你知道在這裡行醫是怎麼回事嗎？」

　　「一無所知，」菲利普答了一句。

　　「主要是給漁民和他們的家屬看病。我負責工會和漁民的醫院。過去有段時間，這裡就我一名大夫，不過後來因為他們想方設法要把這個地方開闢成海濱遊覽勝地，所以又來了一位醫生，在山崖上開了家醫院。於是，手頭有幾個錢的人都上他那兒去看病了。只有那些請不起那位大夫的人才上我這兒來。」

　　菲利普看得出來，跟那位醫生之間的競爭一事，無疑是這個老頭兒的一塊心病。

　　「我毫無經驗，這您是知道的，」菲利普說。

　　「你，你們這種人，啥事都不懂。」

　　索思大夫說完這句話，便甩下菲利普獨自步出了餐廳。女佣人走出來收拾餐桌的當兒告訴菲利普，說索思大夫每天晚上六點至七點要看病人。這天晚上的工作結束後，菲利普從臥室裡拿了一本書，點燃了菸斗，便埋頭看了起來。這是種極愉快的消遣，因為近幾個月來，除了看些醫學書籍外，他啥書都沒看過。十點鐘的時候，索思大夫一腳走了進來，兩眼一眨不眨地望著菲利普。菲利普平時看書時就怕兩腳落地，因此，這時他雙腳正擱在一張椅子上。

　　「看來你這個人倒怪會享福的啊，」索思大夫說話時臉孔板板的，要不是他眼下興致正濃的話，準會一觸即跳的。

　　「你對此反感嗎？」菲利普雙眼撲閃著問了一句。

　　索思大夫瞪了他一眼，但並沒有直接回答他的問題。

　　「你看的是什麼書？」

　　「斯摩萊特【註：蘇格蘭小說家。】寫的《柏爾葛倫．闢克爾》。」

　　「碰巧我還曉得斯摩萊特寫了本《柏爾葛倫．闢克爾》的小說呢。」

　　「對不住。請問，凡是行醫的都不怎麼喜歡文學，對不？」

　　菲利普把小說放在桌上，索思大夫順手把它拿了起來。這是一種屬於布萊克斯泰勃教區的版本中間的一卷。書很薄，是光澤暗淡的摩洛哥山羊皮裝潢的，書名是銅版刻印的。書頁切口一律燙金，但因年代已久，書中散發出一股嗆鼻的黴味。索思大夫手裡捧著小說的當兒，菲利普下意識地向前傾過身子，兩眼不覺流露出一絲笑意。但他的表情並沒有逃過索思大夫的眼睛。

　　「你覺得傻氣嗎？」他冷冰冰地問道。

　　「我看你一定是很喜歡看書的，只要見到別人拿書的樣兒，就能知道他是什麼樣的人。」

　　索思大夫頓時把那部小說放回到桌上。

　　「八點半吃早飯。」說罷他掉頭就走了。

　　「真是個有趣的老傢伙！」菲利普心裡嘀咕了一聲。

　　時隔不久，菲利普就摸清了為什麼索思大夫的助手們覺得此公難處的原委。首先，他強烈反對醫學界近三十年中的一切新發現。某些藥物，因據說有奇特的療效而風行一時，結果不出幾年就被棄置不用了，這種情形他可容忍不了。索思大夫曾在聖路加醫院當過學生，走出醫院大門時隨身帶了幾種普通的混合藥劑配方，他就靠這幾味藥行了一輩子醫，而且發現他這幾味藥同歷年來花樣繁多的時新藥品一樣靈驗。菲利普驚訝地發現索思大夫竟對無菌法抱有懷疑，只是有礙於人們都贊同這辦法才勉強接受了。但是他卻對病人採取菲利普早就了解的預防措施，堅持在醫院裡要把對兒童使用的預防措施用在士兵們身上，其謹小慎微的程度，簡直令人髮指。

　　「我曾經親眼看到抗菌劑的出現並壓倒了其他一切藥物，可後來呢，又看到無菌法取而代之。真是亂彈琴！」

　　原來派來的那些年輕人只熟悉大醫院的規矩，而且在大醫院中的氣氛的潛移默化的熏陶下，對一般診療醫生總是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一種不屑一顧的神氣。他們見過病房裡的疑難病症。他們雖懂得腎臟的起因不明的疾病的治療方法，可是碰到傷風感冒之類的毛病時，就一籌莫展，他們有的只是些書本知識，卻自負矜誇，目中無人。索思大夫雙唇緊閉，默默地注視著他們，一有機會便恣意出他們的洋相，表明他們是多麼的無知，是多麼的夜郎自大，並以此取樂。這裡主要是給漁民們看病，賺不了幾個錢，因此醫生自己配製藥劑。一次，索思大夫對他的助手說，如果給一個漁民配一種治胃疼的藥水，裡面和著一半貴重藥劑的話，那醫院還怎麼能夠維持下去呢。他還抱怨那些年輕助手沒有修養，他們只讀些《體壇新聞》和《不列顛醫學雜誌》，別的啥也不看；他們寫的字，既不易辨認又常常拼錯。有兩三天時間，索思大夫時刻不停地注意著菲利普的一舉一動，只要給他抓住一點過錯，他便會把菲利普挖苦一番。而菲利普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一聲不響地工作著，心裡卻暗自好笑。此時，菲利普對自己職業的改變感到由衷的高興。他喜歡無拘無束地工作，也喜歡肩上擔點斤兩。他內心感到無比的喜悅，因為他看來可以通過自己的談吐使得病人受到鼓舞，建立起信心來。他對能親眼看到醫療的全過程感到著實愉快；如果在大醫院裡，他只能站得老遠地看著。他常常出診，這樣，便經常出入一所所矮屋頂的小房子，那裡面擺著釣魚用具和風帆，間或也有些遠海航行的紀念品，比如日本產的陶罐子啦，馬來西亞的長矛和船槳啦，或者從布坦布爾露天集市買來的匕首啦，等等。在那一間間悶氣的房間裡，飄溢著一種傳奇氣氛，而大海的鹹味卻給它們帶來一股辛辣的新鮮氣息。菲利普喜歡跟水手們在一起拉呱，而水手們看到他這個人倒並不盛氣凌人，便滔滔不絕地把他們青年時代的遠航經歷講述給他聽。

　　有那麼一兩次，他犯了誤診的錯誤。以前他從來沒有看過麻疹。一天，有個出疹子的病人來找他看病，他卻把它診斷為病因不明的皮膚病。又有那麼一兩起，他的療法正好跟索思大夫所設想的相悖。第一次，索思大夫言詞尖刻地數說了他一頓，而他卻饒有情趣地在一旁聽著；菲利普本有敏捷答辯的天賦，這當兒他回了一兩句嘴，使得正在數說他的索思大夫一下子愣住了，用驚異的目光打量著他。菲利普臉上一本正經，可那雙眼睛卻熠熠閃光。那位老先生不由得認為菲利普這是在譏笑自己。以往，助手們討厭他，懼怕他，他習以為常，但菲利普的這副德行，他倒是平生頭一次遇到。他真想痛痛快快地把菲利普臭罵一通，然後請他捲鋪蓋乘下一班火車滾蛋。從前他就是這樣對待他的助手的。可是，他內心惴惴不安，心想要是真的那樣的話，菲利普準會當場奚落他一番，想著想著，他驀地覺得眼前的事兒還怪有趣的。他微微啟開了嘴，毫不情願地笑了笑，隨即轉身走開了。過了一會兒，他漸漸意識到菲利普是故意拿他開心的。起初他吃了一驚，可不久心裡也樂了。

　　「真他媽的皮厚，」他暗自笑著，「真他媽的皮厚！」

　　一一七

　　菲利普寫信告訴阿特爾涅，說他正在多塞特郡當臨時代理醫生，沒幾天工夫，便接到了阿特爾涅的回信。阿特爾涅矯揉造作，把信寫得禮貌有加，裡面堆砌了一大堆華麗的詞藻，宛如一頂鑲滿珍貴寶石的王冠；一手黑體活字，龍飛鳳舞，卻很難辨認，可他就為自己能寫這一手好字而感到自豪。在信裡，阿特爾涅建議菲利普上肯特郡蛇麻子草場同他及他家裡的人歡聚，而他本人是每年都要上那兒去的。為了說服菲利普，他在信裡還就菲利普的心靈以及彎彎曲曲的蛇麻草的捲鬚，作了一大套既優美動人又錯綜複雜的議論。菲利普立即回了封信，說一俟有空便上肯特郡。雖說那兒並非是自己的誕生地，可他對那個塔內特島懷有一種特殊的感情。想到自己即將回到大地母親的懷抱，在蔚藍的天空下過上半個月，菲利普覺得自己彷彿來到了那富有田園牧歌式的詩情畫意的阿卡迪亞【註：古希臘一地名，常比作風光明媚、人情淳樸的理想之鄉。】的橄欖林，內心不覺燃起火一般的激情。

　　光陰如梭，在法恩利當臨時代理醫生的一個月期限很快就到了。臨海的山崖上，一座新興城鎮拔地而起，一幢幢紅磚別墅鱗次櫛比，環抱著一個個高爾夫球場。一家大飯店剛剛落成開張，以接納蜂擁前來避暑的遊覽觀光者。不過，菲利普難得走到那裡去。山崖下面靠近港口處，上世紀遺留下來的小石頭房子雖雜亂無章地擁擠在一起，卻也無傷大雅；那一條條狹窄的街道，坡度很大，但卻有發人遐思的古色古香風味。水邊立著一座座整潔的小平房，屋前都有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園，裡面不是住著業已退休的商船船長們，就是住著靠海為生的母親們和寡婦們。這些小房子都籠罩在一片古樸、寧靜的氣氛之中。小小的港口，停泊著來自西班牙和法國勒旺島的小噸位貨船；時而隨著一陣富有浪漫色彩的微風，一隻隻帆船徐徐漂進港口。眼前的這番景致，使得菲利普想起了充斥著汙黑的煤船的小小的布萊克斯泰勃港口。他想，正是那小小的港口勾起了他嚮往一睹東方諸國和熱帶海上陽光燦爛的島嶼的風采的欲念，而眼下這種欲念依然紮根於他的內心深處。但是，只有在這兒，你才會感覺到自己比在那北海邊更加貼近那浩瀚、深邃的海洋；而在北海邊，你總感到自己的視野受到限制。在這裡，面對著寧靜的、廣闊無垠的大海極目遠望時，你不覺舒爽地吸一口長氣；而那習習西風、那英格蘭特有的親切可人的帶有鹹味的微風，會使你的精神亢奮，同時還會使你的心腸變軟，變得溫情脈脈。

　　菲利普在索思大夫身邊工作的最後一週的一天晚上，正當他們倆在配製藥劑的時候，一個孩子腳步咚咚地跑到外科手術室門口。原來是個衣衫襤褸的女孩子，臉上很髒，還光著腳丫子。菲利普應聲把門打開。

　　「先生，請你馬上到艾維巷的弗萊徹太太那兒走一趟，好嗎？」

　　「弗萊徹太太怎麼啦？」索思大夫操著他那刺耳的聲音問了一句。

　　可那女孩子理也不理他，繼續朝菲利普說道：

　　「先生，弗萊徹太太的小兒子出事故了，請你去一趟好嗎？」

　　「去告訴弗萊徹太太，就說我馬上就去，」索思大夫在裡面關照孩子說。

　　那女孩遲疑了一下，把一個汙黑的手指塞進那張骯髒的嘴巴裡，一聲不響地站在那兒，目不轉睛地望著菲利普。

　　「孩子，怎麼啦？」菲利普笑吟吟地問道。

　　「先生，弗萊徹太太說，請新來的大夫去。」

　　藥房裡傳來一陣聲響，索思大夫隨即從裡面走了出來，來到過道上。

　　「難道說弗萊徹太太信不過我嗎？」他咆哮起來。「打她出生那天起，我就一直給她看病。為什麼現在我連給她的小崽子看病都不行了呢？」

　　有一會兒，那個小女孩看上去像是要哭的樣子，可後來她還是忍住了。她有意朝索思大夫伸了伸舌頭，索思大夫還沒來得及還過神來，她便用足力量撒腿跑走了。菲利普看出這下那位老先生可惱怒了。

　　「你看上去累得夠嗆了，再說，從這裡到艾維巷的路可不近唷，」菲利普這樣說，是在暗示索思大夫不要搶著去了。

　　索思大夫甕聲甕氣地罵著。

　　「這點兒路，對一個雙腿齊全的人來說，要比一個只靠一條半腿走路的人近得多哩。」

　　菲利普臉刷地漲得通紅，好一會兒，只是一動不動地站著。

　　「你是要叫我去呢，還是你自個兒去？」菲利普最後淡淡地問了一聲。

　　「既然他們點的是你，我還去幹嘛？」

　　菲利普拿起帽子，出診去了。他回來時，都快八點了。此時，索思大夫正背朝著壁爐站在餐廳裡。

　　「你這次去的時間可不短呀，」索思大夫說。

　　「對不住。你為什麼不先用飯呢？」

　　「我喜歡等嘛。你出去這麼久，是一直待在弗萊徹太太家的嗎？」

　　「不，並不是一直待在她那兒的。回來的路上，我停下來觀賞了一下日落的景致，倒沒有留意時間過得這麼快。」

　　索思大夫沒有吱聲。此時，女佣人給他倆送來了一些炙烤蝦。菲利普津津有味地吃著。索思大夫突然發問說：

　　「你為什麼要去觀賞日落的景致？」

　　菲利普嘴裡塞滿了東西，只是嘟囔了一句：

　　「因為我感到愉快。」

　　索思大夫神情古怪地瞪了他一眼。那張蒼老、疲倦的臉上綻開了一絲笑意。此後，他們一聲不響地埋頭吃飯。可是，當女佣人給他們斟完紅葡萄酒離開的時候，索思大夫身子往後靠了靠，把犀利的目光停在菲利普的身上。

　　「年輕人，剛才我提到了你的跛足，你生氣了吧？」他接著對菲利普說。

　　「人們生我氣的時候，常常直接地或間接地提到我的跛足。」

　　「我想，人們了解這正是你的弱點。」

　　菲利普面對著他，兩眼直勾勾地望著他。

　　「你發現了這一點感到很高興，是不？」

　　索思大夫沒有回答，只是淒苦地哧哧笑了幾聲。他們倆就這樣四目凝視著靜坐了一會兒。接著，索思大夫所說的話倒使得菲利普不勝驚愕。

　　「你為什麼不留在這裡呢？我將把那個該死的笨蛋辭掉。」

　　「難為你想得這麼周到，不過我希望今年秋天在聖路加醫院得到個職位。這對我以後謀求別的工作有很大好處。」

　　「我的意思是跟你合夥辦這所醫院，」索思大夫執拗地說。

　　「為什麼呢？」菲利普驚訝地問道。

　　「這裡的人像是歡迎你留下來。」

　　「我以前還想你是絕不會贊同這種事情的呢，」菲利普乾巴巴地說。

　　「我行醫都有四十年了，難道你以為我還在乎人們喜歡我的助手而不喜歡我嗎？我才不在乎呢，朋友！我和我的病人之間沒有什麼情感可言，我也不指望他們對我感恩戴德，我只要他們付我的醫療費就行了。唔，對我的建議，你有什麼想法？」

　　對此，菲利普沒有作聲。這並不是因為他在考慮索思大夫的建議，而是因為他感到詫異。居然會有人主動邀請一個剛取得醫生資格的嫩手合夥開辦醫院，很顯然，這件事太異乎尋常了。菲利普很驚奇地意識到，索思大夫已經喜歡上自己了，雖然他嘴上永遠也不會明說。他想，要是他去把這件事告訴給聖路加醫院的那位祕書聽，不知此君會有何感想呢？

　　「在這兒給人看病一年可收入七百鎊。我們倆合計一下你搭多少股份，你可在以後逐步償還給我。我死後，你來繼承我的位子。你至少得花兩三年時間到處去謀求醫院職位，然後才能帶助手，最後才能獨立開業行醫。我想我的建議比那樣子要強。」

　　菲利普心裡明白，像這樣的機會，在他那個行業裡的大多數人都求之不得哩。他知道，行醫的人比比皆是，儘管索思大夫的醫院的資產並不多，但其中一半人都會感激涕零地接受他這一建議的。

　　「實在對不起，我不能接受你的建議，」菲利普終於開口說。「接受你的建議就意味著我要放棄多年來所追求的一切。雖說我遭受過這樣那樣的不幸，但我從來沒有放棄過我的目標，即取得當醫生的資格，以便去周遊世界。眼下，每當我早晨醒來，我渾身骨頭酸痛，像是在催促我快點動身。至於到什麼地方去，我倒並不介意，反正只要出國，到我從未到過的地方去就行。」

　　眼下，看來離實現這個目標為期不遠了。他在聖路加醫院的任期將於第二年年中結束，此後便徑直上西班牙去。他可以在那裡待上幾個月，在那個對他說來總是充滿傳奇色彩的國度裡到處漫遊。然後，他就乘船遠涉重洋到東方去。人生的道路還長著呢，時間充裕得很。只要高興，他可以花幾年時間在人跡罕見的地方和在陌生的人群中到處漫遊，而在那些地方，人們以各種各樣的離奇古怪的方式生活著。他不知道他要追求什麼，也不知道旅行會給他帶來什麼，但他感到，通過旅行他將會了解到生活中許多新鮮事，並為自己剛揭開的奧祕找到些線索，結果都會使自己發覺生活的奧祕更加不可思議。即使他啥也得不到，至少可以消除擾亂他心境的不安心理。然而索思大夫卻向他表示了自己的深情厚誼，不說出恰當的理由而斷然拒絕他的好意似乎有些忘恩負義。於是，菲利普照例漲紅著臉，竭力表現出一副鄭重其事的樣子，向索思大夫解釋他要完成多年來一直珍藏在心中的打算是多麼的重要。

　　索思大夫靜靜地傾聽著，那雙狡黠的、昏花的眼睛漸漸變得柔和起來。菲利普覺得索思大夫並不逼他接受自己的恩惠這一點格外親切可人，因為仁慈常常是帶有強制性的。索思大夫看來認為菲利普的理由還挺有道理的，便不再談論這一話題，轉而講起了他的青年時代的經歷。他曾經在皇家海軍服過役，這段經歷，使得他同大海結下了不解之緣。退役時，他便定居在法恩利。他給菲利普講述了昔日在太平洋航行的情景和在中國的充滿冒險的經歷。他曾參加過一次鎮壓婆羅洲【註：今加里曼丹的舊稱。】的蠻人的遠征，曾經到過當時還是個獨立的國家的薩摩亞。他還停靠過珊瑚群島。菲利普出神地諦聽著。他一點一點地給菲利普介紹了自己的身世。索思大夫是個鰥夫，他的妻子早在三十年前就亡故了，而他的女兒嫁給了羅得西亞的一位農夫。翁婿倆反目，他女兒一氣之下十年沒有回英國。這樣，他等於從來沒有結過婚，也沒有過孩子。他形單影隻，孑然一身。他脾氣暴躁，不過是他用來掩蓋其絕望心理的保護色而已。對菲利普來說，看到索思大夫，與其說是不耐煩倒不如說是懷著一種嫌惡的心情在等待著死神的降臨，整日詛咒老年，且又不甘心受隨老年而來的種種束縛，然而又覺得只有死亡才是他擺脫生活的苦海的唯一辦法，這確是一幕悲劇。菲利普突然闖進了他的生活，於是，由於同女兒長期分手而早已泯滅了的做父親的天性──在他同女婿吵架時，他女兒站在她丈夫一邊，她的幾個孩子他一個也沒見過──一下子都傾注在菲利普的身上。起初，這件事使得他挺生氣的，他自言自語地說這是年老昏聵的跡象。可是，菲利普身上有種氣質強烈地吸引著他。有時他發覺自己莫名其妙地對菲利普微笑。菲利普一點不惹他討厭。有那麼一兩回，菲利普還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這種近乎是愛撫的動作，打他女兒多年前離開英國之後，他從未得到過。菲利普要走時，索思大夫一路陪著上火車站，這當兒，他的神情莫名地沮喪。

　　「我在這兒過了一段非常愉快的日子，」菲利普說，「你待我太好了。」

　　「我想，你對於離去感到很高興吧？」

　　「在你這兒，我一直感到很高興。」

　　「可你還是想出國見見世面去？啊，你還年輕。」他躊躇了一會後說：「我希望你別忘了，你一旦改變主意，我的建議依然有效。」

　　「那就太感謝你了。」

　　菲利普同車窗外的索思大夫握手告別。不一會兒，火車徐徐駛離車站。菲利普想起了他將在蛇麻草場度過半個月的事兒。想到朋友再次聚首，他心裡樂滋滋的；他之所以感到高興，還因為那天天氣真美。在這同時，索思大夫卻朝著他那幢空寂的房子踽踽走去。他感到自己異常衰老，非常孤獨。

　　一一八

　　菲利普到達費爾內時，夜已很黑了。費爾內是阿特爾涅太太的故鄉。她自小就養成採集蛇麻子的習慣，嫁了丈夫，有了孩子以後，她還是每年偕同他們來到這裡採集蛇麻子。同許多肯特郡老鄉一樣，她一家子定期外出採集蛇麻子，一來可賺得幾個錢補貼家用，但主要還是把此行看作一年一度的遠足，並把此作為最愉快的節日。早在這節日到來之前幾個月，一家人就都翹首企足地期待著啦。這工作並不重，大家在露天裡通力合作，起勁地採著。對孩子們來說，這是次漫長的、不無樂趣的野炊。在這蛇麻子草場，小夥子們得以與姑娘們相遇；工作之餘，在那漫漫長夜，他們便成雙成對地戲耍追逐於街頭巷尾，恣情歡娛一番。於是，採集蛇麻子季節一過，接著就是舉行婚禮。新郎新娘們坐在一輛輛大車上，車上放著被褥、瓶瓶罐罐，還有椅子和桌子等等什物。採集蛇麻子的季節一過，費爾內便顯得空空蕩蕩的。本地人卻非常排外，一向反對「異鄉客」──他們常常把倫敦佬喚作「異鄉客」───的侵入。本地人瞧不起那些倫敦佬，同時又懼怕他們。他們把倫敦佬視作粗野的貨色，地方上體面人家不願意跟他們聯姻結親。過去，來這兒採集蛇麻子的人都睡在穀倉裡面，但十年前，在草場的一側蓋起了一溜茅屋。於是，阿特爾涅一家同別的人家一樣，每年來到此地都住在同一間茅屋裡。

　　阿特爾涅駕了輛馬車上火車站去接菲利普。馬車是從草場小酒館裡借來的，他還在那裡為菲利普訂了個房間。小酒館離草場只有四分之一英里。他們把菲利普的行李留在房間裡，然後便來到蓋滿茅屋的蛇麻子草場。這裡的茅屋狹長、低矮，分隔成幾個房間，每個房間約十二平方英尺。每座茅屋前都用樹枝燃起一堆篝火，一家人圍坐在篝火旁，一個個目光急切地注視著烹調晚餐。海風和陽光把阿特爾涅的孩子們的臉膛染成了棕紅色。阿特爾涅太太戴了頂太陽帽，簡直判若兩人，使人感到多年的城市生活並沒有使她發生多大的變化。她是個道道地地的鄉村婦人。瞧她身處鄉村的氛圍中是多麼從容自如啊。此時，她正在油煎香腸，同時一刻不停地照看著身邊的小孩子。不過菲利普到時，她還是騰出手來同他熱烈握手表示歡迎，臉上綻開了笑容。阿特爾涅激情滿懷地數說起鄉村生活的種種樂趣來了。

　　「生活在城市裡，我們渴望著陽光和光明。那不是生活，是一種長期監禁。貝蒂，我們把一切都賣了，到鄉村來辦個農場吧！」

　　「你在鄉村的表現，我可清楚著哪，」阿特爾涅太太興高采烈地嗔怪著丈夫說。「嘿，冬天一下雨，你就會一個勁兒地吵著回倫敦啦。」她說著掉頭轉向菲利普。「我們一來這兒，阿特爾涅總是這副樣子。說什麼，啊，鄉村，我太喜歡你啦！嘿，他連哪是甜菜，哪是甘藍，都還分不清哩。」

　　「爸爸今天偷懶，」吉恩插進來說，她的個性非常直率，「他連一籃都沒採滿。」

　　「我很快就學會怎麼採了，孩子。到了明天你瞧著吧，我一定採得比你們加起來的還要多。」

　　「孩子們，快來吃晚飯吧，」阿特爾涅太太嚷了一聲。「莎莉到哪兒去了？」

　　「媽媽，我在這兒。」

　　話音剛落，莎莉從茅屋裡走了出來。此時，火堆裡的木頭噼啪作響，火舌往上直躥，火光將她的臉孔映得通紅。近來，菲利普發覺她身上老是穿著潔淨的工裝；自從她去縫紉廠做工以來，她就喜歡穿這種服裝，可這天晚上，她卻穿著印花布上衣，倒別有一種迷人的魅力。這上衣寬寬大大的，穿著它工作起來身子靈便多了。衣袖捲著，裸露著她那健壯的、圓滾滾的雙臂。她同她媽媽一樣，也戴了一頂太陽帽。

　　「你看上去像是神話裡的擠奶女工，」菲利普在同她握手的當兒這樣說道。

　　「她可是蛇麻子草場中的美人，」阿特爾涅說，「我敢說，要是鄉紳老爺的兒子看到你的話，他馬上就會向你求婚。」

　　「鄉紳老爺可沒有兒子，爸爸，」莎莉回了一句。

　　她環顧四周，想找個座位。菲利普看到後，便挪了挪身子，騰出地方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在這被篝火照得通明的夜晚，莎莉的模樣兒美得驚人，活脫像個淳樸的女神，令人想起了老赫里克【註：英國詩人。】以優雅細膩的詩句描繪的那些水靈、健美的婷婷女郎來。晚餐吃得很簡單，香腸就著牛油麵包。孩子們喝茶，而阿特爾涅夫婦倆同菲利普喝啤酒。阿特爾涅狼吞虎嚥地吃著，每吃一口都高聲地讚美一番。他一個勁兒地嘲笑魯克勒斯【註：古羅馬將軍，以宴會豪奢著名。】，還把布里拉特─沙瓦林【註：法國名廚師。】臭罵了一頓。

　　「阿特爾涅，有一點你還是值得稱讚的，」他的妻子說，「那就是你吃東西的胃口真好，這沒錯的！」

　　「我的貝蒂，這都是你親手做的呀，」阿特爾涅說話的當兒，像演說家似的向前伸了伸食指。

　　菲利普心情非常愉快。他歡樂地凝視著連成長串的篝火。人們圍坐在火堆旁取暖，凝視著劃破夜幕的通紅的火光。草場的盡頭矗立著一排榆樹；頭頂上，星光燦爛。孩子們喧嘩著，嬉笑著，而阿特爾涅，活脫像個小孩，擠在他們中間，用他的拿手戲法和荒誕離奇的故事，逗著孩子們發出陣陣狂呼亂叫。

　　「這兒的人可喜歡阿特爾涅了，」阿特爾涅太太對菲利普說。「嗯。一天，布里奇斯太太對我說，現在離了阿特爾涅先生，我們還不知怎麼辦才好呢。他總是變著戲法兒玩，說他是一家之長，還不如說他像個小學生更恰當些。」

　　莎莉不言不語地坐著，可她卻非常周到地伺候著菲利普，那神態倒把菲利普給迷住了。有她坐在自己的身邊，菲利普感到很高興。他不時朝她那張健康的、被太陽曬得黝黑的臉瞥上一眼。一次，兩人的目光相遇時，莎莉朝他恬靜地微微一笑。晚飯後，吉恩和另一個小男孩被支去到草場盡頭的小溪裡打一桶洗碗水。

　　「孩子們，快領你們的菲利普叔叔去看看我們睡覺的地方。你們也該上床歇著去了。」

　　孩子們伸出一雙雙小手，拉的拉，拽的拽，簇擁著菲利普朝茅屋走去。他走進茅屋，隨即劃亮了一根火柴，只見茅屋裡面幾乎什麼家具都沒有，除了一隻存放衣服的鐵皮箱外，就只有幾張床。一共是三張床，都靠牆擺著。阿特爾涅跟著菲利普走進了茅屋，驕傲地把床指點給他看。

　　「我們就睡在這種床上，」他嘴裡不住地嚷道。「你睡的那種彈簧床和蓋的天鵝絨被褥，這裡可一樣也沒有。我睡在哪兒也沒有像睡在這兒這麼香甜過。你可得要裹著被單睡囉。親愛的老弟，我打心眼裡替你難過。」

　　三張床都墊了一層厚厚的蛇麻草蔓，蛇麻草蔓上面又鋪了層稻草，最上面都蒙了塊毯子。露天裡散發著馥郁的蛇麻草香味，在這種環境中幹了一整天之後，那些無憂無慮的採集者們倒頭便睡，一個個睡得都像死人似的。晚上九點時，草場四周闃無人影，籠罩在一片靜謐之中。一兩個酒鬼賴在小酒館裡，不到酒館十點打烊不會回家。除此之外，其他人都進入夢鄉了。阿特爾涅送菲利普去酒館安歇，臨行前，阿特爾涅太太對菲利普說：

　　「我們五點三刻吃早飯，我想你肯定不會起那麼早的。叫我說，六點鐘我們就得工作了。」

　　「他當然也得早早起身咯，」阿特爾涅接著話碴嚷道。「他也得跟大家一樣工作，出力掙飯錢嘛。不工作，沒飯吃，我的老弟。」

　　「孩子們早飯前下海游泳，他們回來的路上會叫醒你的。他們要走過『快樂的水手』酒館的。」

　　「他們來叫醒我，那我就同他們一塊去游泳，」菲利普說。

　　他這麼一說，吉恩、哈羅德和愛德華高興地叫了起來，次日清晨，菲利普的一場好夢被孩子們闖進房間來的吵鬧聲打斷了，他們一個個跳到他床上。他不得不提起拖鞋把他們趕下去。他匆匆穿了件上衣，套上褲子，尾隨著他們奔下樓去。天剛破曉，空氣裡還透著絲絲寒意，天空萬里無雲，金燦燦的陽光普照大地。莎莉站在大路中間，一手牽著科尼的手，手臂上挎著條毛巾和一套游泳衣。他這時才看清，她那頂太陽帽是淡紫色的，在它的映襯下，她的臉蛋黑裡透紅，像隻蘋果似的。她照例不慌不忙地朝菲利普微微笑了笑，算是跟他打招呼。驀然間，菲利普發現她那口牙齒小小的，整整齊齊，雪白雪白的。他不禁對自己以前怎麼會沒有注意到這一點而感到驚奇。

　　「我是想讓你再睡一會兒的，」莎莉開腔說道，「可他們非要上去把你叫醒不可。我對他們說你並不想去海裡游泳。」

　　「哪裡的話，我很想去哩。」

　　他們沿著大路向前走了一段，然後穿過一片片草地。他們這麼走，走不了一英里地就可以到海邊。海水灰濛濛的，寒氣逼人，菲利普一看，身上不覺一陣寒顫。可此時，孩子們都紛紛脫去衣服，一邊喊著一邊跑進海裡。莎莉無論做什麼事，總是不緊不慢的，直到孩子們圍著菲利普濺水時，她才走了下去。游泳是菲利普的拿手好戲，一走進水裡，他就感到舒展自如。沒隔一會兒，孩子們一個個都模仿著他的姿態，忽而裝成快淹死的人，忽而又裝作想游泳又怕打濕了頭髮的胖女人的神態，歡聲笑語不絕，熱鬧非凡。瞧他們這副德行，要是莎莉不嚴厲地吆喝，他們還不知要玩到何時才想上岸呢。

　　「你跟他們中任何一個一樣壞，」莎莉責備菲利普說，說話時神情嚴肅，像是個做母親的。其神態既富有戲劇性，又動人心弦。「你不在，他們從不像這樣頑皮。」

　　他們走在回去的路上，莎莉手裡拿著太陽帽，那頭秀髮飄垂在一隻肩膀上。等他們回到茅屋時，阿特爾涅太太已經上蛇麻子草場工作去了。阿特爾涅下身套了條誰也沒穿過的褲子，外套的鈕扣一直扣到脖子，這表明他裡面沒穿襯衣。他頭上戴了頂寬邊軟帽，正在火堆上燻著雄鱒魚。他自得其樂，看上去活像個土匪。一看到他們一幫人，他便扯開嗓門，背誦著《麥克白》【註：莎士比亞的著名悲劇之一。】裡巫婆的臺詞，在這同時，他手中燻的雄鱒魚發出一股衝鼻的臭氣。

　　「你們不該玩這麼久，早飯時間都過了，媽媽可要生氣了，」當他們來到他的跟前時他這麼說。

　　幾分鐘以後，哈羅德和吉恩兩人拿了幾片牛油麵包，搖晃著穿過草地，朝蛇麻子草場走去。他們是最後離開的。蛇麻草園子是同菲利普的童年緊密連繫著的景色之一，而在他眼裡，那蛇麻子烘房最富有典型的肯特郡的地方特色。菲利普跟在莎莉的後面，穿過一行行蛇麻草。他對這兒的一切毫不感到陌生，就好像回到了自己的家裡一般。此時，陽光明亮，人影投地，輪廓鮮明。菲利普目不轉睛欣賞著茂盛的綠葉。蛇麻草漸漸變黃了，在他看來，它們中間蘊蓄著美和激情，正如西西里的詩人們在紫紅色的葡萄裡所發現的一樣。他們倆並肩朝前走著，菲利普覺得自己完全為周圍萬物茂盛、欣欣向榮的景象所陶醉。肥沃的肯特郡大地升騰起縷縷甜蜜的、芬芳的氣息；九月的習習微風，時輟時作，飄溢著蛇麻草濃郁誘人的香味。阿特爾斯坦不由得心頭一熱，情難自已地引吭高歌起來，可他發出的是十五歲男孩才有的那種沙啞聲，怪不得莎莉轉過身去說：

　　「阿特爾斯坦，你給我安靜點吧，要不，我們耳邊聽到的盡是轟轟的雷聲。」

　　不一會兒，耳邊傳來七嘴八舌的唧唧喳喳聲，又過一會兒，採集蛇麻子的人說話聲更高了。他們不停地起勁採著，一邊不住地說啊，笑啊。那些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坐在方凳上，也有的坐在木盒子上，每人身邊都放著籃子，有的乾脆站在大箱旁邊，把採得的蛇麻子徑直扔進大箱內。周圍有不少小孩，還有許多吃奶的嬰兒，其中有躺在活動搖籃裡的，也有裹著破被放在鬆軟、乾燥的地上的。小孩採的不多，可玩的倒不少。女人們一刻不停地忙著，她們自小就採慣了的，速度要比來自倫敦的異鄉人快兩倍。她們炫耀地報出她們一天中採的蛇麻子的蒲式耳【註：計量穀物等的容量單位，在英國等於三十六．三六八升。】數，可又一個勁兒地抱怨，說眼下掙的錢可比從前要少得多。過去，每採五蒲式耳可得一先令，可現在要採八蒲式耳，甚至九蒲式耳才能掙得一先令。以往，一個快手一季掙得的錢，足夠維持她當年其餘時日的生活，現在可根本辦不到，只是來度個假而已，啥也撈不到。希爾太太用採蛇麻子掙得的錢買了架鋼琴──她是這麼說的──不過，她的日子過得夠寒酸的，那種日子誰也不願過。有人認為她說是這麼說，要是把事情揭開來的話，大家說不定就會知道她是到銀行裡取了些錢湊足款子才買那架鋼琴的。

　　採蛇麻子的人分成幾個小組，每組十個人，但其中不包括孩子。因此，阿特爾涅高聲誇口說，總有一天他有個全是他家裡人組成的小組。每個小組有個組長，負責把一紮紮蛇麻草放在各人的蛇麻草袋子旁邊（蛇麻草袋是個套在木框架上的大麻袋，高達七英尺。一排排麻袋放在兩堆蛇麻草的中間），而阿特爾涅眼紅的正是組長這一位子，所以他盼著孩子們快快長大，到那時可以自家組成一個小組。此時，與其說他是在賣力地做工作，倒不如說他是為了鼓勵別人努力做才來的。他悠哉悠哉地蕩到阿特爾涅太太的身邊，嘴上叼了支香菸，動手採蛇麻子。阿特爾涅太太兩手不停地做了半個小時，剛把一籃蛇麻子倒進麻袋裡。阿特爾涅口口聲聲說這天他要比任何人都採得多，當然要除去孩子他媽，因為誰也不可能採得像她那麼快。這件事使他回想起阿佛洛狄忒【註：古希臘執掌愛與美的女神，相當於羅馬神話中的維納斯。】對普塞基【註：阿佛洛狄忒之女、小愛神厄洛斯所愛的美女。】的幾次試探的傳說，於是他便給孩子們滔滔不絕地講起了普塞基傾心愛著她從未見過的新郎的故事來了。他講得娓娓動聽。菲利普諦聽著，嘴角含著微笑；在他看來，那古老的傳說跟周圍的場面無比和諧一致。天空，瓦藍瓦藍的，他認為即使在希臘，天也不會這麼美。孩子們頭髮金黃，兩腮宛如兩朵玫瑰，身體結實、壯美，充滿了生命的活力；蛇麻子形狀玲瓏剔透；葉子碧綠，色澤有如喇叭形植物；富有魔力的綠草叢中的小徑，極目遠眺，在遠處縮成一點；採集蛇麻子的人，一個個頭戴太陽帽。所有這一切，要比你在那些教授們著的教科書或博物館中察覺到的更富有希臘精神。菲利普對英國之美，內心裡充滿了激情。他想起了一條條蜿蜒、清靜的路，一簇簇編成樹籬的灌木叢，一片片綠茵茵的、點綴著榆樹的芳草地，一座座小山的幽雅線條和上面覆著的一個個墳丘，一塊塊平坦的沼澤地，以及北海那慘淡淒愴的景象。他為自己感受到了英國的優美動人之處而感到非常高興。可是不久，阿特爾涅變得坐立不安，聲稱要去看看羅伯特．肯普的媽媽的生活近況。他跟蛇麻子草場的每個人都混得很熟，總是直呼其教名，而且還對每一個家庭的家史及其每個成員的身世無不瞭如指掌。他雖愛虛榮，但心眼倒不壞，在人們中扮演了一個時髦紳士的角色。他待人親熱，但那股親熱勁裡含有幾分故獻殷勤的味兒。菲利普不願跟他一塊兒去。

　　「我要工作掙頓飯吃吃，」他說。

　　「說得好，我的老弟，」阿特爾涅說罷，手臂在空中一揮便走了。「不工作，沒飯吃！」

　　一一九

　　菲利普自己沒有籃子，便同莎莉坐在一起。吉恩對菲利普不幫她而去幫她大姐採蛇麻子感到可笑至極。於是菲利普只得答應等莎莉的籃子裝滿後就去幫助她。莎莉摘得幾乎跟她母親一樣快。

　　「採這種東西會碰傷你的手，使你不好縫衣服吧？」菲利普問莎莉說。

　　「哦，不會的。採蛇麻子同樣需要一雙柔軟的手。這就是為什麼女人總比男人採得快的緣故。粗重工作幹久了，手就會變得粗糙，手指就會變得僵直不靈活，要快也快不起來。」

　　菲利普就喜歡欣賞她那敏捷的動作，而莎莉也不時地注視著他，臉上帶有一種儼然是個母親似的神氣，令人看了不覺有趣，然而又不無迷人的魅力。起初他笨手笨腳的，為此，她常常嘲笑他。莎莉彎下腰來，教他如何把整棵蛇麻子拔起的訣竅，這樣一來，他們倆的手就碰到了一起。他不勝驚訝地覺得莎莉頓時滿臉緋紅。他無論如何也不能使自己相信她眼下已是個盈盈女子了，這是因為他打她還是個黃毛丫頭時就認識她了，總是情不自禁地還把她當作小孩子看待。然而，她身後有許多求婚者這一事實，表明她已不再是個黃毛丫頭了。雖說他們來到這兒還沒幾天工夫，可是莎莉的一位姨兄倒已經盯上她了，使得她不得不耐著性子聽著他那傾筐傾筐的痴情話。她這位姨兄名叫彼得．甘恩，是阿特爾涅太太的姐姐的兒子。阿特爾涅太太的這位姐姐嫁的是費恩附近的一位農夫。彼得．甘恩覺得每天來一趟蛇麻子草場很有必要，個中的緣由，大家都心照不宣。

　　八時整，耳邊傳來一陣號角聲，算是收工吃早飯的號令。雖然阿特爾涅太太不住地嘮叨著他們不配吃這頓早飯，可他們一個個狼吞虎嚥，吃得可香甜啦。一吃完飯，他們就接著做，一直做到十二點，這時號角聲又響了，招呼人們收工吃中飯。計量員趁這個空子，帶上記帳員，一箱一箱地過數。這位記帳員先是在自己的帳本上然後在採集者的帳本上登錄所採的重量。從裝滿蛇麻子的箱子裡，用蒲式耳的量器鉤起蛇麻子灌進大布袋裡。然後，計量員和車夫把一袋袋蛇麻子抬上馬車。阿特爾涅不時地跑來跑去，不是說希思太太摘了多少多少，就是說瓊斯已經收了多少多少蛇麻子，接著便想當然地要全家加油，努力超過她們。他總是想創造採蛇麻子的記錄。他情緒高昂時，可以手腳不停地採上個把小時；可是，他的主要興趣在於採蛇麻子的動作可以把他那雙高貴的手的妙處表現得淋漓盡致。他對自己的那雙手總是感到無比的自豪。為了修剪美化指甲，他可是花了一番心血的。在張開他那漸漸變尖的五指的當兒，他對菲利普說，為了使手常年潔白如玉，西班牙的大公們睡覺時手上還套著上了油的手套。他帶著戲劇性的口吻說，那隻扼守歐洲的手跟女人的手一樣，總是那麼漂亮和纖巧。他姿勢優美地採摘蛇麻子的當兒，他一邊端詳著自己的手，一邊懷著滿意的心情感嘆著。對這種動作產生膩味時，他便給自己捲上一支菸，然後便跟菲利普大談特談文學和藝術。一到下午，天氣變得熱不可耐。人們幹起活來勁頭不如先前那麼足了，而且交談聲也停止了。上午那種滔滔不絕的說話聲，眼下卻變成了語無倫次的雜談。莎莉的上唇沁出一顆顆小小的汗珠，在工作的當兒，她那張嘴微微地啟開著。她看上去活脫像一個含苞待放的玫瑰花蕾。

　　收工時間要看烘爐房的情況而定。有時候烘爐房很早就裝滿了。到下午三四點鐘，如果所採的蛇麻子已夠當晚烘的了，那就吹號收工。但是，在通常情況下，一天中最後一次計量工作要到五點才開始。每一批採集者把蛇麻子過完數後，便動手收拾工具；放工時間一到，他們一邊聊著天，一邊悠哉悠哉地蕩出草場。女人們紛紛趕回茅屋，忙著打掃和準備晚飯，而不少男人則結伴朝小酒館走去。一天工作之餘，喝上一杯啤酒確是一大快事。

　　阿特爾涅家的蛇麻子是最後一個過秤。當計量員朝他們走來時，阿特爾涅太太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隨即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因為她以同樣的姿勢一坐就是幾個小時，身上都有些發僵了。

　　「好啦，我們到『快樂的水手』去吧，」阿特爾涅說。「每天的禮儀都要一項不落地履行。眼下再也沒有比上小酒館更神聖的事兒了。」

　　「阿特爾涅，帶個酒壺去，」他的妻子吩咐說，「帶一品脫半的啤酒回來，吃晚飯時好喝。」

　　說罷她往阿特爾涅的手裡一個銅幣一個銅幣數著。酒館裡早已擠滿了人。店堂裡，沙色地板，四周擺著長條椅，牆上貼滿了泛黃了的維多利亞時代的職業拳擊家的畫像。酒館老板能叫出所有顧客的姓名，此時，他身子傾過櫃檯，臉上堆著寬厚的笑容，正注視著兩個年輕人往兩根立在地上的杆子上套圈圈。他們倆都沒有套中，逗得周圍的旁觀者發出陣陣喝倒采聲。人們互相擠了擠，為新來的顧客讓座。菲利普發覺自己坐在兩個陌生人中間，一邊是位上了年紀的身穿燈心絨衣服的雇工，兩膝下面都繫了根細繩子，另一邊是個十七歲的毛頭小夥子，只見他油光滿面的，一綹鬈髮平展地貼在紅彤彤的額頭上。阿特爾涅執意要試試手氣，去套圈圈玩。他下了半品脫啤酒的賭注，結果硬是贏了。在為敗北者祝酒時，他說：

　　「我的孩子，與其去贏賽手，我還不如來贏你這半品脫啤酒喝喝哩。」

　　阿特爾涅鬍子翹翹的，頭上戴了頂寬邊帽，擠身在這群鄉下佬中間，那副模樣顯得有些稀奇古怪，而且從周圍人們的表情中不難看出，他們都覺得他古怪。儘管如此，阿特爾涅卻興致勃勃，熱情洋溢，他頗有些感染力，使得周圍那些人一個個不得不喜歡上他。人們無拘無束地交談開了，互相操著粗獷的、緩慢的塔內特島的方言打趣逗樂，當地愛說俏皮話的人一說出連珠妙語，頓時引起鬨堂大笑。真是一次難得的愉快的聚會！只有鐵石心腸的人才會對這些夥伴表示不滿。菲利普的目光移向窗外，只見外面依然一片光明，充滿了陽光。窗戶就跟村舍的窗戶一樣，上面掛著塊小小的繫了根紅布帶的窗簾。窗臺上擺著幾盆天竺葵。不多時，這些會享清福的人們一個個離座起身，晃搖晃悠地返回草場，那裡家家戶戶正忙著做晚飯呢。

　　「我想你該準備上床歇著了，」阿特爾涅太太對菲利普說，「你是過不慣一早五點就起床，成天待在戶外的日子的。」

　　「菲利普叔叔，你要跟我們一道去游泳，對不？」孩子們大聲地嚷道。

　　「那當然啦！」

　　他身體疲乏，但精神卻很愉快。晚飯後，他坐在一張沒有靠背的椅子上，身子靠著茅屋的牆壁，嘴裡銜著菸斗，兩眼凝視著星空。莎莉正忙著呢，不停地走出走進。他目光懶懶地注視著她井井有條地工作。她的步態引起了他的注意，倒不是因為她的步態特別優美，而是因為她連走起路來都是那樣的自如和沉著。她依靠臀部的力量，向前擺動著雙腿，兩隻腳似乎斷然地踏在地上。阿特爾涅早已溜到鄰居家裡去嗑牙扯淡去了，而這時菲利普聽到阿特爾涅太太在不指名地嘮叨著。

　　「喂，家裡茶葉完了，我想讓阿特爾涅上布萊克太太的小店裡去買些回來。」一陣沉默過後，她又提高嗓門喊道：「莎莉，快到布萊克太太的小店去給我買半磅茶葉，好嗎？我的茶葉喝光了。」

　　「好的，媽媽。」

　　沿大路約半英里路開外處，布萊克太太擁有一間小屋子。她把這間屋子既用作女郵政局長的辦公室，又辦了爿小百貨商店。莎莉走出茅屋，捋下捲起的衣袖。

　　「莎莉，我陪你一道去好嗎？」菲利普問道。

　　「別麻煩了。我一個人走不怕的。」

　　「我並沒有說你怕的意思，我馬上要上床休息了，我剛才只是想在臨睡前舒展舒展兩條腿。」

　　莎莉什麼也沒說。他們倆便動身朝小店走去。大路白晃晃的，靜悄悄的。夏日之夜，萬籟俱寂。他們倆誰也沒說多少話。

　　「這時候天還是很熱，是不？」菲利普開腔說道。

　　「我認為這是一年之中最好的天氣。」

　　不過，他們倆不言不語，倒也不顯得尷尬。他們覺得兩人肩併肩地走路本身就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因此，覺得沒有說話的必要。當來到掩映在栽成樹籬的灌木叢中的梯磴跟前時，耳邊突然傳來一陣喃喃細語聲，夜幕中顯出兩個人的身影來。這兩個人緊挨著坐在一起，莎莉和菲利普走過時，他們連動也沒動一下。

　　「不知道他們是些什麼人，」莎莉說了一句。

　　「他們看上去很幸福，是不？」

　　「我想他們也把我們當作一對情侶了。」

　　他們看到了前面那間小店射出來的燈光，不一會兒，兩人便走進了小店。一時間，那雪亮的燈光照得他們連眼睛都睜不開。

　　「你們來遲了，」布萊克太太說，「我正打算打烊，」說著，她朝鐘望了一眼，「瞧，都快九點了。」

　　莎莉買了半磅茶葉（阿特爾涅太太買茶葉從來不肯超過半磅），接著兩人返身上路回家。間或耳邊傳來一聲夜間野獸發出的短促、尖利的嘶叫聲，但這不過使夜顯得格外靜寂罷了。

　　「我相信，你靜靜地站著，一定能聽見大海的聲音，」莎莉說。

　　他們倆豎起耳朵諦聽著，腦海裡的想像使得他們聽到了細浪拍擊沙石發出的微弱聲響。當他們再一次走過梯磴時，那對戀人還在原地沒走，不過這一回他們不再喁喁私語，而是相互摟抱著對方，那個男的嘴唇緊緊地貼著女的雙唇。

　　「看來他們還怪忙乎的哩，」莎莉說了一聲。

　　他們拐了個彎，有好一會兒，一縷溫暖的微風吹拂著他倆的面頰。泥上散發著清香。在這極其敏感之夜，似乎蘊藏著一種不可名狀的東西，一種說不出道不明的東西在遠處佇候著他們。闃寂頓時變得意味雋永。菲利普心中萌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情感，這種情感似乎非常豐富，彷彿要融化了（這些平庸的詞藻倒把那種奇特的感覺描述得恰到好處）。菲利普感到愉快、熱切和有所期待。此時，菲利普突然想起了潔西卡和羅倫佐兩人所寫的詩句來。他們各自用接引詩句的辦法向對方低聲朗誦自己的優美動人的詩句；但是他們倆胸中的激情，卻透過兩人都覺得有趣的巧妙的奇想，放射出奪目的光芒。他不知道大氣中究竟是什麼使得他的感官變得如此異乎尋常地機敏起來。在他看來，他才是享受香氣、聲響和大地芬芳的純潔的心靈。他從未感受到有這樣一種高雅的審美能力。他真擔心莎莉開口說話，把這寧靜給破壞了，然而她到底沒吐一個字。他真想聽聽她那潤喉發出的聲音。她那低低的、音色優美的嗓音正是這鄉村之夜本身發出的聲音。

　　他們來到草場前，莎莉就要在這裡穿過柵門回茅屋去。菲利普走進草場，替莎莉啟開柵門。

　　「唔，我想我該在這裡同你分手了。」

　　「謝謝你陪我走了那麼多路。」

　　莎莉把手伸向菲利普，菲利普一邊握著她的手，一邊說：

　　「如果你是真心誠意的，那你就該像你家別的人那樣同我吻別。」

　　「我不在乎，」她說了一句。

　　菲利普原本是說著玩的。他只是想吻她一下，因為這樣他感到快樂，他喜歡莎莉，再說這夜晚又是多麼的迷人。

　　「祝你晚安，」他說，隨即輕輕地笑了笑，把莎莉拉向自己的身邊。莎莉向他翹起了她那溫馨、豐滿和柔軟的雙唇；他吻著，並留戀了一會兒，那兩片嘴唇微啟著，宛如一朵鮮花。接著，他不知怎麼搞的，頓時張開雙臂環抱住她。莎莉默默地順從了他。莎莉的身軀緊緊地貼著他的身軀。他感到她的心緊貼自己的心。他頓然昏了頭，感情猶如決口的洪水將他淹沒了。他把莎莉拉進了灌木叢的更暗的陰影處。

　　一二〇

　　菲利普睡得像個死人一樣，驀地從夢中驚起，發覺哈羅德手裡正拿了根羽毛在他臉上撩癢呢。他睜開眼皮的當兒，身邊爆發出一陣歡笑聲。此時，菲利普卻還像喝醉了酒似的，睡眼惺忪，迷迷糊糊的。

　　「快爬起來，你這個懶骨頭，」吉恩嚷道，「莎莉說你不趕緊起來，她可不等你了。」

　　吉恩這麼一嚷，菲利普才明白過來是怎麼回事。他的心不由得一沉，剛剛鑽出被窩的身子突然一動不動，心裡直擔憂自己怎麼有臉去見莎莉。頓時，他內心充滿了一種自責的心情，一個勁兒地懊恨自己竟幹出這種事兒來。這天早晨，莎莉會對他說些什麼呢？他害怕見到莎莉，心裡不住地責問自己怎麼這樣傻呢。但是，孩子們可不給他時間多想，愛德華已經給他拿好了毛巾和襯褲，而阿特爾斯坦已把他的被子給掀掉了。三分鐘以後，他們全都噔噔奔下樓梯，來到戶外。莎莉朝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跟往常一樣，依然是那麼甜蜜，那麼純潔。

　　「你穿衣服真費時間哪，」莎莉說，「我還當你不會來了呢。」

　　她的態度沒有一絲異樣的感覺。菲利普原以為她的態度會起微妙的變化，或者來個一百八十度的大轉彎；他曾想莎莉見到他時會羞怯忸怩，或者會怒形於色，或許會比以前更親熱一些呢，可是她的神態卻同以往一模一樣，沒有一點變化。他們結伴走向海濱；一路上談笑風生。然而莎莉卻一聲不吭，不過她總是這樣的含蓄、嫻靜，菲利普還從來沒看到她不是這個樣子的呢。莎莉既不主動說話，別人跟她說話時也不有意規避。這下可把菲利普嚇壞了。他曾巴望前一天夜裡他倆之間發生的事兒總會對莎莉帶來些變化，可是從眼前的情景看來，就好像他倆之間啥事也沒有發生似的。他彷彿覺得自己墮入五里霧中似的。菲利普向前走去，一手攙了個女孩，另一手拉著一個男孩的手，說話時，他盡量裝出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企圖藉此求得個答案來。他腦海裡折騰開了，不知莎莉是否把他倆之間發生的事兒忘了個精光。或許，莎莉也跟他一樣，一時間感情上湧不能自制而幹出那種傻事，只是把它當作在特殊情況下發生的突然事故來看待，眼下她也許下決心把那件事從她腦海中滌除掉。這只能歸結於與她的年齡和性格極不相稱的意志力和早熟的智慧。菲利普意識到他對莎莉毫無了解，總覺得她身上蘊藏著一個令人猜不透的謎。

　　他們在海裡玩跳背遊戲，孩子們不住地鼓噪著，戲耍著，其熱鬧場面同前一天沒有兩樣。可莎莉對他們像是個母親似的，警覺地照料著他們，一見他們游得太遠了，就把他們喚回來。當別的孩子們玩得熱火朝天的時候，她卻自個兒不緊不慢地在水裡游來游去，時而仰臥在水面上，順水漂浮著。不多時，她便爬上海灘，開始擦乾身子，接著帶著命令的口吻，把孩子們一個個喚出水，最後就剩下菲利普還在海裡。菲利普趁機游了個痛快。他來到這兒，已是第二天了，對這冰涼的海水倒也適應了；對置身在散發著帶有鹹味的新鮮氣息的大海中，他感到由衷的喜悅。他為自己的四肢能舒展自如地翻騰在碧波之中，心裡有說不出的高興，於是以堅強有力的動作在水裡不停地划著，游著。然而，這時莎莉身上圍了條浴巾，來到了海邊。

　　「菲利普，你馬上給我上來，」莎莉喊道，彷彿菲利普只是個歸她照料的小孩子。

　　菲利普看到她儼然一副權威的神氣，不覺有趣，便臉帶微笑地向她跟前游來。這時，莎莉嗔怪地說：

　　「你真頑皮，賴在水裡這麼久不上來。你的嘴唇都發紫了，瞧你的牙齒，冷得直發抖。」

　　「好，聽你的，我這就上岸。」

　　莎莉從來還沒有用這種態度同他說過話。看來，他倆之間發生的事情像是給予她一種制約他的權利似的。她完全把菲利普當作由她照料的孩子來看待了。幾分鐘以後，他們都穿好了衣服，便一同往回走去。莎莉兩眼盯視著菲利普的雙手。

　　「瞧，你那雙手都凍得發紫了。」

　　「哦，沒關係的。不過是血液循環的問題，要不了多久，就會正常的。」

　　「把手給我。」

　　莎莉把菲利普的雙手握在自己的手掌心裡，分別在他的兩隻手上不停地擦著，直到他的手泛起血色為止。菲利普深受感動，但又迷惑不解，兩眼直勾勾地望著她。因為身邊有別的孩子在，他不好說什麼，也沒接觸她的目光。不過他心裡明白，她那雙眼睛絕不是有意避開他的眼光的，只是沒有相遇罷了。那天白天，莎莉的一舉一動絲毫沒有流露出一點她意識到他們倆之間發生的事情。要說有什麼變化的話，那就是她比平時話說得多一些。當他們一起坐在蛇麻子草場時，莎莉告訴她母親，說菲利普太頑皮了，直到渾身凍得發紫才上岸來。這件事簡直不可思議。然而，看來前一天夜裡所發生的事情，只是激發她處處保護菲利普的情感而已。正如對待她的弟妹們那樣，她對他也抱有同樣的一個做母親的天性。

　　直到黃昏時分，菲利普才有個單獨同莎莉相處的機會。那會兒，莎莉在張羅晚飯，而菲利普就坐在火堆旁的草地上。阿特爾涅太太到下邊的村子裡買東西去了，而孩子們則一個個散在各處，玩各自喜愛的遊戲。菲利普侷促不安，想說些什麼，卻又說不出來。莎莉態度安詳，手腳俐落地忙著。沉默使得菲利普很尷尬，可她卻無動於衷。除非是有事非講不一可或者有人同她說話，否則莎莉一般很少主動開口說話的。菲利普最後實在憋不住了。

　　「莎莉，你生我的氣了？」他突然脫口問了一句。

　　莎莉不聲不響地抬起眼皮，毫無表情地望了望菲利普。

　　「我？不生氣呀。幹嘛要生氣呢？」

　　菲利普聽完不覺一驚，無言以對。莎莉揭開鍋蓋，搗了搗鍋裡的食物，然後又蓋上鍋蓋。周圍空氣裡飄溢著一股食物的香味。莎莉又朝菲利普望了一眼，雙唇微啟，臉上露出一絲淡淡的笑容。倒是她那雙眸子裡充滿了笑意。

　　「我一直很喜歡你，」她說。

　　菲利普的心不由得咯噔一下，頓覺雙頰緋紅。他勉強地輕聲笑了笑。

　　「我以前可不知道這一點。」

　　「那因為你是個傻瓜唄。」

　　「我不知道你為什麼喜歡我。」

　　「我自己也說不清楚，」她說著，又往火裡添了些柴禾。「你餓著肚子在外露宿了幾天之後來到我家的情景，你還記得嗎？就在那一天，我知道自己喜歡上你了。那天是我和媽媽兩人把索普睡的床騰出來給你睡的嘛。」

　　菲利普的臉又漲得通紅，因為他不知道她心裡竟老是記著那件事，而他自己一想起那件事，心裡總是充滿了恐懼和羞愧。

　　「就是為了這個緣故，我才決心不跟旁的什麼人有什麼瓜葛。你還記得媽媽要我嫁給那個年輕人的事兒嗎？我讓他到我家來，是因為他老是死乞白賴地纏著我，不過我心裡明白我是不同意這樁婚事的。」

　　菲利普驚訝得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一股不可名狀的情感湧上心頭，如果這種情感不叫幸福的話，他還真不知道叫什麼呢。莎莉再次搗了搗鍋裡的食物。

　　「真希望孩子們趕快回來吃飯。不知道他們溜到哪裡去了。晚飯已經好了。」

　　「要不要我去找他們回來？」菲利普接著問了一句。

　　能有機會聊聊家庭瑣事，菲利普感到不那麼緊張。

　　「嗯，你這個主意倒也不錯，我得說……喔，媽媽回來了。」

　　接著，菲利普從草地上站了起來，這當兒，莎莉不無尷尬地望著他。

　　「今晚我把孩子們送上床後，要不要我來陪你散散步呀？」

　　「好的。」

　　「嗯，你就在梯蹬旁邊等著，我事一完就去找你。」

　　滿天星斗下，菲利普坐在梯磴上靜靜地等候著，身子掩映在兩邊高高聳起的即將成熟的黑草叢中。泥土裡散發出陣陣沁人心脾的芬芳氣息，四周籠罩在一片靜謐、幽雅的氣氛之中。他的心狂跳不止。他對眼前發生的一切都不甚了了。他通常總是把情愛與喊聲、眼淚和狂熱聯繫在一起，可是在莎莉身上，那些東西卻連個影子都看不到。儘管如此，他還是猜不透除了愛情外還能是什麼使得莎莉委身於他呢？但是莎莉愛他嗎？她的姨兄彼得．甘恩，腰板挺挺的瘦高個兒，臉色黧黑，走起路來步履輕巧且跨度又大。要是她鍾情於她的姨兄，菲利普一點也不會覺得奇怪的。他心中不由得納悶起來，莎莉究竟看中他什麼來著。他不知道莎莉是否正像他理解的愛情的含義那樣愛戀著他。要不然又是什麼呢？他對莎莉的純潔深信不疑。他隱約覺得許多事情交融在一起，這中間包括那令人陶醉的空氣、蛇麻子草和那迷人的夜晚，一個女性與生俱來的健美的本能，滿腔的柔情密意和一種母愛與姐妹之情交織在一起的情感。對這一切，莎莉雖並未意識到，但卻實實在在地感覺到。她心裡充滿了仁愛，所以才把她所有的一切奉獻給他。

　　菲利普聽到大路上傳來了一陣腳步聲，接著從茫茫的夜色裡顯出一個人影來。

　　「莎莉！」菲利普低聲地喚了一聲。

　　莎莉收住腳步，站在梯磴跟前。隨著她的到來，四周驀地飄溢出一股甜絲絲的、清新的鄉村氣息。她身上彷彿帶有新割的乾草的芳香，熟透了的蛇麻子的香味和青蔥嫩草的清新氣息。她那柔軟的雙唇緊緊地貼著他的雙唇，她那健康嬌美的身軀平躺在他的懷抱裡。

　　「牛奶和蜂蜜，」菲利普喃喃說道，「你就像那牛奶和蜂蜜。」

　　他使莎莉合上雙眼，隨即一一地親吻著她的眼瞼。她那豐腴、健壯的手臂裸露到肘部，菲利普的手在上面輕輕地撫摩著，驚奇地注視著她那美麗的手臂。她的手臂在黑暗裡閃爍著光輝，就像魯賓斯【註：比利時畫家。】畫的那樣，白得出奇，給人以透明感，手臂一側長著金黃色的茸茸汗毛。這是撒克遜女神才有的手臂，然而，沒有一個不朽者的手臂有她的那樣優美和富有天然淳樸的意趣。菲利普不覺想起了村舍花園，裡面盛開著只有在男人心中才能開放的可親可愛的鮮花；想起了蜀葵和命名為約克和蘭卡斯特的紅白兩色相間的玫瑰花束；還想起了黑種草、美國石竹、忍冬草、飛燕和虎耳草。

　　「你怎麼會看上我的呢？」菲利普說，「我只是個平平常常的、微不足道的瘸子，長得又醜。」

　　莎莉雙手捧住菲利普的臉，親吻著他的嘴唇。

　　「你真是個地地道道的傻瓜，」莎莉接著說。

　　一二一

　　蛇麻子採完後，菲利普便隨阿特爾涅全家一同返回倫敦，這時候，他口袋裡就裝著聖路加醫院錄用他為助理住院醫生的通知書呢。回到倫敦後，他在西敏租賃一套簡樸的房間住了下來，並於十月初到醫院去上班。那兒的工作五花八門、情趣盎然，每天他都能學到些新東西。他漸漸地覺得自己不像原先那麼無足輕重了。他經常同莎莉見面。此時，菲利普感到萬事如意，心舒神爽。除了輪到應付門診病人之外，他通常都是六點下班。一下班，他便到莎莉所在的縫紉店去，等候從店裡下班回家的莎莉。幾個毛頭小夥子總是在店門對面的人行道上或向前稍走幾步的轉角處蕩來蕩去；店裡的姑娘們或三三兩兩，或幾個一夥地從店裡出來，一認出那幾個小夥子時，便一邊你推我搡的，一邊嘴裡格格笑個不停。莎莉穿了件普普通通的黑上衣，同那個與菲利普比肩採蛇麻子的鄉村女郎判若兩人。她步履匆匆地從店裡出來，見到菲利普後，漸漸放慢腳步，朝他恬然一笑，算是打了個招呼。他們倆並肩穿過繁華喧鬧的街道。菲利普把醫院裡的工作情況講給莎莉聽，莎莉則把當天在店裡做的工作告訴菲利普。久而久之，莎莉的女工友們姓甚名誰，菲利普也耳熟能詳了。他發覺莎莉具有一種含蓄但機智的幽默感。莎莉講起店裡的姑娘們以及那些迷上她們的毛頭小夥子們來，妙語連珠，把菲利普引逗得呵呵直樂。她談論起富有特色的趣事逸聞來，總是不動聲色，彷彿事情本身壓根兒就沒有絲毫可笑之處似的，可她談吐機智、語頗雋永，使得菲利普興味盎然，忍俊不禁。這時候，莎莉朝菲利普一個飛眼，那充滿笑意的目光表明她對自己的幽默毫無察覺。他們倆見面時，只是握握手；分手時，亦是客客氣氣。有一次，菲利普邀請莎莉到他寓所去共用茶點，卻被她謝絕了。

　　「不，我不想去。這事多不好。」

　　他們倆從來不說卿卿我我之類的情話。莎莉看上去只想兩人並肩散散步，除此之外，別無他念。不過菲利普深信莎莉很樂意同他在一起。她還是同他們倆剛結識時那樣，依然令人捉摸不透。她的所作所為，菲利普還是不得要領。但是他認識她愈久，就愈加喜歡她。莎莉人很能幹，自制力強，還有一種富有魅力的誠實的品德，令人感到無論在什麼情況下，她都是可以信賴的。

　　「你是個最好的好人，」有一次，菲利普沒頭沒腦地脫口對莎莉說。

　　「我想我還不是同大家一個樣嘛，」莎莉接著說。

　　菲利普知道自己並不愛莎莉。他對莎莉懷有一種強烈的情感，就喜歡她伴在自己的身旁。有她在身旁，菲利普感到一種莫名的安慰。他似乎覺得，自己對一名年方十九的縫紉女工情意繾綣是荒唐可笑的：他只是尊敬她而已。他對她那異常健全的體魄讚歎不絕。她是個純潔無瑕、妙不可言的尤物。她那無懈可擊的體態美使他的心裡總是充滿一種敬畏的情感。在她面前，菲利普總是覺得自己同她一點也不相稱。

　　返回倫敦三週後的一天，兩人散步的當兒，菲利普注意到她顯得比往常更為沉默，只見她眉宇間微微起皺，劃破了恬靜安詳的臉部表情。這是愁眉蹙額的先兆。

　　「怎麼啦，莎莉？」菲利普關切地問道。

　　莎莉兩眼避開菲利普，直直地凝望著前方，臉上愁雲密布。

　　「我也說不清楚。」

　　菲利普立刻明白了她話中的含義。他的心跳突然加快了。他感到自己的臉陡然為之變色。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你是怕……？」

　　菲利普戛然打住話頭。他語塞喉管，說不下去了。發生此類事情的可能性，他腦子裡可從沒有閃現過。這時候，他發現莎莉的雙唇打顫了，她在極力克制住自己的情感，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我還沒有把握，也許沒出事。」

　　他們倆默然無語地向前走著，最後來到昌策里巷的轉角處。菲利普通常在這兒同莎莉分手。這時候，莎莉向他伸過一隻手，臉上微微笑著。

　　「眼下還不必擔憂。我們要多往好處想想。」

　　菲利普默默地走了，但腦海裡思潮翻滾，難以平靜。他一向是個傻瓜！他第一個念頭就是認為自己是個下賤的、可悲的傻瓜，一氣之下，接連十多次痛罵自己是個傻瓜。他鄙視自己，責怪自己怎麼昏了頭又陷入這種糟糕的境地。這時候，他腦海裡思緒萬千，紛至沓來，不一會兒，全都纏繞在一起，剪不斷，理還亂，猶如夢魘裡見到的拼板玩具中的拼板。他不禁捫心自問：今後究竟怎麼辦？展現在他眼前的一切是那麼清晰明朗，他多年來孜孜以求的目標終於唾手可得，然而，這下可好，他那難以想像的愚蠢行為又給自己設置了障礙。菲利普自己也承認，他的弱點就在於執著地嚮往過一種秩序井然、有條不紊的生活，也就是說他對未來的生活滿懷激情，可就是克服不了。他剛回到醫院定下心來開始工作，腦子裡就想入非非起來，忙著為以後的旅行作種種打算。以往，他還想法克制自己，不讓自己為未來作過細的打算，因為那樣做只會使自己灰心喪氣。可眼下，他卻認為，既然他的目的即將實現，就是對一種難以抗拒的渴望之情作些讓步也沒什麼害處。旅途的第一站，他想去西班牙。那個國度是他一心嚮往的地方。此時，他心裡充滿了那個國家的精神、傳奇、風采、歷史及其崇高形象。他感到西班牙給了他一種任何別的國家所不能給他的特殊的啟示。科爾多瓦、塞維利亞、萊昂、塔拉戈納、波爾戈斯等古老而優美的城市，菲利普耳熟能詳，彷彿他打孩提時代起就在那些城市的彎彎曲曲的街道上行走似的。只有西班牙的偉大畫家才是他心目中的畫家。當腦海裡浮現出他心醉神迷地佇立在那些畫作面前的情景時，他的心怦怦直跳；對他來說，那些畫作要比任何其他畫作更能撫慰他那遭受創傷、騷動不安的心靈。他讀過出自偉大詩人手筆的名篇佳作，但西班牙詩人的詩作要比任何別的國家的詩人的詩作更富有民族特色，這是因為西班牙詩聖們似乎並不是從世界文學潮流裡，而是直接從他們祖國的炎熱、芳香的平原和荒涼的群山峻嶺中獲取靈感的。要不了幾個月時間，他就可以親耳聆聽四周人們都操著那種似乎是最善抒發心靈和情感之美的語言了。他的情趣雅潔，他隱約覺得安達魯西亞那個地方太幽靜，太發人傷感，似乎還有些兒俗氣，不能滿足他那奔放的熱情；他滿心嚮往那遙遠的大風呼嘯的卡斯蒂利亞和巍峨雄偉、道路崎嶇的阿拉貢和萊恩。到那些未知世界中去闖蕩，這究竟會給自己帶來什麼，菲利普自己也不甚了了。但他總感覺到，他可以從中獲得力量和決心，使自己面對更遙遠、更陌生的地方的種種奇觀時，更加從容不迫，更能領悟其中的妙處。

　　這不過是萬事開個頭而已。菲利普已經同幾家輪船公司掛上了鉤，這幾家輪船公司的船隻出海時，都要帶隨船外科醫生。因此，他對各家公司的航海路線瞭如指掌，並從跑過這幾條航線的人們那兒摸清了各條航線的利弊。他撇開東方輪船公司和太平洋海外航運公司不予考慮，因為在這兩家公司的輪船上很難弄到住艙，再說這兩家公司主要是接運旅客，在客輪上，醫務人員的活動餘地太小了。不過，這不打緊，另外幾家公司專門有船開往東方，貨運任務不緊，一路上大小港口都停靠，停靠時間長短不等，短則一兩天，長則半個月，這樣時間充裕，還可以趁機深入口岸內地兜上一圈呢。在這種船上當隨船醫生，薪水不多，伙食平常，所以也沒有多少人來謀求這一職位。一個手中持有在倫敦學醫的文憑的人，一旦提出申請，十拿九穩是會被接受的。船從一個偏僻的港口駛往另一個港口，運貨做生意；船上除偶然帶個把人之外，就沒什麼乘客，因此，上面的生活倒是親切可人、十分愉快的。菲利普把船隻沿途停靠的港口地名熟記於心。那一個個地名無不在他腦海裡勾勒出一幅幅陽光普照、色彩奇異的熱帶風光圖，勾勒出一幅幅豐富多彩、變幻莫測和節奏緊張的生活的風俗畫。啊，生活！那正是他菲利普所缺少的啊。生活終於漸漸向他逼近了。他說不定可以在東京或上海換乘別的航線的輪船，徑直駛向南太平洋群島。當名醫生，到處都有用武之地。也許還有機會到緬甸去逛一趟哩。至於蘇門答臘、婆羅洲的茂密森林，他為什麼就不能去觀賞一下呢？他還年輕嘛，時間不成問題。他在英國無親無故，完全可以花上幾年在這大千世界周遊一番，盡情領略萬花筒似的生活之美妙。

　　可就在這節骨眼上，卻出了這麼件傷腦筋的事情。他不認為莎莉會判斷錯誤，說來奇怪，他深信莎莉的感覺是對的，這種事情畢竟是可能發生的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造物主本來就把莎莉造就成一個會生兒育女的母親。菲利普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不該讓這區區小事使自己偏離既定的人生道路，哪怕是偏離一絲一毫都不行！這當兒，他想起了格里菲思。他完全想像得出，要是換了格里菲思得知這種消息，他會以怎樣的冷淡態度加以對待。格里菲思一定會認為這是件令人頭痛的麻煩事，一定會像聰明人那樣溜之大吉，讓那姑娘獨吞苦果。菲利普暗自思忖著，倘若事情果真如此，那是因為這種事情是不可避免的。想到這裡，他倒反而責怪起莎莉來了。莎莉她可是個懂得世故和熟悉生活瑣事的姑娘呀，然而她卻還睜著雙眼不顧後果地冒險。只有瘋子才會讓這區區小事把他整個生活格局給攪了呢。能夠深切意識到人生好比朝露，瞬息即逝，並懂得要抓住機會及時行樂的人，世上寥寥無幾，而他菲利普就是其中之一。他願意為莎莉做他力所能及的事，還可以設法湊筆錢給她。一個錚錚漢子是絕不會讓任何事情來改變自己的人生目標的。

　　菲利普說是這麼說，可他心裡明白，他是做不出這種事來的。他絕對做不出來！他對自己還是了解的。

　　「我簡直太懦弱了，」菲利普自暴自棄地嘟囔了一句。

　　莎莉一向信賴他，並待他一向很好。不管理由有千萬條，他絕對不能做出一件他覺得可怕的事兒來。他知道要是老是惦記著莎莉的狼狽處境，那在旅途中他的心境一刻也得不到安寧。再說，對她的父母如何交待呢？他們夫婦倆從不把他當外人看，絕不能恩將仇報哇。唯一可行的辦法，就是盡快同莎莉結婚。他可以寫信給索思大夫，說他馬上就要結婚，如果大夫的建議繼續有效的話，他願意接受。在窮人中行醫，這是他的唯一出路。在他們中間，他的跛足於事無礙，窮人們也不會嘲笑他妻子的憨直的態度的。真可笑，他竟把莎莉當成自己的妻子了。這時候，他心中不由得萌生出一種不可名狀的溫柔的情感。當想到那孩子正是他的時候，一股感情的暖流流遍全身。索思大夫一定會很歡迎他回去的，對此，他毫不懷疑。於是，他在腦海裡又勾勒起他和莎莉倆在漁村生活的情景來了。他們將在望得見大海的地方租幢小房子，眺望著打眼前駛過的一艘艘大輪船，目送它們駛向那些他永遠到不了的地方。這樣做或許是最明智的。此時，菲利普的耳畔又迴響起克朗肖生前對他說的話來。他說生活瑣事對他毫無意義，他憑藉自己的想像力，永遠占據著時間和空間這兩大領域。他的話是千真萬確的啊：她將是朵盛開不敗的鮮花，如果你永遠愛她！【註：此句出自英國詩人約翰．濟慈的著名詩篇《希臘古瓶頌》。】

　　他將把他的遠大理想全都作為結婚禮物奉獻給自己的妻子。作自我犧牲！在這美好的精神激勵下，菲利普的情緒高昂，一個晚上，他無時無刻不在考慮作出自我犧牲的事兒。他興奮極了，書上的字一個也看不進去。他像是被人驅趕似地從房間裡跑到了街上，他在伯德凱奇散步場所來回踱步，他的心像歡樂的小鳥似的在腔內蹦跳不止。他急不可耐，真想看看在他求婚後莎莉那張幸福的笑臉；要不是時間太晚了。他準會立即跑到莎莉跟前去。他想像以後黃昏時分，他將伴著莎莉坐在舒適的客廳裡，目光穿過洞開的百葉窗，眺望著大海的景色。他看著書，而莎莉在一旁埋頭做針線。在有燈傘遮掩的燈光的照耀下，她那張可愛的臉蛋顯得越發嫵媚動人。他們將在一起喁喁細語，議論著漸漸長大的孩子；當她轉過目光凝望他時，那目光裡閃爍著親憐蜜愛的光芒。他治過病的那些漁民，還有他們的妻子，會紛紛跑來向他們表示誠摯的謝意；而他和莎莉也將同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心心相印，分享他們的歡樂，分擔他們的痛苦。然而，他的思想一下子又回到即將出世的兒子──是他菲利普的，也是莎莉的──身上。他已經感到自己內心裡對兒子充滿了一種鍾愛之情。他想像自己用手撫摩著兒子的完美無缺的四肢，深信他兒子一定長得很俊美。他還將把有關自己準備歡度一種豐富多彩的生活的種種理想全都轉贈給他兒子。回首自己走過的漫長的人生旅程，菲利普對他與莎莉的關係表示欣然接受。他默默地忍受著使其人生坎坷的殘疾。他知道它扭曲了自己的性格。不過，此時他發現，同樣由於它的緣故，他卻獲得了那種給予他無窮快樂的反省能力。要是沒有它，他將永遠不可能獲得敏銳的鑑賞力，永遠不可能熱愛文學藝術和對生活中種種奇觀發生興趣。他常常受人嘲弄，遭人白眼，可這一切卻使他性格內向，促使他心裡開出朵朵香氣不絕的鮮花。接著他認識到正常的事物才是世間最最珍貴的事物。人皆有缺陷，不是身體的就是精神的。這當兒，他回憶起所有他熟悉的人們（整個世界像是座病房，裡面的一切皆委實莫名其妙），只見眼前排著一列長長的隊伍，人人皆肉體有殘疾，精神有創傷：其中有的身體有病，不是心臟病，就是肺病之類的；有的精神失常，不是意志消沉，就是嗜酒成性。這時，菲利普對他們不覺動了聖潔的憐憫之心。他們身不由己，不過是盲目的機會的工具而已。他可以饒恕格里菲思的狡詐，也可以寬宥米爾德麗德，儘管她使自己蒙受莫大的痛苦。他們兩個人也是身不由己呀。只有承認人們的美德，寬容他們的過錯，才是合情合理的事情。這當兒，他腦海裡掠過奄奄一息的上帝臨終前的遺訓：

　　啊，赦免他們，因為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曉得。【註：出自《聖經．新約》中《路加福音》。】

　　一二二

　　菲利普同莎莉約定星期六在國立美術館會面。莎莉答應店裡一放工就上那兒去，並同菲利普一道去吃中飯。上次同她見面，還是兩天以前的事了。可在這兩天裡，菲利普那顆激動的心哪，一刻兒也沒有平靜過。正因為這個緣故，他才沒有急著去找莎莉。在這期間，菲利普一絲不苟地反覆背誦著他要對莎莉講的話，操練著同她講話時應有的語調和神態。他給索思大夫去過一封信，而眼下他衣袋裡就裝著索思大夫這天上午打來的回電：「那個陰陽怪氣的傢伙已辭退。您何時到？」菲利普沿著國會大街朝前走去。這天天氣晴朗，空中懸著明晃晃、白花花的太陽，縷縷陽光在街上飄飄漾漾，閃閃爍爍的動著。街上萬人攢動，擁擠不堪。遠處，一幕綢紗般的薄霧，飄飄悠悠，給一幢幢高樓大廈蒙上了一層清輝，使它們顯得越發淡雅婀娜。菲利普穿過特拉法爾加廣場。驀然間，他的心咯噔了下。他發現前面有個女人，以為她就是米爾德麗德。那個女人有著同米爾德麗德一樣的身材，走起路來同米爾德麗德也一個姿勢，微微拖曳著雙腳。他的心怦怦亂跳。他不假思索地加快步伐，朝前趕去，走到跟那女人並排的位置時，那女人驀地轉過臉來。菲利普這才發覺他根本不認識這個女人。她那張臉顯得更為蒼老，上面布滿了皺紋，膚色蠟黃。菲利普漸漸放慢了步子。他感到無限寬慰，但頓然又萌生出一種失望之情。他不禁害怕起自己來了。難道他永遠擺脫不了那種情欲的束縛了嗎？他感到，在自己的內心深處，不論以往發生過什麼事情，自己對那個俗不可耐的女人懷有的不可名狀的、強烈的思慕之情，總是無時不有，無處不在。那樁曖情昧意的糾葛給他心靈烙下了莫大的創傷。他知道，這種心靈上的創傷永遠不可能彌合，最後只有待到雙目閉合時，他的欲壑才能填平。

　　菲利普竭力驅遣內心的痛苦。他想起了莎莉，眼前不時地閃現著她那對溫柔的藍眼睛，這當兒，他嘴角下意識地露出了一絲笑意。菲利普順著國立美術館門前的臺階拾級而上，接著坐在最前面的一個房間裡，這樣，莎莉一出現，他就可以看到她。他每次置身在圖畫中間，心裡總有一種喜悅之感。其實他並不是在觀賞圖畫，只是讓那嫣紅的色彩和優美的線條陶冶自己的心靈。他一刻不停地思念著莎莉。在倫敦，莎莉亭亭玉立，宛如店裡的蘭花和杜鵑花叢中的一株矢車菊，放射出奪目的異彩。早在肯特郡長滿蛇麻子的田野裡，菲利普就知道莎莉並不屬於城裡人。他深信，在那柔光滿天的多塞特郡，莎莉定將出落成一個世上罕見的絕代佳人。正當他遐思蹁躚的時候，莎莉一腳跨了進來。菲利普連忙起立，迎上前去。莎莉上下一身黑，袖口滾著雪白的邊，亞麻細布領子圍著脖子。他們倆握了握手。

　　「等好久了吧？」

　　「沒多久。才十分鐘。你餓了吧？」

　　「還好。」

　　「那我們先在這兒坐一會好嗎？」

　　「隨你的便。」

　　他們倆肩挨肩坐在一起，但誰也不說話。看到莎莉就坐在自己的身旁，菲利普心裡喜滋滋的。莎莉容光煥發，使得菲利普頓覺溫暖如春。生命的光華猶如光環照亮了她身子的周圍。

　　「嗯，你近來覺得好嗎？」菲利普終於憋不住，開腔問道，說話間，臉上帶著微笑。

　　「哦，很好。那是一場虛驚。」

　　「是嗎？」

　　「你聽了不高興？」

　　頓時，菲利普心裡湧泛出一股異樣的情感。他一直確信莎莉的疑心是有充分根據的，可不曾想到會出差錯，這樣的念頭在他腦海裡連閃也沒有閃一下。眨眼間，他的種種設想都被打亂了，朝思暮想勾勒出來的生活圖景到頭來不過是黃粱一夢，永遠成不了現實。他又一次擺脫了枷鎖！自由啦！他設想的種種計劃，一個也不必放棄，生活依然掌在自己的手心之中，要把它捏成啥樣就可以捏成啥樣。他無激動可言，有的只是滿腹惆悵。他的心沉甸甸的。展現在他眼前的未來，卻是那麼荒漠、空泛。彷彿多年來，他備嘗艱辛，越過了一片汪洋，最後終於來到美妙的天國。但是，正當他要抬腳跨進天國之際，驟然間刮起一陣逆風，又把他刮進汪洋大海之中。因為多年來他耽迷於下界的一塊塊芳草地以及一片片賞心悅目的叢林，所以這蒼茫寂寥的大海使他心裡充滿了苦惱和煩悶。他再也經不住孤單寂寞的侵襲和暴風雨的衝擊。莎莉張著她那對明澈的眸子，凝神地望著菲利普。

　　「你聽了不高興？」她又問了一遍，「我還以為你會揚揚得意呢。」

　　菲利普瞪大了眼睛望著凝視著自己的莎莉。

　　「我也說不清楚，」他嘟囔了一句。

　　「你這人真怪。多數男人聽了都會感到高興的。」

　　菲利普意識到自己剛才的答話完全是自欺欺人。其實，並非是什麼自我犧牲精神驅使自己考慮結婚一事的，而是自己對妻子、家庭和愛情的渴望。眼看著妻子、家庭和愛情統統從自己的指縫裡漏掉了，一種絕望的心情攫住了他的心。他需要妻子、家庭和愛情比需要世間任何別的東西更為迫切。什麼西班牙及其科爾多瓦、托萊多和萊昂等城市，他還在乎它們什麼呢？對他來說，緬甸的寶塔和南海群島的環礁湖，又算得了什麼呢？美國就近在咫尺。他彷彿覺得，他一輩子都是遵循著別人通過嘴說手寫向他灌輸的理想行事，而從來不是依從自己的心願行事的。他的一生總是受他認為應該做的事情，而不是受他真心想做的事情所左右。他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不再考慮那些事情。他老是生活在對未來的憧憬裡，卻接二連三地坐失眼前的良機。他的理想是什麼呢？他想起了他那個要從紛繁複雜、毫無意義的生活瑣事中編織一種精巧、美麗的圖案的願望。一個男人來到世上，工作，結婚，生兒育女，最後悄然去世。這是一種最簡單的然而卻是最完美的人生格局。他有沒有認識到這一點呢？屈服於幸福，也許就是承認失敗，但是，這種失敗卻要比千百次勝利有意義得多啊。

　　菲利普匆匆瞥了莎莉一眼，心中暗自納悶，不知她在想些什麼。接著，他把目光移向別處。

　　「我剛才是想向你求婚的，」菲利普說道。

　　「我想你也許會這樣的，不過我可不想礙你的事。」

　　「你絕不會礙事的。」

　　「那你不去旅行啦？不是說要到西班牙等地去嗎？」

　　「你怎麼知道我要去旅行的？」

　　「有關這一類事情，我應該了解一點。你同我父親議論這件事，最後兩人還爭得面紅耳赤的。這些我都知道。」

　　「那些事情，我現在都不在乎了。」菲利普略微停頓了一下，隨即操著嘶啞的聲音對莎莉低語道：「我不想離開你！我也離不開你！」

　　莎莉沒有回答。他不知她是什麼心思。

　　「不知你願意不願意嫁給我，莎莉。」

　　莎莉坐在那兒，一動也不動。從她臉上，捕捉不到一絲表情。她說話時眼睛並不望菲利普。

　　「隨你的便。」

　　「你不願意？」

　　「哦，我當然很想有個自己的家啊，再說我也該成家立業了。」

　　菲利普粲然一笑。現在他算是摸透了她的心思了。至於她的態度，他倒並不覺得奇怪。

　　「可是你不願嫁給我？」

　　「我不願意嫁給旁的什麼男人。」

　　「那事情就這樣定了。」

　　「我父母親一定會大吃一驚，對不？」

　　「我太幸福了。」

　　「我想吃中飯了，」莎莉說。

　　「親愛的！」

　　菲利普笑吟吟地拿起莎莉的手，把它緊緊地攥在自己的手裡。他們倆站起來，雙雙步出美術館。他們在欄杆旁邊站了一會兒，注視著特拉法爾加廣場，只見那兒馬車啦、公共汽車啦，來來往往，穿梭不息，人群熙來攘往，步履匆匆，朝著各個不同的方向湧去。此時，太陽當空，光芒四照。

　　譯後記

　　威廉．薩默賽特．毛姆（Ｗｉｌｌｉａｍ　Ｓｏｍｅｒｓｅｔ　Ｍａｕｇｈａｍ），英國現代著名作家，一八九七年以描繪倫敦貧民區生活的小說《蘭貝斯的麗莎》（Ｌｉｚａ　ｏｆ　Ｌａｍｂｅｔｈ）開始其漫長的創作生涯。他一生著作甚多，除詩歌以外的各個文學領域，都有所涉及，有所建樹。他共寫了長篇小說二十部，短篇小說一百多篇，劇本三十個，此外尚著有遊記、回憶錄、文藝評論多種。他的作品，特別是他的長、短篇小說，文筆質樸，脈絡清晰，人物性格鮮明，情節跌宕有致，在各個階層中都擁有相當數量的讀者群。他的作品被譯成各國文字，不少小說還被搬上銀幕。他是二十世紀上半葉最受人歡迎的小說家之一。

　　毛姆是我國讀者比較熟悉的一位西方現代作家。他的著作早在三、四〇年代就有介紹；根據他的小說改編的影片如《孽債》（即《人性的枷鎖》）、《剃刀邊緣》（即《刀鋒》）等，解放前曾在我國上映過。近年來，國內雜誌陸續發表了他的一些短篇，著名長篇《月亮和六便士》和《刀鋒》的中譯本也相繼出版，引起了我國廣大讀者的興趣。現在，我們能有機會把毛姆這部最主要的作品介紹給讀者，既了卻了我們多年來的夙願，也有助於大家對這位作家的進一步了解。本文就毛姆其人以及他的這部代表作，作些粗略的介紹，談幾點很不成熟的意見，以就教高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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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薩默賽特．毛姆於一八七四年一月二十五日出生在巴黎。父親是律師，當時在英國駐法使館供職。小毛姆不滿十歲，母親和父親就先後去世，他被送回英國由伯父亨利．毛姆撫養。亨利．毛姆是肯特郡惠特斯泰勃鎮的教區牧師，為人自私、貪吝，對待侄子冷漠而近於粗暴。毛姆進坎特伯雷皇家公學之後，境遇更加不幸。他由於身材矮小，且嚴重口吃，經常受到大孩子的欺凌和折磨，有時還遭到冬烘學究的無端羞辱。孤寂淒清的童年生活，在他稚嫩的心靈上投下了痛苦的陰影，養成他孤僻、敏感、內向的性格。幼年的經歷對他的世界觀和文學創作產生了深刻的影響。

　　一八九二年初，他未遵從伯父讓他進牛津攻讀神學的安排，而去德國海德堡大學學習了一年。在那兒，他接觸到德國哲學史家昆諾．費希爾（Ｋｕｎｏ　Ｆｉｓｃｈｅｒ）的哲學思想和以易卜生為代表的新戲劇潮流。同年返回英國，在倫敦一家會計師事務所當了六個星期的練習生，隨後即進倫敦聖托馬斯醫學院學醫。為期五年的習醫生涯，不僅使他有機會了解到底層人民的生活狀況，而且使他學會用解剖刀一樣冷峻、犀利的目光來剖視人生和社會。毛姆曾說：「這段經歷對我很寶貴。對一位作家來說，我不知道還有什麼比從醫數年更好的鍛鍊了。」他的第一部小說《蘭貝斯的麗莎》，正是根據他從醫實習期間的所見所聞寫成的。

　　從一八九七年起，毛姆棄醫專事文學創作。在接下來的幾年裡，他寫了若干部小說，但是，用毛姆自己的話來說，其中沒有一部能夠「使泰晤士河起火」。他轉向戲劇創作，獲得成功，成了紅極一時的劇作家，倫敦舞臺竟同時上演他的四個劇本。他的第十個劇本《弗雷德裡克夫人》連續上演達一年之久。這種空前的盛況，據說只有著名劇作家肖伯納才能與之比肩。但是辛酸的往事，夢魘似地鬱積在他心頭，不讓他有片刻的安寧，越來越強烈地要求他去表現，去創作。他決定暫時中斷戲劇創作，用兩年時間潛心寫作醞釀已久的小說《人性的枷鎖》。

　　第一次大戰期間，毛姆先在比利時火線救護傷員，後入英國情報部門工作，到過瑞士、俄國和遠東等地。這段經歷為他後來寫作間諜小說《埃申登》提供了素材。戰後他重遊遠東和南太平洋諸島；一九二〇年到過我國，寫了一捲《中國見聞錄》。一九二八年起毛姆定居在地中海之濱的里維埃拉，直至一九四〇年納粹入侵時，才倉促離去。

　　兩次大戰的間隙期間，是毛姆創作精力最旺盛的時期。二〇年代及三〇年代初期，他寫了一系列揭露上流社會爾虞我詐、勾心鬥角、道德墮落、諷刺有閒階級荒唐行徑的喜劇，如《周而復始》、《比我們高貴的人們》和《堅貞的妻子》等。這三個劇本被公認為毛姆劇作中的佳品。一九三三年完稿的《謝佩》是他的最後一個劇本。毛姆的戲劇作品，情節緊湊而曲折，衝突激烈而合乎情理；所寫人物，著墨不多而形象鮮明突出；對話生動自然，幽默俏皮，使人感到清新有力。但總的說來，內容和人物刻畫的深度，及不上他的長、短篇小說，雖然他的小說作品也算不上深刻。這一時期的重要小說有：通過描寫一畫家捨棄西方文明，來到南海與土著人民生活在一起，創作出絢爛多彩的畫幅，反映現代西方文明束縛、扼殺藝術家個性及創作的《月亮和六便士》；通過一位「文壇泰斗」及其周圍種種人物的描寫，唯妙唯肖地刻畫當時文壇上可笑可鄙的現象的《尋歡作樂》；以及以大英帝國東方殖民地為背景、充滿異國情調的短篇集《葉之震顫》等。短篇小說在毛姆的創作活動中占有重要位置。他的短篇小說風格接近莫泊桑，結構嚴謹，起承轉落自然，語言簡潔，敘述娓娓動聽。作家竭力避免在作品中發表議論，而是通過巧妙的藝術處理，讓人物在情節展開過程中顯示其內在的性格。

　　第二次大戰期間，毛姆到了美國，在南卡羅萊納、紐約和文亞德島等地待了六年。一九四四年發表長篇小說《刀鋒》。在這部作品裡，作家試圖通過一個青年人探求人生哲理的故事，揭示精神與實利主義之間的矛盾衝突。小說出版後，反響熱烈，特別受到當時置身於戰火的英、美現役軍人的歡迎。

　　一九四六年，毛姆回到法國里維埃拉。一九四八年寫最後一部小說《卡塔麗娜》。此後，僅限於寫作回憶錄和文藝評論，同時對自己的舊作進行整理。毛姆晚年享有很高的聲譽，英國牛津大學和法國圖魯茲大學分別授予他名譽文學博士學位。一九五四年，在他八十壽辰的時候，英國女王授予他頗為顯赫的「榮譽團騎士」稱號。同年一月二十五日，英國著名的嘉裡凱文學俱樂部（Ｇａｒｒｉｃｋ　Ｃｌｕｂ）特地設宴慶賀他的八十壽辰；在英國文學史上受到這種禮遇的，只有狄更斯、薩克雷、特羅洛普三位作家。一九六一年，他的母校，德國海德堡大學，授予他名譽校董稱號。

　　一九六五年十二月十五日，毛姆在法國里維埃拉去世，享年九十一歲。骨灰安葬在坎特伯雷皇家公學內。死後，美國著名的耶魯大學建立了檔案館以資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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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巨著《人性的枷鎖》是毛姆的代表作，帶有明顯的自傳色彩。書中主人公菲利普．凱里童年和青年時期的辛酸遭遇，大多取材於作家本人早年的生活經歷；作家在這個人物身上，更是傾注了自己的思想感情和切身感受。但是，「《人性的枷鎖》並非自傳，而是一部帶有自傳色彩的小說，裡面事實和虛構不可分割地交織在一起；」作家是倚仗事實的啟示，「使用小說家的權限，炮製了若干故事來寫我創造的人物。」換句話說，在這本小說裡，毛姆打破了事實的拘束，虛構了某些重大情節，塑造了菲利普．凱里這一人物形象。通過描寫本人公的曲折遭遇，揭露社會從精神到物質上對人的折磨與奴役。雖說在菲利普．凱里的身上，我們可以看到毛姆早年的某些影子，但他更像狄更斯筆下的大衛．科波菲爾，更像塞繆爾．勃特勒筆下的艾內斯特．蓬提法克斯和康普頓．麥肯齊筆下的邁克爾．費恩。因而，《人性的枷鎖》成為繼塞．勃特勒的《眾生的道路》以後又一部取材於作者親身經歷、揭露維多利亞時代末期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現實主義作品，從而真正確立了毛姆今英國文壇的地位。

　　菲利普．凱里是個有思想、有個性的青年，患有先天殘疾（跛足），性格孤僻、敏感、執拗。他自幼雙親亡故，在冷漠而陌生的環境中度過童年；進寄宿學校之後，飽受不合理的教育制度的摧殘；而當他跨入社會，又在愛情上遭到殘酷打擊。在他坎坷的人生道路上，荊棘叢生，他每跨一步，都要經受一番痛苦的折磨，並在身心上留下難以癒合的創傷。

　　小說著重描寫他如何掙脫宗教和小市民習俗這兩條禁錮人類精神的鎖鏈，力圖在混沌、紛擾的生活漩流中，尋求到人生的真諦。

　　菲利普自幼由當教區牧師的伯父威廉撫養，後來又在附屬於教會的皇家公學念書，所以他是在浸透著宗教氣息的環境裡長大的。然而，他很早就切身體會到宗教的虛偽。他十二歲那年，學校裡掀起一股篤信宗教的熱潮，菲利普顯得十分虔誠。他先是在《福音書》裡看到，而後又在大教堂牧師布道時聽到關於「信念能移山」的基督信條；聖誕節回到家裡，再經過大伯的一番解釋，他對上帝具有回天的神力這一點深信不疑。他熱烈而虔誠地祈求萬能的上帝在新學年開始前治癒他的殘疾。隨著指定日期的臨近，他愈加心誠。到了開學的前一天晚上，他冒著嚴寒，赤裸著身子，跪在光禿禿的地板上向上帝作禱告，可是他的跛足依然如故。他旁敲側擊地詢問大伯：「假如你祈求上帝做某件事，心也夠誠的，結果事情卻沒發生，這說明什麼？」牧師回答說：「只能說明心還不夠誠。」菲利普想起保姆給他講過的關於捉鳥的故事：如果能在小馬尾巴上撤一撮鹽，就能輕而易舉地將鳥逮住。可惜誰也沒法挨近小鳥。想必「信念」也是如此：誰也沒法心誠到足以挨近上帝。於是他得出結淪：他大伯一直在耍弄他。如果說菲利普這時還只是朦朧地意識到宗教信仰的虛妄，那麼，等他年事稍長，有了選擇判別的能力，便自覺發出「人何必非要信奉上帝？」的吶喊，毅然與宗教決裂了。後來他在寓居巴黎習畫期間，進一步摒棄了以基督教義為基礎的道德倫理觀。所有這些無不形象地揭示了宗教的虛偽性和欺騙性，作者對宗教的憤懣充滿了字裡行間。毛姆還運用他那支解剖刀似的筆，勾畫出作為「社會棟梁」的牧帥的偽善面目和骯髒的靈魂，他們不論對信徒、同行，還是對妻子、親友，一概冷酷無情，所謂「教義」，始終只是掛在嘴上的騙人鬼話。在他們的靈魂深處，其實是「認定上帝是不存在的，在此生結束之後就什麼也沒有了」。他對社會的主要精神支柱──宗教，進行措詞如此激烈的抨擊，這在當時文壇上還不多見。這是《人性的枷鎖》不容忽視的現實主義成就之一。

　　菲利普熱愛生活，對未來充滿憧憬，不願為了「侍奉上帝」而虛度自己寶貴的一生。他不等畢業就斷然離開了死氣沉沉的皇家公學。他輾轉於歐陸與英倫之間，念書學畫，尋求安身立命之所；他在閱歷人世的同時，還潛心研讀古今哲學著作，探索人生的奧祕。但是他的這些努力一無結果，他只能從落魄詩人克朗肖的玩世不恭的奇談怪論中尋找精神寄託，為自己勾畫出一套所謂「盡可為所欲為，只是得留神街角處的警察」的處世「準則」。事實上，這套「準則」在現實生活中根本「行不通」。他進倫敦聖路加醫學院學醫，愛上了愛皮西點心店的女招待米爾德麗德，為她荒廢了學業，將父親留下的一小筆遺產，耗費了許多，再加上買賣股票賠了本，一時生計無著，幸虧由朋友介紹，在一家服裝店當了個顧客招待員，才免於流落街頭。他飽嘗人間艱辛，歷盡世態炎涼，最後得出結論：生活就像一條波斯地毯，雖說色彩斑斕，令人眼花繚亂，實質上卻毫無意義。儘管在作家筆下，主人公算是擺脫了情欲的糾纏，卸卻了人生職責的重負，似乎進入了心清神淨的「大悟大徹」之境，最後甚至還有了「否極泰來」的結局，然而我們在這個人物身上，清楚地看到了資本主義社會中青年人理想盡遭破滅的可悲命運。

　　菲利普個人的不幸遭遇，無疑有其豐富的社會內容。他的悲劇命運，應該說是由他所處的時代決定了的。十九世紀末期至二十世紀初，正是資本主義英國急劇向壟斷資本階段過渡的這樣一個歷史時期。資本迅速集中到金融與工業壟斷資產階級手裡，中下階層在貧困的泥淖中越陷越深。大英帝國在國外更是瘋狂爭奪市場，拼命劫掠殖民地的資源。一八九九年，英國殖民主義對南非布爾人悍然發動了長達兩年之久的侵略戰爭：「巨人竭盡全身之力」，才算贏得不光榮的「勝利」。接著，各帝國主義之間又在醞釀一場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的世界大戰。資本主義社會經歷著嚴重而尖銳的經濟和政治危機。隨著固有的宗教、道德、文化、哲學的逐漸解體，人們思想上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場深刻的精神危機。維多利亞王朝時期的那種虛假的樂觀氣氛已蕩然無存。西方文明將人類引入了精神絕境。小說展示的正是這樣一幅「充滿恐怖的現實世界」的晦暗畫面，畫面上形形色色的人物，聽憑「命運之神」的驅使，飄忽在「茫茫無盡頭的黑暗深淵」之中，「既不明其緣由，也不知會被拋向何方。」小說圍繞主人公菲利普的坎坷遭遇，冷靜而客觀地揭示了一系列灰色人物的悲劇命運。這當中有貧病交迫、靠給窮學生授課苟延殘喘的「日內瓦公民」迪克羅，他年輕時浴血疆場，為「自由」而戰，晚年卻對整個人類不寄予任何希望，靜等從死亡中得到解脫；有立志獻身藝術、卻無繪畫才能的窮學生範妮．普賴斯，她忍凍挨餓苦度了幾個存秋，終於落到山窮水盡、炊斷糧絕的地步，只得含恨輕身，懸梁自盡；有悲嘆生不逢辰、自詡看穿塵世的落魄文人克朗肖，他靠翻譯庸俗小說、炮製無聊詩文為生，借杯中物和酒後清談消愁，最後以病死在貧民窟內而終其貧困、潦倒的一生；有愛金錢、講虛榮、頭腦平庸的女招待米爾德麗德，她把嫁人當作終生的衣食之計，結果卻被人玩弄、拋棄，淪落為街頭的賣笑女子，「淹沒在倫敦茫茫的人海之中。」此外，更有那些被作家一筆帶過的倫敦貧民，他們不少人不堪忍受貧困的煎熬，被迫走上了絕路。從這裡，我們不難看出，菲利普的不幸遭遇，只不過是整個社會大悲劇中的一支小小的插曲。

　　由此可見，毛姆在小說裡直言不諱地描繪出了過去時代的社會生活、宗教信仰、風俗習慣，同時也形象而真實地塑造了形形色色的人物。這些人物是時代的人、階級的人、社會的人；他們的個人命運總是同他們所處的時代聯繫在一起的。毛姆就是這樣冷眼看世界、如實反映生活，就是這樣不斷地摳挖著英國資本主義社會的瘡疤。這無疑顯示了毛姆作為文學家具備著時代喉舌的可貴品質。

　　作為一個目光敏銳的社會觀察者，毛姆不會不看到他藉以存身的社會已病入膏肓，而人世間的種種苦難，正是這個千瘡百孔的社會所造成的。然而，作為一個脫離人民的資產階級作家，他當然不會看到西方社會悲劇的根子就在於資本主義制度本身，更不願承認只有通過變革社會制度，才能從根本上消除這類社會悲劇。小說中主人公菲利普最後省悟出的人生「真諦」，實際上也就是作家閂己審視了人生、社會之後所得出的結論：生活毫無意義，也不可能改變成另一個樣子。只有摒棄人生的幻想，掙脫精神上的枷鎖，才能成為無所追求、無所迷戀的自由人。顯而易見，毛姆之所以選定「人性的枷鎖」作為小說的標題，其用意也就在於此。小說原以希伯來大預言家艾賽亞（Ｉｓａｉａｈ，基督教《聖經》中人物）所說的「美自灰燼出」（Ｂｅａｕｔｙ　ｆｒｏｍ　Ａｓｈｅｓ）為題，後來作家在斯賓諾莎的《倫理學》中見到「人性的枷鎖」一說，欣然作了更改。斯賓諾莎認為：人屈從於感情，有如套上了枷鎖；只有運用理智，人才自由。他主張人們應運用想像和理智，變經驗為預見，這樣才能掌握「未來」，才不致淪為「過去」的奴隸。當然，毛姆在借用這一說法的時候，理性的內容消失了，而是代之以一套類似東方佛家「清心寡欲」、「四大皆空」之說的虛無主義人生哲理。這是這部巨著的糟粕所在。其實，作家在小說中所闡明的這套「哲理」，說穿了無非是一種自欺欺人的說教，一種麻痹人們贈志的精神麻醉劑，它既消除不了那些掙扎在資本主義桎梏中的人們的痛苦，更無助於改變造成人世間種種不幸的社會現實。這是我們在讀完小說之後必須進行思考和分析的問題。

　　小說《人性的枷鎖》發表於一九一五年。實際上，毛姆在一八九七年完成了第一部小說《蘭貝斯的麗莎》之後，就立即著手寫自傳體小說《史蒂芬．凱里的藝術氣質》。此書完稿後未獲出版，而作家本人再也沒有勇氣去讀它，任其撇在一邊。「但是，我忘不了書中的那些人物，還有那些事件和感情……某此夢魂縈繞的往事，成了一種準以忍受的折磨，搞得我食不甘味，眠不安生，最後，我決定暫時停上戲劇創作，先讓自己擺脫掉回憶的糾纏。我寫這本書（即《人性的枷鎖》），整整花了兩年時間……我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因為等我看完校樣之後，我發現那些纏人的幽靈全都安息了：人物也罷，事件也罷，以後再沒在我腦海出浮現過……現在我很難說清楚，究竟有哪些內容是我向壁虛構的，有哪些是活生生的事實──究竟哪些事是實際發生的，哪些事是我希望發生的。」

　　由此可見，毛姆寫這部作品，先後兩易其稿，醞釀、構思長達十數年，是部精心構思、精心創作的巨著。正如他對一位友人說的那樣：「有教養的人們常常問我，『你為什麼不再寫一部《人性的枷鎖》這樣的小說呢？』我回答他們說，『因為我只有一次生命。我花了三十年才收集到寫那部小說所需的材料。』」小說問世後，頗得與時不少著名作家和評論家的好評，認為它是一部「融匯了作家真摯感情，體現了作家真實思想的感人之作」；它「以質樸無華的文體，出色地表達了一種深沉的、甚至是悲劇性的情感」，「給人留下坦率而真誠的印象」。美國著名批判現實主義作家西奧多．德萊塞在一篇題為《現實主義者眼裡的〈人性的枷鎖〉》的文章中，把這部小說稱為「天才的著作」，稱毛姆為「藝術大師」。這部小說自出版以來，始終未絕版，至今仍廣為世界各國讀者所傳誦。一九六六年，英國著名批評家西亞爾．柯諾利將此書列入「現代文學運動巨著一百種」，說明它在英國文學史上具有不可忽視的地位。

　　本書譯者分工情況：第一章至第六十三章，張增健、倪俊譯；第六十四章至第一百二十二章，張柏然譯。